重生之娱乐圈无神(四)——莫晨欢

莫晨欢 2017-03-25 14:46:40

第九十七章

“雷蒙德·陈?也就是……陈隆导演?”林锡迈步进了玄关,顺手拉着门把手将门带上。“我记得上次在米国拍摄《x风暴》的时候,你就说起过他。”

高大漂亮的大门在林锡的身后轻轻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锁舌嵌合声,因为整个玄关都处于十分安静的状态下,所以这小小的声音也显得格外瞩目。

欧诺轻轻地颔首,道:“嗯,是。”

雷蒙德·陈,即陈隆,是全球知名的华裔电影导演。因为在上世纪的时候便举家搬去了欧洲,所以陈隆也算是自小在外国长大,据说他的祖母还是位金发碧眼的俄籍女人。

林锡一边弯腰拿出了自己的拖鞋穿上,一边笑着说道:“怎么又突然问起他的事了?我记得据说他不是已经隐退了吗?”说着,林锡抬了眸看向欧诺,又说道:“这十年都没有什么作品出来,难道雷蒙德导演又准备复出了?”

这样想着,林锡越觉着这个可能性非常大。两人抬了步子走出了玄关,刚走到茶几旁,林锡便又问道:“是不是他想找你去拍戏了?我记得你刚出道的那部《回归》就是他的杰作吧。”

小巧别致的玻璃茶几上,正摆放着一个线条圆润的宝蓝色花瓶,细小的瓶口中斜插着一只白玫瑰。只是一朵,就那么淡定冷艳地绽放着,却让一整片空间都变得淡雅高贵起来。林锡的视线忽然被擒住,他顺势干脆坐在了茶几上,一手抚着娇嫩的花瓣,一边抬首看向欧诺。

“其实这十年雷蒙德都在准备一部片子,至今……还未开拍。”顿了顿,欧诺又说道:“不过,他确实想找我去出演男主角。”

听到理所当然的答案,林锡了然地颔首:“嗯。大概要去多久?是最近就要动身了吗?”

“林锡,雷蒙德邀请你去试镜。”

“!”手中的动作顿时一滞,林锡忽然一愣,立即抬头诧异地问道:“我?怎么会是我?难道是你向他推荐的?”

欧诺没有否认地点头,敛着清冷的眸子,道:“这次百林电影节结束后,我就是去找了雷蒙德。从吴震导演那儿要了你的《暗战》、《引歌诀2》的片花,再加上《凌神》和《繁星陨落》,一起给雷蒙德进行参考。不过直到今天,雷蒙德才同意让你去试镜。”顿了顿,欧诺又说道:“其实,今天早上的那通电话就是雷蒙德的。”

“怎么连《繁星陨落》都要?那只是个以唯美和画面为主的mv,对电影拍摄有什么参特别的考意义么?”林锡蹙眉问道。

话音刚落,却见欧诺倏地摇了首,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对于其他的电影可能毫不重要,但是对于雷蒙德的这一部电影……至关重要。”见着青年精致的面容上升起了一丝困惑,欧诺问道:“林锡,你知道……《恰空》吗?”

二楼走廊拐角处宽敞大气的琴房以白色为底,与一楼的建筑风格不同,采用的是经典的德式包豪斯风格。三面墙壁上都贴满了灰色的隔音毡,墙壁极厚,将房内的声音与外界隔离开来。并没有太多的装饰,只有一面几乎开了整片墙壁的玻璃窗,斜放着与地面形成45°的夹角。

皎洁如华的月色从双层隔音玻璃中渗透进来,一丝丝沁凉的,在白色大理石的地面上倒映出如水般的色泽,也攀射上了那一架华贵矜持的白色三脚架钢琴。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坐一立的两人,一人按动指节,一人静静倾听。

清雅柔和的钢琴声从那双修长的手指间泄出,是明媚的快板,听起来却有一种超脱了格式与速率的怅然,隐隐约约地夹杂在每一个流动的音符中,让整个曲调蒙上来一层忧郁的蓝色。

欧诺漂亮的手指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来回滑动。每按下一个音,便如同在演绎一场精美的舞蹈,无论是视觉还是听觉都是极大的享受。

当最后一个低柔轻快的尾音静静地止于欧诺的指尖,林锡依旧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从刚才那种悲伤婉转的音乐中转醒。

“这一首是巴赫的《恰空》,原本是小提琴组曲,有被改为钢琴曲的版本。”低沉磁性的男声忽然将房间内凝滞的氛围打破。欧诺将双手轻轻覆在琴键上,似乎这样就可以将空气中仍在徜徉的伤痛之音安抚下去。

林锡慢慢地坐在了那白色的钢琴凳上,情不自禁地伸了手,抚上了这好似还在震动的琴键。唇角微微抿起,他低叹一声,说道:“之前你说雷蒙德的新电影叫做《恰空》,看样子是和这首曲子有关了。那么……我大概能理解为什么雷蒙德会请你去出演男主角了。”

天生优雅的贵族姿态,还有刚才那一幕按动琴键的专注模样。

林锡从未见过欧诺弹琴的模样,但是……就是这一次,却让他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曾经调侃过的那个人——

『看破红尘,卓然众生。』

当这个人垂首专注于黑白舞动的音符间时,仿佛真的就是一个高坐于巅峰、只能仰视的神。

欧诺却未注意到林锡神情上细微的异常,他微微颔首,道:“所以,你也应该明白为什么《繁星陨落》的mv很重要了。”

闻言,林锡倏地一愣。他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半年多前,那个雄伟巍峨的教堂和红色砖石的小镇。一道灵光忽然闪过,他惊呼出声:“雷蒙德要我试镜的是一个小提琴手?”

薄唇微勾,欧诺颔首道:“不错。所以说,《繁星陨落》的mv可以算是你所有作品中,雷蒙德最看重的了。”顿了顿,他又说道:“其实这部片子停摆了这么多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有找到另一个男主角。雷蒙德想要一个符合他心中形象的演员,即使外表气质演技合适,他也希望对方能够会小提琴。”

“可是我并不会小提琴,这样岂不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淡雅的凤眸猛地睁大,林锡惊诧地问道:“你刚才说的是另一个……男主角?!”

面颊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欧诺抬起手掩唇,轻咳了一声:“《恰空》……是一部同性题材电影。”

“……”沉默了半晌,林锡轻笑出声。他抬了眸子无奈地望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道:“同性题材……还真是我从没尝试过的领域。你这么一说……”

声音忽然停止住,欧诺不由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林锡的下一句话。

只见月光清澈下,青年轶丽的眉眼渐渐舒展开,好像雪下青松一般清俊。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挑战一下。”欧诺倏地松了一口气,还没开口,便听林锡说道:“不过之前你说是试镜,看样子雷蒙德导演对我并不是很满意?”

手指轻轻地摩挲过这间隔分明的黑白琴键,欧诺忽然按下了一个do音,低沉优雅的声音瞬间从钢琴后响起。

“雷蒙德对演员、剧本、拍摄以及自己的要求太高,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共也只面世过五部作品。其中,你上次在米国提到的《雾都一梦》、《惊世》,都是他的经典作品。”

林锡了然地颔首:“我知道,虽然作品不多,但是却部部精品。这么说起来……”声音中忽然夹杂了一丝调笑的味道,林锡笑道:“雷蒙德最不出名的电影,好像就是你的处女作《回归》吧?”

听着对方调侃的话语,欧诺冷峻的面容却没有一点波动。他垂了眸子掩住眼底的神色,说:“嗯,确实很不出名。只拿到一个天朝群星大奖的最佳影片,还有……金牛奖的最佳新人。”顿了顿,欧诺又补充道:“好像还是当年的天朝票房亚军。”

“……”后槽牙忽然感觉一阵痒痒,林锡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是……自恋啊!”

欧诺倏地勾了唇角,低低地笑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见着对面的青年似乎有想要动手的意思,他立即咳了一声,扯开话题:“雷蒙德对你的不满意,其实只是因为你不会小提琴。而我一直与他争论的就是——想要找到一个会小提琴的演员,演技、外貌、气质各方面还要过关,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林锡听着这话,大概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所以……在这几个要素中,最不重要的,反而是会不会小提琴这一样?”

“对。”

唇边扬起了一抹自信淡然的弧度,林锡问道:“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比你自己,更相信你。”见着青年诧异的模样,欧诺又反问道:“难道你自己很没把握?”

“不。”林锡直截了当地否认,“事实上,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听着这话,欧诺漆黑幽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果真如此的神色。他低笑着勾唇,望着林锡这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道:“我知道过几天是叶伊伊的订婚宴,我们必须要回来。所以……明天凌晨去往德国的飞机票,我已经让赵贤订好了。”

“这么快?”虽然很迫不及待,林锡却没想到对方早已将一切打点完毕。“你就不怕我拒绝这个片子?要知道,天朝还是比较保守的,这部同性题材的片子,可能很难在大陆上映。很多大陆的男演员,也会拒绝同性电影。”

欧诺闻言轻挑一眉:“你会拒绝?”

“当然不会。”林锡笑着回答。能够和雷蒙德·陈、欧诺合作,这种机会……他绝对不可能放弃!

“就算你拒绝了,我想,当你看到剧本后……会哭着求雷蒙德再给你一次机会。”

一听这话,林锡好笑地问道:“就这么好?”

话音刚落,林锡却没得到欧诺的回答。只见后者慢慢地敛下眸子,目光在那安静美好的琴键上凝视了许久,一时间没有人开口。

一种压抑低沉的气氛慢慢地笼罩上了宽敞的琴房,就在林锡觉得不对想要询问时,忽然只听欧诺轻叹一声,道:“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是我十四岁吧。那时候我就在想,一定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或许,这是我一开始选择演艺这条道路时,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源头吧。”

林锡闻言不由浑身一震,犹豫了半晌,他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十四岁的时候?”

欧诺轻轻颔首:“对,十四岁。”

优雅清冷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回响,欧诺却慢慢抬起眸子,认真而又郑重地看向林锡。幽邃的瞳孔仿若深渊,让人看不见底。

“林锡,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漆黑浩远的夜幕中,月已残缺。不知何时,天气渐渐阴沉下来。一团团乌云飘上了这片广阔的天空,时不时地将原本光华的月色遮掩住,留下城市空虚缥缈的喧哗。

一架白色的波音747国际航班乘着沉重的夜色,划破空气飞上了最高层,离开了这片沉睡的大地。到了法兰克福转机,再飞向柏林,当林锡踏上这片土地时,已经过了去十几个小时。

在飞机上的休息必然是要大打折扣的,可是林锡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疲惫。他精神奕奕地望着四周这似曾相识的地方,仿佛又想起了六年前,那个初次出国拍戏的自己。

“我们六年前来柏林的时候,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时间稍微逛一逛。”坐在宽敞舒适的车后座,林锡仰着身子靠在椅背上,视线却放远,凝视着窗外一扫而过的一草一木。

闻言,欧诺也转了首顺着林锡的视线,向窗外看去。只见辽阔平坦的广场上,正巧是一群白鸽忽然扑闪着翅膀腾空飞起,大约有四五十只的数量,远远看去如同一片白色的羽翼,振翅飞向青蓝色的天空。

“等这次试镜结束,如果有时间,可以一起去菩提树下大街。”隐着低低笑意的声音在林锡的耳边响起,“之前我说过,很想带你来。”

“嗯好。”

黑色大气的迈巴赫在异国通畅干净的街道上平稳行驶,随着行程时间的增加,道路两边漂亮气派的高楼大厦渐渐变得稀少起来,最终在一座三层高的简朴红砖洋房前停下。

整个房子从正面看上去并不大,就连门口的花坛也是光秃秃的,连根野草都没有,看上去主人并不是个注重细节的人。就这窄小的门前空地上,还摆放着一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一人高大盒子。在安保极好的住宅区里,主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偷窃问题,大大方方地让这些盒子抢占着本就没有多少的空间。

“这是雷蒙德导演的家?”直到欧诺伸手推开了那一扇泛旧泛红的小铁门,林锡这才反应过来,“我们难道不该直接去片场试镜?”

走在拥挤的小道上,欧诺摇首道:“雷蒙德有点……与众不同。当你见到他的时候,大概就明白了。”

林锡闻言不禁感到惊诧,他刚想再提问,忽然便听到一个洪亮严肃的声音在身前响起:“曼特斯,你们来的太慢了!”

第九十八章

“曼特斯,你们来得太晚了!”

林锡抬了头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正站在门口,拄着一根弯头粗杆的漆木拐杖,神情严谨肃穆地看着自己和欧诺。视线在触及自己身上时,足足停留了十几秒,才慢慢收回。

雷蒙德有着一只鹰钩鼻,因为上了岁数所以皮肤渐渐松弛下来,碧蓝色的眼珠也有些浑浊。拄拐杖似乎只是习惯,一点都不符合衰老的外表,雷蒙德健步如飞地走到了欧诺的身前,说道:“曼特斯,你知道你迟到了多久?”

欧诺垂着眸子,淡定地回答:“大概五六分钟?”

“不!是整整半天!”

俊挺的眉头不由一蹙,欧诺道:“雷蒙德,我不可能像blink一样将自己直接传送到欧洲。”

忽然听到一句熟悉的英文,林锡终于从云里雾里的状态中回过神来。雷蒙德见到欧诺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苦涩难懂的德文,而以林锡的水准顶多只能听懂一句两句就了不得了。

“哼,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万能的。”似乎是注意到了林锡迷茫的神情,雷蒙德这次出口的是流利低沉的英语。

欧诺闻言不由失笑:“雷蒙德,这不意味着我能成为x战警。”

林锡:“……”

虽然不大明白两人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林锡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无奈。刚才欧诺曾经提到过,雷蒙德与常人不同。难道说,这个不同就是……

格外较真?

三人并没有在门前的走廊上待太久,跟着雷蒙德进了矮小的大门,林锡这才有机会认真地打量起这栋建筑以内的事物来。与从外侧所看预料到的不同,一进古朴苍老的木门,整个视野便开阔起来。

出乎林锡所料的,整栋屋子只有两层——第一层与第二层悄然合并,抽取一层水泥地板,变成了这最下面高大宽广的一楼。当看到琳琅满目、大小不一的摄像机、打光板、滚轮、聚光灯等,林锡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这里居然是一个小型的摄影棚!

室内的人并不多,只有四五个壮实的大汉在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器件。见到林锡三人后,纷纷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笑着打招呼。

“林,第一次见面,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走到导演椅边停下,雷蒙德转过头看向林锡:“如果你真的能够成功表现出我心中的那个人,我想我们还会有更多的机会来互相了解彼此。而现在,你可以跟着艾丽卡先去换装、化妆。”

林锡闻言一怔,立即说道:“雷蒙德导演,事实上我不知道《恰空》的剧情到底是什么。曼特斯在飞机上的时候并没有和我提起,我也根本不知道该试镜什么内容。”

“这是我特意嘱咐曼特斯,让他不要告诉你的。”锐利严肃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林锡,雷蒙德双手撑着拐杖,道:“关于试镜内容,你只需要知道一句话——‘如果你对音乐没有最纯粹最本真的情怀,光是凭借高超卓越的技巧,那根本是在侮辱这一片神圣的殿堂!’这样,就可以了。”

听着这样令人无法理解的话语,林锡只感觉喉间一滞,他还没再开口向雷蒙德再提问,便听到一个清越爽朗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好久不见,欧诺,林锡。”说着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声音低柔好听,听在林锡的耳中有一种别样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诧异地回首一看,目光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刹那,一下子滞住——

“陈雅静?!!!”

摄影棚的一侧开了一道两米多高的小门,刚进门,一眼看到的便是正对着大门的几面长镜。林锡坐在正中央的一个悬转椅前,抬着眸子望着镜中的自己,在陈雅静青葱般的手指下慢慢成为另一个人。

“看到我就这么惊讶?”一边用褐色的修容饼在青年高挺的鼻梁上轻轻扫刮着,陈雅静一边笑着问道。

唇边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林锡轻叹一声,道:“我只是没想到……世界着名导演的雷蒙德·陈的女儿,居然会跑到天朝的一部电视剧里当造型顾问。”

“李导如果听到你这句话,一定气得跳脚。”放下修容饼,陈雅静拿起鼻影刷在林锡挺立的鼻侧细细描画起来,“而且,凭借《凌神》我也得到了天朝群星大奖的最佳造型设计提名,这个荣誉在业内也是非常不错的。如果成功获奖,这也是我的第一座奖杯了。”

林锡轻轻颔首,稍稍思索了半晌,又问道:“《恰空》的造型设计是你吗,陈姐?”

手下的动作忽然一顿,接着陈雅静轻笑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没。”

心中存了一丝疑虑,林锡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提问出口。

按照之前的短暂交涉来看,很明显,雷蒙德是林锡这辈子遇到过的最严谨肃然的导演之一。他本以为以对方挑剔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的态度,应该会请好莱屋某位金棱奖得主来参与电影造型设计,没想到居然会请一个连奖项都没获得过的造型师来领军。

果然……因为是自己的女儿吗?

“你大概是在想,雷蒙德采用我为《恰空》的造型顾问,是因为我姓陈吧?”

林锡闻言倏地一怔,立即否认:“不。我知道,陈姐很有实力。”

陈雅静见到林锡这副连忙澄清的样子,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你不用紧张,和业内的一众大牌比起来,我确实水准不够。你的怀疑,也是有道理的。”

听到陈雅静这般承认了,林锡也只得老老实实地说:“陈姐,你太年轻了。”

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但是与业内的知名造型师相比起来,陈雅静真的只能算是初生牛犊。一般以对方的资历,现在应该多去一些电视剧、小成本电影练练手。像《恰空》这种筹划多年的电影,造型师绝对是所有过程中至关重要的环节之一。

“如果是《恰空》,那么我应该是最好的人选了。我从刚懂事起,就开始了解他们的故事。”用指腹轻轻地在林锡白皙的面颊上涂抹着,陈雅静一边说道:“三十几年了,这个世界上,除了雷蒙德,恐怕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了。林锡,你知道吗?欧诺的那个角色的原型……就是我的叔祖父。”

忽然听到对方提起《恰空》,林锡猛地屏住了呼吸,安静地聆听起来。

“雷蒙德……”声音倏地一听,陈雅静手中的动作也顿了一瞬。她沉默地叹了一声气,然后继续说道:“父亲他一直很忙碌,所以我的童年几乎是在叔祖父那儿度过的。我看着他每日抚着那一架蒙上白布的钢琴却从未弹起过,我也看着他每天夜里摸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辗转反侧。”

“从我踏上这一行开始,叔祖父的形象就已经灵活生动地存在在了我的脑中。我可以想象到,他年轻时是多么的辉煌绚丽,也完全了解到,他接下来六十年的岁月是多么的悲伤彷徨。”

陈雅静只是垂着眸子,静静地说着。她漂亮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好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如同静水一般的惆怅伤感。

小小的化妆间里只有林锡和陈雅静二人,门被人带上,形成了一种静谧低沉的氛围。林锡听着陈雅静低柔的声音,只感觉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的抓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沉重不堪。

“我不了解那个人,但我了解叔祖父。能够让他痴痴爱了一辈子的人,我想一定是一个非常纯粹干净的人。”陈雅静的声音并没有起伏,似乎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而已:“如果你能成为那个人,到时候你便会明白,入行以后,我为什么花费了十几年的心血去研究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开机的电影的造型。”

最后地用唇刷轻柔地在林锡的唇边勾画着,陈雅静似乎已经专注于自己的动作,再也没有继续刚才话题的意思。林锡想要提问,却又不知该从如何问起。

当最后一笔封锁于唇角后,陈雅静将唇刷放在了一边,笑着说道:“好了,大功告成!我现在总算能体会到阿梅当初的感受了,林锡,给你这张脸化妆还真是一种享受。”

干笑了两声,林锡说道:“谢谢陈姐的夸奖。”

对着镜子扫视着自己现在的妆容,只是一眼,林锡便大概明白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说实话,林锡,你长得比那个人漂亮。”一边收拾着化妆桌上的东西,陈雅静一边笑道:“这对于很多其他导演来说,绝对是一大看点。可是……雷蒙德不会这么认为。”

听着这话,林锡淡雅的凤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带着笑意看向陈雅静。仿似一副用最精细的工笔勾画出的绚丽油画,青年一向俊雅精致的五官此刻显得更加瞩目夺人,再穿着一件笔挺紧身的棕红色小马甲,看上去更是恍若从遥远的上世纪走来一般。

陈雅静惊艳了片刻,便听林锡淡定自信地说道:“陈姐,无论结果如何,我定当倾注最大的努力。”

她渐渐从失神的状态中转醒,低首看了形容轶丽的青年许久,陈雅静轻叹一声:“事实上,林锡,你真是我见过的最适合那个人的演员。我希望,你能成功打动雷蒙德。”

林锡的神色也逐渐认真起来:“好。”

“去吧,站在雷蒙德的面前,让他知道……他等了这么多年的莫青终于出现了,也不要让《恰空》再这样蹉跎等待下去了。”

林锡淡笑着点头,转身走到门口。他刚伸了手准备打开门把手,忽然便听到陈雅静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在自己的身后响起:“我想……叔祖父当年听到那个人……莫青的这句话时,一定就已经爱上了这个坦率可爱的人。”

“这或许就叫做……迟来的,一见钟情。”

脚下的步伐猛地一滞,刚打上门把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林锡脑中倏地闪过一丝灵光,他慢慢转了身,向陈雅静绽放出一抹感激的笑,说:“谢谢了,陈姐。”

陈雅静只是淡笑地摇首,并没有再说话。

随着一声清脆的关门声在安静的化妆间里响起,陈雅静才慢慢伸手掩住了精致的妆容。

她的唇边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呢喃道:“林锡,加油啊。叔祖父在天堂上,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

林锡刚走出化妆间,便见到了站在摄影棚中央的欧诺和雷蒙德。两人不知在争论些什么,雷蒙德的脸色微微发红,似乎十分激动。

林锡从未见过欧诺这番情绪起伏的模样,他虽然仍旧是淡漠着一张俊美的脸,但是猛然拔高的声音却在无形地揭露着这个人此刻心情激荡的事实。

不由蹙起眉头,林锡向那两人走去。还没走几步,欧诺便抬了首,视线瞬间与林锡的对上。毫不掩饰眼神中的惊诧,欧诺深邃的眸色闪亮了一瞬,然后又低头向雷蒙德说了什么。

只见雷蒙德也立即转过首来,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在触及到林锡的一刹那,猛然震慑住。直到林锡走到了他的跟前,他才轻叹一声,坦白地说道:“林,你的外形和气质,确实很适合这个角色。”

“谢谢你的夸奖,雷蒙德。”

“不过,我的要求不是一般的高。我知道你之前也拍摄过斯蒂文的电影,但是我要残酷地告诉你,我对《恰空》的要求,绝对比斯蒂文高上三个档次。”

正在观看《x风暴》片花的斯蒂文隔着一片大洋,打了个喷嚏。

林锡闻言轻挑一眉,笑着说道:“我一定全力以赴。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试镜?”

听着林锡淡定自信的话,雷蒙德也是讶异了半晌。他抬手向打光师、摄像师几人打了个手势,然后转头看着林锡,道:“只要你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

“好,那么我们现在……”

“雷蒙德,我从未听说过有哪个电影的试镜,居然连角色姓名、剧情梗概都不告诉试镜演员的。”欧诺敛着深沉的眸子,打断了林锡的话。

雷蒙德一听到对方这话,也转过头说道:“曼特斯,那我现在必须无情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恭喜你,你见到了第一部只告诉试镜演员一句话的电影。”

欧诺闻言,清挺的眉峰猛地一蹙。“仅仅是一句话,连故事背景、人物性格都没有,你让林锡如何表现出你想要的效果?”

“……”听到这,林锡这才明白刚才这两人到底在争论些什么。

他正想开口告诉欧诺,事实上他刚才已经从陈雅静那儿获得了一点……剧透。还没开口,却见雷蒙德冷哼一声:“这一切都要看林,指不定林就能表现出我最想要的人。”

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欧诺低声道:“雷蒙德,你也知道这是、指、不、定。看样子,你是根本没想要《恰空》开机!”

“曼特斯,你……”

“好了,先让我试镜可以吗?”林锡忽然提高音调说道,硬生生地将这一场即将再次燃起的战火扑灭。见这两人都不再说话,林锡轻叹一声,看向雷蒙德笑道:“感谢雷蒙德导演给我这一次的机会,无论结果如何,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

雷蒙德哑着嗓子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锡也朝他微微颔首。然后抬眸,给了欧诺一个风轻云淡的浅笑,成功让后者本想说的话又咽回了嗓子里。

雷蒙德的试镜与其他导演的要求不一样,他直接以电影正规拍摄的规则来进行试镜。虽然只用了一台摄像机,但是在打光、摄像、画面内容质量方面的要求却非常高。即使是时间极短的试镜,也绝对是下了血本的。

现场的打光师开始调节着打光板和主光灯,林锡站到了片场中央。顿时,一台高清摄像机的预备红灯亮起,他抬首认真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仔细看着监视器的雷蒙德和欧诺。

只是一眼,便又很快移开。

轻轻闭上了双眸,林锡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下一刻,他猛然睁开双眸,看向了这黑洞洞的镜头。

第九十九章

当林锡的眸子再次睁开时,已然没有了刚才的淡定从容。

浅琥珀色的瞳仁里泛着倔强顽拗的光芒,仿佛是婴孩般最纯粹的天真,没有被外界的风风雨雨所侵染到一丝。他漂亮的唇线紧抿着,脸上带着一抹压抑着的怒意,牙齿间有一丝震颤,似乎气得浑身都有些发抖起来。

“如果……你对音乐没有最纯粹最本真的情怀,”青年忽然启唇,每一个字都好像是咬在牙齿里吐露出来的一样,字字用力,句句入心。

“光是凭借高超卓越的技巧……”

似乎是说到了什么最痛心的事,镜头里轶丽的青年忽然握紧了双拳。渐渐的,除了最初始的愤怒气恼外,一种痛心疾首的情绪也浮现在了那张白皙的脸颊上。

他紧紧咬着牙齿,迟迟没有开口,似乎正在饱受着什么煎熬。忽然又别过脸去,清俊的脸颊上露出了一闪而过的失落,但仅仅是瞬间便又恢复过来。他猛地转过首,双眸圆睁,望着镜头低声喊道:“那根本是在侮辱这一片神圣的殿堂!”尾音处带着一丝没有掩饰的颤意,语气也十分急促。

这一道清亮的声音后,全场的气氛顿时凝滞了片刻,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寂。

即使是透过冰冷的镜头,雷蒙德也能感受到画面中青年的怒气。纯真如孩童般的眼神、顽强而不肯曲折的坚韧,似乎是对着另一个人饱含恼意,但是却又有着一点遗憾失望。

仅仅是这短短的十几秒,他仿佛能够感受到那种恼怒后的钦佩,那种憧憬后的失望,每一个神情,都与他想象中的几乎吻合……不,甚至是让他看到了另一个从未想到过的景象。

欧诺是第一个回过神的,他转首看向一边怔怔的雷蒙德,敛着眸子低声说道:“雷蒙德,我之前就说过,林锡是这些年来我见过的,最符合这个角色的人。”

听着欧诺低沉磁性的声音,头发花白的老人才渐渐从画面中清醒过来。镜头里的林锡没有随意地离开,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仍旧站在原地,等着雷蒙德的指令。

他喉间泛起一阵酸涩,过了许久才轻叹一声,道:“他的演技是很不错……但是,我更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从那短短的一句话中体会出我想要的意思的。曼特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欧诺闻言微微一怔,俊朗的眉峰猛地一蹙,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快的情绪,压低声音说道:“一开始,你就没想让林锡通过试镜。”

雷蒙德沉默了许久,终究是点头承认:“没错,曼特斯。虽然他真的是这些年来我见过的最好的人选,但是……我心目中的莫青,没有这么的漂亮精致,林的外貌和气质太过外放,我原以为……”

“你原以为他的莫青,即使掩藏得再好,也一定会有些张扬。”

雷蒙德一时语塞。

“但是,雷蒙德,你不能以貌取人。”欧诺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色羞愧的老人,继续说道:“这是对林锡的不公平,也是对我的不尊重。”

“抱歉,曼特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雷蒙德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摇首道:“就像你和斯蒂文说的一样,我实在是太执拗了。这一次……是我的错。我给了林试镜的机会,但是在心底又一早就给了自己最终的答案。我承认,林表现得非常出色,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莫青。”

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欧诺问道:“你的意思是?”

雷蒙德忽然无奈地摇首轻笑,说道:“你之前都说了,我不该以貌取人。而且,他们也等得太久了,十年了,有的事是该作出一个决断了。”

当林锡从片场中央走到监视器旁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板着老脸的雷蒙德和别过头似乎正在别扭生气的欧诺。他的视线在欧诺的身上停留了一瞬,有些疑惑——到底是什么事让这个淡漠的男人居然生气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便听雷蒙德说道:“林,谢谢你,我很感谢你让我见到了莫青。”顿了顿,雷蒙德又补充道:“对了,你还不知道莫青是谁吧。莫青就是你即将饰演的角色,《恰空》的另一个男主角。”

听着雷蒙德的话,林锡倏地睁大了眸子,立即明白过来:“雷蒙德导演,您的意思是……我试镜成功了?”

严峻肃然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雷蒙德点头说:“是的,林。如果连你也不能成功演绎出莫青,那我恐怕再过十年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对了,有一件事我非常好奇,可以问你吗,林?”

“您说。”

“我仅仅是给了你一句话,甚至连说话的对象都没告诉你,你为何能从简单的一句话中知道……我所想要表达的效果呢?”

一下子被提问到这个问题,林锡忽然感觉脸上一热。

他轻轻地咳了两声,承认道:“其实这件事……我得向您道歉,雷蒙德。之前在化妆间化妆的时候,陈姐……艾丽卡告诉了我一些关于电影内容的事情,所以我也知道了,这句话是对另一个男主角说的。来之前,曼特斯曾经为我演奏了一首《恰空》,我大概猜测到这个电影的主角很有可能是音乐家。而从事艺术方面的人,一般都是很自傲清高的。他们如果真的很讨厌一个人,那根本不会费心说这些话。所以我想……莫青对那个人,一个不仅仅是厌恶这么简单。”

雷蒙德闻言一愣,他立即转首看向了一旁早已从化妆间里出来的陈雅静。只见后者撇了撇嘴,无辜地摊摊手,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模样。

“这也是造化。如果不是艾丽卡告诉你这些,恐怕因为我的偏见,会让这部戏永远无法开机。”雷蒙德叹了一声气,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来:“我非常高兴能够见到你,林。也十分感谢你,让我的这部电影可以开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林锡轻挑一眉,说道:“只要您有时间便可以了,雷蒙德。”

雷蒙德感激地点点头,道:“那我再准备周全一些,一个月后我们再开机吧。”说完,他又转过首看向欧诺,问:“曼特斯,你接下来好像也有档期的吧?”

没有直接回答,欧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雷蒙德:“……”

林锡疑惑地看着这两人许久,正想提问,便见雷蒙德一拍桌板,怒道:“曼特斯,你就是这么和叔叔说话的?!枉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抱着的那个蓝色的枕头……”

“好了雷蒙德,我接下来的一年都有档期!”欧诺忽然开口,打断了雷蒙德的话,声音中呆了一丝赧然,俊美的面容也有些发红。

林锡诧异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欧诺,只听一旁的陈雅静突然掩住红唇,噗哧笑出声来。

“没想到,雷蒙德还记得那件事。可真是抓到欧诺的把柄了,哈哈。”

雷蒙德听了欧诺的话,也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脸上深壑的皱纹徐徐漫开。

“所以说……要尊重老人啊,曼特斯。你早这样,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欧诺危险地眯着眸子,仅仅扫了雷蒙德一眼,就转首看向了林锡。如天神一般的面孔上早已没有了对待雷蒙德的那种怒意,取而代之的是如阳光般的温柔。薄唇微勾,他低声道:“过两天就是叶伊伊的订婚礼了,我们今天就赶紧回天朝吧。”

林锡淡笑着颔首,说:“好,今天回去的话还可以再休整一下。”

“我和你们一起回天朝吧。”陈雅静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过几天也是天朝群星大奖了,我可是有提名的人。”

欧诺闻言一怔,然后沉默地颔首,算是默认了。

陈雅静见状慢慢勾起了红唇,精致的妆容也显得更加生动了几分。她走到一旁挽住了雷蒙德的手臂,不知又在说些什么。但是林锡却未忽视,在她迈了步子前,最后看向欧诺的一个眼神——

有着几乎被稀释干净的无奈与怅然。

坐在宽敞舒适的头等舱,林锡与欧诺坐在连座上,陈雅静单独一人坐在偏僻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已经盖上了薄毯,进入了睡眠。

修长的手指捏着剧本薄薄的一页,林锡垂着眸子静静地看着剧本上的黑字,却迟迟没有翻页。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地凝滞在某一点上,似乎正在思索什么问题。

“要喝什么?”

忽然听到欧诺低压的声音,林锡慢慢转过首去,目光在触及到那张淡漠的面容时,忽然有了焦距。精致的凤眸倏地睁大,林锡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地问道:“你和……陈姐,是什么关系?”

忽然听了这话,欧诺浑身一震。他思索了片刻,老实地回答:“我的家族与她的家族自前几代起就交好,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听着欧诺的回答,林锡忽然感觉一根细小的尖刺在自己的心头猛地戳了一下。面色猛然暗沉下来,林锡冷着脸,问道:“她喜欢你?”

“……”眼见着青年的脸色越来越黑,欧诺立即开口澄清:“我和她没有任何其他超越友谊方面的关系!而且,之前我已经和她彻底摊开说明了,绝对不会又任何问题。”

听着欧诺急促焦急的声音,不知怎的,林锡原本还感到低落的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眸中闪过一抹玩味,但面容上却仍旧保持着一副恼怒的模样,压低声音说道:“哼,那你告诉我,那个什么蓝色的枕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

“陈姐知道,我就不能知道?!”

此时,飞机已经安稳地飞入了平流层,空姐们正隔着两道帘子准备着飞机餐。头等舱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也已陷入了香甜的梦乡。安宁静谧的氛围笼罩着这一片区域,只有轻微的鼾声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入了林锡和欧诺的耳中。

沉默了良久,欧诺还是轻叹一声。他伸手抚上了林锡的手,无奈地勾唇说道:“那是在我童年的事情了,那时候我才五岁……”

如同一副优美动人的风景画,林锡侧着首倾听,欧诺轻声地说着。两人相握的双手渐渐更加贴紧,青年削瘦的手指顺着指缝慢慢勾住了欧诺纤长的手指,再次轻轻握住,便是十指相扣。

欧诺只是因为这动作愣了一瞬,便又恢复过来。唇边的笑意更盛了几分,他敛着泠然的眸子,认真专注地望着眼前的青年,仿佛就是在看一整个世界,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的杂质。

气氛安静美好,好像午后阳光下的湖水一般恬静。

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那个原本坐在偏远角落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苏醒了过来。带着岁月洗刷的沉淀,那双杏眸静静地凝视着不远处交谈甚欢的两人,眸色漆黑,如同深渊一般看不见底。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重地叹息一声,露出一个释怀淡然的笑容。

一切……真的全部结束了。

******

线条优美的飞机安全地在b市机场着陆,林锡三人刚出了航道楼,便见到了等候已久的赵贤。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赵贤一见到他们,便急切地挥手。

当走到了跟前时,林锡才发现许久不见的赵贤,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个清爽的短发。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冷冷地给了欧诺一个眼刀子,说道:“突然跑去柏林试镜,居然也不告诉我一声。你这是先斩后奏啊,还是想换个经纪人了啊?”

欧诺垂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既然你明白,怎么还站在这?”

“……”听了这话,赵贤的手顿时僵滞在了半空中。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恼怒地吼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我这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碰上你这么个人!老子在这等了你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你居然还丝毫不领情!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飞机延迟,和我没有关系。”

“……”忽然吃了个鳖,赵贤咬紧了后槽牙,道:“行,我们现在马上去赶一个通告。通告一结束,老子立刻找楚槿结把你给辞了!老子不伺候了!”话音刚落,赵贤就立刻转身开门进车,连一个余光都不给欧诺。

欧诺却丝毫不在意地垂了眸子,看着林锡,问道:“王方还没有来,你是和我先走还是?”

“不用了,你先去赶通告吧,他应该很快就到了。”顿了顿,林锡有些焦虑地看向了车窗。因为贴了保密性极强的深褐色窗贴,他完全看不清车内的赵贤现在是什么表情。“刚才赵贤那样,他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隔着窗贴,欧诺轻轻地瞄了一眼车窗,然后转首对林锡说道:“这话他每天要说上三遍,不用管他。”

林锡:“……”

“谁说不用管我的!欧诺你给我看好了,明天我要是还没把你给辞了,我就去剃个秃瓢!”赵贤猛地打开车门,怒气冲冲地喊道。

林锡别有深意地在赵贤简练的短发上扫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目送着那辆稳重大气的黑色奔驰suv渐渐驶离了自己的视野,林锡这才收回了视线。他转了首看向一旁的陈雅静,笑着问道:“陈姐是要自己走,还是跟着我的车走?”

只见陈雅静穿着一件干练潇洒的深蓝色牛仔小外套,再配着一条浅色牛仔裤,看上去十分清爽利落。她将白色的小行李箱搁在了一旁,回答:“不用了,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林锡了然地点头,没有再说话。

这是一个比较偏僻的航道楼,偶有几个人从林锡和陈雅静的身旁走过,最多也只是给这两人一个奇怪的眼神,却没有人能想到这会是林锡。戴着一顶牛皮帽和宽大的墨镜,林锡将风衣的领口竖起,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

还没到雾霾肆虐的季节,b市的天气干净澄澈,因为时间的流逝,日头更加偏移。温热的阳光照射在大地上,也有了一点火辣辣的威胁。

林锡望着机场大道遥远的那头,疑惑地皱了眉,心中奇怪王方今天怎么迟到这么久。他刚准备拿出手机打个电话询问一下,便听到陈雅静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林锡,我们可以聊一聊吗?”

第一百章

湛蓝如洗的天空上并无一点云絮,只有耀眼到刺目的阳光充斥着整片蓝天,令人无法睁眼。日光笼罩下,清静而有格调的机场咖啡厅内,林锡和陈雅静选择了一个靠内的位置,相对而坐。

桌子的一旁有着一米高的绿化盆栽墙,几盆吊兰青翠欲滴的长叶向上伸展再向下翻卷,遮挡住了这边的景象。而桌子的另一边,则是一面偌大的落地窗,透过干净的玻璃可以清晰地看见飞机往往落落的轨迹。

林锡垂着眸子望着手中的咖啡杯,乳白色的糖块还没有完全融化,半起半伏地飘荡在深褐色的咖啡中。没有人开口,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良久,陈雅静将白瓷鎏金杯搁在了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林锡,你和欧诺……是在一起了吗?”

并没有为对方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奇怪,又或者说,当对方提出要“聊一聊”的时候,林锡就已经猜测到现在的这副场景。手腕悬在半空中,他抬首看向陈雅静,露出一个镇定淡泊的笑容:“对,陈姐。”

没有必要向陈雅静隐瞒,毕竟对方是欧诺的青梅竹马。更何况……还有着那一层的关系。

听着青年就这么简单自然地承认了,陈雅静倏地愣住。过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涂着浅蓝色指甲油的手指用力地握紧了咖啡杯,蓝与白相衬,十分刺目。

她轻叹一声,道:“你既然这么说,看来你也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他的事了。”

林锡闻言,面色淡然地点头:“嗯。”

陈雅静的唇边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她摇摇首,叹息:“你恐怕会以为,我来找你是想要和你谈判……或者说请求你离开欧诺吧。”

却见林锡倏地勾了唇,轻轻摇头,笑道:“不,我知道陈姐不是这种人,更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喉间忽感一涩,陈雅静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你说的没错,如果在半年前,我可能还会感到无比的嫉妒和难过,但是如今……”忽然转了首,看向了窗外辽阔浩瀚的天空,陈雅静轻笑道:“我已经不再想那么多了。无论是谁,他始终不可能是我的。”那声音中带着无奈的叹息。

林锡微微垂下眸子,没有搭话。

“但是,林锡,你还是猜错了一点。”

忽然听到对方的话,林锡诧异地抬眸看向陈雅静。只见不知何时,后者高高盘起的发髻乱了一些,有一道青发顺着饱满的额头垂在了脸侧,更添了一份古典优雅。

“我还是会心有不甘。”手指轻轻地抚着光滑的杯壁,陈雅静淡笑着,毫不留情地揭露自己刚愈合不久的伤疤:“我不甘心,为什么和他提早认识的是我,可是他从来都没有选择过我。”

林锡眯起眸子,语气平淡地说:“感情的事从来没有先来后到的说法。”

“对,没错。”轻笑一声,陈雅静笑着摇首:“所以我也只是不甘,却也嫉恨不起来。而且,既然你能让他感到幸福,那我也就足够了。”

“陈姐,世界那么大,干嘛要找这一坨牛粪插着?”

“……”

“噗,你还真是……”陈雅静终于还是忍不住,掩了红唇噗哧笑出声来。

倒是林锡却一脸淡定从容地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尝到了还略显苦涩的味道,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所幸将咖啡放在了托盘上,陈雅静双手交叠,将下颔搁在了手背上,双眸带着笑意凝视着对面的林锡。看着青年一脸被苦到的表情,她好笑地说道:“看着林小球这么坦荡荡又无所谓的样子,你陈姐我的眼睛真是要被闪瞎了。既然你都表明不在乎这……这坨牛粪了,那我有些事,还真想告诉你了。”

陈雅静的语气十分悠闲,还带着一丝笑意,听在林锡的耳中,也只以为她是要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林锡颔首,无奈道:“陈姐,是我的错还不行?我回去一定用金箱银锁,把这坨牛粪给栓严实了。”

陈雅静却毫不在意地摊手,“行,你栓紧了。但是我接下来想告诉你的事情,可能会让你非常难受。但是我觉得,这种事一直瞒着你是不可能的,它真实地存在过,它就在那里,你再怎么忽视也不会消失。所以……我想告诉你。”顿了顿,陈雅静又露出一抹调侃的笑,“而你,林锡,你现在有选择的权利。是知情,还是无所谓。”

听到这里,林锡才恍然明白了,掩藏在陈雅静轻松语气中的那一丝郑重认真。

清雅面容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林锡问道:“你一开始叫我来这,就是为了聊这个?”

陈雅静坦白承认:“对。”

“关于欧诺?”

陈雅静再次笑着颔首:“没错。”

“说吧。”

忽然听到青年就这么冷静地接受了,陈雅静倒是愣住了。她迟疑地睁大了杏眸,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要听?即使这件事……好吧,我坦白从宽,之前说的那些什么‘知情权啊’、‘不能让你蒙在鼓里’这些都只是一部分理由,我想告诉你的另外一个原因,还是因为我有些不甘心。”

却见林锡轻挑一眉,笑道:“看来事情很严重?”

陈雅静摊手:“至少我觉得,欧诺这辈子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不知道这件事。”

“那我更得知道了。”林锡摇晃着手中的杯盏,看着杯口中的深褐色液体微微晃动,“无论陈姐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得感谢你今天将我带到这里,对我说这些话。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不可能掩埋下去的,现在我不知情,若是以后在一个更加不理想的条件下,得知了你即将说的这件事,我想后果会更严重。”

陈雅静闻言顿时一愣,过了半晌,她才自嘲地轻笑:“原来……我一开始的目的,你早就知道了。”

林锡没有否认。

“林锡,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还真是拥有着不属于你这个年龄的成熟。”

“你是第一个,陈姐。”顿了顿,林锡又继续说道:“直接告诉我吧,陈姐。看时间,王方也快到了。”

“欧诺曾经喜欢过一个人,”再也没有任何拖延,陈雅静忽然收起了脸上调笑的神情,严肃穆然地说道:“喜欢了十年。”

淡雅的双眸倏地睁大,虽然面容上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镇定,但是深深捏紧杯壁的手指已经暴露了林锡此时激荡起伏的心情。

“我知道,这句话一出来,你就明白我之前为什么那么犹豫了。”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自我嘲讽的轻哼,陈雅静坦白地说道:“我想你也知道,林锡。喜欢一个人很正常,但是……十年,绝对不是喜欢那么简单了。人的一生根本没有多少个十年,我想,这种感情也不是想放手就能遗忘的。”

原本就紧捏着杯壁的手指渐渐缩紧,因为力量太大,杯中的咖啡泛起了一道道浅浅的涟漪,液体震动不止。林锡尽量平复了心中的震骇,他抬了眸子望向陈雅静,没有说话。

“你现在肯定觉得我是想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了,我承认,这个念头不是没在心里想过。可是……”陈雅静轻叹一声,说道:“算了,我现在说再多,也根本无法澄清我的意图。你就当是我作为一个心眼小的普通女人的嫉妒吧,总之这件事我还是说了。”

听着陈雅静的话,林锡浅琥珀色的眸子越加深沉。良久,他忽然摇首,说道:“我知道,你最重要的原因,是不想我被欧诺蒙在鼓里。”

听了林锡这话,陈雅静浑身一震。过了半晌,她才勾起一抹浅笑,问道:“你就这么相信陈姐?我可是一个心眼小、还勉强算的上是你的情敌的人。”

林锡摇首:“虽然认识不久,可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陈雅静一时语塞,看着这样坦荡淡然的林锡,她原本想说的话也堵在了嗓子里,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了片刻,她才悠悠地叹息一声,道:“果然,欧诺能够和你在一起,是他的幸运。”

林锡敛下眸子,低声问道:“那个人是谁?”

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全部放下,陈雅静抬起头轻笑着望着林锡。灿烂的阳光为那张清雅的女性面容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笑容中是解脱与释然。

“齐文远。”

“咔嗒——”一声清脆的声响忽然在这小小的隔间里响起,咖啡杯从林锡的手指间划落,撞击在了白瓷的托盘上。几点深褐色的液体因为碰撞而洒落在干净的桌布上,顿时晕染出了几块深色的花朵,还在渐渐蔓延。

陈雅静立即拿了面巾纸递给林锡,却见对方似乎魂不附体,震惊地望着空中的某一处没有回神,迟迟不接过纸巾。她只好无奈地自己亲自动手为这笨手笨脚的青年粗糙地擦了擦手上溅起的咖啡,明明因为稍高的温度而被被烫红了一些,可是林锡却仿若没有察觉似的。

陈雅静将面巾纸放在了一边,无奈地说道:“林小球,知道是齐天王你就这么惊讶?好了,其实你也不用担心太多,对方已经去世了。他就是在欧诺心中的位置再重要,也已经无法复生了。”

虽然没有得到林锡的回应,陈雅静还是自顾自地解释着:“我之所以敢告诉你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个人已经去世了。而现在,我看得出来,欧诺非常重视你,也非常……爱你。你就是生他的气,也只是一时的。况且以你的胸襟,应该不至于小气到这种地步吧,林小球?”

林锡却感觉整个人好像被人按压在水中,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令他无法听清。他的耳边一直回放着陈雅静的那三个字,久久不曾停息。

一听到那个名字,他便感觉原本心中隐隐的怒意和压抑全部一扫而空。

他的眼前飞快的闪过那晕黄闪烁的路灯下,两片交映叠错的黄木木片,微微震动荡漾。每一次的互相撞击,都好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自己,那一双深沉幽邃的眸子里,一直饱含着怎样浓郁的深情。

那木片上深深印刻上去的“欧诺”两个字,刀锋凌厉深刻,看似划在木片上,却是……每一笔都划在了那人的心头,一下一下,深深浅浅,刺出了一滴滴斑驳刺眼的血珠,又最终烙印成一道道无法磨灭的伤疤。

林锡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了咖啡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坐上了王方的车,当他怔然回神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蓝山的那座别墅。屋内漆黑一片,没有开灯,因为要外出,窗帘也拉得紧实,密不透风得连明亮的月色也只能勉强艰难地照出一点光亮。

而此时,林锡却没有开灯。

他连鞋也没换地立即飞奔上楼,速度之快,仿若是一道漆黑的影子,只是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楼梯的尽头。

林锡的脚步没有停留,他飞快地穿过走廊,路过巧夺天工的玻璃花园,一路上了阁楼,手指却在触及到那冰凉的门把手时,忽然停住。浅琥珀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仅仅是一瞬,便又猛地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用力地推开了大门。

皎洁如华的澄澈月光透过阁楼那小小的窗户射入屋内,地面上铺着的是干净到没有一丝灰尘的木板,只有月色温柔倾泻而下,整个阁楼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

林锡倏地一愣,他立即转首四处打量,视线顿时在角落里的一个半人高的箱子上顿住。

屏住了呼吸,他轻手轻脚地走去。每一步都迈得极轻,仿佛走在某个人的心尖上。

随着“嘎擦——”一声,没有上锁的箱子就这样被林锡打开。轻轻掀开住箱子最顶层的那块白布,一架三角博闻ed天文望远镜便出现在林锡的视线中。

他浑身一怔,过了许久,才俯下身子,手指颤抖地将那高贵典雅的银白色望远镜取了出来,放在了阁楼小窗的正下方,迅速地组装着。不过片刻,月光下,那线条优美的机身又泛起了泠然清冷的光芒。

精致的眸子微微颤动,安静的阁楼内没有一点声响,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林锡才鼓起了勇气,弯下身子看向目镜,手指震颤地摇动着银白色的机身。忽然转动到了某一个角度、看到了某一处熟悉而又陌生的风景,那修长的手指瞬间停住。

下一秒,林锡连连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眸。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背脊上感到阵阵凉意,但是心头却流出汩汩炙热的鲜血,流淌过胸口,流淌过指尖,流淌过全身上下每一处僵硬的地方。

魂不守舍地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林锡怔怔地坐在矮小的玻璃茶几上。他抬起双手将自己的脸庞全部埋了进去,碎发不知何时凌乱许多。

在寂静到空气都要凝固的黑暗中,俊雅轶丽的青年蜷缩着身子,身体微微颤抖。

林锡的喉咙里感到如火燎一般的干涩,他的心头好像有上万吨的大石头沉甸甸的压着,令他喘不过气来。在这样冰凉的夜色中,只有从心中不停流出的热意,无时无刻不在温暖着他的身体,让他的眼眶也感到一丝湿热。

忽然,鼻间嗅到了一丝淡淡的清香。林锡倏地一怔,他轻轻地抬起头,转首看向了一旁。

只见一朵娇嫩妩媚的白玫瑰卓然从容地插在宝蓝色的花瓶中,似乎每日都有人替换着,花瓣尖头还有一滴细小的水珠,绽放着令人心惊的美好。

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林锡倏地睁大了双眸。他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停地按动、滑动着屏幕,直到那一张照片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他的动作才猛地停下。

照片上,是一个俊美清贵的男人。

穿着深黑色的中款风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抱着一大束白玫瑰。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仿若死水一般平静,只是淡淡地垂下,望着棺木前那张黑白的照片。脸孔上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却好像早已死去一般,连心脏都空洞得麻木起来。

林锡手指颤抖地数着那人怀抱中的白色花朵。

1朵,2朵,3朵,4朵……

17朵。

林锡忽然松了手,手机便从手指中划落,掉落在了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一手掩盖住了面容上痛心悲情的神色,手指渐渐缩紧,将湿润的眼眶彻底遮掩住。却无法阻挡——

一滴滚热的泪水从指缝间划落。

十七朵白玫瑰的花语——

绝望而无可挽回的爱。

干涩的唇瓣慢慢地扯动起来,林锡的唇边勾起一抹自嘲无奈的笑容,低声呢喃着:

“欧诺……”

第一百零一章

当欧诺回到别墅的时候,刚推门,见到的便是一片沉寂无声的黑暗。

只是稍稍疑惑了半晌,他便俯身换了鞋,抬步走出了玄关。一边伸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准备打电话,一边按下了客厅的电灯开关。当明亮的灯光倾洒在客厅四周的一刹那,欧诺拿着手机的动作也僵滞在了空中。

只见削瘦高挑的青年此刻正沉默着坐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双手撑在身子两侧,几乎将整个脑袋都垂下看着地上。因为青年低首的动作,额头上的细长柔顺的刘海也自然而然地向下落下,遮挡住了鼻梁以上的面容,只露出一个小巧精致的下巴。

他就保持着这个动作,一点都没有动弹,不知已经静坐了多久。

欧诺诧异地看着林锡,一边将沾染了外界灰尘的大衣放在了衣架上,一边问道:“怎么不开灯?”话毕,他转身向林锡走去,说道:“出什么事了?”

回答他的是凝固空气的安静。

俊朗的眉峰微微一蹙,欧诺深邃的眸色渐渐暗下。他刚准备伸手按上青年脆弱笔直的肩膀,便见到林锡猛地抬起头,一双温煦漂亮的眼珠子紧紧地盯着自己,乌黑的瞳孔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水色。

“没什么。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或许是因为长久没有说话,起始,林锡的声音带了些沙哑。但是当整句话说完的时候,便已恢复了正常的音色,只是略显低沉罢了。

疑惑的神色并没有减弱一分,但是欧诺却没有再逼迫着问下去。他第一次不顾礼节地随着林锡一起坐在了冰凉的玻璃茶几上,回答道:“今天和赵贤去了一下天朝群星大奖的组委会,商量得晚了一点。”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今年的电影类最佳男主角和最佳男配角,都是我来颁奖。”

林锡的嘴唇有些干裂泛白,但是在头顶明亮灼目的白炽灯光下,却只是显得有点黯淡而已。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欧诺望着他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清冷的眸子一敛,终究还是忍不住地低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语气急迫紧切,带着浓浓的关心担忧。

林锡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只见对方的视线紧紧地凝滞在自己的身上,面色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他心中忽然又感觉到一波更加浓郁的酸涩,下一秒,他猛地翻身抱住了欧诺的肩膀,整个人都跨坐在了他修长紧实的双腿上。

欧诺倏地睁大了眸子,惊骇得连手都不知道要放在什么地方好。

“欧诺……”低哑压抑的声音从林锡的喉咙里挣扎而出,带着一丝隐隐的苦涩的味道。

听着青年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声音,欧诺漆黑的眸子瞬间深沉下去。他一边抬手勾住了林锡劲瘦的腰身,让他不要掉落下去,一边压住心中的怒意,问道:“什么事?是潘伦又来找你麻烦了吗?”

听着欧诺的话,林锡浑身僵硬了一瞬,然后倏地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身前的这个男人。将自己的脸庞深深地埋在了那温暖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低声说道:“不。没有他的事。”

完全无法理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欧诺只好将手臂拥得更紧了些。他思忖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要转移话题:“你今天晚上的晚饭吃了吗?”

林锡轻轻地摇头,仍旧不肯把脸庞从对方的肩膀中挪开。

忽然勾起一抹无奈宠溺的笑,欧诺动作轻柔地拍了拍青年的后背,调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是不是突然觉得要拍一部同性电影,所以有点害怕了?”顿了顿,他又笑道:“这可不像你。你再这样下去,我可真要……受宠若惊了。”

话刚落地,客厅里的气氛又压抑了几分。

林锡并没有回答,欧诺原本还强装轻松的神情也渐渐维持不下去了。深邃的眸子一凛,欧诺一把将沉默的青年从自己的怀中拉出,他神色郑重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林锡?无论是什么事,你先告诉我,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可能帮你解决。你不用担心,只要有我……唔……”

两片温暖的唇瓣一下子将欧诺要说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深邃的眸子微微睁大,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青年灵活如蛇的舌头瞬间撬开了自己的唇。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林锡的动作简单粗暴,没有夹杂一点技巧,只是单纯地吻着眼前这个男人而已。

不过片刻,欧诺便回过神来。

宽大的手掌紧紧地按住了青年的后脑,将他整个人都带入了自己的怀中。就坐在明亮的客厅内,就坐在那一片冰凉的玻璃茶几上,林锡的身子轻俯向前,两手撑在光滑的玻璃上。

一上一下的姿势十分明显,但是仅仅是姿势而言,在这一场唇齿间争夺的战争中,却是俊美的男人占据领先地位。欧诺用力地吮吸着林锡干涩的唇瓣,让那双饱满的唇又恢复了往日的水润光亮。

两人都粗喘着气,却没有一个人想过要放手。

两人瘫软着喘着气,不知过了多久,欧诺先喘息着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林锡喘着气,爬到了欧诺的胸口。两双精致的凤眸对视了许久,林锡先垂首,将耳朵贴在了对方的胸口上。听着那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他低低的轻笑着。

“我有说过,我很喜欢你吗?”

闻言,欧诺拥紧了青年的腰身,低笑道:“说过。”

“那我现在想要告诉你……我发现,我更加爱你了。”浅琥珀色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林锡继续说道:“爱到,只想和你好好地度过接下来的无数个十年。”

“!”

双眸倏地睁大,欧诺紧拥着林锡的手臂也猛地僵硬住。过了许久,他才渐渐放松下来。轻叹一声,欧诺问道:“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陈姐。”

沉默了许久,欧诺垂着眸子,低叹:“我不想让你感到亏欠。”

“不,我只会感到幸福。”

说着,林锡抬起身子轻轻地吻住了欧诺深邃漂亮的凤眸,说道:“我很幸运,能够和你在一起。”

“这是……我的幸运。”

两人就这样紧紧地相拥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赤裸的胸口紧贴,胸膛剧烈的起伏,似乎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场激烈的性事中完全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吻上了对方,暧昧的水声再一次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下一刻,碰撞声、呻吟声,瞬间温暖了一切冰冷的寒冰。

这一场等候了十年的真心相拥,最终,还是成为了现实。

窗外遮住明亮月色的乌云渐渐被风吹开,b市依旧是一如往昔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只有漫天零散的星星似乎正在昭示着,第二天,是个不错的晴天。

******

正如叶伊伊之前所说的那般,愚人节之后的一天,正是一个明媚灿烂的好日子。

青翠欲滴的宽阔草坪上,一道白色的半圆形花门静静屹立着。上面缠满了各色各异的鲜艳花朵,雪白的轻纱缠裹着,随着微风而在空气中荡漾出一抹好看的弧度。

大约二三十个套着白色椅套的椅子整齐划一地放在了拱形花门后,因为是按照来宾人数统计的,所以个数并不多。在两边椅子的中央,是一条一米多宽的红毯,从花门一直蔓延到主席台,鲜红如锦缎。

椅子与花门之间的一段漫长距离,是摆放着各种鲜花、吃食的餐饮区。十几层的香槟塔,六层高的鲜奶蛋糕,无论是阳光下闪耀着清亮光泽的酒液,还是蛋糕顶层幸福相拥的婚恋小人,都在无声地昭显着——

这场幸福的婚姻,注定甜蜜、长久。

叶伊伊和余文清相谐着在人群中来回走动,两人带着笑容,向每一位来宾表示自己的感谢。

余文清是一个178左右的俊秀男人,个头虽然不是很高,甚至站在穿着细高跟的叶伊伊旁边,几乎只高了几厘米。面容也算不上十分俊朗,但是配着唇边那一抹淡泊斯文的笑容,却能让人感受到如同春风般的和煦。

只要和他说话,便会感觉到对方谈吐间的优雅和睦,甚至能让人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

余文清就是这么一个温柔的人。

如果要让林锡举出第二个余文清这般的人物,他也只能想到和舒杉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余文清的名字,他应声回了一声,然后转过头与叶伊伊商量了几句,便独自一人先离场去处理事物了。

朝着一个美丽的夫人点了点头,叶伊伊一抬首,便见到了相伴而来的林锡和欧诺。漂亮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她抬起了步子,向林锡二人走去。

“欧诺,林锡。”

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林锡顺着声音看去,只是一眼便被震慑住了。

妩媚动人的叶伊伊从未穿过这样纯真洁净的白色,她的衣柜里从来只有鲜红搭配着其他缤纷的色彩,充斥着别人的眼球。而今天,在这个郑重的日子里,就是乖张如叶伊伊也只能乖乖地穿上了一件婚纱。

蓬松的纱裙、半露的抹胸,黑发盘起用碎碎地钻花点缀着。叶伊伊白皙的脖子上是一条镶满了钻石的花式项链,在阳光下泛着夺目的光芒。可是即使是最耀眼的钻石,也比不上这人勾唇一笑的炫目。

叶伊伊勾起红唇,调侃地笑道:“你们说要给我准备的礼物呢?我可……拭目以待着。”

第一百零二章

暖风习习令人迷醉,春绿大地,整个订婚现场也是一片盎然勃勃的生机。似乎正在发芽,众人脚下的青草在微风中摇摆挺拔,夹杂着泥土腥涩的味道。

灿烂的日光下,叶伊伊白皙的皮肤被光线照射得有些透明,鲜艳的红唇稍稍扬起,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似乎已经准备好了该如何对这个所谓的“大”礼物点评调笑一番。

“礼物已经带来了。”林锡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淡定地回答。

叶伊伊顿时一愣,过了半晌她立即醒悟过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叶美人交叠双臂抵在胸前,冷笑道:“你所谓的大礼物就是空气啊?这还真是太贵重了。说吧,我倒想听听,你能怎么吹得把空气说成黄金。”想了想,她又改口:“别,黄金、钻石在我心中也算不上特别贵重。你就说说看,我凭什么会认为这坨空气,值得我去珍视?”

林锡闻言不由轻笑出声,笑道:“那我可不能让叶姐失望不是?”

叶伊伊别开脸去轻哼一声,正好视线又与欧诺的对上。她望着同样两手空空的欧诺,更是觉得自己被这俩人一起耍了,心中顿时是火冒三丈,道:“好啊,你两真是沆瀣一气,合起伙来欺负人了?”

欧诺抬了眸子,淡淡地扫了叶伊伊一眼,然后伸手指向了一旁的林锡,说道:“我的礼物在他那。”

叶伊伊顿时语塞,气急反笑:“成,林小球你说吧,大礼物在哪儿呢?”

林锡镇定从容地颔首,道:“和叶姐演了那么久的《引歌诀》,我想,就以一句台词送给你和余文清当礼物吧。”

叶伊伊一怔,好笑地问道:“就一句台词?有哪句台词是我不记得的?不是我说,你这礼物也太寒碜了点吧。”大概是被对方的后句话给气着了,叶伊伊并没有发现林锡先前话中的口误。她丝毫没有联想到,自己与这个年轻人一起拍摄的是《引歌诀2》,而不是《引歌诀》。

听着叶伊伊调侃的话,林锡毫不在意地摇首。

他向后倒退了半步,忽然抬起清亮的眸子,用认真而又郑重的眼神紧紧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白纱长裙的女子。那目光极其热烈深情,令叶伊伊倏地愣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林锡的面上并无一丝笑意,仿佛是在进行着此生最严肃的礼仪。他伸出了右手,五指并拢齐举向天,顿时一种正经肃穆的氛围便笼罩下来,令三人与一旁谈笑说闹的众人分隔开来。

“步初初,今我楚歌以青天朗日为证。”一字一顿的声音从林锡的口中流出,随着第一个字的响起,叶伊伊便再也没了声响,连唇边的笑意都彻底消失。

“洛水不断,火燎不灭,与卿之歌,此生无诀。”

当最后一个字消失在温暖的空气中时,叶伊伊并未反应过来。一时没有人说话,明明耳边是热闹说笑的声音,但是却丝毫无法将这边沉寂的氛围打破。

不知过了多久,叶伊伊噗哧的笑出声来。她掩住了红唇,问道:“林锡,你是从哪儿听到这句台词的?我记得,这段好像在后期的时候剪辑掉了吧。是吴导告诉你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轻松,但是稍稍颤抖的睫羽却泄露了她此刻跌宕起伏的心情。

这句话是《引歌诀》中,楚歌曾经说过的一句台词。当时拍摄的时候是两人一起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从山腰处追赶上来的正道人士,眼前是深不见底的万尺悬崖。两人已经被逼上了绝路,唯一的选择便是一跃而下,或有生机。

这句台词在后来齐文远、叶伊伊、吴震以及编剧的讨论下,最终还是决定删去。理由已经不再重要,目前最重要的是,除了当时在场的工作人员和演员,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句台词。

而普通人绝对不会将这小小的一句被删掉的台词记在心中。

其实,叶伊伊刚才所说的话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即使是吴震和编剧,当时最反对这句话的两个人,这些年来拍了这么多部片子,恐怕对方也不会记着这么一句微不足道的删减台词。而那个时候努力想要留下这句台词的,正是她自己和……齐文远。

可是现在,她眼前的这个人,连动作举止,甚至是每一个眼神,都与那日在布景中一模一样。只是一眼,便让她好似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寒冬。那个男人也是用这种仿佛要见自己放在心尖的神情,对着自己说着永不相弃的话语。

温柔和煦的日光照拂下,青年早已放下了高举的右手。听着叶伊伊的话,清雅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他笑着摇首,说道:“不是吴导告诉我的。”望着震骇住的叶伊伊,林锡又道:“有的时候,生命就是如此的神奇。现在,能够看到你得到如今的幸福,我真的很高兴。”

闻言,精致妖娆的桃花眼又睁大了几分。漆黑的瞳孔不停地震动,叶伊伊忽然遮住了嘴唇,将自己因震惊而半张的表情掩住了大半。

那些曾经被自己忽视掉的每一个细节,一一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试镜时的相似感,搭戏时的默契配合,以至是夜色下并肩而行的散步,每一个画面都在叶伊伊的脑海中闪过,拼成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一声几不可闻的落地声在草坪上响起,不远处穿着黑马甲的服务员见状立即走了过来,将叶伊伊掉落在地的玻璃杯捡起收拾好。因为落在了柔软的草坪上,所以杯子并未破碎,只是其中淡黄色的香槟倾洒了一地。

“叶小姐,需要为您换一杯吗?”

那服务员将托盘放在身后,弯身行了个礼。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叶伊伊的回答,他疑惑地抬起头,一下子便见到了一张布满泪痕的面容。即使用的是防水的化妆品,但是在眼眶中不断涌出的泪水的湿润下,叶伊伊精致的妆容还是花了不少。

她捂着双唇,瘦弱的肩膀打着颤,妩媚的眸子里沁着浓浓的悲伤,纤细的柳眉紧皱,凝成一团。但是就是被眼泪打湿成一束的睫毛、脸颊上一道道的泪痕,也没有减弱她一丝的美丽。

“叶小姐?”吞了口口水,那服务员又继续问道。

欧诺转首,低声应道:“请你去换一杯吧。”

那服务员得到命令立即转身离去,似乎生怕女主人突然的情绪失控和自己扯上关系。

林锡凝眸望着这样的叶伊伊,手指微微缩紧成拳。他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到一道儒雅的声音从叶伊伊的身后响起:“伊伊,怎么了?”

闻言,他侧开头顺着向叶伊伊的身后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笔挺白色西装的男人正向他们走来,长相斯文俊雅,没有逼人的气势,却有温煦的笑容。但是当他走到叶伊伊的身边、看到自己未来的妻子哭泣得无力喘息时,那双淡雅的眸子里顿时暗沉下来。

余文清一边将叶伊伊拥入了怀中,轻轻地拍着她震颤不止的背,一边问道:“怎么了,伊伊?”唇边笑意全无,语气却十分的温柔宠溺,好像只要是和怀中的人说话,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他便会如此这般。

叶伊伊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耸动着双肩。

余文清转过头,笑着看向林锡和欧诺。虽然唇边勾着一抹温和的笑,但是眼底却有着深深的寒意。他问道:“刚才正好有点事,没有亲自接待你,真是太抱歉了,欧诺。”说着,他又转过首,看向林锡,道:“你是林锡吧?听伊伊提到过你,谢谢你在《引歌诀2》中对她的照顾。”

虽然说着歉意、感谢的话,但是语气中却带着怀疑的意思。刚才叶伊伊忽然情绪失常的时候只有林锡和欧诺在一边,余文清自然而然地怀疑到了他们两人的头上,这也是不足为奇的。

欧诺刚皱了眉头想要解释,却见叶伊伊慢慢地从余文清的肩窝中抬起头。眼尾还挂着晶莹的泪水,红唇却已扬起了好看的弧度。她伸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语气中还带着哭腔:“文清,没什么事,是我……突然觉得太高兴了。”

余文清闻言一愣。他自然知道刚才叶伊伊的反应已经不是激动过度可以形容了,但是看着对方微微摇首的动作,他也不再多问。

叶伊伊伸手接过了服务员新递来的酒杯,妖娆的面容因为红红的眼眶而显得柔弱了几分。她笑着望着林锡,道:“林锡,你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的祝福,我想,我也一定会幸福的。”

望着对方唇边甜蜜的笑容,林锡原本想说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这场盛大而又隆重的订婚典礼算是正式开始了。四个小花童拎着个大大的篮子,一边掏着颜色各异的玫瑰花瓣,一边撒向空中。满天芬芳的花香中,叶伊伊挽着余文清,踏上了这条漫长的红地毯。

他们走得极慢,不时向两边的来宾欢笑着挥手。当叶伊伊的视线与林锡的对上时,她只是怔了片刻,便又笑着挥挥手,然后转首向前,看向了那个圆穹顶的白色大理石小亭。

她的左手紧紧挽住了余文清,两人走了两级台阶,便进了小亭。而此时,宾客们也都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林锡和欧诺坐在第二排的左侧中间位置,视野很好。

望着余文清小心翼翼地将漂亮的戒指套上了那只翩长的手,林锡一边鼓着掌,一边压低声音,轻叹道:“叶伊伊能够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

欧诺却转了眸子看向他,反问:“不容易的难道不是余文清?”

林锡轻笑一声,道:“他们都不容易。不过,我这辈子可能永远无法向她一样,光明正大的接受世界上所有人的祝福了吧。”

漆黑的眸子在林锡的身上凝视了许久,欧诺没有说话。人群中正好响起一阵欢呼起哄声,林锡立即转了头看去,只见美满温柔的阳光下,那对璧人正相拥着,在众人的见证下烙下誓约的亲吻。

那种甜到快要腻出来的满满幸福感令林锡也无奈地叹息一声,更加感觉自己算是这辈子都“见不得人”了。他还没从那种连自己都没发现的低落的情绪中走出来,便忽然感到手上一热。

顺着手臂抬眼看去,只见那个俊美优雅的男人正敛着黑眸,认真穆然的望着自己。那眼神深情而幽邃,令他稍觉空落的心脏也被瞬间填满。

“过几天就是天朝群星大奖了,上次事情的风头还没减弱,我恐怕不能和你一起走红毯。”手指轻轻地覆着青年的,欧诺略显惋惜地说道。

大部分人都围在了穹顶小亭旁围观起哄,有着椅套的遮挡,一时也难有人发现这两人相交的双手。林锡翻过右手,握紧了对方的,低笑道:“正巧我担心你逼迫我和你一起走红毯。这次《引歌诀2》剧组的红毯我是肯定要陪同的,吴导还要求我跟着《暗战》再走一次。”顿了顿,他后仰着靠在椅背上,面色纠结地说道:“还有电视剧类的《凌神》,还真是太难选了。大概……我今年得走至少三次?”

“……”

林锡一脸难以抉择的为难模样:“幸好年度最佳mv奖只需要导演到场领奖,否则的话,我大概还得走第四次?”

“我也得走。”

“?”

欧诺倏地勾起了薄唇,低声道:“小男孩,还需要我教你一首《小步舞曲》吗?”

“……”

******

叶伊伊订婚后的第二天,几乎是所有舆论的头版头条都集中在这对令人艳羡的新人身上。虽然前一日并没有邀请媒体到场,但是依旧是挡不住闻风而动的娱记们四处搜刮着新闻猛料。

林锡看着报纸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小道消息,怒极反笑——

《叶伊伊订婚前失声痛哭,疑似为林锡所伤》

他左右思索了许久,也只能想到大概是那个服务员的问题吧。当时也就那个服务员看到了是他与叶伊伊交谈的,所以林锡第一个怀疑到的就是那个服务员。

不过这娱记也算是不聪明了,这要是有点职业细胞的都知道,这件事应该向一旁老实站着没说话的欧诺身上靠拢,而不该向自己身上扯关系。

不过幸好订婚典礼的安保工作做得非常到尾,那娱记没有任何手段将照相机带进来,所以并没有拍到照片。而在cx娱乐的公关调节下,这个看似应该掀起惊天骇浪的大八卦也就这么随风而逝了。

女神的死忠粉们纷纷表示,这年头图片全靠p、视频全靠剪。你连张照片都没有,我还说我们各个都去参加了女神的订婚礼?!

哼!图样图森破!

自从林锡搬到了蓝山别墅后,欧诺便将小时工给辞退了。即使对方口风再紧,也不能保证日后会不会有什么突发事件、临时意外,让对方将信息泄露出去。

欧诺本身倒是没什么所谓。自他出道这些年来,再大的风浪也都经历过。凭借他自身的名气、地位,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了。

但是林锡不同。

对方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而且还未曾有奖项加身。一旦遇到了这种“灭顶性”的丑闻,那便是满盘皆输的地步。天朝这些年发展迅速,娱乐圈也逐渐与世界接轨,但是五千年的悠久历史中,少有的一些偏见的传统思想,可远远不是几十年的开放可以消磨掉的。

他不敢冒这个险。

“今天中午去哪儿吃?”欧诺将大衣从衣架上拿了下来,一边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一边问道。之前欧诺倒也煮过几次饭,很可惜,早已被那一天天的永盛居美食给养叼胃口的林锡,吃着那简单的食物实在是觉得只能填饱肚子了。

林锡正从阳台上走了过来,听到欧诺的话后,他抬首看向了对方。只见后者正伸手理了理平整的衣领,贴身修长的风衣衬得本就挺拔的身姿更加清俊了几分。

“我记得,你家离和舒杉家不远的吧?”

忽然听到这话,欧诺诧异地抬首看向林锡。良久,他才回答道:“是,只隔了不到五百米的距离。”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准确来说,是楚槿结的家。”

摊摊手,林锡淡笑着勾了唇:“昨天已经找过叶伊伊了,今天……该去找他了。”

青年姣好的五官因明亮的日光而柔和灿烂,精致的眸中带着笑意和歉疚,只是一个眼神,欧诺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轻轻地点点头,低声回答:“好。”

第一百零三章

和舒杉的这栋房子林锡以前就来过几次。

这是楚槿结给两人在b市定下的居住房,由于只是与和舒杉一起居住的房子,所以并不即欧诺的那栋户型大、占地好。只是之后,那两人出了些状况,虽然楚槿结将这栋房子作为分手费之一送给了和舒杉,但是不久后,两人便再次和好如初、如胶似漆,而这栋房子却再也没有换过。

起初和舒杉看到林锡与欧诺的时候还感到十分惊讶,但是发现了这两人手上还拎了一些东西后,他便明白了对反登门拜访的意思。

淡笑着侧过首,和舒杉调侃道:“你们这大包小包的,这是迟到的新年祝福吗?”

之前林锡与欧诺的酒店事件曝光出来之后,和舒杉就打了跨洋电话去询问。他早已从欧诺的口中得知了两人的关系,因此如今看到这两人相谐上门,也不算太惊讶。

林锡将手中包装精美的礼品盒递给了一旁站着的王管家,笑道:“那我就祝:舒杉过几天就拿到年度最佳金曲奖。”他拱了拱手,特意作出一副拜年的姿势。

“今年你纪玫姐也提名了最佳金曲,这话要是让她听到了,肯定要揍你一顿。”和舒杉闻言不由轻笑出声,亚麻色的柔软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偏白的色彩。他摇摇头,眉眼一弯:“好了好了,进门吧。我看你们应该是嗅着袁嫂的饭菜香过来的吧?”

两人换了鞋后,便进了屋。

与欧诺那种温馨简约的地中海风不同,这栋房子的装修是按照楚槿结的喜好安排的。大气华美的黑白色格局,地面上铺着一层冷冷泛光的白色板砖,客厅的天花板极高,直接连通了第二层。

见到林锡四处打量的眼光,和舒杉柔和的声音响起:“槿结今天很忙,可能晚上才回来。我记得林锡你才来公司半年多,应该还没见过他吧?今天他不在也好,我们可以舒坦一点的吃饭。”说着,他又抱怨道:“你是不知道,他们家的规矩太多了。什么先动哪一道菜、吃几口,简直是数不胜数。”

“先生,这是楚家传承了上百年的规矩。祖宗之法,不可废。”古板严肃的声音从一旁响起。林锡闻声看去,只见将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王管家正微微弯了身子,毕恭毕敬地说道。

和舒杉清秀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神情,道:“对不起,王管家。”

“不,是我的错,先生。”

“……”

所幸袁嫂的美味大餐很快就上了桌,几人也再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袁嫂的厨艺虽然不及永盛居的顶尖,但也绝对是令人回味难忘的了。

饭后,欧诺先去公司有事,林锡便跟着和舒杉上了二楼的录音室。

这个楚槿结特意为和舒杉个人打造的录音室,占了整个二楼的接近一半的空间。无论是隔音设备、话筒支架,还是调音台、放大音响,一切因有尽有,甚至比某些小录音棚的规模更加正规许多。

和舒杉一边低着头抚摸着调音台上摆放不齐的调音键,一边说道:“说实话,林锡。半年前刚见到你的时候,我肯定不会想到,有一天你会和我站在这里这样说话。”

录音室独有的晕黄灯光下,林锡面色从容地望着和舒杉,没有说话。

大概是因为垂着头,所以头顶上温柔的灯光从上至下洒在和舒杉清雅的五官上,更添了一丝平静。“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其实有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和舒杉的视线从五颜六色的调音台上抬起,带着歉意地看着林锡,道:“之前我给你打的那个电话,你不要往心上去了吧。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做那种事,但是我相信你,不会欺骗我。”

听着对方悦耳好听的声音,林锡只感觉一种酸涩从心底蔓延开来,随着那句“相信”,而渐渐地泛苦,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歉疚。

“不,应该是我向你道歉。”重重地叹了一声气,林锡继续说道:“其实,是我欺骗了你,舒杉。”

“哦?你是说你之前隐瞒自己和潘伦的关系?”和舒杉好笑地摇首,道:“这件事没什么。这是你以前做的错事,现在你知道改过,那就好了。”

“舒杉,你真的还不明白吗?”

看着林锡郑重严肃的神情,和舒杉原本想说的话也凝塞在了口中。他怔了怔,脑中忽然有一道灵光闪过,却飞快地再次溜走,令他无法看清。

唇边扯出一抹奇怪的笑,和舒杉问道:“我该明白……什么?”

“楚槿结的规矩真是太多了点,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再揍他一拳。”饱满的唇瓣轻轻划开,林锡澄澈光亮的眸子流光溢彩,在灯光的映衬下仿若宝石一般璀璨,“这次我保证,绝对让他对你服服帖帖,不敢再说一个‘不’字。”

“卡塔”一声在寂静的录音室中响起。

这声音瞬间让和舒杉回过神来,他慢慢地低下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按上了调音台的按键。大概是因为动作太过突然、用力又太猛,所以那个红字的滑动按钮被自己按折了,掉落在地上。

但是这场意外的事故,却如同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和舒杉早已波澜起伏的心中,只能泛起微不足道的涟漪。现在他心中汹涌的思绪,已经冲破了一切的思考,让他浑身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舒杉。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我真的很抱歉。”林锡歉意地垂眸,认真地说道:“看到你在……葬礼上的那个样子,我也很难过。但是,当时我心中所背负的东西很多,所以一时无法……咳咳咳……”

胸口上忽然被人击上一拳,林锡顺势向后连连踉跄了三四步,勉勉强强地稳住了身子。他捂着发痛的胸膛,一时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胡说些什么?林锡!”声音中夹杂了一丝害怕的惊颤,和舒杉双眼涨得通红,低声喊道:“这种……这种恶劣的玩笑,请你不要再说了!”

岁月始终在和舒杉的身上了落下了痕迹,刚过三十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知世事的新人。这些年来,面对了圈子里多少肮脏的丑事他都能一笑而过,但是今天,他却发现……

原来,自己根本没有控制好自己情绪的能力。

那一拳打得并不轻,和舒杉至少用上了五成的力量。林锡捂着自己的胸口咳了许久才止住,他刚想抬头向和舒杉解释些什么,但是当目光触及到对方满面震骇彷徨的神情时,再多解释的话语也都化为了虚无。

脑中浮现了当初在葬礼上,那个脸色苍白到即将晕倒的人,林锡终究是叹了声气,一字一顿、郑重歉疚地说道:“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的对不起,舒杉。”

这声音在宁静的录音室里来回传响,偌大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当最后一丝回声消失时,一切更是归于了尴尬到可怕的寂静。林锡一直垂着头不敢看和舒杉的脸色,但是久久的没有得到回应后,他心中也是焦急起来。

林锡刚准备抬首,便忽然感觉到了一个用力的拥抱。和舒杉紧紧地拥住了眼前形象大变的人,他飞快地擦去了眼角湿润的水,声音哽咽沙哑:“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锡怔怔地愣了半晌,然后慢慢地抬起双手,同样拥住了眼前这人颤抖不已的背脊。瘦骨如柴,连中间尖锐的脊骨都因为半年时间的猛然削瘦,而异样地突出,即使是隔着两层衣料,都可以清楚得摸出那一节节因为过瘦而凸起的脊椎。

喉咙仿佛被火燎过一般的炎热,林锡张了张口,叹息道:“舒杉,你瘦了好多。”

“我最近食欲不是很好,你不用担心,过些天就会好起来了。”轻轻松开了林锡,和舒杉不以为意地说道。唇边挂着一抹淡静的笑容,整个人如同阳光一般的温暖。

林锡喉间一滞,却没有再开口。

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这半年内,眼前这个人到底瘦了多少。用宽松的衣物挡住了日渐瘦削的身材,每天都带着淡然和煦的笑容,将失去挚友的悲楚深深地埋在心底。

林锡自然不会去揭穿这“食欲不振”的谎言,他笑着看和舒杉整理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物和头发,说道:“让袁嫂给你多炖一些汤品,好好补补。”

“嗯。”眼眶还有些发红,但是脸颊上已经挂起了最令人熟悉的那么笑容,和舒杉说:“我到现在还没原谅你呢。不过……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决定将真相告诉对方的时候,林锡便猜到了如今的情境。他早已不将那个小人放在心上,所以当即将把事情告诉和舒杉的时候,一切也不是那么难以出口。

录音室的隔音效果相当好,静谧得针落有声。宽敞的空间里,晕黄的日光拖着温和的光线,在地面上照射出两道颀长的影子。林锡就这样说着,和舒杉听。

当听到林锡一些话的时候,和舒杉原本就有些怀疑的心情更是火冒三丈。而这时,最倒霉的便是无辜的调音台了。这往昔最被主人珍视的东西,如今却七零八落地连续掉了几个滑动按键,真是不可谓不凄惨。

趁着楚槿结还未回家,林锡便告别了和舒杉。拒绝了对方一再挽留的意思,只走了几分钟,他便回到了家中。还未进门,透过干净明亮的落地窗,林锡便看到了洒落在草坪上的白色灯光。

一打开门,扑鼻而来的便是酸甜浓郁的菜香,满满的糖醋味勾得林锡食指大动。他快速地换了鞋,走到了餐桌旁,便见到了将最后一盘菜端上了桌的欧诺。

“你什么时候有这手艺了?”兴致冲冲地坐在了椅子上,林锡看着这一桌色泽油亮的饭菜,说道。

欧诺刚坐上了椅子,一听到林锡这话,浑身僵了僵。他不着声色地将桌子最末端一个盖着瓷盖的菜向一边挪了几下,然后低声开口扯开话题:“今天在和舒杉那儿,谈得怎么样了?”

“该说的都说了,不过……舒杉虽然身板不够结实,力气倒还是不小的。”心有余悸地说着,林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润泛光的糖醋排骨。

欧诺闻言,薄唇微勾,道:“他揍你了?”

“嗯。”似乎是不大想提起这种“丢脸”的事,林锡的视线在满桌琳琅的菜上扫过,倏地停滞在那一个倒扣瓷盖的盘子上。他一边伸了手去掀开盖子,一边问道:“这是什么,怎么不打开?”

欧诺见状一惊,刚想阻止青年的动作,却是为时已晚。

林锡一揭开遮掩着的盖子,一股子糊味便沁了出来,好像是从锅膛里抠出来的灼烧多年的砖石,一块块坚硬如石头、焦黑如煤炭的东西充斥了林锡的眼球。

他猛地睁大了双眸,惊诧地抬首向欧诺看去。只见后者淡漠镇静的垂着漆黑的眸子,一本正经地夹了一根青菜放入林锡的碗中。忽视了弥漫了整个餐厅的焦味,欧诺从容冷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

沉默了半晌,林锡一点都没有犹豫地夹起一块……黑炭,放入了自己的口中,不待欧诺反应过来,他便笑着道:“虽然卖相很糟糕,但是尝起来……味道还是可以的。”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餐厅中响起,显得有些滑稽好笑。

林锡却一点都没在乎。

欧诺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眼前谈笑风生的青年,望了许久,终究还是轻叹一声。他一边伸了手也夹了一块黑色的焦肉,一边说道:“这些天斯蒂文那里的后期剪辑已经告一段落,准备进行cg处理了。”

艰难地将“石头”咽下口中,林锡诧异地问道:“这么快?”

欧诺微微颔首:“嗯。斯蒂文要赶着申请金棱奖,要抢在前面上映。”

听了这话,林锡了然地点头。他轻轻地低下头,已经长到眉峰的发丝挡住了他眸中的神色。形状姣好的唇稍稍下抿,带着一点失落的神情,林锡轻叹道:“今年,天朝还是没有一部作品打入金棱奖。”

金棱奖作为世界最顶尖的电影奖项之一,是每个演员和导演、制作人员心中的圣地。

最近几十年来,天朝的娱乐业迅猛发展。几十年的时间,让这些怀揣着巨大梦想的年轻人熬成了老前辈,但是所有的一切,却离那个梦想的天堂还是差了一步,等待后来者继续前进拓展。

有史以来,金棱奖从未出现过一个天朝籍的影后,而唯一的一个最佳男主角便是欧诺。但是就是欧诺,也是在四年前才正式加入天朝籍的,严格来说,他在获奖的时候并不能算作是天朝人。

欧诺思索了片刻,道:“明年,《恰空》应该能入围。”

林锡闻言一怔:“你是说雷蒙德的最佳导演?也是。之前十年都没有作品出来,明年恐怕就是冲着雷蒙德的名号,也会有很多人期待吧。”

雷蒙德在几十年前就重回了天朝籍,可以算是天朝最出色的电影导演了。

欧诺闻言,抬了眸子并不吱声。

“不过,凭借《x风暴》,你今年应该也能入围金棱奖最佳男主角吧。”笑了笑,林锡将手中的筷子搁在了筷架上,道:“可惜我估计是无法到场去看了,不过放心,这次我会看直播的。”

欧诺轻轻摇首,说道:“我觉得,你应该可以去。”

林锡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道:“我去?以什么名义?提名者家属?”话刚出口,连他自己也怔在了原地。白皙的双颊上瞬间飞上两朵红晕,林锡尴尬地咳了两声,赶紧低下头拿起筷子,连连说道:“好了好了!吃饭了吃饭了,吃饭不说话。快吃饭!”

可是,再怎样的掩藏,精致面容上泛起的粉色红晕却始终无法遮盖。

幽黑的瞳孔倒映着青年低头海塞的模样,欧诺低笑着勾了唇。他又夹了一些水晶虾仁放入林锡的碗中,望着那正对着自己的后脑勺,真不知是该哭该笑。

但是那个问题,他却始终没有回答。

到底该以什么名义呢?

金棱奖还有几个月,他并不着急。

第一百零四章

圆月光辉徐撒,却无法与这一晚灯火辉煌的b市相较量。整片天空被五颜六色的强射灯光打亮,猩红的光芒弥漫了半面漆黑的夜幕,让黑夜不再神秘,明亮如白昼。

b市的天朝大剧院坐落在一片碧波荡漾的人工湖上,光滑漂亮的流体圆弧形曲线外壳上,点缀着不少密如繁星的蘑菇灯。这些往日低调的小灯今晚一次全部点亮,散发着朦胧的白光,倒影在徐徐流动的湖水上,如同满月一般令人迷醉。

长达百米的红地毯从人工湖便开始拉起,一直拉伸进整个现场。两侧用高瓦数的白色照明灯点亮,照射在每一个穿着华美的来宾身上。女士们窈窕而行,男士们绅士相随,两边用防护带将记者们与明星们隔开。

闪光灯“卡擦卡擦”地亮起,婉转低柔的轻音乐从到处摆放着的音响中流出,为现场的气氛更添了一丝优雅。一个个天王巨星,一个个新生小旦,纷纷走过这条象征着璀璨星途的红地毯,进入剧院。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引歌诀2》剧组,今晚的头号种子。”场外主持人洪亮的声音响起,开始介绍起来:“我们可以看到吴震导演、叶伊伊、林锡、莫莉……”

听着主持人夸大而又风趣的说词,叶伊伊不由掩唇轻笑。

林锡闻声,转过头来问道:“这些天和媒体们的说法怎么样了?”

叶伊伊穿着一件绿松石蓝的露背收腰裙,黑亮的长卷发搭在身后,遮住了大半个裸露纤细的后背。长长的裙尾在红地毯上拖曳着,显得妩媚而又动人。

她一手挽着林锡,一边无奈地小声说道:“前几天真是太烦心了。不过最近倒是好了许多,焦点都集中在天朝群星大奖上了,我可总算是轻松了。”

林锡穿着一件深酒红色的贴身小西装,衬得皮肤更白皙了几分。并未系上领结或者领带,就这样随意的松了两颗白衬衫的扣子,却更让人觉得俊逸儒雅。他的左胸上别着一个精致的蓝钻胸针,因灯光而泛着夺目的光彩。

“那等你得了影后,可就更得辛苦了。”

叶伊伊抬了眸子,斜了林锡一眼:“今年要是你得了影帝,那我们剧组才真是再一次的大满贯了。”

他们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嘈杂的背景声中几乎没有人可以听清。

由于本次大奖《引歌诀2》被提名了不少奖项,所以走红毯的人也格外的多。在吴震的带领下,这一对声势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到了签名墙前,一个个地留下了名字。

等签名结束后,大部分人都去了坐席上等待颁奖典礼的开始,而吴震和林锡则是从一旁的小道上又回了场外,准备开始第二次入场。

“吴导这次是选择了哪一部电影提名的最佳导演?”一边走着,林锡一边说笑着问道。

同一个人可以提名不同的奖项,但是,却不可以凭借不同的作品提名同一部奖项,例如吴震。尽管今年《暗战》和《引歌诀2》同时提名了最佳电影奖,但是老爷子却只能选择其中一个来申报最佳导演奖。

不同于大部分的演员明星,吴震穿得倒是随便了许多。早春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意,一向对外表不是非常在意的吴导简单地套了一件皮革外套,便来参加颁奖礼。

“哈哈,小林你来猜猜。我选择的是《暗战》,还是《引歌诀2》》?”

丝毫没有犹豫,林锡脱口而出:“《引歌诀2》。”

听了这话,吴震挑起一眉,问道:“怎么这么认为?”

林锡反问:“难道不是?”

看着对方这自信镇定的模样,吴震哈哈大笑起来。他点点头,说道:“没错,确实是《引歌诀2》。没想到被你这小子给猜中了,还真是。”

林锡淡笑着摇首,却没有再搭话。他自然不是猜中的。以他对吴震的了解,是必然会选择《引歌诀2》的。即使《暗战》也是吴导倾注了大量心血的优秀作品,但是《引歌诀2》对于他来说更是一种对过去的回忆,也是一种思念。

“哈哈,这次要你和祝清那小子一起走红毯,还真是有意思。”两人迈步走出了剧院,吴震说道:“天朝群星大奖举办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两个影帝候选人在同一个剧组的。”

林锡勾了唇角刚想说话,便见到祝清和纪玫两人相谐着走来。远远看去,真是一对良偶璧人。俊男美女的搭配,看上去一向十分赏心悦目。

吴震自然也见到了这一队人马,待祝清几人走近,他笑着调侃:“怎么,纪玫今天也跟着我们一起走红毯?也是,人多热闹,哈哈。”

纪玫并没有获得最佳女主角的提名,却是凭借着今年初的一首专辑获得了年度最佳金曲的提名,因此也到场参加了。不过她倒是没有在意吴震的调笑,相处了这么久,她自然明白吴震并没有讽刺她的意思。

“吴导这是不欢迎我了?那我可真是太受伤了。”说着便作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只有面上温婉的笑容一丝不减。

几人又说笑了几句,便一起向场内再走去。

等进场仪式全部结束后,那面高大的签名墙已经签满了黑压压的名字。长长的红地毯上似乎还泛着夺目的星光,但是所有人却已全部入座,等待着颁奖礼的开始。

欧诺的位子在第一排的中央,从林锡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深刻清朗的侧面。那乌黑的头发全部捞到了脑后,只有几缕发丝落在饱满的额头上,更衬得他俊美矜贵。

欧诺垂着眸子静静地望着灯光闪烁的舞台,似乎并未发现林锡的视线。

林锡也只是看了一会儿便移开目光,看向了宽敞华丽的舞台。

今晚的主持人是天朝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两人穿着正式隆重,一反以往在电视上严肃刻板的形象,说着俏皮幽默的话语,令现场的气氛热度不减。在所有明星座位的后面,是特邀入场的观众。在开场前他们尽情地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为自己的偶像呐喊,等到开场后大多又有礼貌地安静下来,听着主持人的讲话,只有少数人还在嘈杂的叫喊,却也影响不了什么。

颁奖礼开始先是回顾了一下过去的一年中,天朝娱乐圈的变化与发展。从盛大恢宏的春节晚会,到最后《引歌诀2》引发的疯狂观影热潮。林锡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屏幕上一闪而过,与往年相同,又似乎相异——

少了天王齐文远的片段。

他轻声地叹息了一声,却也明白组委会的意思。以外界所认为的他当初的行为来说,确实不适合将他放在这样一个正统高规格的场合来宣扬。

心中只是感到了一丝无奈,林锡便又抬首,扬起一抹镇静温和的笑容,观看起颁奖礼来。

虽然是一个剧组,但是天朝一向比较注重长幼尊卑。即使今年提名了最佳男主角,林锡的位置也只是在第三排的中央偏左,与叶伊伊、吴震几人隔得有些远,倒是与夏城只隔了一排。

与它的名字相同,天朝群星大奖意在奖励过去这一年中表现出色的明星艺人,无论是综艺节目还是电影大片,它都有各类奖项颁布,是天朝每年一次的盛会。

“……刚才为大家介绍了今年的最佳组合提名。可谓各个都是俊男美女,令人眼花缭乱。那现在,我就来揭晓……”颁奖嘉宾在台上笑着说道,他掀开了自己手中的卡片,当目光触及到卡片上的名字时,顿时了然地一笑:“我宣布:2015年天朝群星大奖年度最佳组合是——乐天组合!”

霎时间,一道强烈的聚光灯打向了林锡的身后。

坐席间应声而响起一阵不算热烈的鼓掌声,就连一向欢腾得最热烈的观众席也只有寥寥落落的一点欢呼声响起。林锡一边轻轻地鼓掌,一边看向了从走道中走过的那三个俊朗帅气的大男孩。

少了最核心的组员杨思辰后,这个组合已经显然没有去年的那般意气风发。其余的三个男孩卖相都也不错,但就是偏偏少了一种吸引人眼球的气质,只能让人白白觉得“长得不错”,但是却无法说出个喜欢的理由来。

这倒也不是在说天语走了组委会的后门,让乐天组合获得了今年的最佳组合大奖。而是这几年天朝的年轻组合确实不如往年火热,与一旁的棒子国实在无法相提并论。而乐天组合在杨思辰没有离队前,也确实算得上是一颗璀璨的流星了。

大概是队伍中担任队长角色的人双手接过了颁奖嘉宾手中的奖杯,然后便开始了千篇一律的获奖感言。不知是性格本身就胆怯了些还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场面,那少年的声音有些切切危危的意思,一连说错了好几个字。

所幸那颁奖嘉宾是个知名的搞笑艺人,开了几个玩笑便将这件事带过。当这三个稚嫩青涩的男孩在舞台上跳了一支音乐劲爆的舞蹈后,听着台下响起的稀稀疏疏的掌声,林锡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的无情。

去年还是当红炸子鸡,今年就沦落到这般光景。

即使是获得了最佳组合的奖项,想必乐天组合的未来也走不会太远了。

只是稍稍感慨了一下,林锡便抬起头再看了起来。耀眼的灯光闪烁下,是年度最佳金曲的提名。悠扬动听的四段曲子从音响中响起,所有人的心都纠成了一团。大约等了片刻,那歌坛老大哥又卖了个关子,总算是不再挑众人的胃口。

“今年的年度最佳金曲是——《繁星陨落》!”

话音刚落,奢侈华丽的led显示屏中便显露出了《繁星陨落》的mv,在委婉悲伤的歌声中,夹杂着女声的解说词。和舒杉镇静从容地上了台,先领了奖杯道过谢后,便开始发表获奖感言。

隔着一道喷水的人造喷泉,林锡一下子就捕获了和舒杉传来的眼神。望着那目光中的谴讨和指责,林锡无奈地勾了唇,笑意又盛了几分。

前几天和舒杉就和林锡提过,原本他已经准备了长长的一份感、人、肺、腑的获奖感言。打算从各个隐秘的角度来说一说《繁星陨落》的创意,力图达到“就算你们不提齐文远,我也要让他上第二天头条”的目的。

但是很可惜,这计划全部都被林锡给打乱了。

简短地说了几句获奖感言,在嘉宾的调侃下,和舒杉挥舞了手中晶莹剔透的水晶奖杯,在强光的映射下,整个人都好像星辰一般的耀眼。

舞台上,是和舒杉正在现场献唱《繁星陨落》。林锡仰着身子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凝听这熟悉的音乐。他正专心地听着,忽然余光中便见到一道人影,弓着身子穿过人群,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纪玫姐?”

露肩的小礼裙上早已搭上了一件白色的风衣,遮挡住夜晚的寒意。林锡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提前退场,因此从第二排过来的纪玫也有了落脚的地方。

“怎么,很惊讶?”

看着对方唇边和畅如风的浅笑,林锡精致的眉眼渐渐舒展开。他轻轻摇首,道:“不。只是没想到,纪玫姐会来找我。”

纪玫伸手将落在脸颊的青丝又挽到了脑后,轻笑道:“刚才一回头,正好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我就想着你刚进圈子不久,坐着也孤单了些,就来陪你了。”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正好接下来也没我的事了,所以也可以偷偷懒了。”

舞台上,和舒杉的歌正唱完。休息了一会儿后,便开始了电视剧类的提名颁奖。

“还真是要恭喜和舒杉了。《繁星陨落》斩获年度最佳mv和最佳金曲,连歌神之名又再一次被他给夺走了,哈哈。”纪玫大气温婉地笑道,看见林锡诧异的神色,她轻挑一眉,问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嫉妒那家伙吧?我还不至于小气到这个地步。只是过几天得让和舒杉请客了啊,大满贯哈哈。”

林锡轻轻摇首:“不,我知道纪玫姐不会在意这些。”

纪玫看着林锡郑重认真的神情,心中隐藏着的最后一点失落也清扫而空。她叹息了一声,将满肚子的挫败感给吐了出去,然后又扬起了一抹恬静的笑容:“好了好了,不说我的事了。接下来是电视剧类了,我记得你有提名最佳男配角?”

林锡轻轻颔首。

两人又谈笑了几句,便都开始聚精会神地看向舞台来。

电视剧类的奖项显然比综艺类、歌曲类多了不少。许多人上上下下地领奖,从音乐特效到编剧摄影,各色奖项都开始一一颁布出去。当最佳女配角花落徐莹莹手上时,全场的气氛已经慢慢被炒上了一个小高朝。

澄澈明亮的浅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舞台上那个甜美可爱的女生的身影,即使对方巧笑嫣然,林锡也没有一丝触动。

徐莹莹是天语的当红小花旦,外貌上佳,演技却只能算是一般,能够从程含菲手中夺下最佳女配角的奖项,着实是出乎了林锡的预料。

看样子,天语还是动手脚了。

眉峰微微一蹙,林锡在心中暗暗想到:天语买通组委会的可能性极低,天朝群星大奖毕竟非常正式官方,在奖项上也绝不含糊。那么看样子,还是在占了分数三成的网络票选上动手脚了。

整个天朝群星大奖只有电影类是由评委团全权裁决,其他奖项都有着网络票选的成分在其中。

似乎是徐莹莹的获奖感言发表结束即将退场了,遥远的观众席中传来死忠粉丝们撕心裂肺的呼喊声。虽然粉丝人数不多,但是那几道喊声之激烈,似乎要将剧院的屋顶掀翻,引得前排的不少观众纷纷侧目,投去几个嫌弃的眼神。

林锡轻叹一声,将那番思绪又全部清空。他还没来得及抬首,便发现整个剧院忽然安静下来。似乎是将一切要化归于零点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按下了暂停键,连一旁纪玫的声音都忽然止住。

林锡抬眸一看,便见到一个清俊优雅的身影从舞台的阴影处走了出来。他的步子仿若闲庭漫步一般的悠闲随意,但是却有一种睥睨众生的卓然气质,将那人与他人区别开来。

神情淡漠,面容俊美,在灯光的照射下忽明忽灭,令人看不透他的视线到底落在了台下的哪个位置。

“怎么欧诺来颁发电视剧类的最佳男配角了?!!!”

第一百零五章

“怎么欧诺来颁发电视剧类的最佳男配角了?!”

纪玫低压的惊呼声在林锡的耳边响起,而此时的林锡却也微微蹙紧眉头,一言不发。他之前就知道欧诺会来颁发最佳男主角和最佳男配角,但是却没有想到居然会是电视剧类的。

现场那安静得连微弱的风声都可听见的气氛似乎也在昭示着——所有人对现在这一场面的惊诧。不知是谁在观众席中先高喊了一声“欧诺”,紧接着,如同雷霆轰鸣的呼喊声便响彻了整个大剧院。

所有人都高举着双手,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五颜六色、缤纷多彩,从最南边一直有节奏地挥舞到最北边,好似一道道汹涌澎湃的波浪,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欧诺刚走到了舞台最前端那唯一一柄高杆麦克风前,他身后的大屏幕上立即显示了近景图象。他用手将那麦克风拉杆拉高与肩同高,然后轻轻地“喂”了两声。

等确认一切正常后,薄唇轻勾,欧诺低笑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站在这个舞台上了。说实话,现在我的手心里已经有汗渗出来了。”

随着那低沉磁性的声音从音响里缓缓流出、并在整个场馆中回荡时,原本还激动嘈杂的呼喊声顿时又平息了下去。欧诺抬了眸子对着台下扫视了一圈,然后开口说道:“没想到大家还能记得我,我真的非常高兴。”

“其实原本这个奖项应该是赵哲前辈来颁发的。不过今天早上他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因为天气缘故,他可能无法从港岛赶过来参与颁奖礼了,因此希望我能代替他颁奖。”稍皱了眉峰,欧诺略显遗憾地说。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不过,能够代替他来颁奖,我深感荣幸。”

赵哲是港岛知名老演员,一生拍过无数的电视剧、电影,却从未出演过主角。虽然没有获得过影帝的荣誉,但是在他几十年的演艺生涯中,却与不少天王天后搭过戏,是天朝当之无愧的老戏骨。

“原本颁奖的是赵哲?”纪玫将衣服紧了紧,疑惑地低声说道。

林锡轻叹一声:“看样子应该是的。”

纪玫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林锡却立即明白了整件事的原委。

一开始他便有些疑惑,欧诺是怎么可以同时颁布电影类的两个奖项。就像吴震不可以同时占有最佳导演两个提名一样,天朝群星大奖上从未出现过一个人颁布同一类奖项的情况。

却没想到,欧诺居然会想到这种方法,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唇边慢慢划开一抹无奈的轻笑,林锡抬眸望着舞台上,星光璀璨处那个挺拔清俊的男人,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难道他就不怕媒体会借这件事大做文章吗?

不过,看着这人镇静从容的模样,想必早就将一切意外全部料理妥当了吧。

“看了刚才的四段提名片花,我不得不说真的十分令人惊叹。虽然其中有不少是新兴的演员艺人,但是他们身上那种引人入戏的感觉,真令我非常高兴。高兴天朝电视剧事业的繁荣,高兴每一年的精品迭出。”

儒雅温和的笑容在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扬起,虽然有一种无法遮掩的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但是欧诺却能够让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他并不难以接近。

“好了,现在就来看一下我手中的卡片吧。”

随着这句话的落地,场下顿时有一阵骚动声响起,大屏幕上也分为了两大板块。左边占了三分之一的是欧诺颀长的身影,右边的三分之二却分为四块,分别对应着四位最佳男配角的提名者。

林锡擒着一抹淡然和煦的笑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大屏幕。似乎是在看似乎所处的右下角自己的位置,又似乎在看左边那个优雅的男人。

看完了获奖人名单,欧诺将卡片再次叠起,抬首看向了台下的众人。他说:“我已经有预感,接下来会有一场激烈的欢呼声响起。”顿了顿,他微微俯身,道:“我宣布,2014年天朝群星大奖电视剧类最佳男配角是——林锡,《凌神》!”

话音刚落,林锡轶丽精致的脸庞便出现在了整个led大屏上。带着自信淡然的神情,他微微点头笑了一下,然后起了身,离开了坐席。

“啊啊啊啊!!!林锡!!!”

“天仙!!!”

……

随着欢快洪亮的获奖音乐声响起,观众席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去,可是那波涛汹涌般的荧光海洋却一刻都没有停息。

林锡一步步地踏上了这象征着荣誉的舞台,刚抬首看到到正中央的欧诺时,他的脚步稍稍一滞,然后又迈着步子走到了麦克风旁。

“恭喜你,林锡。”欧诺清朗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整个场馆中回响。

不过片刻,林锡便笑着道谢,然后伸出双手,准备接过那剔透漂亮的水晶奖杯。两双泠然的黑眸对视着,这一刻,仿佛世界只剩下对方了一般,直到将那沉甸甸的奖杯握在了掌心,林锡才回过神来。

余光中瞥到不知何时,欧诺已经向后退了一步,让给自己一个发言的空间。

林锡立即将视线从对方的身上收回。他的视线放眼了整个大剧院,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认真的掠过。即使是几乎漆黑的后排,他也没有忽视。

后排是没有灯光照射的观众席,只有五彩缤纷的荧光棒在不断地挥舞,如同花灯一样绚烂。林锡凝视着黑暗人群中那几个小小的“锡”字许久,不知何时,当他回过神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热泪盈眶。

明明是早就猜到的结局,明明只是一个电视剧类的最佳男配角。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感觉到,如同第一次站上这个舞台、端起那座影帝奖杯时,一样的触动与欣喜。

仿佛只要望着那寥寥的几个“锡”字,就能感受到这半年来,在自己的微博、官网上疯狂留言的粉丝们的支持与鼓励。

“林锡!!!”

不知是谁又高喊了一句,林锡眨了眨眼睛,将眼中湿热的泪水又憋了回去。调整了麦克风,他喉间哽咽了片刻,暗自清了清嗓子后,他勾起了一抹温暖的笑容。

“一年前,两年前,乃至于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电视的时候,我真的从没想过,我能站在这个地方,看着这一片美丽的风景。”

“说实话,这份获奖感言,我并没有准备过。又或者说,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能够捧起这座奖杯,站在这独属一人的聚光灯下,说这些话……”

林锡的声音透过音响,响彻场馆。

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他的身上,凝聚在这个清雅瘦削的年轻人身上。

只是在聚光灯后的一步距离,欧诺默不作声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林锡。从他的角度,能够看见那削瘦的肩膀微微耸动,只是极小的幅度,却在彰显着青年此刻激动的心情。

这个感觉,他能明白。

无论是拿到第一个奖杯的新人,还是已经蝉联桂冠的老艺人;无论是天朝群星大奖,还是最至高无上的金棱奖。当每一个热爱这个事业的艺人,碰上任何一座奖杯的时候,那种从心底深处如火山喷发的狂喜与感动,绝对是没有人可以抵挡的。

借着舞台暗影的遮挡,欧诺的视线在林锡的背影上紧紧凝滞着,没有移开。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着这个人举起一座奖杯,也是他第一次亲手为这个人颁发的奖杯。

『你会站上,那个我需要仰视的地方。』

这句话,似乎还在自己的心底回荡不停,但是机会却来得如此之快。

仅仅是一座简单的最佳男配角,欧诺却仿佛透过那晶莹美丽的奖杯,看到了一条漫长而荣耀的星光之路,从青年的脚下蔓延出去。在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座光华四射的瑰丽王座,而他,终于有了这个机会,站在青年的身旁,一起向着那最终的地方并肩前行。

林锡抬起头,透过玻璃幕墙,看向了那因灯光映照而泛着绯红色的天空:“我想感谢的,还有我远在天国的爸爸和妈妈。”

心中那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的触动着,引着林锡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

“我想用这座奖杯给他们最深深的惊喜,也想用更多的奖杯为他们铺设一颗水晶的星辰。”声音中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林锡轻轻舒了口气,平复了心情,“最后,我要谢谢支持我的观众和粉丝。接下来的一年里,我还想再看到这样美丽的风景,还想和你们继续在一起,还想演出更多的作品,还想说更多更多。”

“谢谢。”

深深鞠了一个躬,是与地面平齐的90°。听到台下雷动的掌声渐渐平息,林锡过了许久才直起腰版。

此时,欧诺已经从后台上下了场。为了避嫌,他并没有与林锡多说几个字,但是这一座亲手交接的奖杯,那一刻深情注视的眼神,却已经让林锡明白了他的意思。

又坐回了台下,林锡抬首看着舞台上,夏城获得了电视剧类最佳男主角奖。

他正鼓着掌,忽然便听到纪玫叹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林锡,我想你的父母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林锡闻言微微一怔,既而转过首看向纪玫。只见后者清丽的圆眸里泛着点点的水光,带着关切的神情看着自己。心脏稍稍触动,林锡点头,笑道:“谢谢纪玫姐。”

“这是你的第一座奖杯,你应该高兴不是。”

林锡轻轻颔首,却没有再说话。

无论是他,还是原主,都是自小失去了双亲,一个人独自长大。自己是练成了那种不屈不挠的倔强不服输的性格,而林锡则成为了一个胆怯懦小的人。想到这,他不由感叹一声。

真的是同命不同人。

如果原主的性格不是这种胆小懦弱、依赖他人,恐怕当初也不会选上那样一条路。

只是感慨了一会儿,林锡便不再纠结于这事。此时舞台上已经颁布到了最佳道具奖,当那个魁梧的中年男人发表完了获奖感言后,便开始了年度最佳女配角奖。

不出意料的,再次花落了《引歌诀2》剧组,莫莉的手中。

听着莫莉带着哭腔的获奖感言,林锡稍稍垂了眸子,看向了第一排中央的那个位子——

依旧是空着的。

欧诺仍旧没有回来。

他大概也明白,对方可能是在准备颁发影帝,所以并没有再回到坐席上的打算。

这就是他现在与欧诺之间的差距。一个是准备为影帝加冕,一个却因为影帝的奖杯而暗自踌躇。

“林锡,你的最佳男配角!”

忽然感觉到手臂被人推动了一下,林锡飘到天际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他惊诧地抬首看向了大屏幕,只见自己呆滞的面容正被放大了,直播给全国的每一个观众。

“……”

纪玫揶揄低笑,小声说道:“莫危,快去领奖啊!”

林锡这才醒悟过来,立即地起身向舞台走去。

“今晚的最佳男配角没想到都被林锡包揽了,可是看样子,我们的林锡是不是被喜悦给冲昏脑袋了?请组委会一定要将刚才林锡那段出色的真实反应剪下来,来回播放。我敢保证,收视率再高一个点。”

豪爽利落的女声刚落下,全场便响起了一阵阵调侃的笑声。

颁发电影类最佳男配角的是秦茹,见着林锡上了场,她笑着祝福了两句,然后便将奖杯颁给了林锡。只是那话语中虽然是祝福的内容,但是带笑的眼神中却并没有太多道贺的意味。

毕竟是敌对公司的一姐,秦茹的态度林锡也能明白。除了他以外,其余三个提名者中有两个都是天语的。天语原打算让秦茹为自家艺人颁奖,也算是添个光彩,没想到最后却变成了为他人做衣裳。

秦茹的反应自然也都落入了林锡的眼中,但是他却没有多吭声。毕竟已经不再是同一路的人,而秦茹也从来不屑于做一些背后的手脚,所以他对对方并没有一丝厌恶的意思。

又回到了坐席,林锡望着手中那两个除了小人造型外,都是一模一样的奖杯,忍不住低笑出声。纪玫闻言看了过来,调侃道:“这都两个奖杯了,还有第三个影帝桂冠。林小球,你今晚该不是准备拿个全场通吃吧?你这要是真再得了影帝,那再加上影后、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那《引歌诀2》可真是大满贯了。”

舞台上,叶伊伊已经登了台,从陈北的手中结果了那座影后奖杯。

一贯在各大颁奖礼上大气镇定的叶伊伊笑着与陈北调侃了几句,然后便对着台下发表了获奖感言。从《引歌诀》说到《引歌诀2》,这一路上,叶伊伊走了很远,却又最终回到了原点。

“因为步初初,我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块影后奖杯。因为步初初,我又获得了这一块沉重的水晶奖杯。现在,借着这个面向全国的广大舞台,我有一件事想宣布——”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怅的意思,叶伊伊忽然止住了声音,没有说话。

原本情绪高涨的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林锡也惊诧地睁大了眸子,转首与纪玫相视一眼,默契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叶伊伊莫非是想借着天朝群星大奖的舞台,宣布退出娱乐圈?!

上个世纪的郑影后便曾经作出过这件事,并且从此真的是消失在了大众的视野,一心一意地相夫教子。而如今……难道又是一个影后想要踏上这条路?

再联系到叶伊伊前几天才订婚的事情,在场的不少人都奠定了这个想法。

只见那双妖娆的桃花眼中掺杂了遗憾的神色,叶伊伊轻轻地叹了一声,继续说道:“我想宣布,从此以后,我叶伊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叶伊伊的下一句话。

“再也不出演步初初了!”

“……”

场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嘘声。叶伊伊倏地勾了唇,巧笑如花,一扫刚才的悲戚神色。

只听坐在第一排的吴震冷哼一声,大声地喊道:“你这小妖女,说什么浑话呢!”话语中是谴责的意味,可是吴震的眼眶却红了半边,无法遮掩刚才因为被叶伊伊吓到而伤感的事实。

“哈哈,吴导,我怎么舍得离开您呢?我还惦记着您的下一部戏呢。”

吴震撇开脸去,再也不看叶伊伊一眼。

纪玫沉默了许久,突然轻笑出声。她无奈地摇摇首,擦了擦眼角由悲伤而转为逗乐的泪水:“过几天一定要找叶伊伊请客,这家伙真是太过分了!”

林锡赞同地颔首,心中全是无语。

现场的气氛在这一场影后争夺战与叶伊伊无聊的冷笑话后,终于被炒上了最高朝。之前的几次争夺中,《暗战》通通落了《引歌诀2》一步,连续输了最佳女配角、最佳女主角和最佳影片,而这最后的影帝争夺战,则是整场天朝群星大奖最后的重头戏。

灯光闪烁,明暗交替。

舞台的移动led场景不断的旋转,将最后的一位颁奖人显露了出来。

阴影的交界处,穿着一件贴身的手工黑色西服,那道清挺颀长的身影慢慢地踱步而来。做工精细的衣料紧贴着修长的双腿,显得那人更加高挺瘦削。不知何时,他的左边胸口上别了一颗小小的蓝宝石胸针,在灯光下异常璀璨明亮。

俊逸淡漠的面容上并无任何表情,但当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扫过了现场的每一个人后,你都会感觉自己被他看在眼中,从未忽视。

“噗。”纪玫掩了唇,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又是这家伙?”

第一百零六章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声,没有欧诺第一次出场时的震骇与惊诧,倒是多了不少压低的笑声。

欧诺再一次走到了那柄高杆麦克风前,向台下望去。他的视线在林锡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不着声色地移去。似乎已经被今晚的惊喜给冲击习惯了,当欧诺再次出现的时候,连观众席中的欢呼也没有上一次的热烈。

毕竟是要颁发最后一个重要奖项,所有人的重点已经不再单纯地放在颁奖人的身上。

欧诺也并未因被“冷落”而生气,早已见识过各种场面的他微微勾唇,露出一个失落的笑容:“看来大家是觉得我出现的太频繁了?”

“切……”

听着坐席中响起一阵应景的嘘声,欧诺面容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他无辜地摊摊手,所幸扯开话题:“那我也不抢了各位的风头,接下来,就让我们来看一看今年的天朝群星大奖电影类最佳男主角的提名。”

“在枪林弹雨中游走,为正义而奉献一切的英雄,祝清,《暗战》。”

……

“江湖一首楚天之歌,豪情盖世,义气凌云,林锡,《引歌诀2》。”

随着欧诺一个个的报出提名的名单,他身后的led大屏幕上飞快地显示着一个个精彩紧张的片段。当屏幕上最后一个白衣大侠挥剑斩断天涯的时候,画面倏地变为了一个水晶小人,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在了舞台上。

欧诺的左手紧紧捏着那一封小小的信封,笑着望着台下的所有人。舞台的灯光还未全熄,聚光灯已经提前照射在了那一小块地方。偏亮的白光下,欧诺额上落下的几根碎发显得有些虚无,只有胸膛上那一颗精致夺目的蓝宝石,闪耀着异常瑰丽的光芒。

紧紧地握住了漆木的座椅扶手,林锡的面容上保持着淡定沉着的笑容,但是心中却早已大石高悬,紧张得额上都沁出细汗来。大屏幕上的四位提名者都面带微笑,纷纷等待着那最后的结果宣布。

借着由高向低的地势优势,欧诺的视线凝滞在林锡的身上,却没有人能发现。他一边将信封拆开,一边给紧张的青年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将那张卡片抽出,欧诺垂下首看去,目光在触及到卡片上的两个字时倏地停住,既而莞尔。他抬了首,低声笑道:“2014年天朝群星大奖电影类最佳男主角获奖者是——祝清,《暗战》。”

偌大华丽的led大屏瞬间显示了祝清惊喜的神情,四周《暗战》剧组的成员纷纷站起来与他拥抱,唯独缺少了那个最重要的女主角。

纪玫在听到那名字的一刹那,提在嗓子眼里的心脏瞬间又落了回去。她刚松了口气,为《暗战》又获得荣誉而欣喜了片刻,便想起了身边落选的青年。

笑意戛然而止,纪玫立即转首看去,视线在看到林锡时倏地停住。只见形容清雅的青年正抬着双手,轻轻地鼓掌,唇边带着祝福与坦然的笑意,眼神真挚而诚恳,似乎没有一丝失落与怨念。

察觉到了纪玫的视线,林锡转首向她看去。静静地打量了纪玫半晌,林锡便大概明白了纪玫这副纠结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好笑地摇摇头,林锡问道:“纪玫姐这是以为我肯定承受不来这个打击,悲痛欲绝了?”

纪玫闻言立即醒悟过来,她伸手狠狠地在林锡结实的大腿上拍了一下,佯怒道:“你纪玫姐这是关心你。林小球,你就这么调戏你纪玫姐,这样真的好吗?”

台上的祝清已经从欧诺的手中接过奖杯,林锡轻轻地扫了一眼,又看着纪玫笑道:“我可不敢调戏纪玫姐,您可别冤枉我。”

纪玫撇了撇嘴,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我是担心你太年轻,第一次主演电影就获得了提名却没获奖,担心你承受不住。”

听着纪玫的话,林锡轻轻地叹了声气。他稍稍转了身子,明亮的聚光灯便从他的身后照射而来,看在纪玫的眼中,如同镀上了一层清辉般的银光。

“纪玫姐,你知道祝清提名了几次天朝群星大奖的影帝,又获奖了几次吗?”

纪玫倏地一愣,脑中忽然闪过“怎么突然问这个”的念头,然后下意识地回答:“我记得是4次提名,包括这次是两次获奖吧。”

林锡轻轻颔首,又问道:“那齐文远呢?”

“也是4次提名,获奖2次。”

林锡点了点头,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泛着淡淡的笑意,又问道:“那纪玫姐知道,欧诺获得过几次金棱奖的影帝提名,又获奖过几次吗?”

纪玫刚张嘴想要回答,忽然又怔在了原地。她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讪笑着说:“我知道五年前他获得过一次金棱奖影帝,不过提名真的是记不清了。”

轻轻叹了一声气,林锡补充道:“是三次。”

纪玫反问:“这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林锡端正了身子,后仰着靠在柔软弹性的椅背上,视线从纪玫的身上移开,集聚在舞台的阴影处那个闪烁着深蓝色宝石光芒的地方,久久不曾移开。

“他们三个,算是天朝中新代演员中最顶尖的了。可是也都不敢保证每次都能有提名,每次都能有获奖。而我,只是一个新人而已,能够获得提名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纪玫恍然大悟:“没想到……林小球你看的很开啊。”

林锡淡笑着摇首,却不曾说话。只有紧握成拳的右手在提醒着他,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到底是怎样的弥天大谎。如果他真是一个新人,恐怕真的会如同纪玫所料,难免失落。

但是,他根本不是一个新人。

输给祝清是他之前就预料到的,恐怕之前欧诺特意要了颁布最佳男配角的目的,也是在担心自己无法加冕影帝桂冠。

“不过林小球,你已经很厉害了。你是天朝群星大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影帝提名者,你还年轻,以后的机会会非常多的。”纪玫的身上带着一阵清新淡雅的香水味,正如她的人一般,温婉恬静。

林锡笑着颔首:“嗯好的,谢谢纪玫姐。”

纪玫轻轻点头,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台上祝清的获奖感言也发表结束了。顷刻间,舞台两侧涌出了一队爵士歌舞队,跳着欢快节奏的舞曲,欢庆这个盛大夜晚的结束。

当林锡走出场馆的时候,如水清凉的空气倏地刺激上了他微微发烫的额头。夜色中,漂亮的半弧形人工湖上刮着阵阵微风,从四面八方窜进林锡的衣领中。明明是已经进入早春,他却觉得有一丝微微的寒意。

余光里,忽然看到不少举着单反、摄像机的记者向自己这边奔跑过来。已经成为本能的,挂出了一抹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林锡放缓了步子,看向这一群疾奔而来的记者。

“林锡,今晚你获得了两项最佳男配角大奖,请问你有什么感想?”

“林锡,这一次与影帝桂冠失之交臂,请你谈一谈你的想法。”

……

打着官腔将记者们一一回复过去,在王方的护送下,白色的保姆车平稳地驶进了安宁静谧的蓝山别墅区。黑夜中,树影阴飒,月色朦胧含蓄,平整的小路上只有一辆保姆车静静地行驶着,偶尔破坏宁静的氛围。

一路上,王方都踌躇着没有开口。他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林锡的神色,却发现对方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一样,淡定镇静地望着窗外,唇边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当那栋漂亮典雅的别墅出现在了视野的遥远处时,王方终于按捺不住。他干脆不管不顾的,将一路上心中埋藏许久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老大,你不用伤心。祝天王虽然厉害,但是他年纪很大了,你这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早晚把他拍死在沙滩上!”

“噗。”一开始听着王方话的时候,林锡还有些怔然。当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方却一点都没在意地撇了嘴,他一边踩下刹车,一边认真地继续说道:“我说的没错啊。老大,你看看,你现在都获得了两个最佳男配角了,两个呢!祝天王只有一个!”

“……”林锡在心中默默无语:这个真的是这么算的么……

王方却乐呵呵地点点头,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真是太占理了:“就是嘛,老大。改明儿我们就去买个宝物柜,把你的水晶小人儿给擦干净了摆摆好,等到哪一天老大你拿到了金棱奖影帝的时候,邀请祝天王来我们家里参观参观!”

车子安稳地停了下来。没有回答王方的话,林锡拉了车门走到了驾驶座旁,停下了步子。王方立即拉下车窗,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老大?还有什么事吗?”

只见那嫣红的唇瓣慢慢勾起一抹姣好的弧度,林锡轻挑一眉,低声笑道:“第一,是我的家,不是我们的家。第二,金棱奖影帝是这么好拿的吗?第三,祝清今年才30,绝对不是很大。第四,明天早上记得收拾好东西来接我,我们下午的飞机飞去柏林。”

随着林锡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落下,王方还带着肉气的脸立即鼓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肉包子。他委屈地点点头,小声说道:“知道了啦,老大。我又不是以前那么笨了,肯定不会迟到啦。”

“你这小胖子!”林锡调侃道。

“我、不、胖!!!”

“行了,小胖子快走吧,早点睡,好好休息休息。”林锡无奈地摊摊手,语气中全是一种哄小孩的口吻。

王方轻轻地哼了一声,又叮嘱了林锡几句注意身体、早点休息的话,然后便开了车子离去。望着那两道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拐角处,林锡这才抬了步子打开铁门,进了花园。

刚穿过茂密繁盛的紫薇树丛,便瞧见了那个站在门旁的黑影。林锡诧异地顿住了步子,望着黑暗中欧诺高挑挺拔的身影,怔了半晌。

良久,他才迈了步子走到门前。也不急着开门,林锡就这么后仰着靠在结实的红木门框上,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默俊美的男人,问道:“怎么不开门?”

柔和皎洁的月光下,欧诺清冷的黑眸泛着淡淡的蓝色,与他胸前别着的蓝宝石胸针相映成辉,别有一种优雅高贵的气质油然而生。他低首望着脸上明显带着调侃笑容的青年,神情淡漠地回答:“我没带钥匙。”

沉默了半晌,林锡失笑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密码锁的钥匙也能忘带的?”

一点都没有被揭穿的臊意,欧诺郑重其事地颔首:“嗯,我忘了密码。”

“……”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凝滞住的气氛瞬间笼罩在两人身边。微风拂过紫薇树娇嫩的叶芽,发出唦唦的声响,一下下地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春夜中,似乎耳边还能听到青草从土壤中挣扎着破土而出的声音,过了许久,林锡忍不住轻笑出声,说道:“幸好已经入了春,这要是冬天,我绝对不会陪你站在这里干瞪眼。”

欧诺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也不舍得你挨冻。”那声音微弱得跟蚊子哼似的,还没传入林锡的耳中,便在空气中摩擦湮灭。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深邃悠远的目光紧紧的凝视在青年的身上,欧诺轻轻摇首,低笑道。

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欧诺几眼,林锡思索了半晌却没有头绪。所幸不再去想,他坦率地摊摊手,问道:“你在这等着,是因为我今晚没有得到影帝,所以来安慰我?”

迟疑了片刻,欧诺终究还是郑重地点点头,叹息道:“其实你与祝清的差距并不大。事后我让赵贤去了解了一下评委团的看法,你们票数差不多,但是你太年轻了。这就是你的弱点。”

闻言倏地一愣,林锡诧异道:“我太年轻了?我明明比祝清的年龄要……”还没说完,林锡便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也猛地停住。缄默了许久,他轻叹一声,道:“没想到,这居然也是原因。”

幽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欧诺微微眯了眸子,道:“天朝的暗规则很多,如果这是金棱奖或者金牛奖,就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况。”

林锡心中那最后一点阴霾渐渐一扫而空,他稍稍改变了一下姿势,将大半个身子的力量都靠在了门上。“你是想说,当年金牛奖的9岁影后?”

欧诺轻轻颔首。

心情别样的轻松起来,林锡干脆开玩笑道:“那按照你的说法,这要是我金牛奖的时候再没有拿到大奖,那我可真的没地方哭去了。”

《暗战》和《引歌诀2》都已经成功申报了两个月后的金牛奖,其中林锡和祝清都成功获得了最佳男主角的提名。

听着青年打趣的话,欧诺高大的身子猛然一僵。

看着欧诺迟疑的神色,林锡奇怪地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犹豫了许久,欧诺终究还是开口说道:“两个月后,不出意外,我也有可能提名金牛奖最佳男主角,《x风暴》。”

林锡:“……”

欧诺急急又说道:“只是可能而已,不一定真的能申报成功。”

看着对方焦急辩解的模样,林锡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他轻轻摇头,伸手在欧诺的胸膛上揍了一拳。动作看上去十分粗鲁,但是力度倒只用了一成。

“你这么说,是觉得我肯定比不过你了?”

欧诺哑口无言。良久,他才幽怨地说道:“不,我没有。”

挑起一眉,林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但是望着那人“委屈无奈”的模样,林锡的脸只是冷了一会儿,就维持不住地笑了起来。精致轶丽的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在澄澄清清的月光映射下,白皙的皮肤好似透明了一般。仿佛是用最优美的笔触细细描摹开来的工笔画,每一勾每一顿,都是妙到了极点的清丽。

望着这样缥缈俊雅的青年,欧诺睁大了凤眸,整个人都被震慑住。

似乎察觉到了对方的异常,淡雅的眉峰微微一蹙,林锡问道:“怎么了?”

目光下移,在那一张一合的双唇上停留了许久,就在林锡疑惑地想要再发问的时候,忽然便感受到一个结实宽大的胸膛轻压了上来,唇上猛地一热,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睁大。

“唔……欧嗯……”

霸道而肆虐的热吻,将林锡的每一处退路都封锁干净。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红木大门,甚至能够感受到门上有规律的花纹,没有一丝缝隙。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一开始,他早就为自己堵上了一切的后路。

湿润的舌尖互相追逐吮吸,两人紧紧相拥。在树木掩藏下,于月光映照下,两个清俊优雅的男人疯狂的舔舐着对方口中的津液,啧啧的水声在寂静安宁的花园中低低地响起。

忽然,一道明亮的灯光从遥远的地方亮起:“谁?是谁在那儿?”粗犷的男声从道路的另一头响起,夜里巡逻的安保人员踩着嗒嗒的皮鞋声,向这边走来。

身子倏地一僵,下一刻两人默契地松开,唇边还藕断丝连着一道暧昧的银丝。

一手抱着青年精瘦的腰身,欧诺一边低着首快速地按下了大门密码,刚拉开红木大门才形成一道仅供一人走入的缝隙,欧诺便抱着林锡飞快地闪了进去,两人齐齐跌倒在玄关柔软的地毯上。而此时,手电筒耀眼的灯光也从宽大的红木大门上一扫而过。

听着铁门外的安保人员低声骂了一句“撞鬼了”,林锡好笑地抬眸,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始作俑者。

“记不记得,是谁刚才还说自己忘了密码的?”

欧诺轻挑一眉:“我忘了。”

唇边的笑意又盛了几分,林锡揶揄道:“你这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了吧。这要是让你的粉丝们知道了,那可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我想想,你明天是该吃饭的时候忘了应该拿筷子,还是出门的时候……唔……”

一不做二不休,俊美的男人干脆直接动口,堵住了身下青年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过了没多久,粗喘声便伴随着压抑在嗓子里的呻吟,在小小的玄关里来回传荡开来。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柔软的地毯也被卷成了一团皱皱的草纸。

隔着一道门,是晚风徐徐吹过的声音。明亮的月色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住,似乎也为门内这一对没羞没臊的人而感到深深的无奈。

漆黑的夜幕慢慢拉下,不久,便是一个崭新的明天。

第一百零七章

《盛典之夜,祝清称帝,叶伊伊封后!》

《天朝群星大奖落幕,最佳影片引歌诀2》

……

当这一场轰动全天朝的娱乐圈欢庆之夜落下帷幕后,第二日,各大报刊杂志、网络媒体的娱乐版几乎挤满了各色各样的相关新闻。无论是关于《引歌诀2》全剧组在电影类奖项中的满盘胜利,还是《凌神》在电视剧类奖项中的大满贯,乃至是《繁星陨落》包揽所有音乐类大奖,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个事实——

怎么……今年的天朝群星大奖总是与林锡有关呢?

mv男主角、男配角、男主角,几乎只要是个重头戏,就可以在其中找到林锡的名字。好不容易看到综艺节目类总没有林锡了吧?大错特错!君不见,年度最佳综艺节目《非常娱乐》收视率最高的是哪一期吗?

《凌神》剧组来宣传的那一期!

当看着某篇报道上,洋洋洒洒花了数千字来特意介绍今年天朝群星大奖中,最重要的一匹黑马林锡时,李蓉蓉兴奋不已地笑出声来。她满意地翻着今天早上的新闻杂志,嘴唇咧笑,整个人都乐得快要开出一朵花了。

看完了这些揭、露、真、相的真实报道,李蓉蓉弯腰从抽屉中抽出了一本《唯风》年度特刊。她的视线在那质感一流的铜版纸封面上停留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脸贴了上去,花痴地喃喃自语:“天仙放心吧,今天晚上下班,我这就再去电影院看一场《引歌诀2》!”

刚花痴了没一会儿,李蓉蓉忽然便听到桌子上的手机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她赶紧将杂志放下,划开手机一看——

王方方:蓉蓉~我跟着老大准备去柏林啦!可能要好久才回来qaq好想你啊!不过你放心,拍照任务抱在我身上了!嘿嘿。

“诶?!柏林!!!”

李蓉蓉立即低下头迅速地按动着手机,回复。

李蓉蓉:没事没事,你自己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啊。早点回来!

与此同时,包豪斯简约风格的b市机场内,只见一个虎头虎脑的男人满脸幸福地抱着一个四星手机,在安检处自我陶醉。直到安检人员催了好几声,他才不依不舍地把手机放进了塑料筐中,走上前接受全身检查。

“老大老大,我来了!等等我!!!”隔了几十米的距离,王方哼哧哼哧地跑到了林锡身边。好不容易追上前头身材挺拔的两人,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老大,大神。你们走这么快干什么呀,我都追不上了。”

为了防止在候机大厅里等待的时候造成粉丝围堵的现场,林锡三人特意进了vip候机室。一进入宽敞漂亮的候机室内,林锡便将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和墨镜摘下,回身对王方说道:“你不是要和你的手机相亲相爱吗?我们怎么忍心打扰你?”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看着王方这副模样,林锡忍不住调侃。

听了林锡这话,王方瘪了嘴,无辜地说道:“哪有!!老大,我刚才明明是为了帮你拉行李箱,才落在了后面的。”

林锡抬眸扫了王方一眼,懒得再去揭穿这小胖子。他将墨镜轻轻别在了风衣的领口上,抬首看向了窗边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笑着问道:“今天赵贤怎么没跟着去柏林?”

欧诺正将那百叶窗拉上,一米灿黄的阳光便从百叶窗细小的缝隙中透露出来。当所有的窗叶全部拉上后,他才转了首,望向了一旁的青年。

“赵贤有点事情要处理,过两天就去维也纳。”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们这次去柏林是和投资方确认合同,具体的拍摄行程主要还是在维也纳进行。”

窗外是一架架升起又降落的飞机,有着双层真空玻璃的阻挡,飞机的噪音被消弱了不少。林锡点点头,道:“嗯。对了,斯蒂文那进行的怎么样了?我记得,距离《x风暴》的上映只剩下一个多月了。”

天空是一片澄澈透明的湛蓝,那颜色透过干净整洁的窗户映照在欧诺的眼中,将那埋藏的深蓝衬托得又明显了几分。他微微颔首,道:“《x风暴》的后期特效已经做了快一半,这段时间再加班加点,应该来得及。”

“你有把握……提名影帝吗?”林锡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询问对方提名的可能性。毕竟获奖不仅仅是演员一个人的努力,还与全剧组的配合密切相关,无论是谁都不能保证自己是否能够获奖。

虽然没有点名是具体的哪一个奖项,但是两人都心照不宣。

“提名是有机会的,不过……获奖可能性很低。”轻轻地叹了一声,欧诺继续说道:“斯蒂文这部片子还是商业性太重了一点,最注重的也是视觉效果。票房一定很高,但是奖项不一定能获很多。”

林锡了然地颔首:“我明白。不过,《x风暴》不失为一部经典的好电影。”

欧诺闻言,轻挑一眉:“斯蒂文如果听了你这话,一定会很高兴。”

林锡瞬间失笑:“我可不希望他高兴到再次邀请我去参演他新片的女主角。”

“……”

******

飞机刚抵达柏林上空,便因为当地恶劣的天气而在空中盘旋了近一个小时。当天上的雷云渐渐退散开去后,林锡才终于下了机,再一次踏上了这一片熟悉的土地。

天空中还飘着细细蒙蒙的小雨,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压抑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透过机场偌大的玻璃窗向外看去,机场外围那一圈高大的白杨树因为距离太过遥远,而显得如同蝼蚁一般细小。它们在风雨中震颤摇晃,好像无根的浮萍一般,只能任风欺凌。

这种森冷阴寒的天气,仿佛是在为谁默默地哀悼。

林锡的眸子暗了暗,原本轻松的心情也被消磨了几分

“十八年前,凯斯德老师去世的那一天,柏林也飘着这样的雨。”欧诺低沉的声音在林锡的耳边响起。他闻声转首看去,只见欧诺凝着俊逸的眉峰,面色凝重:“柏林的春天很少有这样暗沉的天气,听老师说,莫青走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模一样的雨。”

王方已经去了行李大厅取行李,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并没有人注意到隔着几颗景观树的光滑透明的窗边,这两个比肩站立着的男人。一人穿着手工订制的黑色长风衣,一人围着长长的白色围巾,就这样静静地抬首望着窗外,仿佛与机场内嘈杂的一切隔离开来。

“那个时候,雷蒙德在米国拍戏还没赶回来,只有我和艾丽卡守在老师的床边。”声音中有着难以发觉的悲沉戚然,欧诺修长的手指渐渐握紧。掌心被掐出了五个深深的红印,欧诺轻叹一声,松开了手,说道:“他当时就躺在床上,整个人都变成了一种灰白色,只知道看着窗户那边,看着东方,看着隔了小半个地球的天朝,看着……那个人所在的地方。”

林锡刚张了口想说话,声音到了嗓子中却无法发出来。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喉咙已经哽咽起来。他的脑中又想起了那剧本上一字一句所铭刻下的黑字,低哑着嗓子,说:“莫青,到底最后是在哪里……”喉间倏地一滞,犹豫了许久,林锡终究还是说道:“最后是在哪里去世的?”

“应该是在n市吧。他没有听从指挥撤离,最后也随着几十万人一起,被埋在了那一片黄土之下。”

闻言,浅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颤抖,林锡心中如有惊涛拍案,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年初,老师就明白这个人肯定出了事。但是即使有着军方的关系,他也一直没能去华夏看一眼。直到那六周过去的十三年后,老师才乘了船到了n市。可是到了那个时候,他又哪里知道,哪一抔黄土下是那个人的骨灰,又或者说……他脚下所踩的每一处,其实都是无数人鲜红的烈血。”欧诺慢慢伸了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按在了那冰冷的窗户上。“不过,几十年过去了,一切终究还是结束了。”

隔过那厚厚的玻璃,窗外呼啸冷冽的寒风似乎无法侵袭到内部,但是林锡却莫名地觉得有些寒冷。明明已经到了春天,他却拉了拉衣服,低声地说道:“离开柏林前,我能……去看一看凯斯德的墓吗?”

“那是一座衣冠冢。”似乎已经将刚才悲痛的心情沉敛下去,欧诺转了身,说道:“老师的骨灰早在十几年前,就通过关系带到了n市,洒在了那一片源远流长的长河中。”

望着男人漆黑深邃的眸子,林锡仿佛看见了那掩藏在眼底最深处的无尽的悲伤。只是听着这寥寥的几句话,他就仿佛看见了一个痴情绝望的老人,是用怎样一颗空洞的心要求后人,将自己灰撒长河,与自己最心爱的人永世相随。

而这个人,是欧诺的老师。

“你还从来没有告诉我,你是怎样认了凯斯德当老师的。”伸手握住了欧诺低垂着的右手,林锡勉强地勾起了一抹浅笑,打破了凝固的气氛,将这沉重的话题转移开去。

感受着右手心温暖的触感,欧诺淡漠的眉眼渐渐舒展开。他垂着眸子望着眼前淡笑的青年,沉甸甸的心脏也逐渐炽热地重新跳动起来。

薄唇微勾,欧诺用一种怀念似的语气说道:“其实凯斯德老师不仅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父亲的老师。”见着林锡惊讶的模样,欧诺笑道:“你看过剧本应该知道,凯斯德老师是一个卓越的钢琴天才,年仅15岁,就获得了肖邦国际钢琴大赛的第一名,后来还成为了爱乐团的首席钢琴手。”

林锡点头:“嗯。但是剧本里也说了,自从……自从《恰空》的全欧洲巡回演出之后,凯斯德再也没有弹过钢琴。”

“其实他弹过。”欧诺敛下眸子,道:“在十八年前感受到自己即将离开人世的前几天,我和艾丽卡坐在阁楼里,看着老师将那架钢琴上的灰全部扫去,弹了人生中最后一次的《恰空》。”

机场广播里响起了空乘人员甜美的播报声,偶有一点细雨拍打在玻璃上,和机场内嘈杂的人声一起,三者交汇成一种繁闹的声音。但是,这声音听在林锡的耳中,却仿佛好像是当日欧诺为自己在别墅琴房中所弹奏的那一曲《恰空》一般,婉转悲伤。

“我只听过你给我弹过一次,真的非常好听。”

欧诺挑起一眉:“我为你弹奏的那一次,可远不及老师。小时候艾丽卡还有点哮喘,当那时老师弹奏完以后,艾丽卡哭得差点发病。”在这陌生的机场,借着一人高的绿化树的阻挡,欧诺将林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说:“我人生中只有一次,可能有了老师八成的功力。”

林锡闻言,不由好笑地问道:“哦?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刚从东加里罗回到天朝,在参加那场葬礼前。”

“……”清雅的笑容瞬间僵滞在了嘴角,林锡沉默了片刻,叹息道:“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当时离开了会馆去追和舒杉。否则,我们也不会等这么久。”

“你觉得你能看出我当时的心情?”

听着对方怀疑的话,林锡轻轻抬首,弯了精致的眉眼望着对方,笑道:“至少我明白,十七朵白玫瑰的花语。”忽然想到什么,林锡猛地睁大眸子,问道:“对了,你放在阁楼上的那个天文望远镜,是不是在看我?”

“……”欧诺默默地别开脸去。

“别想逃避!快说,你是不是偷窥我很久了?”松开了那双炙热的手,林锡摸着下巴绕了欧诺几圈,眯着眸子问道:“还说什么,是从和舒杉的口中知道那是天语艺人公寓的。我看你明明早就知道了,对吧?”

“……”

林锡上下打量着这个沉默的男人好几眼,他越是去想,越是回忆起了好几个这些天来一直忘了问对方的问题。一想到自己曾经一直被人在某个隐蔽的角落偷偷地看着,林锡便浑身抖了抖,连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还特意买个天文望远镜,还是博文ed!你这绝对是蓄谋已久了吧?你说你那阁楼怎么那么巧,偏偏就正对了我的公寓了呢。”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林锡话刚说完,脑中便忽然涌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等会儿!你该不会一开始买房子的时候……就抱着这种偷窥打算了吧?”

“……”

没有在意对方的沉默,林锡自言自语地推测起来:“对,还有地中海风格的装修,还有每天一换的白玫瑰。”林锡忽然抬起头,骇然地伸手指向了欧诺,惊呼:“你原来一开始就是想要……”

“对。”

干脆直接肯定,趁着青年惊讶的怔在原地的同时,欧诺忽然上前拥抱住了这具削瘦的身体。有力的双手紧紧地环着青年劲瘦的腰身,用着仿佛是要将对方深深烙印在身体里的力量,欧诺在林锡的耳边轻轻地叹息道:“你说的这些……都没错。”

不知不觉中,窗外的雨渐渐停息。一丝灿烂的阳光顽强地穿透厚厚的云层,将尘封的光亮撒向了这片大地。照射在剔透的机场落地玻璃窗上,照射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如同圣光一般夺目耀眼。

几颗高大的景观树将人群的视线遮挡住,辟出了一方小小的空间,只有林锡与欧诺二人独处的静谧的空间。

因欧诺突如其来的动作而震惊了许久,林锡才慢慢回过神来。他抬起双手,也拥住了欧诺的后背。

无奈地低笑了一声,他摇摇头,低声说道:“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第一百零八章

雷蒙德筹备了这部电影近十年,其中的充足准备自然是不用话说的。当林锡和欧诺抵达柏林后的几个小时后,他们便与投资方签订了合同。紧接着,剧组一行人便迅速乘机赶到了主要拍摄地——

维也纳。

这座静静卧躺在阿尔卑斯山北麓上千年的城市,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郁温柔的音乐符号。一条碧蓝色的多瑙河横穿了整个城市,阳光映射,波光粼粼,仿佛在演奏着一首幽远婉转的华尔兹圆舞曲。

近一个月的准备,令雷蒙德早已将所有的内景、外景全部准备完毕。一行人走在这绿意繁密、卵石嶙峋的街镇小道上,随处可以看见用白色大理石雕铸的雄伟雕像。从少年天才莫扎特,到大小施特劳斯,这些在世界漫长音乐史上绽放绚丽光彩的传奇人物,一一地陪伴着这座音乐圣都,向下一个辉煌的时代而去。

林锡从未来过维也纳,但是仅仅是走在这红砖石的小道上,他便好像能感受到那种浓到快要溢出的音乐氛围。他仿佛能够想象到,当初那个怀揣着音乐梦想的莫青,是如何从遥远的东方来到这陌生的城市,努力地打拼奋斗,却在最后即将攫取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缕荣光时,毅然离去。

“我似乎能够理解了,为什么这个地方,能让那么多音乐青年为之疯狂。”

剧组人员正在铺设外景,一开始便已提前做好了大部分准备,所以最后的收尾工作显得很是简单快速,大概不需要半个小时就可以开机第一场戏了。

欧诺听着林锡的话,转首看去。望着林锡眼中闪烁着的期待,他微微勾起唇角,道:“这个地方,确实令人陶醉痴迷。”说着,他又抬首看到了不远处正与副导演商量着什么的雷蒙德,然后说道:“可能你有点不大习惯。雷蒙德和其他天朝的导演不一样,他不喜欢搞开机剪彩、拜神这些。不过,一般而言他也会弄个精简一点的开机仪式。”

林锡明白地点头:“所以,这次连开机仪式都没有就直接开机……是因为太迫不及待了吗?”

欧诺轻轻颔首:“嗯。你要理解,一个老人等待了这么多年的心情。”

林锡闻言,不由抬眸看向了摄像组那边的雷蒙德。和一个月前所见到的那个严肃刻板的老人不同,雷蒙德此时就像突然焕发了青春活力,虽然神情还是一样的严峻,却让人觉得他生动鲜活了许多。

“我记得第一场戏是你……欺负人的那个镜头?”

沉默了半晌,欧诺道:“对。”

“你怎么老欺负人,哈哈。上次是叶伊伊,这次是爱德华。”林锡正调侃了一句,他刚准备再说几句,便见了陈雅静从一边走了过来。

“来林小球,我再帮你补补妆。”说着,陈雅静就将手中的化妆包放在了折叠桌上,开始为林锡补妆起来。一边扑着淡雅的浅色粉底,她一边斜了一旁的欧诺一眼,说道:“欧诺,你还干站着干什么?爱德华那边等着和你先对对戏呢。刚才我看他紧张得差点进了女厕所,你也不去照顾照顾新人?”

“嗯。”

几句逐客令将欧诺给赶到一边,陈雅静这才满意地拿了眉刷,将林锡的眉毛扫得更黑密了一些。她快速地将最后的一点收尾结束,不过多时,场记那边也开始来喊林锡去拍戏。

欧诺和爱德华早已在片场中等候。

摄像师到位、打光师准备、滚轮轨道铺设,一切的一切就好像雷蒙德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的一样,全部活生生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他抬首,与那个穿着深棕色呢子大衣的青年相视了一眼,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锡深吸了一口气,便听到一道响亮的打板声在自己的身后响起。

沉闷的一声,如同从遥远的上个世纪慢步而来。

******

“凯斯德,别以为你是乐团的第一钢琴手就可以滥用私权了。”男子低低的咒骂声从阴暗的小巷里传出,声音很大,甚至引起了街道上一些人的注意,却没有人有兴趣去搀和这件事。

“请让开。”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宁静的小巷中响起,如同大提琴一般的优雅。

天气很冷,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莫青从乐团剧院里走出,刚走了几步,便听到了这隐藏在小巷中的争吵。虽然只是单方面的,却也是十分激烈的争吵。

“凯斯德,我求求你了。我家里全部要靠我一个人养活,如果乐团把我辞了,我真的没办法活下去了。”

“凯斯德,之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真的十分热爱这份工作,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该死的,凯斯德,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家伙。你别以为那群老家伙是看的起你,其实在他们心中你就是个机器,只会弹钢琴的机器!”

“凯斯德,我诅咒你!我……”

男子肮脏的咒骂还在不停地继续,莫青却定住了脚步,视线在这个男人身上停留。凯斯德似乎也没想到刚出小巷就会见到对方,他只是惊诧了一瞬,简单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打算从另一边走开。

“凯斯德·陈!”

带着异样口音的语言忽然在宁静的小街上响起,那是苦涩难懂的德语,却带着一点来自华夏江南的软糯,好像小桥流水,与这冰冷寒封的欧洲大陆大为不同。

凯斯德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个紧张得低头的青年。

“你……你好,我叫莫青,来自华夏。”青年结结巴巴地说着,精致漂亮的脸上带着忐忑和不安,“我想请你……能不能帮我特训一下《恰空》。”

这是莫青来到维也纳的第四个月。

他努力地被爱乐团录取,成为了小提琴团中一名毫不起眼的小提琴手。虽然只是坐在第三排的新人,但是他优秀的技巧与丰富的感情却打动了指挥,并有意将他提拔到前排的位子上。

而上周,爱乐团决定了今年度的环欧洲交响会的主题是巴赫的《恰空》。与往年不同,今年打算是以小提琴原版和新编的钢琴版本同时出演,既需要第一钢琴手又需要第一小提琴手,是前所未有的创新,预期想要达到无与伦比的交汇演奏效果。

毫无争议的,指挥已经决定了第一钢琴手便是凯斯德,而第一小提琴手还在甄选中。两个月后的选拔,便是评选出最适合的小提琴手的时刻。

凯斯德垂着眸子,俊美的面容上依旧是冰封到没有温度的神情:“我为什么要帮你?”

莫青闻言一怔,他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颤抖。紧紧地咬住了牙,莫青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我听说……我听说你的父亲也是华夏人,也是我听说的第一个华夏人。我真的很高兴,所以……”说着说着,连他自己也觉得对方根本毫无理由来帮助自己。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莫青低下了头,小声地喃喃自语:“对不起,你确实没有任何必要来帮助我。”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了蒙蒙的细雪,晶莹的雪花洒落在青年黑色的头发上,分外刺目。莫青的身板很削瘦,与乐团里其他魁梧的西方男人截然不同,此时看在凯斯德的眼中,就好像小时候曾经养过的一只白色金吉拉,一样的娇小无助。

凯斯德微微眯了眸子,瞳孔里倒映着这个浑身透露着失望气息的青年。

“好,我帮你。”

莫青惊诧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寡言的男人。两人相差了近半个头的高度,就这样隔着半臂的距离,相望着。莫青从未想过,这个在乐团里高高在上的男人会真的答应自己的请求。

看着那人远去的身影,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步子瞬间一滞,并没有回头,凯斯德低声回答:“你说过,我的身体里留着一半的华夏血。”话刚落下,他便再也没有犹豫地离去,只留下一个挺拔清俊的背影。

莫青却足足在原地呆滞了许久,仿佛还没有从刚才那句话中回醒。良久,不可抑止的欣喜出现在了那单纯稚嫩的脸庞上,带着年轻人的莽撞和天真。

雪还是无声地落下,这却是两人的第一次正式的说话。只是简单的一次求助,却让这两个本应没有有任何瓜葛的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相隔了小半个地球的距离,穿行过这一段黑暗的岁月,终究是没有阻挡住——

有的事,像它应有的那样,发生了。

******

第一场镜头就这样完美的落幕了,直到欧诺从街道的另一边走回,雷蒙德都怔怔地没有从刚才的那一幕中清醒过来。他的面前摆放的是十几个监视器,与之相对应的是十几个高清摄像机,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位,将刚才所演出的一切全部拍摄记录下来。

“雷蒙德,是这一个镜头拍得还不够吗?”看着雷蒙德的模样,林锡皱着眉头问道。

这询问的话语将雷蒙德彻底从那个脑海中想象了多年的画面中拉出,他颤抖着满是皱纹的手,抬首看向了林锡和一旁的欧诺,重重地点头,说:“这条拍得很好,很好……”

林锡望着他这番模样,自然也明白了这对于一个等待了多久的老人,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微微颔首,却没有再说话,与欧诺一起先离开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区,给雷蒙德一个安静的空间。

陈雅静正在为林锡补着妆,一边的助理则是将他头发上、衣服上沾着的人造雪花全部小心仔细地清理干净。而欧诺正好来了个电话,于是便先走到一旁开始接通起来。

“雷蒙德他很少这样激动,”陈雅静用唇刷轻轻地扫着林锡饱满的唇瓣,轻叹道:“他为这部电影真的付出了很多。不过林锡,我真的没有看错你。欧诺与叔祖父相处多年,能够将他演绎的那般出众夺目是很正常的。但是你……却好像真的让我看见了照片上那个朴实单纯的莫青。”

因为正在补着唇妆,所以林锡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说话。当陈雅静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才无奈地勾起唇角,道:“从欧诺那儿,我看到了那张照片的影印版。其实陈姐,我也真的很佩服你。你将衣服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原出来了,就连袖口的花纹都是一样的精细。”

陈雅静也不客气地说:“那是,你陈姐我可是研究了十几年。而且林小球,你要知道,刚才给你化妆的可是今年度天朝群星大奖上电视剧类最佳服装设计奖的得主。”

看着陈雅静这副自豪得意的模样,林锡忍不住轻笑出声。明明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却还好像孩子一样坦率。这和林锡最初在《凌神》剧组中见到的陈雅静大为不同,就好像将什么东西全部放下了,此时的陈雅静已经专心致志地扑在了自己最热爱的事业上,再也没有了任何顾虑与踌躇。

正巧雷蒙德喊陈雅静去,林锡便再笑着又拿起了剧本,准备在最后的关头再看一看下一个镜头。不过多时,欧诺便挂了电话回来,由着化妆师给自己补妆。

林锡的视线从剧本中移开,他转首看向了对方:“刚才是谁的电话?”

拍摄的镜头是在冬天,但是这个季节的维也纳气候十分湿热,今天的温度更是由其的高,两人一拍完戏就将厚重的大衣脱下。此时欧诺只穿了一件淡灰色的薄羊毛衫,虽然额上还冒着一丝汗水,但是已经不是那般炎热了。

“赵贤的。”顿了顿,欧诺又说道:“他过几天应该就会来维也纳了,可能季成书也会和他一起来。”

林锡了然地点头。日光正好,地上的人造雪花还未被完全清扫干净,灿烂的阳光照射在上面,泛着漂亮的金黄色。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欧诺一眼,形状姣好的眸子微微眯起,林锡问道:“我刚才似乎听到了和舒杉的名字和……天语?”

“哎呀!”正在给欧诺补妆的棕色头发的女化妆师忽然惊呼一声,然后赶紧拿了化妆棉沾着化妆水擦拭着欧诺眉骨边被自己一不小心画歪的眉线。她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曼特斯,我现在正在给你补妆,请你尽量不要乱动好吗?”

欧诺低低地应了一声。

林锡望着这一幕,眼中怀疑的神色更加浓厚了几分。他紧蹙了眉头,说道:“欧诺,我并不想将你扯到我和潘伦的事情里来,你这样真的……”

“你误会了。”

林锡倏地一愣,原本想说的话也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欧诺微微垂了眸子,阳光温柔地照射下来,因为化妆师的动作而形成了一片并不浓密的阴影,将他眼底的情绪也都遮掩住。薄唇抿成一线,欧诺斩钉截铁地说:“是最近有报道拿和舒杉与天语以前的事来做文章,和潘伦并没有关系。”

听着这话,林锡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有些道理。但他心中还是感觉到一丝怪异,他狐疑地问道:“真的吗?只是这样?”

化妆师最后的工作已经做完,欧诺也抽得空转首看向了林锡。那双幽远的眸子里闪着不容怀疑的认真与肯定,欧诺郑重地点点头,语气中没有一点犹豫:“对,真的只是这样。”

林锡郁闷地眨了眼,心中暗骂自己真是想太多了,碰到个风吹草动就起了疑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首避开了欧诺凝滞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耳根处泛起了淡淡的粉红色,似乎有些尴尬。

而他所没有看到的是,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欧诺轻轻地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着的身子也一下子放松下来。他原本紧攥着手机的手指,也渐渐松开。

此时此刻,远隔了一个亚洲的天朝已经进入深夜。

明明早上还是晴朗的好天气,到了傍晚却出现了朵朵乌云,但此时此刻,更是倾盆大雨直泻而下,将整个b市浇铸成了一座大雨中的美丽古都。

这一场迟来的春雨,从傍晚一直下到了凌晨,来势汹汹,带着令人无法抵挡的震撼力。无情的风雨洗刷着偌大的落地窗,玻璃在狂风呼啸中震颤着发抖,似乎就要无法抵御住这寒冷的北风。

天语第35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潘伦低着头站在宽大的楠木办公桌前,连一点呼吸声都没有,似乎害怕得不敢说话。

“嘭——”的一声巨响,端坐于黑色老板椅上的神情严肃的老人一巴掌,将整个办公桌拍得震动了几下。他看起桌子上叠得厚厚的报刊杂志,恨不得全部摔在那个没有用的败家子身上。

“你这个混小子,我之前和你说过什么?”沙哑的声音从头发花白的潘董事长口中吐出,“今时不同往日,cx在圈子里的影响力已经不是我们可以动摇的了。你居然还想着去动和舒杉的主意?”

随着老人的话,潘伦的身体颤了颤。他完全能够察觉到,隐藏在平淡语气中的那种可怕的危险,腿下一软,潘伦差点就跪了下来。

“爸!这件事真的不是我去做的!你要相信我!”

“滚蛋!除了和舒杉和我们天语,哪儿还有人知道那些丑事?那和舒杉还能自己挖个坑让自己跳进去?他把以前和天语的事翻出来,对他有什么好处?这完完全全是在打我们天语的脸!最近这段时间,你给我低调一点,不要再在外面和我沾花惹草,好好的和陈家小姐联姻。”

“爸,可是我根本不喜欢那女人。那个陈茹长得实在是太平凡了,我根本就……”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潘董事长面色狰狞地站起身来。他忍不住举手就把将手边的茶杯砸了过去,潘伦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瓷杯碰触在地面上,瞬间裂成了几瓣,发出清脆刺耳的碰撞破碎声。

看着这不孝子没有出息的样子,老董事长悲痛地掩住了自己的脸,无力地颓倒在椅子上。“你给我娶了人家,就是不喜欢,也给我上了她,生出一个有着陈家血脉的继承人出来。到时候,你想怎么样我都随你。实在不行,陈茹也只是一个女人,她就是难产死了,陈家也不会和我们闹翻。”话语中是在暗示,结婚后的陈茹便已经可以任由他们,搓扁揉圆。

潘伦面色纠结的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答应下来。他原本就知道是逃不过这场联姻,现在和老头子讨价还价的结果,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唉,你要是能有许棋的半分能力,我还用的着和陈氏联姻吗?”老董事长无奈地叹气,眼角细细的皱纹浮现出来,看上去有一丝慈祥。但是深藏在眼底的精明女干诈,却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觑了这个外表和善的老人。

“爸,许棋他只是一个外人,你干嘛这么看好他?”

“给我滚蛋!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好好去和人家许棋学学。”

深夜中,天语整栋楼都沉寂在一片压抑的黑暗中,唯一的那盏灯光却在风雨中显得缥缈起来。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正在法神的一切,早已不在老董事长的预料中前进。

第一百零九章

半个月眨眼而过,伴随着维也纳悠久弥漫的音乐气息,《恰空》的拍摄进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到此时,在维也纳大部分的室外景已经全部拍摄完毕,而其中戏份最多的内场戏便也就被提上了进程。

这半个月中,由于缺少一些必要的音乐细胞,林锡的戏份倒是ng了几次。所幸雷蒙德苦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次ng,所以并没有生什么大气,更是连吼都没吼林锡几句。

这偏偏让林锡心觉不安起来。

一天仅有的六七个小时的休息吃饭睡觉时间,他可一点都没拉下。不是找雷蒙德商讨剧情,就是和现场音效工作人员找找音乐感,整个人忙得像陀螺一般,根本停不下来。

终于,在看着林锡与雷蒙德又商量下一个镜头商量个没完没了的时候,欧诺一把上前将瘦削的青年拉到自己这边,面无表情地说:“我也要和你商量剧情。”

忽然被人拉扯过去,林锡愣了半晌,既而蹙紧了眉头,嫌弃似的说了一句:“你别闹,一边玩去。”然后又转过身与雷蒙德交谈起来,“雷蒙德,明天这个镜头……”

欧诺:“……”

天色越来越晚,一颗颗璀璨的星辰挂满了整片夜幕。砖红底色的欧式小街上,身材挺拔的男人就这么默默地站在青年的身旁,也不说一个字,就这样静静地望着。直到工作人员已经将全部的东西收拾好、等待第二天开拍后,林锡才笑着点点头,和雷蒙德将明天的几个重要镜头商量结束。

他刚转身,便看到了在一旁不知站立了多久的欧诺。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睁大,林锡诧异地问道:“你什么时候站这儿的?”

“……”沉默了半晌,欧诺低声回答:“也没多久。”那语气哀怨无奈,似乎是在无声地为自己控诉。路边的垂吊式街灯散发着幽幽的晕黄色光芒,打在欧诺深刻的五官上,更显得别有一种俊逸优雅。

但是林锡却没有发现对方的异常,他了然地点点头,说道:“今天早点回去酒店休息吧,明天要赶着把外景戏拍完了。”顿了顿,他又说道:“季成书刚走,王方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外语也不是很好。你要不请赵贤带一带他?”

欧诺颔首:“好。”

林锡感激地弯了眸子,还没说出感谢的话语,一旁的雷蒙德倒是从导演椅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手中厚厚的剧本,道:“曼特斯,明天配乐团队的人应该就会来了。正好林锡对这方面不是很懂,你可以带他去问一问、学一学。”

林锡的视线还没从欧诺的身上移开,他刚准备转首去问雷蒙德配乐团队的事情,便惊讶地看到欧诺一向冷静的面容上涌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眉头紧蹙,漆黑的眸子更加深沉了几分,欧诺低声道:“直接配乐结束,发到后期去处理不行?为什么要特意来现场?”

雷蒙德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负责人这是为了得到更好的听觉效果和感情元素,所以特意来考察一下剧组的拍摄情况,想从现场拍摄中获取更多的灵感。”顿了顿,雷蒙德摊摊手,又说:“能请到他们已经很不容易了,你明天可别拉着一张脸。”

毫不掩饰的不悦简单直白地出现在了欧诺俊美的面孔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说:“我还从来不知道,他们还需要从现场拍摄中获取灵感。”

“这不也是顺便关心关心你嘛,这么激动干什么。”听了欧诺这话,雷蒙德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一改之前严肃刻板的形象,雷蒙德将手中的剧本递给了一旁的助理,转首看向林锡,问道:“林,你之前一直不是想问关于电影的配乐问题吗?”

林锡早已被这两人的对话搞得一头雾水,忽然听到雷蒙德提问,他下意识地颔首:“嗯。之前听负责现场音效的工作人员有提到过,这次的配乐团队将会是大手笔,不过他倒没有透露是谁。”

雷蒙德伸手指向了一脸酱色的欧诺,说道:“问曼特斯吧,他可是最熟了。”

林锡奇怪地看向欧诺,目光在触及到对方的一刹那僵滞住。他从没见过欧诺有过这样的神情,别扭得将脸撇到一旁,因为灯光的角度缘故,令林锡无法看清他面上的神情。但是他怎么都觉得,此时的对方真是……有点可爱。

轻挑一眉,林锡干脆说道:“总之明天就知道了,那我就不用再问了。”

雷蒙德自觉无趣地摇摇头,正好副导演来找他商量明天的场地问题,他便走到了一旁,只留下林锡和欧诺两人仍旧站在原地。春日微凉的夜风扫过林锡薄薄的风衣,他忍不住稍微拉紧了衣服,便听到一个磁性的声音忽然响起。

“其实……这次的配乐团队是德国的艾蒙乐团。”闻言,林锡抬了眸子向欧诺看去,只见后者黑眸微敛,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继续说道:“你可能不知道,艾蒙乐团是世界最一流的交响乐团之一,每年都会在天朝有演出。”

即使是对古典音乐界没有一丝了解的林锡,在听到艾蒙的名字时,也瞬间反应过来。他惊呼出声:“艾蒙?!”

欧诺神情淡漠地颔首:“嗯。”

“没想到雷蒙德居然能请了这个团队来为电影配音,还真是……大手笔啊。”林锡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却见欧诺漆黑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暗色,他看着青年若有所思地模样,轻叹一声,道:“其实,艾蒙乐团的总指挥是……安斯亚尔·亚尔曼,首席小提琴手是欧思琦。”

“!”

这个惊天消息足足让林锡愣了一个晚上都没有缓过来,直到第二天用冰块敷着自己眼下的青黑色,他才慢慢地将一切都消化结束。最后的外景戏已经全部拍摄完毕,大概是由于心情复杂、精神恍惚,今天早上林锡连连ng了两次,让雷蒙德也颇有些郁闷。

陈雅静直接就在林锡化妆的时候找了上来,开门见山地问道:“林锡,你是知道今天配乐团队的负责人要来了吗?”

“……”闭着眼睛让化妆师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扫刷着,林锡无奈地说道:“嗯,我知道了。”

陈雅静干脆拉了一把椅子在林锡的身边坐下,她抬眸小心地看了那化妆师一眼,接着开口就是一串流利的中文:“林锡,你不用担心,安尔曼叔叔还是非常好说话的。其实这么多年了,他们早就为欧诺的终身大事给着急的不得了,我看今天他们肯定是特意来感谢你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知道了我和欧诺……?”

陈雅静诧异地反问道:“难道你不知道?”

“……”这消息无疑是雪上加霜,让林锡本就有些忐忑的心情也更加苦闷起来。化妆师将最后一点妆给上完,林锡睁开眼睛,无奈地转首看向陈雅静,道:“陈姐,您可真是告诉了我一个……惊、天、噩、耗。”

“天哪,欧诺居然没和你说过?那家伙还真是,你一定要好好说说他。这种大事都没和你说过,简直是太过分了。”陈雅静圆圆的眸子里露出一种义愤填膺的正义,说:“你一定要罚他跪搓衣板,记得要好好……额,好像服装组那边有事,陈姐先走一步,以后再聊啊林锡。”

林锡正诧异着陈雅静的突然变相,他顺着陈雅静最后的视线转身看去,只见不知何时,那个气质卓然的男人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后。似乎并没有听见陈雅静的话,欧诺微敛了眸子,问道:“刚才艾丽卡和你说什么了?”

这是剧组第一次的室内戏,化妆间也难得的安排了一间小屋子。没有了窗外喧嚣醉人的春风和刺目耀眼的阳光,林锡认真地打量了欧诺许久,看得后者脸上的表情也不自然起来。

“……怎么了?”

咬紧了后槽牙,林锡冷笑道:“陈姐是没有说什么,不过你是不是忘了和我说什么?”

“?”

“呵呵,昨天听王方说维也纳的榴莲似乎与天朝的味道大为不同,外壳也格外的硬,你什么时候去买两个回来。”

话题突然变了个方向,欧诺虽然心中感到奇怪,但是他还是没有在意太多的问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吃榴莲了?”

用眼角的余光无情地扫了欧诺一眼,林锡转了身再也不给对方一个眼神,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我没喜欢吃榴莲。不过……我倒是想看看,这够硬的外壳能不能承受住你膝盖的重量。”

“……”

榴莲欧诺倒是肯定没有去买,林锡自然也是说的一时的气话。但是这一天下来,自掘坟墓的男人是终于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除了拍戏外,怒火中烧的青年没有再理会过他一句话,就是欧诺讨好地买了当地最有名的萨克蛋糕双手捧上,林锡下一秒也直接送给了一旁口水直流的王方。

没有丢给欧诺一句感谢的话,林锡转了眸子看着吃得不亦乐乎的王方,笑道:“王小胖子,你有没有感觉到最近你又胖了不少?”

“!”王方倏地瞪大了圆圆的眼珠子,极力否认:“才没有!老大你不要污蔑我!”

伸手揉捏了一番小胖子肉气满满的肥脸颊,林锡勾起了一抹调侃的笑,道:“该去称一称了,可以卖了。”

“qaq”

一旁被打入冷宫的欧诺:“……”

不过一切似乎只是林锡的白担心而已,一整天的戏份拍摄下来,连配乐团队的一点影子都没看见。已经开始拍摄最后一场戏了,剧组中的众人又再次投入到了紧张的拍摄气氛中,林锡也早已没了心思去在意这个问题。

这一场戏是凯斯德亲自为莫青演示一边《恰空》。

明亮皎洁的月光透过高大的哥特式五色彩窗照射下来,原本清澈纯洁的颜色被稀释得暧昧而又朦胧,迤逦拉长在地面上,似乎在诉说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微小改变。

莫青静静地坐在黑色钢琴凳的一边,他的视线紧紧地凝视在那黑白分明的按键上。一双修长漂亮的手在那黑白的琴键上不停地滑动,骨节分明,指甲被细心地修剪过。滑奏、跳跃,一个个优美动人的音符仿佛从琴中溢出,争先恐后地钻入莫青的耳中,让他本就沉迷其中的意识更加模糊了几分。

摇曳的灯光照射在那双高贵的手上,莫青似乎能看到精灵似的音符在凯斯德的手间舞动,跳着戚然悲怆的单人华尔兹,眼前的一切也都变为了忧郁的蓝色。

莫青的眼眶渐渐泛红,随着最后一道音后,漂亮的眼睛中已经有些湿意。明明是欢快的结尾,可是听在他的耳中却觉得有一种悲凉与绝望,就像是眼睁睁地看着最珍爱的一切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一样,无助而又彷徨。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莫青早已对凯斯德的观感有所改变。起初他以为这个站立在乐团最顶端的男人相当地傲慢无礼,甚至对很多新人无情地打压。但是……他渐渐发现自己是错误的。

之所以要让乐团辞掉那人,不是滥用私权、为自己牟利,而是那人根本就是个无赖流氓。每天拿着工资去赌场豪赌,甚至还天天辱骂殴打妻子和父母,根本就是个侮辱音乐的人渣。

也是,他从一开始就应该明白的,能够演奏出那样优美的音乐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心灵扭曲丑陋的人呢?

“你的《恰空》最欠缺的其实就是一种体会。”凯斯德低沉的声音在莫青的耳边响起,“巴赫一生的作品无数,但是《恰空》却是他的巅峰作品之一。真正好的作品,不仅仅是要有华丽的变调和动人的旋律,还应该有深藏在音符底下的感情。”

闻言,莫青立即伸手将眼中饱含着的泪水小心翼翼地擦去,然后抬首看向对方。钢琴凳的空间很小,早已是贴近的距离在青年的这一次抬首中,终于将最后的空间都全部淹没。

莫青高挺的鼻梁擦过凯斯德的唇瓣而过,感觉到皮肤上那温热的触感,他立即僵住了身子,不敢再动弹一下。脸颊上泛起两朵红晕,莫青饱满的唇瓣与那线条优美的下颚只隔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仿佛只要再移动一下,他就可以触碰到对方。

凯斯德也因青年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怔住了,却也只是片刻,他便向后挪了点位子。面容上还是冷淡自持的神色,深邃的眼底却开始发生了触动。他眯了眸子遮掩住眼底的情绪,静静望着眼前的手足无措的青年。

“对不起。”细微如蚊子哼的声音从莫青的唇边流出。

凯斯德的视线在那微微翕动的睫羽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开。

“你想去艾森纳赫吗?”

话题忽然被引开,莫青诧异地抬首,问道:“去艾森纳赫做什么?”

“那里是巴赫的故乡。”将琴盖合上,凯斯德转首看着这个干净单纯的青年许久,解释道:“你人生阅历不够,自然无法体会那种失去挚爱的悲痛。所以去艾森纳赫吧,就是看一看巴赫的生长轨迹也好。”

听了这话,青年清澈的瞳孔里闪起了期待的光芒。他用力地点点头,仿佛已经到了那心中的圣地。而凯斯德则眸色深沉地望着满脸喜悦的莫青,薄唇微抿,却没有说话。

月光就是此时最好的遮掩,将这个错误的开始掩藏在凯斯德淡漠的神色下。或许从一开始的答应,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错误的路。甚至是在三个月前,从第一次看见这个黑头发的年轻人开始,凯斯德的视线就时不时不自觉地停留在对方的身上。

带着父亲口中那个陌生国度的气息,有着父亲所说过的江南水色,这个来自东方的青年梦幻得简直像是他的一个梦境,一个虚无了二十几年的东方之梦。

自父辈就举家搬迁到德国居住,凯斯德一出生见到的便是欧洲灰暗压抑的天空。他从小到大一直有一个渺小的梦,重复了无数次,在天空中遨游着飞到那个神秘的国度。有着不同于法式园林的雕塑花园,那是一个小桥流水的地方。典雅、清新、恬淡、安静,一切都与这个青年相似了太多太多,多到让他第一眼,就仿佛又重回了那个梦境。

而此时,望着青年微微发红的眼角,凯斯德不由喉间一滞,那颗沉寂了二十几年的心脏剧烈得跳动起来。那感情深刻而又美好,仿佛是罂粟一般,令他难以自拔。

或许从一开始的初次相遇,便是一场美丽的意外,一场期待了无尽岁月的错误。而他却一步步地走进自己的末路,深陷其中,绝无怨尤。

第一百一十章

随着最后一场戏的顺利结束,剧组工作人员又开始忙碌地收拾起东西起来。由于今天已经将片场移进了室内,所以所有的任务也并不像之前那样繁重。林锡还没卸完妆,便见到欧诺被一个电话给呼唤了出门。

只是随便说了一句“晚上回酒店再说”后,刚换下深黑色英伦大衣的欧诺便转身离开了化妆间,顺手带上了门。那门并没有完全关严实,“吱呀”一声地开了道一指宽的缝隙。林锡眯了眸子从镜子反射中看去,只见透过细细的门缝,那个挺拔的背影越走越远,慢慢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这些天欧诺似乎有一点忙,隔三差五的就会接一些不明的电话。自从上一次多疑问了赵贤的那通电话后,林锡便再也没有去过问过欧诺的事。

他当天晚上特意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关于和舒杉与天语的事情,果然如同欧诺所说,仅仅是有几家媒体爆料出了和舒杉当年和天语解约时天语一些龌龊的事。虽然这件事一开始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掀起了一点小风浪,和舒杉的形象也确实是受到了一些很轻微的损害。但是,其中波及更严重的却是天语。

不少人借着这件事都开始暗自揣测,天娱对待旗下艺人的态度和潜规则。甚至有人还暗自推理到了之前杨思辰“被受伤”的事件,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居然有人在网上爆料了杨思辰和天语总经理潘伦是情人关系。

不过这件事也只是落入大海中的一颗小石子,在即将掀起大浪的时候,再也没了回音。按照林锡的推测,天语应该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将所有的事情压了下去。

只不过,这些年天语的外在形象已经不是很好,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就连旗下艺人的形象都受到了一些损害。林锡只是稍稍关注了一下徐莹莹被人在某电视剧开机仪式上,被提问她的天朝群星大奖是否有水分外,就再也没有查询过这些事。

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幸运。由于他现在正在外国拍戏,天朝大部分媒体的手还不能伸得这么远。若是他正在国内,恐怕也会被一些娱记给逼问当初的解约事件。

化妆间高瓦数的照明灯散发着明亮的白光,因为化妆师的身体遮挡,林锡整张脸被隐藏在黯淡的阴影下,神色不明。他隐隐觉得最近的事情有些不对劲,但是却也说不出什么头绪来。

“好了,林。你的皮肤真好,每次卸妆清洁都十分方便呢。”染着粉红色头发的女化妆师笑着说道。

轻叹了一声将脑子里繁杂的思绪都抛开,林锡抬首看向了宽大的化妆镜。只见镜中的青年已经恢复成了简单清爽的模样,明明只是上了一层淡到几乎不可以察觉的妆容,但是却是大为不同。这便是在考验化妆师的能力,而很明显,陈雅静团队里的成员各个都是一流水准。

他淡笑着勾了唇,向那时髦的女化妆师点点头,道:“谢谢你了,琳达。”

看着青年迷人的笑容,琳达一点也不害羞地说道:“林,你真是我见过的演员中最漂亮的几个了。真可惜我们只合作了这一次,这真是太遗憾了。”

“谢谢你的夸奖。”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不再多聊。不同于国内电影剧组里,很多大牌艺人都有自己专属的化妆间,雷蒙德一向只会准备一间公用化妆间给所有演员使用。所以林锡卸完妆后便直接向了换衣间走去,一路上和爱德华几人打了几声招呼。

等到他出了换衣间的时候,化妆间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王方抱着一个黑色的大包老老实实地站在换衣间门口,见到林锡出来,他立即小跑着上前,说道:“老大,你总算出来了。”

“嗯,刚才有个扣子难解了点。”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去。

一天繁忙的进度下来,天色已经渐晚。一轮细弯如勾的缺月高高悬于中天,月光黯淡无色,不时被流云掩盖。漆黑的夜幕上也无几颗星星,唯有森森的晚风吹着,让林锡难得的觉得有丝凉意。

剧组里的人早已走了大半,林锡刚跨出化妆间的门槛,便见到寥寥的几个后勤组的工作人员还在为第二天的进程坐着准备。他们听着动静抬首看见了林锡和王方,都笑着咧开嘴角。

“嘿,fun,你做的蓝莓蛋挞真是太美味了。”

fun是王方为自己取的英文名,按照渐渐有再次发福迹象的小胖子所说,他这英文名取得真是太妙了。既有“方”字的谐音,又有一种诙谐风趣的含义,简直是为他所量身定做的一般。

而林锡则是一直忍住了笑意没有忍心告诉可怜的小胖子,这个与他天造地设一般的名字,还有一种……娱乐开玩笑的意思。

“哈哈,杰克,那是当然的。”

虽然外语说的十分蹩脚,但是王方在剧组里倒是混得相当不错。按着小胖子从头到脚点亮的满点交际技能来说,放眼整个《恰空》剧组,目前也就古板沉闷的雷蒙德导演没有被他攻克下来了。

林锡之前因为季成书先行离开而担心王方的交际问题,还特意请了赵贤来教一教小胖子。没想到根本不用赵贤的帮助,王方就算是漕着一口结结巴巴的中式英语,照样也能混得如鱼得水。

“诶老大,我记得过几天我们就该去艾森纳赫拍戏了吧?”王方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个期待的神情,“跟着老大我还真是赚了啊。听杰克说我们这次能在一个什么城堡里拍戏,那感觉真是太好了呀,老大!”

刚出了剧组的大门,一阵萧瑟的夜风便将林锡额前的碎发吹拂开去。他望着满眼期待的王方,扬起一抹无奈的笑容,颔首道:“嗯,在瓦特堡城堡里是有几场戏,到时候你可以和杰克他们一起到处逛逛。那里的景色还是很不错的,我记得森林公园就在……”话还未说完,余光中忽然瞄到两道笔直的人影,林锡的声音倏地淹没在了喧嚣的晚风中。

他慢慢地转首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前的两人,精致的凤眸微微睁大,没有说话。

站在左侧的是一位棕色头发的高大男人,五官深刻俊朗,眼角虽有丝丝细纹,却不减那威严的气势。他的眼睛是一种罕见的深蓝色,忧郁如蓝洞最深层的湖水,不可见底,只是看着,便让林锡想起了那个最熟悉的人眼中经常浮现出的一抹幽蓝。

站在右侧的则是一位穿着小礼裙、披着白色坎肩的贵妇人,戴着一顶蕾丝镶边帽子。保养得当的脸上并无一点皱纹,带着华夏江南水乡的柔美,却更有一种高雅大方的气质。

“诶老大,怎么了?”王方的视线在林锡和这两位陌生人之间来回摆荡,他疑惑不解地挠挠脑袋,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林锡突然停下步子,什么都不说了。

那绅士优雅的中年男人先是有礼地向林锡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道:“晚上好。你就是林吧,想必你也知道我们是谁。”

只是片刻的怔神,林锡便清醒过来。轶丽的面容上绽出一抹清雅的笑容,林锡颔首道:“很高兴见到您,亚尔曼先生。”说着,他又侧开身子看向一边矜贵的女士,思索了半晌决定还是不行贴面礼,只是微微欠了身子,道:“晚上好,亚尔曼夫人。”

王方依旧呆呆地站在一旁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显然也感受到了,目前的气氛根本不容他插上一句话。小胖子老实地将怀里的大包抱得更紧了一些,手足无措地看向林锡。

望着青年礼貌的动作和问好,身材高大的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首看向了一边的爱人。亚尔曼夫人自然明白丈夫的意思,她抬眸看着林锡,笑着问道:“刚才等你卸妆的时候,我们在街角的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现在刚过八点,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吗?”

并没有一丝犹豫,望着对方慈祥和煦的笑容,林锡点头:“十分乐意,亚尔曼夫人。”说完,他转首看向王方,道:“王方,你先回酒店。我两个小时之内回来。”

虽然不明白林锡此举的意思,但是王方一向不会对林锡的决定作出什么反对意见。他只是奇怪地打量了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一眼,说道:“好老大,那我先回去了。”话刚说完,他又神秘兮兮地附在林锡的耳边,小声地说道:“老大,我回去以后会找大神和赵哥说一声的,你要注意安全啊。”

“……”

******

这是一间简约清净的小咖啡厅,小小的木门上挂了一个金属的风铃,不时有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起。座位并不多,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店内的各个角落,用了几盆高大翠绿的天竺葵隔开,确保了每一位客人的隐私。

轻柔缓慢的蓝调在整个咖啡厅中徜徉,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将三杯咖啡送到了店内最角落的位子上,然后很快离去。

林锡下意识地拿了四五颗方糖放入那苦涩的咖啡中,乳白色的方糖表面很快被侵染上一层淡淡的褐色,在浓香的液体中浮沉。

“刚才那个小伙子,是在害怕我们拐卖你吗?”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响起,是蹩脚的中文,发音十分奇怪,但是似乎也练了不少年,至少能让林锡清楚地听明白他的意思。

林锡将金属小勺子放在了白瓷托盘里,歉意地道:“抱歉,亚尔曼先生。我的助理一向有些多虑,让您见笑了。”回答的也是流利的中文,刻意放慢了语速,好让对方听的更清楚一些。

亚尔曼闻言忍不住无奈地摇首,道:“你的伙伴,真是非常的可爱。”

林锡笑了笑没有回答,一时间并没有人再说话,安静尴尬的气氛再次笼罩在这一片小小的空间里。林锡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他一遍遍地搅动着咖啡中的方糖,加速融化。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恋人的父母,曾经那位威严的潘董事长就将他直接地喊到了董事长办公室,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阵斥责。每一个字说得极有深意,似乎并未辱骂他,但是就连标点符号都透露着一丝嘲讽蔑视的含义。

而如今,虽然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愣头小子了。但是……他却更加没有胆量在这两位长辈的面前放肆,甚至连说句话都要小心地斟酌再三,最后还是不知该以什么开头为好。

大概是因为在意吧。

因为在意,所以不敢面对他的父母,担心一个字就招致对方的反感。

林锡正踌躇着,心中天人交战,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与纠结的心情不同,他精致的面容上却无一点怯意,十分坦荡自然,好像真的只是在与两个朋友交流、喝咖啡似的简单。

垂眸望着咖啡杯中自己的倒影,林锡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就刚才简单的接触来看,亚尔曼夫妇似乎真的如同陈雅静所说的一样,非常善解人意,这一次的目的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冲突矛盾的意思。

林锡提在半空中的心落了大半,他正组织着言辞准备开口,忽然便听到一个柔和优雅的女声响起:“就是你勾引了我家诺儿的?”

“……”

“哒”。林锡手中一抖,金属小勺与白瓷的杯壁相撞,发出一道清脆刺耳的声响。他尽量让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自然平和一些。无奈地勾了唇角,林锡笑着说:“夫人,您似乎误会了,其实是欧诺……”

“唉,我家诺儿从小就没接近过什么美女,没想到最后居然会为色所迷啊。”说着,妆容精致的贵妇人抬手,用丝帕掩住了自己的面容。透过影影绰绰的半透明丝帕,林锡隐约地看见对方颤抖着肩膀,似乎十分悲痛地说道:“我可怜的诺儿啊,真是论长相有长相,论身材有身材,论家世有家世,论事业有事业。那就是床上的功夫,都绝对是一流的啊。”

“……”

似乎也有些听不下去了,原本打算高高挂起的亚尔曼先生忍不住低声说道:“莉兹,你有点过了。”

身子倏地一抖,正在轻声抽泣的夫人清了清嗓子。用真丝的白色丝帕擦拭着眼角渗出的泪珠,她神情悲痛地说道:“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手段,让我那天之骄子的诺儿上了你的当。可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我也只能认命,吃了这个亏了。”

“……”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不再是悠扬低柔的蓝调,反倒是轻快明丽的快板响起。反衬着林锡无语黑线的心情,更让他觉得嘴角抽搐。

“想我家诺儿年纪轻轻,就有多少妙龄少女是赶着我家的大门,那队伍直接从慕尼黑排到了柏林啊。”虽然眼角的泪水从未停过,但是那姣好的眼妆却一点没有被泪水染花。亚尔曼夫人语气沉重,神色悲痛:“可是我家诺儿从小就说了,他要是认定了哪个人,那就肯定是一生一世的事情了。这是多么的痴心深情啊,谁要是嫁给了我家诺儿,那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林锡已经无法阻止嘴角的抽搐:“……”

“噗……”一旁正在喝咖啡的亚尔曼先生忽然听到自家爱人的话,竟然连绅士形象都无法维护的,一口咖啡喷在了玻璃桌上。林锡和亚尔曼夫人的视线立即向他投射过去,他尴尬地咳了两声,一边用纸巾擦拭着唇边的咖啡残液,一边说道:“其实林也是个很不错的孩子,莉兹。”

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亚尔曼夫人将手中的丝帕放下,望着林锡说道:“你说你要是抛弃了我家诺儿,那我家诺儿可不得终身不娶,削发为尼……咳,为僧吗?我想你一定在就与我家诺儿约定了,要一生一世地相守了吧?”话刚说完,亚尔曼夫人便小心翼翼地看着林锡的神色。

见着隽秀漂亮的青年似乎并没有搭腔的意思,亚尔曼夫人再次哽咽了声音,又从皮质手包中拿出一张崭新的丝帕,抽泣道:“我可怜的诺儿啊,多少美丽的少女是日日夜夜的思念你,你却选了一个根本不肯和你一生厮守的人啊。哦,我的诺儿啊,你这一生实在是太苦了啊。从小就穿不暖、吃不饱,全身上下连一点肉都没有,风一吹就跑,现在连自己的爱人都不肯给你一生的承诺啊!”

“……”沉默了半晌,林锡终于忍不住低叹一声,然后抬首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夫人,我保证,我这一生绝对不会弃欧诺于不顾。只有他先放下我的手的那一刻,绝对没有我先离开的可能。”

林锡话音刚落,亚尔曼夫人眼角的泪水立即消失的一干二净。她快速地将丝帕扔在了一旁,慈祥和善的笑容再一次绽放在那张优雅的面容上:“林,你真是一个好孩子。我家诺儿能和你在一起,真是他一生最大的幸运。”

“……”

“咳咳。”好像也为自家爱人的变脸之迅速而感到一丝难为情,亚尔曼先生咳嗽了两声,算是提醒。

而亚尔曼夫人显然没有在意丈夫的面子问题,那双执弓按弦的美丽双手伸进了自己的手包,不知在掏些什么。一边动作着,亚尔曼夫人一边说道:“林锡,从艾丽卡那里知道你和诺儿在一起的事情后,我真的非常高兴。”

林锡早已为这位演技一流的亚尔曼夫人所折服,他情不自禁地感慨为何对方选择的是小提琴,而不是演戏。如果是从事演艺事业,想必就是含金量最高的金棱奖影后那对方也是手到擒来。

“夫人,在今天见到你们之前,我也有些担忧。”

“我看了你拍的戏,非常好。”总是沉默不说话的亚尔曼先生忽然开口道:“曼特斯眼珠子里的感情是绝对不会错的,我也看的出来,你很喜欢他。”俊朗的面容上是一副严肃的神情,亚尔曼先生认真地望着林锡,语气郑重。

林锡不由端正了身子,开始正视这一次的谈话。

“安斯,是眼睛不是眼珠子。”亚尔曼夫人低声训斥了一句,一下子就将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正经气氛全部打散。她给了丈夫一个白眼,然后抓住了林锡的手,将好不容易掏出来的东西塞进了林锡的手中:“这是我们欧家的传家之宝。从清朝就传了下来,传媳不传女,你好好收着了。”

“……”望着手心里那质地温润的上等羊脂玉手镯,林锡硬生生地忍住了当场暴走的心情。他笑着扬起一抹好看的笑容,道:“谢谢您,夫人。我一定会妥善保存的。”

“你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说着,亚尔曼夫人摸了摸林锡光滑细腻的手背,道:“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本来我和安斯还对《恰空》的几首插曲有点摸不着头脑,今天看了你和诺儿的戏,我觉得应该是不成问题了。所以,我们今晚就打算回柏林,好好地开始谱曲、录音。”

亚尔曼先生闻言,诧异地问道:“莉兹,我们什么时候有灵感了?”

“安斯,你留在这想被欧诺那个混小子揍吗?”亚尔曼夫人反射性地回答道,忽然意识到林锡的存在,她赶紧解释道:“我是担心看到诺儿后,我们实在是不忍心离去。林锡,你要知道,我狠心的诺儿,每次在柏林都不回家,真是让我太想念了。”

“……”

“这次能够见到你,我们这一行真是没有白费。”顿了顿,亚尔曼夫人又补充道:“林锡,如果以后诺儿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好好教训他的。”

“……”

林锡的嘴角早已抽搐的麻木起来。听着亚尔曼夫人信誓旦旦的保证,他轻轻地叹了声气,心中无奈地想到:

夫人,我真的觉得,您根本没有这个办法,好好教训……

你的诺·儿。

第一百一十一章

在咖啡厅“愉悦轻松”的交谈后,亚尔曼夫妇态度强硬地拒绝了林锡送他们到机场的提议。于是一脸无奈的青年只好乖乖地站在异国情调的小道上,目送着那辆黑色的宾利越行越远。

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野后,林锡才轻轻地松了口气,然后转身向不远处的酒店走去。此时虽已华灯全明,但是时间倒不是很晚。亚尔曼夫妇来去匆匆,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来获取这“乍现”的灵感一样,很快便离去。

弯月高悬,晕黄的路灯下挂着萧瑟的夜风。林锡一路裹着风衣回到了酒店,时间才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王方正将这几天不需要的东西全部收拾好,准备着过几天直接乘机去艾森纳赫。见到林锡这么快就回来了,小胖子惊讶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问道:“老大,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大神和赵哥诶。那两个奇怪的人没把你给怎么样吧?”

“那是欧诺的父母。”无奈地轻叹一声,林锡扫了一眼搁置在门旁的行李箱,问道:“这么早就准备好出发了?”

王方双眼瞪得滚圆,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许久他才恢复过来,立即问道:“老大,他他他他……他们就是大神的爸妈?那个……那个什么指挥家和小提琴家的?!”

林锡点头:“嗯,没错。是安斯亚尔·亚尔曼先生和欧思琦小姐。”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也可以说是伊丽莎白·亚尔曼夫人。”

这话不啻惊雷,让王方彻彻底底地呆怔在原地。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刚才与那两人相遇的场景,真是越想越觉得那两人还真是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优雅气质。再仔细回忆回忆那位高大俊朗的外国男人,还真别说,长得是和大神有点像!

王方吞了口口水,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向林锡:“诶老大,他……他们找你是干什么去了?该不会是想要破坏你和……诶老大,这个是什么呀?!”话刚说到一半,王方的视线就在林锡手中的一个紫色天鹅绒小盒子上停住。

林锡闻言不由一怔,下意识地将那盒子掩在了身后。

王方却一点都没有感到别扭,他上前走了几步,试图看清楚被掩藏在林锡身子后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老大,你这盒子看上去好漂亮啊,里面是不是装着什么钻石珠……”

“只是一个小礼品。”林锡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平淡冷静:“咖啡厅里正好在举行活动,送了一盒方糖。”

“啊,真的啊?!没想到维也纳的咖啡厅这么厉害,连送方糖都用这么精致漂亮的盒子包装呢。”

林锡淡定从容地点头,他垂了眸子轻飘飘地扫了满脸好奇的王方一眼,在对方就快要把脸都凑到自己手上的时候,又赶紧抽回了手,说道:“明天还要赶紧去拍戏,可能会很辛苦。对了,你不是说要做好吃的带过去和大家分享的吗?现在做了吗?”

“!”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开,王方惊呼:“诶!!!老大你不提醒,我都快忘了这件事了!我现在就去!”

望着小胖子飞速跑开的背影,林锡紧绷着的身子才渐渐放松下来。他走上前将客房的门关上,安宁静谧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坐在柔软舒适的床被上,林锡低下头,细细地打量起手中高贵典雅的盒子起来。

只听“咔嗒”一声,紫色的小盒子应声打开。一只润白剔透的羊脂白玉手镯静静地躺在浅紫色的软布中,质地温厚,光泽晶莹,一看便不是凡品。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贵妇人的关照叮嘱,林锡轻轻地叹了一声,最终还是合上了盒子,将最后一点浅白发亮的玉光藏进了暗无天日的盒子中,已经做好了打算。

“所以说……安斯和莉兹昨天晚上还是来找你了?”晴朗和煦的日光下,欧诺敛着眸子望着眼前神情纠结的青年,语气不悦的说道。

林锡闻言不由轻笑出声,他摇了摇手中小小的盒子,问道:“难道我们现在的话题不该是——我要将这个贵重的传家之宝还给你吗?”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地四处忙碌,剧组里正在拍摄着另一场戏,林锡和欧诺倒是得了空闲在一旁休息。春季的太阳还不算毒辣,所以他们也没有打遮阳伞,只是将厚重的戏服脱到了一边,迎着温暖的春风,便也算十分惬意了。

凌厉的眸子微眯,欧诺的视线在林锡手中的盒子上凝滞了许久,然后抬起首。还未开口,目光便碰到了那裸露在空气中的锁骨上。大概是由于刚才拍戏有点热了,林锡将衬衣的纽扣解开了两个,白色真丝的衬衣本就松松垮垮,如今更是直接搭软在了青年的肩头。

透过那薄薄的衬衣,脆弱纤细的锁骨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落入欧诺的眼中,令他不由怔了半晌,原本想说的话也愣在了口中。

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林锡干脆直截了当地将盒子放在了欧诺身前的桌子上,说道:“总之,这是你们欧家传宗接代的传家之宝。我……实在是愧不敢当。这个应该给真正的欧家……”声音戛然而止,白皙的脸颊上倏地泛起淡淡的粉红色,林锡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这个应该给欧家的媳妇,而不是我。”

深邃的蓝色在眸中渐渐荡漾开来,薄唇微勾,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欧诺调侃道:“你什么时候不是我们欧家的媳妇了?”

“!”恼羞成怒地直接拿起盒子就塞进了欧诺的手中,林锡冷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再也不想理会这个男人一句。

“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传媳不传女的传家之宝,会在莉兹的手上?”修长瘦削的手指轻轻地捏着那天鹅绒盒子,欧诺低笑着问道。

林锡似乎也才想起这个问题,他转了头诧异地看向欧诺。灿烂的阳光从他的身后照射过来,令林锡只能看见那微勾的唇角。

见着林锡疑惑不解的模样,欧诺轻叹一声,道:“天朝是不允许双国籍的,而几年前我加入了天朝籍,并且选择了姓欧,这就注定了我不可能再姓亚尔曼。”顿了顿,欧诺又解释:“虽然在外我一直都以原本的曼特斯·亚尔曼为名,但是事实上,我的身份便是欧诺。”

微微皱了眉头,林锡说:“我似乎记得……你没有兄弟姐妹。”

“嗯。所以当我姓欧之后,安斯这一系的亚尔曼血脉算是断了,不过他倒没有在意,因为这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摇摇头,欧诺唇边的笑意却没有一丝减弱:“我只有一个小姨,并没有舅舅。”

林锡惊呼:“所以说……其实你原本是要成家立业、传承血脉的?”话音刚落,心中忽然感到一丝苦涩,林锡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不在去看眼前的男人。他脑中浮现起昨日那个热情爽朗的贵妇人,喉头也感到哽咽起来。

“其实换姓的时候,我就没打算结婚。”

低沉磁性的男声忽然响起,透着一丝淡淡的温柔,如同阳光抚摸一般的温暖。林锡闻言抬首向欧诺看去,只见对方依旧是那般冷静淡漠的神情,可是漆黑的瞳孔里却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我不会喜欢上其他人,所以我不会去结婚。这件事,莉兹也知道。”轻轻叹了一声气,欧诺又说道:“时代已经变化了,一开始她或许有些难以接受,但是,这些年来她也早已想开了。我想,当她把这只手镯送给你的时候,就已经是在表达对你最大的肯定和喜欢了。”说着,欧诺将盒子又轻轻地放回了林锡的手中,动作轻柔,却好像在进行一场郑重而严肃的仪式。

柔软的绒毛被暖暖的春风垂着,轻轻搔刮着林锡的手心。明明是轻如羽毛的分量,可是此时,林锡却感觉那无私的母爱正压在自己的手上,如同大山一般沉重。昨日那写掩藏在咖啡厅中欢笑话语背后的,或许是无数个夜晚里,一个母亲悲伤痛心的泪水,无奈而又无助。

可是,即使是再大的悲伤难受,只要是自己孩子所做下的选择、所能得到的幸福,那个看似优雅乐观的夫人就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无条件的支持。

那些似假似真的引诱误导,最后其实只为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一生相许的承诺。

林锡垂着眸子静静望着那盒子许久,心中泛着苦涩的味道。不知过了多久,他终究还是勾了唇角,认真地望着欧诺,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浅笑:“好,我收下。不过说好了,这手镯早就不是传媳不传女。”

欧诺失笑:“……”

不远处的街口,白色大理石的小爱神喷泉正在轻轻地喷吐着清水。水声淙淙,清意荡漾,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粼粼的波光,如同钻石一般夺目。

“欧诺,你有一个好母亲。”抚着手中的盒子,林锡叹息道。精致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扬起一抹怀念艳羡的淡笑。

见着青年这番模样,欧诺轻挑一眉:“难道不是你的母亲?”

林锡稍稍一怔,既而莞尔:“嗯,是我的母亲。”

似乎从未想过会得到青年这样的答案,欧诺微微睁大了眸子,惊诧地忘记了回答。只见在那红砖小道的背景中,青年唇角的弧度更盛了几分。

“是我的丈母娘。”

欧诺:“……”

******

维也纳的戏份在剧组最后三天的赶工下,总算是全部拍完结束。刚刚杀青,大队人马一分钟都没耽搁的直接收拾了东西,坐上了飞往艾森纳赫的飞机。

湛蓝如洗的天空中,一架银白的飞机从高空俯冲而下,最终稳稳地降落在了图灵根机场。全员抵达的时候已经入夜,璀璨耀眼的星辰布满了整片星空,如同钻石一般在漆黑的夜幕中闪烁着迷人的光彩。

大片的森林绿景在夜色中成为了沉重的深黑色,将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种静谧的氛围中。不时有山风穿行而过,小山上的树叶唦唦作响,好似一首雄壮优美的交响乐,汇聚成音乐的海洋。

作为一个旅游城市,艾森纳赫有不少居住的旅店,都不大,带着浓郁的中世纪风情。剧组人员便在其中一个小旅店中安排了住宿,房间很紧张,几乎是两三个人就得挤一间。赵贤倒是有先见之明,早就在维也纳乘了飞机回去,并没有再跟着来艾森纳赫。按照他的意思来说,接下来就剩下拍戏的事情了。他已经留下了助理小张处理一些杂事,这便已经足够了,而他得先去和斯蒂文联系处理下个月金牛奖的事情。

即使旅馆的空房不多,但是却也给林锡和欧诺各挤出了两间单人间。但是正值旅游高峰期,就在剧组准备付了订金先行住下的时候,倒是来了两个外出旅游的母女。

金发碧眼的小姑娘眨巴着大大的圆眼睛,躲在母亲的身后偷偷地瞅着林锡。忽然发现林锡也看了自己,又立即缩回小脑袋,然后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来查看敌情。

林锡低低地笑出声。

“抱歉小姐,这里真的也没有客房了吗?我们之前订的那家旅店实在是太过分了,您这已经是我们走的第四家了。”面色疲惫的年轻女子声音无力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

前台小姐犹豫地看了一眼将整个大厅塞得满满当当的剧组人员,只好无奈地说:“真的很抱歉,女士。我们这已经全部订出去了,真的没有办法了。”

“哦是吗……好的,谢谢你。”垂头丧气地回答道,那妈妈低下头看到了自己可爱的宝贝女儿,立即勉强地打起了精神,喜笑颜开地说道:“宝贝,妈妈知道有一家特别棒的旅店,可以看到你最喜欢的维尼熊!我们去那儿好吗?”

“真的吗,妈妈!”抓着母亲的大手,那小女孩眼中闪过激动,但是很快又淹没下去:“可是妈妈,我的腿真的好酸。我们还要走多久?”

“不远了不远了,妈妈来抱抱。”

那妈妈立即将小女孩抱进了怀里,一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边向门外走去。只是她的身子骨本来就瘦弱,在森森的晚风中看上去颤颤巍巍的,似乎下一秒就要跌倒似的。

林锡清秀的眉峰微微一蹙,他上前几步,说道:“女士您好。我们这其实可以空出一间房,不过是单人间,您看这样可以吗?”

似乎是没想到天上会掉下这样的馅饼,那妈妈猛点头:“谢谢您,真的非常谢谢您。我一定会付您双倍的房钱,真的非常感谢。”

欧诺见了这边的情况自然明白了林锡的意思,他走上前去,将刚刚从前台那拿到的钥匙交到了那年轻妈妈的手中,低声道:“带着孩子外出,一定要小心。”

好像是现在才从人群中发现了欧诺的存在,那年轻的妈妈惊讶地张大了嘴,手中一个不稳,只听“卡嗒”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她惊呼道:“你是曼特斯·亚尔曼?!”

欧诺轻轻颔首,那女人激动得红了脸。大概也是影迷,在要了签名和合影后,她便带着女儿上了楼休息。小姑娘一直忍不住偷偷地看着林锡,自己的偷窥被发现后,还坏坏地做了个大鬼脸,没惹林锡笑起来,自己倒是笑得整张小脸蛋都红扑扑的。

“所以说……我和你睡一张床?”欧诺揶揄的声音响起。

剧组的众人已经三三两两的上了楼进房间休息,并不是他们不想让房间,只是实在是旅游热季,房间太过紧张,整个剧组里除了林锡和欧诺外,只有雷蒙德是一人的单间。雷蒙德的老胳膊老腿当然不可能和人挤一张床,因此也只有让欧诺让出房间了。

林锡闻言,不由冷哼一声,笑眯眯地反问道:“你记得艾森纳赫旅馆房间的床是多宽吗?”

欧诺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单人床是1米2吧。”话刚说完,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六年前来艾森纳赫拍电影的时候,他们便领教过这绝对够狭窄的单人床。短短的两个星期,在付出了每天晚上摔下床的代价后,林锡愣是改掉了多年不治的臭毛病——

睡姿不正。

欧诺微微敛了眉头,面色也渐渐暗沉下来。他斟酌了半晌,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要我睡地板?”

听着对方的话,林锡稍稍勾唇,笑道:“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你忍心吗?”

林锡斩钉截铁道:“忍心。”

“……”

第一百一十二章

砖红色的墙体屹立在巍峨的阿尔卑斯山脉北部,一棵棵直窜云霄的山毛榉从山腰蔓延上天空,将这座古老悠远的城堡掩藏在丛林深处。一米灿烂的阳光从山林树叶的缝隙间泄漏下来,将城堡中的两座高塔照得透亮,如同长剑一般雄伟。

在城堡前院的空地上,剧组人员正在忙碌着架设机器。没有时间在山脚下吃早餐,天刚朦朦亮,一行人便急匆匆地上了山。在艾森纳赫的戏份只有两三天是在瓦特堡城堡的,因为位于山顶,所以必须得让工作人员在第一天就将器材全部扛上山,确实十分费力。

为了保护这一片茂茂森森的山林,官方并没有在山体上建设缆车,就连上山的路也只到了山腰,着实是苦了不少工作人员。王方又哼哧哼哧地背了一大堆东西,才走了一半的路,就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但是当一看见山顶上那座精美壮阔的木式城堡时,小胖子激动得瞪大了双眼,什么疲劳、什么辛苦,全部都给丢干净了。

“老大,居然真的是城堡诶,是城堡诶!”

一节节长长的摄像轨道正从城堡的正门一直铺设到前院中,林锡正坐在躺椅上好好地再看看剧本。琳达将深色的眉粉用眉刷轻轻扫着林锡的眉毛,听了王方的话,他不由抬了眸子,笑着说道:“嗯,是城堡。”

“嗯嗯嗯!”

王方四处逛了逛,激动了半天。等林锡拍完今天的第一个镜头后,他才想起了要将带上来的一些东西分给剧组里的其他人。因为上下山的不便,所以剧组里几乎人人都从旅馆里自带了干粮上来,这会儿能吃到小胖子亲手做的小饼干,那滋味更是一级棒。

戏份从上午一直拍摄到中午,幸好雷蒙德也没打算让全剧组在城堡里住下,所以当入夜后的一场戏拍完后,今天的戏份便算是全部结束了。大概是有些不适应山地的气压,一整天的拍戏过程中,林锡总是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他轻轻地捂着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虽然短时间的是好了一些,但是不过一会儿又会感觉到胸中闷闷的,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正挤压住他的心脏。

“喝点这个。”

一双修长优美的手突然出现在林锡的眼前,他下意识地抬首看去,便见欧诺正垂着眸子望着自己,清俊的眉峰微蹙,似乎有些担忧。

将那不锈钢的保温瓶接了过来,刚扭开瓶盖,林锡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参味弥漫开来。杯中是满满的浅黄色液体,在月光映衬下显得澄澈透亮。一道灵光忽然闪过,林锡抬首问道:“这是西洋参?”

欧诺微微颔首:“嗯,提气清热。”

“你什么时候买这个了?”一边抬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林锡一边问道。随着那液体的流入,甘苦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甜味。

“中午的时候看你好像有点气短,所以就让小张先下山去镇上买了点。”顿了顿,欧诺又说道:“没想到你会有这个症状,否则早就应该让王方准备了。”

王方正和副导演商量着明天的戏份安排,并没有听见欧诺的话。在季成书不在的时候,王方早就已经勉强算是半个经纪人助理了。一开始或许还有些不适应,也落下过一些小事,但是这些天来,王小胖子早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林锡的视线在王方的身上匆匆掠过,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他轻笑着摇首,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最重要的是,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说着,他抬起头看向了一边老实站着的助理小张,点点头说道:“谢谢你了,小张。还要上下山,辛苦你了。”

老实巴交的小张立即飞快地摇头,连连摆手说道:“不用了不用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锡见状不由淡笑勾唇,还未说话,便听了场记高喊了一声“开始拍最后一个镜头了,各部门准备”,他也就只好感激地向助理小张投去一个眼神,不再说些什么。

最后的戏份是在城堡上进行,林锡和欧诺一起踩上了台阶。

这静静卧躺了千年之久的石阶在清澈的月光下泛着一丝冷冽的色彩,大约只有一米宽,所以王方和助理小张落在了后面,林锡和欧诺并肩前行。

“你就不用……谢谢我?”似乎是犹豫了很久,带着一丝怨气的声音在林锡的耳边响起。

林锡诧异地转首看去,只见男人俊美的面容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隐隐的妒意。依旧是那般深刻混血的眉眼,但是此时却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看,怎么觉得……特别有趣。

林锡轻挑一眉,佯装不知地问道:“怎么?我为什么要谢你?”

欧诺的目光从林锡手中的保温瓶上一扫而过,说道:“地板很冷,今晚我不想再睡了。”

一下子没明白过来话题是如何从道谢转移到睡觉上去的,林锡愣了半晌,问道:“床这么窄,你就不怕我半夜把你踹下床去?”

只见欧诺微微眯了眸子,薄唇微勾,反问道:“你难道会?”

听着对方挑衅性的话语,林锡不由好笑地上下打量了这个优雅的男人,说道:“那……拭目以待?”

“好。”没有一丝停留的,答应的话语迅速地从欧诺的口中流出。

皎洁如华的月色温柔地抚摸着深山丛林中这一座高贵深沉的城堡,刚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清凉的晚风便扑面而来。额上微微有些泛烫的温度在夜风的吹拂下渐渐平息,感觉着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林锡便转了头便看向身边俊美的男人。

视线在触及到对方唇边那抹淡淡的笑意时猛地停住,凤眸倏地睁大,林锡这才明白刚才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你刚才居然……”剩下来的话并没有再说下去,看着欧诺漆黑深邃的眸子,林锡只能无奈地自食恶果。

过去这些年来,他总以为这个男人虽然性子冷傲孤僻,但是却是属于那种不屑于去玩弄心思的人。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总算是彻彻底底地发现了——

自己以前对这个人的认知,实在是大错特错!

王方不明所以地小跑着上来,站在城堡的墙头,整个图林根森林尽收眼底。小胖子高兴地欢呼:“诶老大,真的好漂亮啊,你快看你快看这里,还有那里,都好漂亮啊。老大,你说……诶老大,你怎么不说话啊?”

“老大?!老大?!”

“……qaq老大你怎么不理我……”

什么叫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王方真是用亲身体会来阐释了这句话。

******

同一片辽阔深远的夜空下,柔和清朗的月色依旧如同几十年前的那般清冷明亮。图林根森林的夜风仍旧是喧嚣不止,轻轻地吹过每一棵山毛榉的叶片,带出唦唦的声响。仿佛是幽远的女声正在轻声吟唱,暗黑色的山中只有这一座城堡,孤傲的屹立在山崖边,承受了上千年的风霜。

刚来到欧洲几个月的莫青还是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雄伟壮阔的城堡。他一开始以为凯斯德的提议只是一时兴起,所以并没有做太多打算便跟着对方来了艾森纳赫。但是当他看见这座城堡巍峨高大的门向自己敞开时,心中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喜感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按照凯斯德的说法,这座城堡的主人与他的家族有交好,所以借给他们来住上几周。但是仅仅是借住,便已经让莫青感到分外的欣喜。他从小在华夏的江南水乡长大,见识过不少古典的园林,却从未见过这般全用石头堆砌成的古堡。

这段日子以来,莫青似乎忘了一开始来的初衷。他跟着凯斯德在山下的小镇中游逛,听过街边白发苍苍的老人弹拨着沉闷的齐特尔琴,见过多情浪漫的流浪者吹奏抒情的萨克斯。作为巴赫的故乡,艾森纳赫真的是一个充满了音乐气息的地方。

而且,莫青从来不知道,凯斯德居然是这样一个出色卓越的天才。站在小镇温暖的阳光中,凯斯德跟着那老人一起弹拨着深黑色的齐特尔琴。一切浪漫得好似法国最瑰丽的玫瑰园,连凯斯德这张冰冷冷的脸也看上去柔和了不少。

来到瓦特堡第七天,莫青便将所有的地方全部走遍。当他看到凯斯德将珍藏在城堡中的那架古老的钢琴给打开时,他便明白,一切总归是回到了原点。

望着如水般清凉的月色洒在那架优美动人的白色钢琴上,莫青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小提琴从琴盒中取出。已经不用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两人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深情柔美的音乐从琴孔中缓缓流出,带着一丝无助的悲伤,在整个城堡中徜徉。是钢琴和小提琴的交响,一者好似最低转的悲吟,另一者却好像凄凄不舍的诀别。当最后一道尾音在空气中止住时,莫青怔怔地放下了琴弓,却不能从刚才那种情绪中回醒过来。

“你刚才拉琴的时候,想到的是什么?”低沉磁性的男声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响起。

莫青愣了一瞬,回答道:“我在想……今天你和那位老先生一起弹奏齐特尔琴的场景。阳光很温暖,你也很温柔……”话刚出口,莫青便立即明白了自己在说什么,他立即辩解道:“不,我的意思是那个场景非常美好,所以我情不自禁的……”

在青年看不见的地方,凯斯德的手指倏地颤抖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轻轻地将琴盖合上,望着眼前满脸自责的青年,他轻叹一声,道:“你的感情是有了,但是……出现了一点差错。”

两人一起走到了那扇巴洛克风格的长窗前,琉璃的色彩将月色染花,似乎连最纯洁的颜色都变得绚烂起来。凯斯德伸手推开了窗户,顿时,一阵凉爽的夜风飒飒地从森林吹进了城堡,将窗边的雪纱窗帘拂起。

“你看那里,那条泥泞的小路。”漂亮的手指指向了小镇前的一处三人宽的小道,明明是昨日的雨,但是小道上依旧积着几片小小的水洼,在月光下如同镜面一般明亮。

“当年的巴赫,就是从那里一路向着家乡奔驰而来。”顿了顿,凯斯转首看向一脸迷茫的青年,说道:“你恐怕并不知道这段秘辛,埃尔先生也只是宣布了要以《恰空》为主题,并没有特意作出阐述。”

脸上露出一丝赧然的红色,莫青低下头,说:“对不起,我一直太注重技巧,没有去了解这首曲子的感情。”

“那是一个寒冷的深夜,巴赫的妻子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大概就在那一片小小的房屋里。”听着凯斯德的声音,莫青顺着他的视线向山下看去。

“那天晚上的雪一定非常的大,这一片茂密的山毛榉都染上了一层银白。”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白茫茫的大雪,莫青怔了怔,没有说话。

“他踩在雪里,眼睛被大雪糊住,却没有放弃前行。”明明是那般平淡没有起伏的声音,但是听在莫青的耳中,却好像是在悲泣;明明是用最没有感情的语气去诉说,却是让莫青的心都跟着颤抖起来。

“大概跑死了一匹马,那是他现在全部的身家。”

“红衣主教赏赐的金币也掉落在了图林根森林的湖泊里,可是他却没有再看一眼。”

“他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踩了这片大雪中,迎着呼啸寒冷的风,向着那个地方跑去。”

莫青似乎看到了一个心急如焚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衣袍。寒风将他的衣衫全部都刮得后飞,帽子已经被吹向了空中,可是那个人却一眼都没有分心,只是向前不停地奔跑着。

“当看到第一个冒烟的烟囱时,他欣喜若狂地奔跑而来。明明是已经冻得快要无法行走的双脚,可是此时却有了用不完的力气,让他一路奔回了自己的家。”

“他打开房门,用最高兴的表情去迎接自己久违了数年的妻子。”

“他冻得紫红的手指还握着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但是却听到了满屋子悲伤压抑的哭声。”

听到这里,莫青削瘦单薄的身子陡然一滞,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男人有力的臂膀,喉咙间全是苦涩的味道,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

接下来将会听到怎样残忍的事实。

当手臂忽然被青年猛地抓紧时,凯斯德的身子倏地一僵。他是最讨厌别人身体接触的人,可是此时,他的心中却完全没有一点想要甩开青年的欲望。那淡淡的温度顺着与青年相触的皮肤,一点点的在血管里流淌,最终流进了那颗滚热跳动的心脏。

感受着臂膀上的温度,凯斯德的眸子暗了暗,声音也嘶哑了几分,继续说道:“那个曾经用最痴情的眼神目送着他离开这个小镇的女人,已经安详地闭上了双眼,面色苍白,脸颊削瘦。”

“再也不能看他一眼,再也不能给他一个拥抱,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张渐渐冰冷的床上,只是用最……额……”凯斯德的声音忽然停住,低头望向了身边的青年。只见不知何时,那张清雅俊秀的脸庞上已经滚满了泪珠。

“呜呜……所以巴赫没有看到他妻子的最后一眼吗?”青年哽咽的声音响起,“凯斯德,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居然会说这么感人的话,真的是太感人了!”

犹豫了半晌,看着青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凯斯德终于忍不住开口解释道:“其实,这是我小时候从母亲那儿听到的故事。”

“但是你讲的也十分感人啊,一定比你母亲讲得更好!呜呜……”

“……”思索再三,凯斯德最终还是决定不将自己记忆力超绝的事实,告诉给眼前这个已经哭成红眼兔子的青年。

“原来《恰空》是巴赫为妻子谱的曲子啊。我总算是明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难怪之前老师不告诉我这个故事,他要是早告诉我……我肯定不敢去拉这首曲子了。”莫青吸了吸鼻子,抬手将脸上的泪水擦去。“这就是爱情啊,实在是太伟大了!巴赫的妻子独自一人守在故乡,目送着巴赫成为一代巨匠。而巴赫也为了他的妻子努力赶回来,但是为什么老天没让他见到最后一面啊!”

“……”凯斯德在心中默默想到:还是不告诉他,巴赫有第二任妻子的事情吧。

“凯斯德,谢谢你带我来这里,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故事。”脸庞上的泪水已经擦得干净,只有通红的眼睛还在揭示着青年刚才悲伤的心情,“你可以和我再一起演奏一遍《恰空》吗?”

那张隽秀的脸上还有一道道干涸的泪痕,月光倾洒,好像梦幻一般令人窒息。看着青年眼中坚定决绝的信念,凯斯德的心脏倏地剧烈颤抖起来。

见对方没有动静,莫青忍不住凑过去,问道:“凯斯德,你怎么……”

“好,我们再……”

两个声音戛然而止,忽然擦过嘴唇的那一丝温暖的触感似乎时时刻刻地在提醒凯斯德,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唇上的温度在空气中已经渐渐变凉,莫青赶紧后退了一步,拉开一段距离。

“对……对不起,我实在是太莽撞了,这些都是我的错,我……嗯?唔……”

一双健壮的臂膀猛然将莫青拉了过去,让他一下子跌倒在一片炙热宽广的胸膛中。唇上忽然被人堵住,莫青清雅的眸子倏地睁大。他的大脑全是空白,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这个总是沉默不言的男人抱入了怀中。唇上炙热如火的触感还没有消失,后知后觉地才感觉到害羞,莫青下意识地就想推开对方。手指刚触碰到那结实的胸膛时,他便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莫青,我喜欢你。”

不是苦涩难懂的德语,也不是流利圆滑的英文,而是那深蕴了五千年历史的、世界上最优美的中文。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带着一些怪异,但是组合在一起,却好像在空谷中回响一般,源远流长,不断回音。

眼前忽然浮现起了灿烂阳光下,那个静静弹拨着齐特尔琴的男人。在异国小镇的街头,那个人还是一张冷冰冰的没有表情的面容,但是他却一直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直,都好像春风一般的温柔。

轻轻地叹了一声气,莫青慢慢地伸手抱住了对方的腰身。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他轻声回应:“凯斯德,我也喜欢你。”

柔情似水的月光轻轻地抚摸着广阔大地上的每一处土地,朦胧纯白的雪纱因夜风而扬起,遮挡住了室内的情景。只有那倒映在冰冷地面上的影子似乎是在无声的宣告着,两颗寂寞单纯的心脏最深情的交汇。

这是一句凯斯德铭记了半个世纪的话语,那一刻喧嚣的晚风,那一刻皎洁的月光,一切的一切都好像电影一般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浮现。是瓦特堡城堡砖红色的墙体,是图林根森林里沙沙作响的山毛榉叶,就连泛着冷光的钢琴,都清晰地好似昨日一般,从没有忘记。

独独,只有怀中那个单薄削瘦的青年,已经消失在了岁月无情地侵蚀下。

明明是最该铭刻于心的人,却因为悲痛得太过绝然,而再也没有在脑海中回忆起过。唯一还在温柔流动的,只有那一句简单的话,隔着半个世纪的尘灰,久久不能遗忘得让他在每一个寒冷孤独的夜晚中惊醒——

『凯斯德,我喜欢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在瓦特堡的拍摄可以说是对林锡最大的挑战,偏寒凉意的山风、稀薄较低的气压,令他的身体并不能很好适应。因此在最后一天拍摄结束前,林锡已经下定决心:等这次回国他一定要每天锻炼,将身体素质锻炼上来。

正午的简餐大家都很快吃完,日头正盛,下午的拍摄又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上午的时候林锡已经将自己在瓦特堡的最后戏份拍完,接下来倒也没了什么事。去雷蒙德那里看一看最新的拍摄进程,刚一抬首,林锡便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山路的那一边一蹦一跳地进了视线。

望着那头上两个小巧可爱的牛角辫,林锡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刚与雷蒙德打过招呼、准备上前与这个小天使说一说话,便见围在片场外的工作人员将那对兴致冲冲的母女拦了下来。

精致的眉峰微微一蹙,林锡上前了解了情况后,便先让那母女两人进了片场。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瓦特堡城堡如今正在被你们剧组租用。”抱着自己的女儿,那瘦弱的母亲说道:“谢谢你能让我们进来看看,海伦一直想来看看瓦特堡。我们明天就要走了,真的非常谢谢。”

林锡上下打量着这瘦骨嶙峋的女人,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垂首看向了不停看着自己的小姑娘。眨巴着一双碧蓝色的大眼睛,小姑娘一发现林锡在看着自己,就立即将小脑袋埋进了妈妈的怀里。

“不用了,我们剧组傍晚前应该也可以走了。”正巧副导演路过和林锡打了声招呼,过了半晌林锡才转过头,继续说道:“一个女人孤身在外就不是很安全,你还带着这么小的孩子,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

“谢谢。”

两人又说了几句,林锡握着那肉嘟嘟的小手,与小姑娘说笑了几句,成功获得了一枚香喷喷的亲亲以后,便看着那母女两人进了瓦特堡,到处观看起来。

灿烂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一层层茂密的森林中,叶片泛亮,看上去瞩目耀眼。

“在看什么?”低沉优雅的男声在林锡的耳边响起。

他转首看去,只见欧诺正用纸巾擦着额上的汗水看着自己。今天的天气有一些炎热,偏偏如今的戏份是在春季,衣服有些厚,出汗倒也是正常的。

“刚才那对母女来参观瓦特堡了。”顿了顿,林锡又笑着说道:“那个小姑娘真是挺可爱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只有母女两人外出旅游。之前在旅馆的时候,那小姑娘还冲我做了个鬼脸,可惜还是太害羞了。”

欧诺闻言,抬了眸子望着那四处张望的母女二人,意味深长地说:“大概是家里有什么变故吧。”

林锡了然地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这种母亲单身带着女儿出门是一件不太常见的事,更何况还是这么瘦弱的母亲和年纪小的女儿。看着小姑娘摘了一朵小野花高高兴兴地送给了自己的母亲,林锡轻轻摇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对了,凯斯德这么多年为什么没领养一个孩子?有孩子的话,生活应该会多些乐趣吧。”

将外套脱下递给了一旁的工作人员,欧诺转首看向林锡。深邃幽黑的眸子里泛着一点湛蓝的颜色,那眼神认真而严肃,看得林锡有些不自然起来。

“你觉得……他的心有那么大?”

林锡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意思?”

“凯斯德没有这个精力再将多余的关爱分给其他人了,他的一切精力已经全部灌注在那一个人的身上。”那声音仿似在叹息一般,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欧诺低声道:“有的人的心真的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

耳边忽然又响起简约安静的咖啡厅中,那位高雅的夫人曾经与自己说过的话——

『他要是认定了哪个人,那就肯定是一生一世的事情了。』

在当时那种仿佛玩笑的语境中,那个美丽的妈妈曾经这样认真严肃地说过。有的人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而欧诺,又何尝不是如此?

望着对方淡漠深沉的面色,林锡在心中稍稍叹了口气,气氛一时尴尬起来。只见林锡倏地勾了唇角,露出一抹浅笑。他摇摇首将心中那丝感慨扫去,笑着调侃道:“对了,欧诺,这儿风这么大,你可要小心点,别被风给吹跑了。”

听了这话,正拿起水杯准备喝水的欧诺忽然一愣,动作也僵滞在了半空中。似乎是应景的,一缕凉爽的清风从山腰处吹了上来,将欧诺身上的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什么风?”

林锡轻挑一眉,反问:“诺儿,你觉得是什么风?”

“……”

这大概是欧诺第一次主动与林锡置气,倒是让林锡惊讶了半天,更加觉得这人真是无比可爱起来。不过这坚持的“冷战”时间也只持续了不过小半天,在打了一通电话、将全身的寒气全部散发掉后,俊美高大的男人又淡定镇静地走到了林锡的身边。

“怎么?不生气了?”

下山的路明显比上山好走,又不需要扛着机器,所以林锡倒是走得十分轻松。山路并不宽,只有不到两米,两边都用了钢铁桅杆围住,防止发生意外事故。走在这种绿意深深的丛林中,享受着穿林而过的飒爽凉风,再望着远处山头中那轮渐渐西垂的圆日,真是十分惬意。

“我生过气?”惊诧地挑起一眉,欧诺反问道。那神情坦荡而又正常,从眼神到细微的表情都自然无比,一点都没损了他影帝的名声。

林锡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所幸不再与对方在这种小问题上纠缠下去,他问道:“《x风暴》下个月就要上映了,斯蒂文那边的申请怎么样了?”

大概是由于瓦特堡的剧情全部拍摄结束了,工作人员们一边走着路一边欢笑着交谈,气氛十分和谐轻松。欧诺伸手将一条垂下的绿枝挡开,回答:“今天早上斯蒂文打了电话,金牛奖的申请应该今晚就有结果了。而金棱奖那边,已经出了结果。”

林锡闻言一怔,似乎是没想到斯蒂文会手脚这么迅速。

“金棱奖的结果如何?”

望着青年精致的眉眼,欧诺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并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话:“金牛奖的话,由于你已经成功申请了金年的最佳男主角,所以并没有再能为你申请一个最佳男配角。”顿了顿,欧诺又补充道:“你知道的,他们的保护主义。”

林锡明白地点头:“嗯。在《x风暴》里我的戏份也不是很多,不能申请是应该的。”

“有的时候戏份的多少,并不影响演员的表现和奖项的申请。”

之前当欧诺走到林锡的身边时,两人便默契地放慢了速度。到了一个拐角,剧组的大队人马便消失在了树林掩藏处,一时间,寂静的小道上只有两个男人并肩而行,步履悠闲缓慢,似乎是在享受着这难得清闲的时光。

“嗯,我知道。三年前的金棱奖最佳女配角,在剧中的戏份只有全片的三分之一,但是也凭借出色的演绎获奖了。”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多少,林锡又问道:“不过,虽然《x风暴》偏商业性质了一点,但是在本年度的电影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了。你的男主角提名怎么样了?”

欧诺云淡风轻地说:“嗯,申请成功了。”

“这么冷静干什么?”用手臂轻轻地撞了一下这个神色淡定的男人,林锡无奈地笑道:“如果让其他提名者知道你现在这种无所谓的样子,肯定要气得跳脚。能够获得提名,已经是难得的事情了。算上这次,你不也是才第四次提名?”

带着隐隐笑意的眸子轻轻扫了身边的青年一眼,欧诺岔开话题,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x风暴》这次获得了多少个提名?”

林锡反问:“这是要我猜了?”眸子稍稍一转,林锡心中便大概有了数:“最佳视觉效果,最佳剪辑,最佳男主角,最佳……最佳导演?”

“嗯,猜对了几个。今年《x风暴》一共获得了3个提名。”隔着远远的距离,剧组大队人马已经成为了道路尽头处的一处小黑点。温暖的阳光照耀在青年的身上,那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薄唇微勾,欧诺低笑道:“最佳视觉效果,最佳男主角和……最佳男配角。”

脚下的步伐倏地一滞,林锡心中咯噔一下,过了半晌他才慢慢地转过首,笑着问道:“那可真是要恭喜贾科步了,我也觉得他这次在《x风暴》中的表现……”

“是你。”

话音忽然被打断,清雅的凤眸猛地睁大,林锡停下了步子站在原地,完全无法掩盖住面容上震骇的神情。良久,他才从大脑的一片空白中惊醒。他转首看着那神色淡定的男人,声音也有些颤抖:“怎么会是我?我的戏份只到全片的不到一半,而且……而且……”说着说着,林锡便无法组织了语言再说下去。

“你刚才也说了,三年前就有最佳女配角获奖的先例,那位可只有三分之一的戏份。”顿了顿,欧诺眸中的笑意又盛了几分:“你知道吗,在斯蒂文提前曝光的片花中,影迷对你的关注度非常高。”

“因为罗伯斯·格尔的事件?”

“不,主要是因为你。”思索了半晌,欧诺解释:“其一,可能确实与格尔的杀人案有关,媒体对你这个角色投放了很多关注。其二,你的外形确实比格尔还要出色很多,吸引了不少的影迷,包括……男性影迷。其三,你的表现确实很棒。相信自己吧,林锡。”

已经不像刚才那般惊诧,但是林锡却仍旧不能从那种情绪中恢复过来。说不清是惊吓多了一点还是惊喜多了一点,整个人都感觉不真实起来,好像踩在云朵上一般轻飘飘的。

“这是我第一次获得金棱奖提名。”稍稍掩住了面庞,林锡将失态的表情全部遮盖下去:“《引歌诀》当年获得了金棱奖最佳外语片的提名,那一次,我并没有进场参加。”似乎是在自嘲一般,林锡低低的笑了一声,说道:“那个时候和潘伦的事情正好曝光了出来,我根本分身乏力。”

听了青年这话,欧诺深沉的眸色又暗了几分。不远处的工作人员已经消失在道路的尽端,欧诺低低地叹了一声气,然后伸手握住了青年的手。林锡的手心带着一点湿意,不知是因为心中的忐忑还是因为正在说的话。

“欧诺,这是我第一次进入金棱奖的殿堂。”林锡的额上沁出一点细汗,被清风一吹又很快蒸干。他划开唇角,露出一个欣然的笑容,道:“我很高兴,不止是因为能进入那个地方,更是因为……有你。”

手指微微缩紧,将青年发冷的手掌更握紧了几分。看着对方那双郑重认真的眸子,欧诺仿佛看见了那个曾经在自己的身后不断努力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用汗水和血泪铺成了一条艰辛的荆棘路。

他轻轻颔首。

青年高挑的眉眼渐渐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扬起一抹轻松的浅笑,在晚霞绚烂迷彩的映衬下,就仿佛将一切都解脱了的一般坦然舒畅,连面容也更加绮丽了几分。

愉悦的心情下,两人加快了步伐,向山下走去。

一轮黯淡偏红的圆月从东方慢慢爬上天空,昏沉的月光透过那扇简单素净的窗户射入的屋内,轻轻地抚上了干净的地板。床并不大,却正好可以容下两个人。高大的男人将怀中的青年又拥紧了几分,伸了手将床头灯按下。

屋内顿时又恢复到了初始的寂静。

******

而此时此刻,天朝国内却不是一片太平。

天色刚刚泛亮,忙碌的一天正式开始。大清早的,余龙便骑着电动车到了单位楼下。刚买了一个烧饼啃了一口,他便走到了报刊亭前打算买一份报纸。

b市的天气并不算冷,但是今天的风却特别大,将报刊亭上压着的一堆报纸吹得是到处乱飞。余龙正准备说一句“来份人民日报”,视线便被某报头版上一张大大的图片给吸引住了。

“这……这不是女神徐莹莹吗?!!!”余龙惊骇地大喊,“老板,我要一份《娱乐日报》,不用找了!”说着,余龙连烧饼都扔在了一旁,只顾着低头看着铺设了整整大半版面的新闻八卦来。

这种情况在天朝各大地区正在上演,只要有《娱乐日报》的地方,便有这样心碎不已的宅男。原本他们看到那硕大刺眼的标题时,心中还感到了一丝气愤,恨不得把这家报社给砸了。但是当他们看到那清晰的照片和底下明明白白、条理清晰的文字后,心中不由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徐莹莹……该不会真的和这个又丑又胖的老男人上了床吧?

天语大楼第35层,董事长办公室。

潘伦将那一叠《娱乐日报》狠狠摔在了桌上,薄薄的报纸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了一会儿,很快落在了地上。站在桌前的那个斯文儒雅的男人见状,弯腰将报纸捡了起来。他轻轻拍了拍报纸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道:“潘总,消消气。”那声音十分淡定镇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潘伦一听到对方的声音,怒气值更是爆表。他恼怒地一拍桌子,喝道:“许棋,你到底知不知道?!徐莹莹可不是郭萧,更不是杨思辰!她是我们天语力捧的小花旦,这种事情一曝光出来,她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形象还要不要了?!”说着,潘伦的视线又落在了一旁低着头不敢吭声的其他高管身上,他走上前一脚踹在了一个胖男人的腿上,骂道:“这次《娱乐日报》的消息怎么没先经过你的手,就发出来了?你他妈怎么办事的?”

那男人被潘伦踢得一个腿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胆胆颤颤地擦了擦额上硕大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说:“潘……潘总,这次真的不是我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娱乐日报》居然没有通知我们,就先发了事情。”

“你他妈给我滚蛋,现在就去找《娱乐日报》,给我找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来!”

“是是是是!”那人如释重负地跌爬着出了办公室,动作之快好像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似的。

潘伦阴森森的眼神在其他人身上一一扫过,明明还没到不惑,那张曾经英俊的脸上便出现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由其是鼻旁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如同雕刻上去的一般,令他看上去整个人都苍老起来。

听着潘伦不停教训其他高管的话,许棋微微眯了眸子,露出一个不悦的表情来。“潘总,这件事很明显不是那么简单,你这样单纯地责怪他们是没有任何用的。”

听到了那个最讨厌的声音,潘伦气得狠狠瞪了许棋一眼,问道:“那你说怎么办?谁知道那个徐莹莹居然没做任何伪装的就出了酒店,还那么迫不及待的和那个老男人车震?这种事,她也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做出来的!”潘伦已经气得口不择言起来。

闻言许棋不由皱紧了眉头,反问:“那为什么徐莹莹要去陪钱总?我记得钱总最近投资的那部电影,应该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吧?”

似乎被人戳到了痛处,潘伦忽然僵硬了一瞬,然后又赶紧遮掩过去:“这个不是重点,你别管这些无聊的事了。我让你过来不是让你去在意这些小事的,而是让你来解决问题的。”

被眼镜遮掩的地方闪过一缕幽光,许棋的嘴边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推了推镜框,说道:“这件事证据确凿,不好抵赖。当务之急,我们应该赶紧召开新闻发布会,让徐莹莹向大众道歉,并且公司方面作出一个适当的措施,先冷徐莹莹一段时间。”

潘伦思索了半晌,最终也无话可说。他又骂了旁边的一些人几句,便将任务发布了下去。至于许棋?后者正是潘董事长的眼前红人,潘伦还不至于专门去找对方的碴。

而潘伦也并没有发现,隔着一道薄薄的镜片,那个长相平凡的男人正用冷浸浸的眼神盯着自己,没有一点感情,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可利用的道具一般。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宅男女神徐莹莹突发的丑闻事件可谓是令人瞠目结舌,其舆论影响力之深远,渐有超过当年林锡酒店事件的势头。毕竟后者只拍摄了几张暧昧的照片,而前者居然连衣衫不整、氵壬靡不堪的车震照片、视频都被公布在了网上。

一时间,群情激愤。宅男们纷纷破碎了心中的童颜巨乳女神梦,一边在网上各处求种子、一边骂骂咧咧粉转黑。但是,事件并没有就此结束。就在天语和《娱乐日报》谈判、并各处消灭不堪舆论的同时,网络上又有匿名人士爆料出了徐莹莹自出道以来的各种丑闻。

打压新人、走后门进剧组、潜规则投资商,徐莹莹出道这几年做得是风生水起,没一件拉下的。更有人爆出了徐莹莹的真实学历,并且将她以前做外围女的照片也公布在了网上。

墙倒众人推,原本还有几个脑残粉想要再支持自己的女神的,也都纷纷沉默了不敢说话。天语见事件不可挽回了,只好召开新闻发布会,将一切过失全部推到了徐莹莹的身上,暗示公司对此毫不知情,十分心痛,决定雪藏。

天朝娱乐公司很少有官方出面说出“雪藏”两字的,天语是大势所趋、迫不得已,但也是开了一个先头。这件事被很多娱乐媒体所嘲讽,当成了一个笑柄,暗地里称之为“卸磨杀驴”事件。

总而言之,直到一个多月后,这件事才算是慢慢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所有人都忘了那个曾经被捧在高处的宅男女神,也忘记了在这件事情爆料出来后,徐莹莹再也没有公开露面。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去了哪儿,又或者说……被天语当作了一个抛弃的棋子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代替这件丑闻的是一年一度的金牛奖在腐国正式开幕,一下子将媒体的目光全部吸引过去。金牛奖上天朝得奖并不少,提名更是多。与金棱奖不同,金牛奖虽有一些保护主义,但是在国家地区差异的方面,则更为公平。

自上世纪何影帝获得了三次金牛奖影帝后,金牛奖已经隐然成为了天朝娱乐圈最亲近的一项世界大奖。而今年更是不寻常,五名影帝候选人里居然有三名是天朝籍,连最佳影片中,都有两部是天朝年度大片。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盛况。

一时间,所有的关注都集中到了金牛奖上,全方位的报道直播,让这一场颁奖典礼成为了天朝粉丝们瞩目的焦点。直到颁奖典礼结束后,粉丝影迷们还念念不忘的与朋友们说着那一晚的盛况,整个华夏大地的娱乐界都弥漫着一种胜利的欣喜。

而此时,远在艾森纳赫的林锡自然没有感受到国内这股子激动的氛围。《恰空》的戏份拍到现在,已经结束了大约一半的镜头。由于中途林锡和欧诺都请了假去参加金牛奖,所以剧组的进程稍稍落下了一点。

傍晚温柔无害的夕阳带着淡淡余晖,慢慢划落了地平线下,将最后一丝光明也湮灭结束。遥远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条五彩的云带,淡紫浅红,带着氤氲眼球的斑斓色彩,直到最后一刻也绽放着令人心惊的瑰丽。

剧组正在拍摄今天的最后一个镜头,穿着骑士装的男人身姿笔挺,与俊秀的青年一起在古朴的小镇道路上徐徐行走。天色渐渐暗下,月光还不够明亮,路边的小灯被各家点亮,屋檐下的不知名小花也在朦胧的光芒下显得暧昧不明。

在这种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初次交心的两人旁若无人的牵着手,向码头走去。距离最后的甄选会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这段时间的感受领悟让莫青对音乐的感情理解更上了一个台阶,而这次回去,便是迎接最后的考核。

“凯斯德,真的非常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感觉着右手那股炙热的温度,莫青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小声说道:“这段时间我很开心,我一定会努力拿到第一小提琴手的位置。”

仍旧是几个月前那般淡漠俊美的面容,但是瞳孔里的冷意却融化了许多。凯斯德转首,看见的便是青年的后脑勺。柔软的黑色发丝搭在头上,显得分外和顺。

“我相信你的实力,就是埃尔先生,也一定会更加肯定现在的你。”

埃尔先生是爱乐团的总指挥,他早就对这个来自神秘东方的害羞青年抱有极大的好感,也一直认为对方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小提琴手。

“谢谢。”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地响起。

凯斯德并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相谐着向码头走去,并不需要多语。一切就仿佛水到渠成的样子,气氛和谐美好得令人愉悦。

有的人天生便在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到来,当那一刻来临时,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动作,只是一个眼神,一个互相注目的瞬间,便是最甜蜜的开始。

爱情就是这么奇妙。

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那是一种前世修来的福气。在对的时间遇上错的人,那是一场浪费青春的梦魇。在错的时间遇上对的人,那是一回——

穷尽一生的悲哀。

工作人员不停地收拾东西,打算今晚就乘飞机赶往柏林。林锡捧着王方递过来的水杯,并没有喝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还带着湿意的小路,似乎还不能从刚才那种欢乐轻松的气氛中走出来。

刚下过一场蒙蒙小雨,温度下降了一些,空气中也带着一丝凉意。欧诺拿着一件米色的薄风衣披在了青年的肩上,遮挡住林锡只穿了一件薄毛衣的削瘦的身体。

“在想什么?”

欧诺顺着林锡的视线看去,只能看见小镇下坡的道路尽头,是一片幽幽绿绿的森林。蜿蜒曲折的道路从镇子一直蔓延进了丛林深处,最终消失在那一片深深的绿色中。

“我在想,大概就是因为曾经有过太多的美好,所以才更加令人难忘吧。”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林锡微微垂下眸子,淡笑了一声说道:“因为凯斯德的那一场遥远的华夏梦,所以当莫青出现在他的身边时,他便对这个拥有着自己一切梦寐以求的美好因素的青年一见钟情。但是欧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见钟情吗?”

听着林锡的话,欧诺握着水杯的手指渐渐缩紧。他垂了眸子望着眼前一脸郑重的青年,最终还是轻轻地叹了声气,道:“有,肯定有。当你遇上了那个对的人,只需要一个目光,你便能明白那种牵扯了一生的因果。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奇妙的感觉,至少……我没有。”

阳光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一片即将沉睡的大地上,黯淡的月光透过云层,照耀下来却并不显眼。小镇道路的尽头,那个坚守了数十年岗位的老人也收拾着摊子,准备回家。

看着那一整摊子上琳琅满目的各种形状的黄木木片,林锡的眼前似乎又回忆起了七年前那段年轻的岁月。“没想到,那个老人家还在。”顿了顿,林锡又感慨地说道:“当年你就站在那个摊子前面,拿着两块木片。你说你又没带钱,你还拿着东西干什么?”说着,林锡忍不住轻笑出声,为当年那个固执顽拗的男人而感到好笑。

“其实,那个时候我带钱了。”低沉磁性的男音在林锡的耳边响起,让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锡诧异地转首看过去,只见那个深沉俊美的男人此刻正敛着眸子,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眸色暗沉淡漠,似乎没有一点起伏,但是又饱含着浓浓的深情,令他原本想说的话也咽在了嗓子里。

“艾森纳赫的传说,我一直都知道。前一天的时候,我已经打算了要买这个,向你告白。只是,那一天的早晨,赵贤告诉我,你已经和潘伦在一起了。”似乎在叙述一件很简单普通的事情,欧诺的声音没有一点动摇,平淡得好像在念台词一般。但是望着对方紧紧蹙着的眉头,林锡却好像能够感受到那种深藏在淡定神情下的无奈与悲伤。

“当时我告诉自己,如果我能够不花一分钱就买下那两块木片,那上天便是给了我一次机会。如果……我没有做到,那只能说明我们有缘无份,所有的一切就这样彻底忘记吧。”瑟瑟的夜风吹拂起欧诺额前的碎发,明明是早已用发胶塑形好了,但是却不知何时又散落了下来,在风中微微飘动。

“可是当时,你为我买下来了。”

记忆又回到了当初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林锡深深地记着,当时自己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一个小摊子前站了许久,所以忍不住上前去看看对方到底在做什么。当他看见这人居然死拿着两个木头不撒手的时候,便笑着问道——

『你是没带钱吗?欧诺。』

回忆在这一刻全部都从脑海的最深处泛滥上来,他清晰地记得当时欧诺只是用复杂难懂的眼神望着自己,一句话都没有说。而他……却以为这是对方的默认。

于是掏钱、付账。

乃至于最后调侃了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几句后,他才转身回到了剧组,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那个时候,他便应该想到的。如果是真的没带钱,那这个人大可以和赵贤、和剧组其他人先借用一下。

可是他却没有。

只是死死地站在那儿,仿佛脚下已经生了根一样,就是不愿意移动一步。到底这个人站了多久,林锡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发现对方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站了半个小时。

这是欧诺的执着,好像一切已经成为了必然的结局,但是他却不愿意放弃,就是想再停留一会儿,再等待那几乎没有一丝希望的可能。

似乎发现了青年的低落,欧诺轻轻的叹了一声,倏地勾了薄唇,说道:“但是最后,是你给我买下了它。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一切大概就是命中注定。我不会去破坏你和潘伦的感情,这种事情我还做不出来。但是……我也不会放弃。不会吭声,但是永远不会在你之前走开。”

『只要你需要,只要你想要,我就在这里。

『我一直在你的背后,就在这里看着你、等着你。』

『你回过头,就可以看见我。如果你不愿意回头,我也会永远站在这里。』

……

直到现在,林锡才彻底明白了当初在米国的街头,在那一场迷茫的薄雪中,欧诺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怔怔地抬首,望着这个人依旧冷静自持的神情,渐渐弯了姣好的眉眼,问道:“你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陈姐口中的十年,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路尽头,年迈的老人已经收拾了摊子回家,但是挂在路灯钉子上的那两块薄薄的木片却依旧在晚风中摇晃摆动,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真的想知道?”

剧组的其他人正忙碌着收拾东西,漆黑的夜幕成为了此时最好的掩盖,林锡伸手握住了欧诺的手,炙热的温度顿时从对方的掌心一直渗透进了他的皮肤。

“我想知道。”

欧诺微微敛下眸子,说道:“金牛奖前我们打赌,要是你拿了影帝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是要是我拿了影帝,我就可以保持沉默。”

听了对方这话,林锡挑起一眉,淡定镇静地开口:“现在我就是想知道,你说还是不说?”

“……”

似乎从未见过像青年这样明明是在耍赖却又一脸“理当如此”的人,欧诺沉默了许久,才忍不住开口说道:“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和……恃宠而骄。”当最后的四个字说出口后,连欧诺都无法保持面容上的镇定,情不自禁地勾唇轻笑。

林锡却难得的厚了脸,一点都不在意地反问:“那你到底说不说?”

“……说。”

欧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是造成了对方这种“恃宠而骄”后果的罪魁祸首。助理小张早已将行李整理好,一行人便齐刷刷地上了大巴,向机场驶去。

车窗帘并没有拉上,凉沁沁的月光透过宽大干净的玻璃照射进大巴车内。林锡和欧诺坐在最后一排,四周并没有什么人,车上的大部分人在忙碌的一天工作后,已经累得进入了梦乡。车厢内十分安宁寂静,只有响亮的鼾声一下下地响起,打破这凝固的沉默。

欧诺的手紧紧握着林锡的,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十年前……不,现在是十一年前了。那个时候我刚拍完《回归》,名气有了一点,但也并不是家喻户晓。你当时大概也不知道我吧。”

林锡承认地颔首,道:“嗯。那个时候我也才刚进圈子没多久,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更别提去关注其他新人了。”

“那个时候,我接拍了一部小成本文艺电影。这部电影的票房很低,在国外虽然提名了几个奖,但是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欧诺继续说道:“那部电影是在h市影视城拍摄的,你还记得吗?”

林锡闻言不由皱了眉头,他思索了半晌忽然想到:“十一年前的h市影视城?!”

“对。”薄唇微勾,欧诺淡漠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那个时候你也在h市影视城,是《侠影追梦》的男三号姜潜吧。”

没想到对方能这么迅速地将自己拍摄的电视剧以及角色名字全部说出来,林锡愣了半晌,才点点头:“嗯对,是这部片子。可惜我只拍了一半就被换了,因为这件事我还被公司训了很久。”

“你当时为群众演员争取权利的事情,我知道。”看着青年惊讶的表情,欧诺低笑道:“我就在隔壁,看着你和制片人吵架,最后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回忆起自己当年那段冲动莽撞的时光,林锡忍不住伸手掩住了尴尬的神情,道:“那个时候我也才刚进圈子没多久,还没懂那些规矩。你肯定觉得我这人太不懂规矩、自以为是了吧?”

“不。”

郑重认真的声音忽然响起,林锡愣了一瞬,然后下意识地抬首看去。

不知何时,那一层遮掩住光明的乌云渐渐消散开去,清凉如水的月光温柔地洒在欧诺乌黑的发丝上,泛着一层冷冽的色彩。因为背着光,欧诺原本就混血的五官此刻更深刻优雅了几分,他微微摇首,说道:“我那时只是觉得,如果我也有你这样的勇气,恐怕一切也就不会是我当时的样子了。”

见着青年似乎想继续提问的样子,欧诺立即开口打断,扯开话题:“其实第二次见面也不是在那场电影的合作,而是在八年前。你还记得……”

穿过茂密繁盛的山毛榉林,在图灵根蜿蜒起伏的山路上,两辆大巴车在宽敞平坦的道路上行驶着。没有人知道这队人马是向什么方向驶去,月亮高悬,万物都已经陷入沉睡中,只有山林间是不是响起的鸟鸣声,一下一下地打破着这静谧安宁的气氛。

与车窗内,优雅醇厚如大提琴的男声,遥遥相应。

第一百一十五章

因为《恰空》的拍摄,欧诺和林锡连《x风暴》的宣传都没有顾得上参加。所以当《x风暴》在米国首映后,斯蒂文可没少打电话来抱怨。实在是后来某一天斯蒂文接连打了三通电话给欧诺后,连雷蒙德都气得直接抢过电话,对着那边是一通好骂,愣是让斯蒂文再也不敢吱一声了。

在各演员和剧组工作人员日渐默契的配合下,在柏林的一个多月的拍摄已经渐渐进入了尾声。整个剧情戏份基本是在室内布景还有维也纳、艾森纳赫以及柏林三个地方取景,镜头已经不多,除了室内戏外,今天已经是拍摄到最后一场室外戏了。

大约是天公作美,拍摄最后一场外景戏的时候,黑压压的乌云将整个天空都铺满,并没有下雨的意思,就是阴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凄凄的风刮过长长的施普雷河,整个水面浑浊暗沉,波涛汹涌起伏,仿佛在预示着一些令人不愉的迹象。

码头处是三艘高大漂亮的客船,久经风霜的船体上因为风雨的侵袭,而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白色痕迹。水手们正在合力挂起帆布,一场注定的远航即将启程。

码头上人来人往,各个都低头看着地面,仿佛只要一个抬头就会造成不好的结局。他们裹紧了深色的大衣,表情严肃的似乎在逃离一个即将点燃的人间地狱。不时有人哭泣着分离走上船只,也不时有人拥抱着接吻,进行最后的道别。

其中,这个黑头发黑眼睛的青年异常的显眼。

是来自遥远东方的华夏面孔,与身边往来的西方男人粗犷的外貌不同,长相别样的俊秀精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胆小害怕地低头看地,他手中拎着一个行李箱,步伐飞快地向码头走去。

“莫青!”带着怪异口音的男声忽然在码头的入口响起,行色匆匆的青年一听到这声音,立即停下了步子。犹豫了许久,他才挣扎着转了身,看向那个向自己奔跑而来的男人。

完全没有了以往的优雅高贵,连大衣的纽扣都没有扣上,凯斯德飞快地向那个不告而别的青年奔来。他的头发并没有用最顶级的发胶固定住,被萧瑟呼啸的风吹起,在空中混乱的飞舞。

“莫青!后天就要开始第一场的全欧洲巡回演出了,你为什么现在要走?就不能……就不能再拖后一点时间吗?”一开始还说着结结巴巴的中文,后来干脆变成了流利的英文。

这个俊美的男人从未这样慌张过。当他到了乐团里听说眼前的青年忽然离去、甚至连最心爱的小提琴都没带上时,他整个人都惊慌失措了。

莫青连自己的提琴都没有带走,这说明——

他离开的心思是绝对无法动摇的。

一个是紧张担忧到连话都说不清,一个却是冷静镇定到令人害怕。凯斯德颤抖的心慢慢的冷静下来,他这才发现青年一直用沉着的眼神望着自己,一点都不像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害羞腼腆的人。仅仅是这个眼神,就好像经历了无数的沧桑,一夜长大了似的。

发现对方终于思维清醒了,莫青重重地叹了一声气。他转过首发现船还没有起航,于是又转过头,郑重地望着凯斯德,说道:“凯斯德,对不起,这一次我必须得走。”

“为什么!你知道的,后天就要开始演出了。你好不容易从埃尔先生那儿获得了这次的机会,甚至是整个乐团一起努力训练了这么多天,你怎么可以说走就走?!”一点都没有顾及自己的形象,凯斯德不可置信地喊道:“你连你的音乐梦都要放弃了吗?你这是要……抛弃我了吗?”

最后的一句话说得极轻,仿佛只要被这个一意孤行的青年听到后,就会成为事实一般。凯斯德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他紧紧地握着青年的双臂,深刻的眸子瞪大,眼神似乎在乞求对方不要就这样离去。

淡雅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但是又很快隐藏下去。莫青轻叹一声,低声问道:“凯斯德,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似乎是要下一场暴雨,狂风卷席着水面拍击着码头的岸边,发出砰砰的巨响。凯斯德闻言怔了一瞬,下意识地回答:“今天是7月10日。7月12日就是我们的巡回演出第一场了,莫青,你不可以走,如果没有了你……”

“今天,《哈姆邮报》的头版新闻你看到了吗?”一切的波动都在这张俊秀的脸庞上消失,莫青浅琥珀色的瞳孔里仿佛酝酿着一场强大的暴风雨,暗黑低沉:“三天前,倭国在华夏发起了一场临时事变。”

听着青年冷静淡漠的声音,凯斯德原本激荡的心情慢慢沉淀下来。他能够听懂对方话语中的那种悲痛,也能感受到那隐藏在声音最深处的伤感激愤。

“凯斯德,这不是六年前的那场噩梦了。那时我还小,离得也太远,一切都和我没有太多的关系。但是……”顿了顿,莫青伸手将凯斯德紧握着自己手臂的手轻轻拿下,淡笑着勾了唇,道:“但是,这不是六年前了。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想要将我们的一切全部夺走了。”明明是在笑,但是眼眸里却泛着一丝悲凉却不肯屈服的倔强。

“莫青……”低低地开口,刚说了几个字,凯斯德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他只能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一向腼腆内向的青年,此刻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浑身都绽放出一种坚韧顽强的光芒。

如果说以前,在凯斯德的眼中,对方就是一副温婉清新的华夏山水画。那么现在……这个青年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忽然成长起来,只需要一个契机,原本稚嫩的竹笋便拔地而起,变成韧性笔挺的青竹,气势凌厉,不可争锋。

“凯斯德,我必须要回去。我的父母在那儿,我的家人在那儿,我从小看过的每一砖每一石,他们都在那片广阔无垠的土地上。”忽然扬起唇角,莫青低笑着说道:“我从小不愿意练琴时,就喜欢在那个四合院的井口用石头砸水。那个声音,是我童年里最动听的歌谣。还有巷口的那棵虬枝缠绕的老枣树,在我的祖父没有去世前,他会看着我爬上最顶端,然后在树下展开双手迎接我。”

凯斯德原本紧握着青年的双手渐渐松开,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神色轻松的人,心中还有着一点不愿放手的想法,可是还残存的理智却告诉了他一个残忍的事实——

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去挽留这个人。

“而现在,他们要将我曾经拥有的一切全部都抢走。抢走我的青瓦砖,抢走我的四合院,抢走我的一切的一切。六年前,在那个昏暗无日的六个月,我眼睁睁地看着爷爷永远地离开了我,而如今,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小子。”

“凯斯德,你觉得我可以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留在这里,忘记在那片土地上的父母和同胞,当一个孬种、当一个懦夫吗?”

身边急忙走过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两人之间严肃穆然的气氛,纷纷给他们留下了一些相处的空间,从旁边绕行而过。耳边喧嚣的风好像刮小了一些,凯斯德紧紧地凝视着眼前凛然固执的青年,认真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慢慢的,凯斯德忽然弯了嘴角,说道:“青,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胜过我的生命。”

莫青闻言一怔,反射性地说道:“你没有。”

“那现在我告诉你,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爱过你。你原来根本不是我追逐了这么多年的一个梦,你就是你,你是一个我从没接触过的人。”用最敬佩与爱怜的眼神,凯斯德静静地望着眼前的青年,继续说道“你有着最柔软的内心,又有着最无法攻克的坚硬外壳。这种精神我曾经在祖父的身上看到过,他告诉我……那叫做华夏魂。”

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莫青微微张了口,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我也明白,你非去不可。但是……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莫青怔怔地颔首。

“你一定要……再为我拉一次《恰空》,就在那个金色大厅里,为我,只为我一个人,再拉一次。”

凯斯德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仿佛是在用生命做着恳求,恳求青年答应自己仅有的愿望。他知道,这一去,对方所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但是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来做挽留。于是,他能做的,便是——

一次卑微的请求。

莫青的手指渐渐缩紧,修剪饱满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只有森森的凉风吹拂而过的飒飒声,码头上一切嘈杂的声音都仿佛隔离了一般,完全无法打扰这两人身边寂静到凝固的气氛。

不知过了多久,莫青才忽然轻笑着勾了唇,说道:“好,我答应你。我一定为你拉一次《恰空》,只为……你一个人。”

直到望着那一艘高大漂亮的客船驶向了遥远的东方,消失在了施普雷河的尽头,凯斯德也依旧笔直地站立在码头边,久久没有移动。沉甸甸的乌云终于再也无法负担那厚重的水滴,倾盆大雨恍然落下,将整个柏林码头打湿。

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寻找着避雨的地方,原本拥挤的码头上人流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唯一的一道笔挺修长的身影,仍旧死死地站立在那条滚滚长河的边缘,不愿移动一步。

凯斯德的目光痴痴地望着那一片早已没了影子的远方,望着那一艘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的客船。承载着他的生命,承载着他一生的爱恋,就这样一直向着那个遥远的东方飘去,远离。

浑身都被雨水无情地淋湿,可是凯斯德却没有流下一滴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大笑着蹲下了身子。那笑容十分响亮,似乎是在放声大笑,又似乎是在用笑声来掩饰着心中悲痛到极点的哭声。雨水将他俊美深刻的面容全部打湿,根本无法分清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这个男人,从未像现在这般狼狈不堪过。

狼狈到,想要现在就跳下这条汹涌的施普雷河,跟随着自己一生的爱恋,一起飘流到那个未知的国度。

但是,他终究还是克制了。

只是一直在这等着,等候着那个人回来,与他兑现那一句以心许下的承诺。

暴雨没有一丝减弱的倾向,疯狂地扫刮着这片从未平静过的大地。暴风雨过后到底是黎明还是更加猛烈的风暴,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够预知。

夜,已经降临。

******

与雷蒙德所得到的消息一样,这场暴风雨来得十分巧妙,几乎是完美无缺得仿佛是从七十几年前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而来的一般。但是它并没有听话到在雷蒙德的一声“卡”后就立即停住,依旧肆虐地从天空倾泻而下,让整条施普雷河都浑浊汹涌起来。

欧诺用厚厚的毛巾擦拭着头上不断滴下的水珠,那一滴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凝聚成一束的发丝滴落而下。他并没有时间和地方换衣服,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实在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猛烈,剧组只能勉强找了一个避雨的地方先行躲着。

幸好助理小张一直抱着毛巾在一旁等着,否则欧诺只能浑身湿漉漉的连块毛巾都没有。

“这场雨太大了,曼特斯你没事吧?”雷蒙德看了一眼屋檐外仍旧没有一丝停息意向的风暴,回身说道:“你的衣服太湿了,现在又没有办法换,这两天你多休息休息,好好照顾一下身体,明天我们就先停一天的戏份,等后天再拍内场戏。”

薄薄的黑色长衣因为雨水而全部紧紧地贴在身上,听了雷蒙德的话,欧诺轻轻地点头。

剧组的所有人都分散在不同的地方躲雨,林锡望着欧诺这副模样,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在下雨之前,他的镜头已经全部拍结束,所以并没有淋到雨。老天十分配合得及时下了一场暴雨,剧组没有用上水枪,但是这却苦了欧诺。

这场雨可不能说停就停,如果不是雷蒙德提前做了准备,让摄像师、打光师都给道具做上了防雨准备,恐怕欧诺这一次还得白淋一场。

“先把外套脱下来吧。”清秀的眉峰紧蹙,林锡说道:“现在这种季节变化的天气最容易感冒了,可惜王方不在这里,准备好的姜茶在他那。”

“没关系。”虽然嘴上是这样说着,欧诺还是将湿湿的外套脱下递给了一旁的助理小张。助理小张不经意地轻轻挤了一下,惊讶地发现那外套上的水如同瀑布一般,直直落下。

林锡见状更是紧张得抬首看向欧诺,他刚准备开口说话,视线在刚触及对方有些发红的脸颊时,又瞬间停住。根本来不及准备,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子倏地向着林锡的方向倒下。

林锡一下子将欧诺抱在了自己的怀中,一旁的几个工作人员也立即让出了一个空间,让林锡半跪着,让这个已经昏沉过去的男人半躺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欧诺?欧诺?!”

手指一接触到对方的额头,林锡便被那炙热到快要灼伤的温度吓得一惊。当这个人陷入了昏迷中时,那掩藏在苍白面色下的潮红才慢慢地显露出来。整个人都好像放在了火山口炙烤过了一般,连呼出的气都带着一丝炎热。

似乎是听到了林锡紧张的呼喊,欧诺微微睁开了眼睛露出一条细微的缝隙。他慢慢地伸了手摸了摸林锡的,算作是安慰,还没再张口说些什么,又立即陷入了沉睡中。

大雨还在暴怒地清洗大地,林锡倏地咬了牙,抬首看向一边紧张无措的助理小张,说道:“我们出去,现在赶紧去找医生。”

助理小张只是愣了一会儿,便明白了林锡的意思。只见林锡勉勉强强地将身材高大的男人扶了起来,刚起身,欧诺全身的重量便落在了他的身上,令他不由地踉跄了一步。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情况下,林锡猛地冲出了屋檐,奔进了雨幕中。助理小张也立即将自己的外套脱下,飞快地跟着林锡向另一边遥远的道路跑去。他用外套遮挡住了林锡和欧诺的身子,但是小小的衣服根本无法阻止从四面八方冲击过来的雨水。

“你只要管他就可以了,不用管我!”林锡大喊。

助理小张稍稍一怔,然后立即照做。

这一场大雨没有一点要停止的意思,而三道身影也渐渐地消失在了工作人员的视野里。雷蒙德震骇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忽然浮现在他的脑中。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安尔曼夫妇一定要来剧组探班,他也忽然明白了,曼特斯当初在柏林逗留了那么久,反复要求自己给那个青年一次机会,到底……是为了什么。

隐隐约约的,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对相隔着一道最远距离的爱人。一开始是隔着小半个地球,到最后,竟是隔着一道阴阳无法逾越的天堑。

而如今,这两人却能够这样互相扶持着走到现在。

雷蒙德重重地叹了一声气,抬首看向了布满整片天空的乌云,喃喃自语道:“凯斯德叔叔,你的学生……比你幸运太多。”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这一场迟到的春雨夹杂着轰轰的雷鸣闪电,在整个柏林的上空叫嚣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才消散开去。雨一停,雷蒙德就赶紧让剧组人员收拾了东西到布置好的内场去,而自己则是乘了车赶往了最近的圣玛丽医院。

一场大雨过后,整个柏林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当雷蒙德带着王方赶到了医院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涩的泥土香味,生机昂然,连这栋两层楼的医院内那浓厚的消毒水味道都被掩盖住了。

医生已经为欧诺挂上了水,他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没有消退下去的潮红。一旁的青年则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当雷蒙德进屋的时候,他正好将欧诺额头上的消热贴摘下,换了个新的。

“曼特斯怎么样了?”雷蒙德进门第一句话就直接问道,“我看着这小子从小长大,除了那次跌下冰窟窿以外,还真没见过他生过一点小病。”

林锡正将废弃的消热贴递给了一边站着的助理小张,听了雷蒙德的话后,他抬首回答:“医生说只是淋了一场雨,并不是什么大事,烧退下来就好了。”顿了顿,那清挺的眉峰微微一蹙,林锡叹道:“不过温度倒是不低,39°左右。”

“大神的身体一直都很好的,这次也一定会没有事的,老大。”躲雨的时候王方并不在林锡的那一边,所以雨一停时,他便跑去找了林锡。当他从雷蒙德的口中知道了欧诺突然倒下的事情后,便二话不说跟着雷蒙德到了医院。“这个时候我也做不了什么事,过会儿我就去医院的厨房里,帮大神张罗一点营养晚餐吧。”

林锡闻言轻轻点头,说道:“嗯,辛苦你了。”

听着林锡感谢的话语,王方连连摇头。小胖子将身上背着的大包放在了单人病房里的小茶几上,然后便转身向大门处走去。他刚走到大门边上还没开门,便听“咔嗒”一声,一个雷厉风行的身影急匆匆地进入了病房内。

“欧诺怎么样了?”陈雅静着急地问道,当她看见病床上那个仍旧昏睡的男人后,立即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刚才到片场的时候听人说,欧诺在现场晕过去了?雷蒙德,是什么道具砸中了他,还是出了什么意外事故?”

“……”

以讹传讹、三人成虎便是如此可怕。

雷蒙德看着自己紧张兮兮的女儿,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声气。他自然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女儿对曼特斯是抱有什么样的想法,以前他或许还会有撮合支持的意思,但是当他今天知道了一些事后,反倒是为这个从小被自己忽视的女儿而感到了心疼。

“没有什么事,刚才淋了一场大雨,可能之前这段时间的休息也少了一点,所以欧诺发烧了。”林锡将欧诺裸露在外的手轻轻地放进了被子里,然后起身看向陈雅静,说道:“陈姐不用担心。”

听了林锡的话后,陈雅静稍稍松了口气,笑道:“看样子是我想多了。道具组的那群家伙居然还夸张的说什么‘曼特斯都吐血了’这种话,幸好我还没傻到相信他们的鬼话。”

“……”林锡只是稍微回忆了一下,便记得当时和他们躲在同一个地方避雨的几个人里,并没有一个是道具组的。但是他只是在心中稍稍无语了一会儿,便没有再插话。走到了窗边将窗户拉开,并没有风,只有清新怡人的空气从窗外弥漫进来,令人感到十分清爽。

雷蒙德还有事情便先回去打理了,而确定了这里没有什么事后,陈雅静也跟着自己的父亲回去安排一下接下来的事情。等到这两人一走,整个房间便空了下来。助理小张也早就跟着王方去了医院那边安排事务,偌大的单人病房里,只有林锡一个人靠在窗栏边,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沉睡中的男人。

一场滂沱大雨将覆盖了整片天空的乌云全部打散,明媚灿烂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射向大地,照耀在青年黑色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黄色。不知看了多久,林锡才抬了步子走到了病床前,拉了椅子坐下。

他的视线从对方俊朗的眉眼一直向下移动到紧抿的薄唇,最终在上下起伏的胸膛处停下。浅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后怕与担忧,林锡起了身,将耳朵附在了那结实的胸膛上,整个上半身都趴伏在了病床上那人的身子上。

听着矫健有力的心跳声在耳边“扑通扑通”的响起,林锡一直紧皱着的眉头才渐渐松开。他轻轻地舒了口气,又坐回了椅子上,然后伸手握住了对方没有插着针头的另一只手。

没有人知道,当这个人忽然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有多慌乱。这个一直用山峰一样挺立的身姿站在他面前的人,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倒下,就好像有一把大锤,猛然将他心中那最脆弱的一部分砸碎。

原来……

这个人也是人。

他不是神。

手指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掌心,从指尖传递来的炙热温度还在提醒着林锡,对方此刻不正常的体温。他慢慢勾了唇,双手握紧了欧诺的手。

最后一点夕阳从西边的天空缓缓落下,天空中只有几颗璀璨的星辰点缀着漆黑的夜幕,没有云,好像在预示着明天将会是个好天气。

当王方和助理小张一起推了门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俊秀的青年抱着男人的手臂俯身睡在了病床边上,不知是何时入睡的,但是紧蹙着的眉头似乎暗示了对方睡得并不踏实。而那个本该沉睡的男人却早已醒来,见了王方和小张后,他抬了眸子递过去一个眼神——

声音轻点。

助理小张立刻明白过来,蹑手蹑脚地关了门,然后将准备好的晚餐放在了餐盘上。王方也乖乖地站在一边,考虑了一会儿后,最终还是决定不去将自家老大唤醒。

护士已经将盐水收走,欧诺的额上还贴着白色的消热贴。他并没有立即吃饭,只是垂着眸子望着熟睡中的青年,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当林锡醒来后,见到的便是一双幽黑深邃的眸子。

他怔了半晌,下意识地问道:“你醒了?”话刚出口,他便觉得自己实在是睡糊涂了,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自己居然也问的出口。

但是欧诺却没有感到奇怪。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欧诺低笑道:“嗯,我醒了。”

“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了?”林锡伸了个懒腰,视线在塑料餐盘上停住。“这是王方和小张送来的?”

“嗯,好多了。后天应该可以继续开机。”

撑着下巴,林锡好笑地看着眼前又恢复正常的男人,似乎几个小时前那个病怏怏的人一点都不存在了似的。“果然和雷蒙德说的一样,你这恢复力实在是太强了。”

欧诺轻挑一眉:“那我再昏几天?”

“……雷蒙德先哭给你看。”

“……”

看着欧诺一脸无奈的模样,林锡首先忍不住地噗哧笑出声来。明亮皎洁的月色从窗外映射进来,将地面照得通亮泛光。窗外是静谧安宁的小花园,只有寥寥几声知了的鸣叫,似乎是在提醒着即将到来的夏天。

******

大概真的是身体底子强,不过在医院休息了一天后,欧诺又与往常无异地在片场活跃起来。令人惊讶的是,欧诺的这一场病似乎成了整个剧组的福音,原来还偶尔有些磕磕碰碰的拍摄进程,以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速度飞快的进行着。

甚至连雷蒙德都感慨:“每天不纠点错,好像有点对不起大家了。诶,那个谁,今天中午的菜色有点重复啊,我记得剧组四天前也吃了这个的啊。”

“……”

不过配合默契到真是一件好事,虽然林锡在乐器方面实在是不拿手,但是在过去这几个月的学习中也已经越来越像回事。至少当他拿起琴弓坐着拉琴模样的时候,雷蒙德再也没有喊过一次“卡”。

拍摄的时间晃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六月。与天朝炎热不堪的酷暑不同,大约是靠了海洋的缘故,柏林的天气比较凉爽。阵阵的清风掀起道路上女士们的短裙,菩提树下大街的栗树和菩提树叶也逐渐浓绿茂密起来。

这一天的室内戏只拍了一半,雷蒙德便给全剧组放了假,先来接待了一位客人。

欧诺和林锡也在一旁,再加上雷蒙德、陈雅静和那位温文尔雅的先生,以及音效师、后期剪辑师等一些工作人员,一行人纷纷进了录音室,等待聆听那最初的插曲和主题曲。

“曼特斯,你在柏林也不回家去看看,亚尔曼先生十分想念你。”那位绅士一样的男人笑着转了头看向欧诺,继续说道:“你的母亲十分伤心,她要我带句话给你,希望你下次回家的时候能带上自己的媳妇。”

那人说的是十分苦涩难懂的德语,即使林锡来过德国拍过几次戏,也只能零零星星地听到一点“柏林”、“想念”、“母亲”这些词汇,完全还是听不懂对方的意思。

而欧诺则没有为这些话所动容,他抬了眸子轻轻地扫了那男人一眼,冷冷地说道:“凯尔,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喜欢做这种传话筒的工作了。”

“哦,我亲爱的曼特斯,我这不是在关心你的终身大事吗。听亚尔曼夫人的说法,你应该是已经有了另一半了。我猜猜,是一位可爱别扭的小姐?”

那人话音刚落,欧诺一个冰冷刺骨的眼刀子就甩了过去。一直调侃的男人只得无奈的摆摆手,然后几句话便揭过了这个话题。到了录音室,凯尔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箱子打开,一排四个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金属录音笔便显露了出来。

他将最左边的一个录音笔先拿了出来,紧接着小心仔细地盖上了箱子,然后抬了头看向雷蒙德。

似乎是考虑到了在场许多人并不能听懂德文,这次凯尔开口的时候说的是流畅的英语:“雷蒙德·陈先生,这些就是亚尔曼先生让我带来的电影配音。其中包括了《恰空》钢琴、小提琴合奏交响版原曲,三首主曲,以及二十七首插曲。至于我手中的这个,便是《恰空》原曲。”

说着,凯尔将手中的录音笔递给了一旁的助手。那年轻的男人接过录音笔后立即开始连接数据线,而凯尔则看着所有人,继续说道:“亚尔曼先生的意思是,原曲应该没什么问题,三首主曲的话任您选择。他这几天有点事,等过几天的时候会亲自到场,与您商量电影配乐的事情。”

安宁寂静的录音室内早已摆上了几张黑色的折叠椅,所有人纷纷找了个位子坐下,等待第一轮试听的开始。录音室内独有的昏黄灯光照耀在林锡的侧脸上,眉眼精致,肤色白皙,让那本就精致的五官多了一丝暧昧的轶丽。

凯尔正巧坐在了林锡的身边,一个抬首便看到了身边这个陌生的青年。目光在林锡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他刚扬起唇角想说些什么,视线便忽然与一旁的欧诺对上。

凯尔:“……”

曼特斯这种陌生而又熟悉的警告性的眼神,怎么好像是一头公狮子在警告自己不要侵入对方的领地?!

心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凯尔不由吞了吞口水,原本心中还有的那点属于法国人的浪漫情怀也消失的一干二净。他抬起头看向雷蒙德,说道:“雷蒙德先生,这是我们艾蒙乐团第一次给电影配乐,确实有很多地方做的不足。您的要求也比较多,所以亚尔曼先生也只能按照剧本先来制定了一些曲子,等后期看到了电影后,我们会配合您再做一些大修改。”

雷蒙德不在意的摆摆手,道:“我相信安斯的实力,至少他的《恰空》一定不会让我失望。”顿了顿,雷蒙德又继续说道:“现在就全部放一遍吧,凯尔。”

凯尔闻言点点头,然后抬首给了自己的助手一个眼色,对方立即了然于心地开始播放音乐。只听一声清脆的“滴答”声后,调音台上的显示灯纷纷亮了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第一道音乐声的响起,一时间空荡荡的录音室安静异常,仿佛连众人胸腔里蓬勃跳动的心跳声都可以听见。

晕黄的灯光如同一层薄薄的轻纱,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遮挡住,令人忘记了视觉,只有耳朵还仍旧灵敏得捕捉着信号。

深沉低压的钢琴声首先响起,没有了以往清脆明亮的音色,每一下都仿佛按压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上。凝重如水的音符,从音响中缓缓流淌出来,慢慢地为众人展开了一道蓝色的画面,带着心底最深处的悲伤,是那种忧郁无助的绝望感。

连呼吸声都无法听见,只有那沉闷的钢琴声一点点的响起。

不过多时,稍显明快的小提琴声忽然插入进来,让那浓郁到快要溢出来的悲伤一扫而空,令整个基调色彩都明亮起来。中间夹杂着的是雄浑壮丽的交响乐团配乐声,都是恰到好处的稍稍提色,主体还是钢琴与小提琴的共舞,营造出一个瑰丽的音乐殿堂。

这是一场令人难以忘记的听觉盛宴,世界上最顶尖的小提琴家与钢琴家的合奏,再加以顶尖乐团的背景配乐,林锡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好像一个睁眼,就到了那片所有音乐人心中的圣地——

那座金碧辉煌的殿堂,那座金色大厅。

不知何时,在琴声的相谐起舞中,低压悲沉的小提琴声渐渐隐没在了越来越强烈的背景音乐中,只剩下那孤伶伶的钢琴声还在低声的悲鸣。浑厚磅礴的背景声似乎被点燃到了最高点,仿佛在哭泣,仿佛在低鸣,一切就在达到最高点的那一刻——

又瞬间湮灭!

单调寡淡的钢琴声还在轻轻地演奏,没有了最开始那种泛滥的悲伤,好像是阅尽了无数的沧桑,经历了时间的洗礼,已经让那种表陈于外的情绪全部收敛起来。

但!

就是这种无声的悲戚,却让林锡早已湿润的眼眶更加泛红,最终仍是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只是一瞬间,便打湿了双颊。

音乐还在小小的录音室里回荡着,带着最后一点余音,恍若漂泊了半个世纪,最终找到了它的归宿,飞得越来越远,却早已深深地烙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中。

雷蒙德的声音早已沙哑,他伸手摸了把脸,一手的水让这个一向古板严肃的老人看上去亲切了许多。这种时候,就是淡漠冷静如欧诺,也红了眼睛,紧抿薄唇不肯说话。

“安斯的曲子……很好。”雷蒙德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打破了这最美好的沉默,他苦笑着说:“我就知道,只有安斯才能最理解那种感情,也只有他,才最清楚……这些年来,这首曲子到底是应该在代表些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这一首深沉悲伤的《恰空》在安静的录音室内久久回响,令人难以忘记。后来凯尔又播放了一些其他的插曲,众人的反应倒是没那么激烈了,但也都夹杂着一些哀沉悲痛的因素,让林锡的心情压抑低落。

但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艾蒙乐团真是不愧于世界顶尖乐团的名声,而安斯亚尔·亚尔曼也真的是世界一流的作曲家和指挥家。这些娓娓动人的音乐和哀转忧伤的曲子,仅仅是听着,便仿佛为人描绘了一副乌云笼罩的失落图景,如果再配上画面,想必效果会更加惊人。

不过,之后亚尔曼先生倒是没有亲自来剧组与雷蒙德商量配乐的事情,因为雷蒙德认为,在电影没有剪辑完成前,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非常的优秀了。因此,他们打算当电影剪辑后期完成后,再来讨论配乐的问题。

室内戏的镜头不少,拍了大半个月也只拍了一半。没有等到电影的杀青,倒是迎来了一年一度的金棱奖颁奖典礼。原本这应该与《恰空》剧组无关的大奖,今年由于欧诺和林锡的提名,倒成了整个剧组的大喜事。

颁奖典礼的前几天,斯蒂文亲自打了电话给雷蒙德,小心诚意地恳求雷蒙德给欧诺和林锡放个假,让他们早点来米国为《x风暴》颁奖做一些前期准备。听着斯蒂文谨慎的话语,雷蒙德依旧板着一张严肃的脸,三令五申了许久才答应了斯蒂文的请求。

当天晚上,斯蒂文便打了电话给欧诺邀功。话语中满满都是自己将雷蒙德一举擒下的意思,好像只是说了一句“雷蒙德,快给老子放假”似的,那语气叫一个自豪得瑟,即使是隔着一片辽阔无垠的大西洋,林锡也能想象到对方那种洋洋得意的神情。

欧诺倒是镇静得很,他一边拿出钥匙开了酒店房间的门,一边若无其事地反问:“我怎么记得,雷蒙德昨天就给我和林锡放了一个星期的假期?”

斯蒂文:“……”

回应欧诺的是一段悠长寂静的沉默,以及……瞬间挂断的电话。

林锡进了房间刚将房门带上,便见到了欧诺被挂电话这一幕。俊美的男人垂着眸子静静地望着已经黯淡下去的手机屏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身后是一片干净漂亮的夜幕,繁星点缀,如钻石一般璀璨光华。

“我倒是不知道……为什么斯蒂文这么怕雷蒙德?”见着对方的模样,林锡轻笑着说道:“虽然雷蒙德在全世界确实是赫赫有名的大导演,但是斯蒂文也拿过一次金棱奖最佳导演。按理说,他和雷蒙德的差距并不大。”

欧诺随手将手机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抬步向林锡走来。刚开了灯,是垂吊式的法国水晶吊灯,每一个散落的菱形水晶片面都反射晶莹剔透的光芒,因灯光的照射而更加耀眼夺目。

“斯蒂文以前曾经做过雷蒙德的助理导演。”顿了顿,欧诺又补充道:“很早以前的事了,应该有几十年了。那个时候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只合作了一部戏,就是《惊世》。”

听了对方这话,林锡倏地愣住。他全然没有想到,斯蒂文居然还做过一个小小的助理导演。不过只是稍加思索,他便忍不住低笑出声,有些感慨自己的太过想当然了。

这个世界上,除了极少数出身优越的人一开始就站在金字塔尖外,什么人不是从最泥泞的底端一步步地爬上去,砍断荆棘、历尽艰苦,最终才获得属于血泪的荣耀。

“原来还有这种事,我还真是没想到。”林锡将身上掺杂了一天灰尘的外套脱下,挂在了衣帽架上,然后转身说道:“这种知遇之恩是最难忘记的。难怪之前在米国的时候,斯蒂文虽然言语中一直好像对雷蒙德带着一些随意,但是没当和他真正聊起来的时候,他都十分的尊重和敬佩雷蒙德。”

“他就是那个性格。”

想到了那个一头油腻腻金发的矮胖子,两人不由相视一笑,默契地不用开口,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明天的航班飞去米国,今天早点休息吧。”

欧诺轻轻颔首:“嗯。”

虽然是放了假,但是雷蒙德可没有少压榨一点欧诺和林锡最后的劳动力。今天的镜头一直拍到了深夜,等到他们回到了酒店时已经接近凌晨。由于第二天中午就要赶飞机,所以两人只是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便休息了。

当最后一点灯光在偌大整洁的房间内湮灭时,璀璨光芒的余韵似乎还在每一片水晶的投射面上不停的映耀。窗外是一片华丽的车水马龙,灯光却不多,因此夜空仍旧是美好悠然的漆黑静谧,月色朦胧,引人入睡。

而此时,相隔了小半个地球的天朝,却已经进入了一个崭新的第二天。

如果要让每日在各大角落活跃的媒体记者们来评价2015年天朝最倒霉奖,那他们一定会颁发给天语无疑了。自从去年10月份齐天王从天语大楼坠下后,天语可真是将这接下来一年的运气全部都花光了。

从人气新人郭萧车祸,到偶像王子杨思辰“被受伤”;从和舒杉的天语潜规则事件,到之后的徐莹莹车震门。如果这些算是一道道开胃小菜,那之后天语所经受的,简直是丰富“美味”的饕餮盛宴。

恐怕连天语自己都没想过,他们眼中一个小而不起眼的徐莹莹居然会破釜沉舟,与他们争得一个鱼死网破。

徐莹莹被雪藏后的第一个月,这个原本应该永远离开大众视线的女人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到了支持,竟然主动联系上了《时尚娱乐》,决定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

这简直是天朝娱乐圈这么多年的头一遭。

天语是第一个将“雪藏艺人”摆放到明面上的娱乐公司,而徐莹莹也绝对是第一个在被雪藏后,还能对原公司做出反击的明星。

《时尚娱乐》是天朝老牌娱乐杂志,虽然近几年的风评不如《唯风》,但是它的底蕴绝对是足够的。就凭借它能够将“徐莹莹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消息一直隐藏到了发布会的前一夜才公布,足以见得它雄厚的底气。

天语自然是想方设法地想要阻挡徐莹莹的动作,甚至是搬出了法律的手段遏制,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这个以往以清纯甜美形象示人的宅男女神,刚出现在镜头的那一瞬,几乎令所有人都震惊住了。

再也没有了两个月前的可爱美丽,枯黄的头发没有一丝的光泽,像一团杂草似的随意搭在头上。徐莹莹瘦了很多,以前一直以傲人的胸围被称为宅男女神的她,因为突然的暴瘦,衣服都空落落地罩在身上。明明是一件紧身的背心,穿在她的身上却好像成了一张床单。

圆溜溜的眼睛早已哭成了核桃,小脸上全是遍布的泪痕。她似乎还在抽泣,但是却连一滴泪水都挤不出来,不知道是因为本就没法哭,还是眼泪早已干涸。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大家。”

徐莹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让本来想要提问尖刻问题的媒体记者们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能先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这一次的新闻发布会,我非常感谢大家的参与。”徐莹莹的声音嘶哑难听,好像在砂纸上磨过一般,一点都没有了以往的嗲声嗲气。“之前的事件,我没有任何好否认的。这确实是我的错,十分对不起粉丝和影迷对我的支持。但是,我这一次是想要将一些事情,公布于众。”

一听到这话,在场的记者们纷纷坐不住了。早在天语进行大动作、阻止徐莹莹的时候,所有人都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而当徐莹莹这句话一出口,他们更加是坐实了心中的猜想——

徐莹莹这是不甘坐以待毙,要反击了!

可是,即使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徐莹莹接下来的话却仍旧是真的让媒介们大开眼界、惊呼奇叹。圈子里肮脏的事情他们自然都是有所耳闻的,但是就是见多识广的资深娱记,也绝对没有想到——

天语能做到这种地步!

一般而言,明星的潜规则事件都是因为明星自己寻找出路,才会主动勾搭金主的。但是天语……居然将这发展成了一条产业链!

一条早已成熟并且成功运作多年的产业链!

一条由天语官方主动联系金主、甚至将旗下的部分艺人直接明码标价的产业链!

这让他们不禁联想到了之前有人爆料出的天语私下要求和舒杉走穴的风声,那可是一个在业内风评极差的酒吧,有b市地下黑市的外号。现在他们再联系到徐莹莹的爆料,恐怕……那不仅仅是走穴这么简单!

一时间,整个天朝娱乐圈都刮起了一阵风暴,如同一场大地震一般,所有天语旗下的艺人纷纷上榜,受到了媒体和粉丝们的怀疑。

天语最该庆幸的就是徐莹莹并没有曝光出那条产业链的具体情况,又或者说,以她目前的身份是完全够不上知道这种内幕的资格。但是就算是这样,对于早已积下了不少案底的天语也绝对是会心一击。

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一切都来得好像十分理所应当,但是却又太过顺利流畅,好像真的是老天爷看不过天语,又好像是……有一只神秘的幕后黑手,在背后操纵着全局。

这一夜,注定是无数粉丝影迷歌迷的失眠之夜。

这一夜,多少人围堵在了天语大楼的楼下,等待着官方给一个说法。

这一夜,潘董事长气得头发又白了几根,恨不得将那个在背后做坏的小人碎尸万段。

这一夜,……

……

而这些,林锡自然都是不知道的。他一大早就上了飞机,将所有的通讯设备全都关闭。即使是后来打开了通话,但是似乎是约好了一般,没有一个人向他提起这件事。

而且,这场在天朝掀起大风浪的事件,一点都没有影响到米国上下热闹腾腾的金棱奖颁奖典礼。作为每年一度的好莱屋大奖,早在提名者名单发布的时候,就已经令米国人民欣喜欢悦,纷纷等待着那辉煌一夜的到来。

大概是出于某些“羞于见人”的原因,斯蒂文并没有亲自来机场迎接欧诺和林锡。助理导演开着车将他们二人带到了那栋熟悉的大楼,林锡刚踏出了电梯,便见到斯蒂文哭丧着一张脸,上前就给了他一个拥抱。

“哦我亲爱的林,我实在是太想念你了。”油光泛亮的金发仍旧是那般没精神的搭在头上,斯蒂文脸上的肉好像又多了不少,原本还算漂亮的碧绿眼珠被肉挤压成了一条细细的缝,根本无法看清眼睛。“用你们天朝的那句老话来讲,我对你真的是三天不见,就该刮了眼睛看了。”

林锡展开双臂给了斯蒂文一个拥抱,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听着斯蒂文的话,他还是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斯蒂文,那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过,我想你想说的应该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斯蒂文瘪了嘴,说道:“你们天朝的话就是复杂,不都三天见不见的,哪儿有这么多说法。”

林锡闻言不由失笑,看着对方这吐槽无语的模样,刚想说些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他仿佛已经预见了,只要他开口了,斯蒂文的下一句话绝对是——

“你们天朝人真是太坏了!”斯蒂文忿忿不平地说道:“老是欺负我们老实的米国人!”

林锡:“……”

原来……还有后半句的吗?

虽然这次的再会有了一个不算“和谐”的开头,但是却令林锡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们这次来米国的目的就是为了参加金棱奖颁奖典礼,当得知自己获得提名后,林锡的心就一直高悬着再未落下。

而这次见了活宝可爱的斯蒂文,林锡倒是将一些忐忑的心情都解脱开去,所幸不再去想那些没有定论的未知的事情。

“林,我听说你现在在拍雷蒙德那个老家伙的电影啊。”

欧诺先是去办了点事,因此只有斯蒂文和林锡二人一起向着他的办公室走去。走廊两边是透明的落地玻璃,办公室里的众人都在辛勤努力地工作着。不知是谁先看到了斯蒂文和林锡,然后众人便齐齐放下了手中的案子,对着那一前一后的两人指指点点。

一边听斯蒂文说话,林锡的视线一边落在了办公室里一个棕色马尾辫的姑娘身上。似乎只是个助手,看上去如同刚从大学校门里出来一样青涩。那小姑娘一看到林锡好像注意到自己了,立即害羞得躲在了——

桌子底下!

“噗。”林锡忍不住笑出声来,姣好的眉眼完成了漂亮的月牙形。他这一笑,更是让办公室里的说笑声更大了一些,不时可以听到几句“好漂亮的天朝人”、“比格尔还要妖孽”这样的话。

斯蒂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然后别扭地扫了那群“不务正业”的工作人员一眼。在发现后者们都纷纷严肃正经地回归了工作岗位后,他才转过身,义正言辞地说:“林!你真是太过分了!我的员工都要被你拐走了!”斯蒂文的语气中带着浓烈的指责意味,音调之高、言辞之烈,甚至都激动得喷出了口水。

林锡不着声色地侧过身子,躲过了这一击“口水炮弹”。他挑起一边清秀的眉毛,问道:“……所以说,怪我咯?”

斯蒂文一点都没听出林锡口气中调侃的意思,他用力地点头,认真地一字一句道:“现在,请你,不要——再!挑!逗!我!的!员!工!”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林锡刚到米国的时候,距离一年一度的金棱奖颁奖典礼只剩下不到三天了。《x风暴》的前期宣传做得十分出色,虽然男主角并没有参与,但是斯蒂文却很好地利用了饥饿营销的手段,吊足了影迷的胃口。

不仅仅是宣传到位,就是票房也是绝对的喜人。还未登陆天朝市场,《x风暴》的票房就已经破亿,是今年度米国第一部首周破亿的电影。在全国的反响也绝对热烈,无论是夸赞电影视觉效果好、剧情动人的,还是批评太过商业化、缺少主流思想的,总而言之,《x风暴》已经成为了米国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的电影之一。

即使今年的金棱奖《x风暴》没有成功获得提名,但是这并不影响它的票房。至少,《x风暴》的成功,已经是世人有目共睹的了。

而等到金棱奖荣耀之夜来临时,还未走上红地毯,林锡就一直听着斯蒂文在那抱怨:“该死的,我们的电影拍的多好,居然不给我提名一个最佳导演!”

那矮胖子用哀怨的语气轻轻的哼了一声,大概是由于要出席这样正规的场合,邋遢如斯蒂文都将金色的头发洗得干干净净,用发胶固定好。穿着体面的西装,即使在抱怨着,斯蒂文表面上也不得不地对四周的记者和影迷打招呼:“林,你是不知道,组委会的那些老家伙就是看我不顺眼!前年的最佳导演明明就该是我的份,居然颁发给了埃德那个老头,他居然还跑我面前炫耀了半年,整整半年!哼!”

耀眼的闪光灯和照明灯将整个会场红毯照射得通体明亮,这个盛夏的夜晚,伴随着红地毯两边拥挤的各路媒体、地毯上优雅行走的各路明星,注定成为一个令人难忘的盛宴。

今年金棱奖的颁奖典礼在好莱屋的杜德剧院举行,剧院并不大,舞台也并不华丽,但是今天晚上它却成为了全世界瞩目的焦点。剧院的建筑是欧式古堡的巴洛克风格,利用白色大理石雕砌成的弧形拱门中间,不时有美艳高雅的女士和帅气俊朗的男士相谐走过。

“斯蒂文,我之前就说过,最佳肥胖导演一直是只属于你的桂冠。”欧诺轻轻地扫了唠叨个不停的斯蒂文一眼,然后轻飘飘地说道:“埃德之前也说了,他愿意亲手为你颁发这个无上的荣誉。”

林锡:“……”

斯蒂文气得紧咬牙,却因为四周的媒体镜头太多而不好动怒。他恶狠狠地瞪了淡然的欧诺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可恶的曼特斯!今晚我要与你进行男人之间的决斗!”

欧诺听了斯蒂文明显是怒气的话,一点都未在意。他风轻云淡垂了眸子,倏地勾了薄唇,笑着反问:“我明天就要回柏林去拍戏了,你如果要决斗,是不是要先帮我和雷蒙德请个假?”

斯蒂文:“……”

“噗。”林锡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看着斯蒂文那吃瘪的无奈样子,真的是十分有趣。

虽然这几天斯蒂文一直在强调自己的《x风暴》提名太少,绝对是组委会对他们超高的票房有红眼病。但是事实上,三个提名在本届金棱奖的提名者中绝对不算少了,更何况还有一个影帝提名。

这一次的到场,《x风暴》剧组的队伍也可以称得上是浩浩荡荡了。一行七八人一起在红地毯上走着,再加上站在最中间耀武扬威的金毛矮胖子,看上去别提有多滑稽了。

但是斯蒂文却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乐呵呵地带着全剧组人一起进了杜德剧院的大门。这也是林锡第一次有机会进入金棱奖的颁奖现场,如他以往在电视、电脑上看到的一样,这个剧场并不大,只分为上下两层。

下层是各路好莱屋大牌导演、明星、提名者等等,上层则是剧组相关人员以及一些特邀嘉宾和媒体。为了这一天,杜德剧院特意将所有的座位都套上了漂亮的红罩,灯光是璀璨耀眼的聚光灯,全部聚集在舞台的中央。

两道红色的帘幕将整个舞台全部遮盖住,只能看见天花顶上五颜六色的灯光不时变换,将漆黄色的木板舞台照耀得光彩夺目。

与国内各种的颁奖典礼不同,金棱奖的颁奖礼可以算得上是简陋了。没有签名墙,没有外场主持人,没有炫目到惊人的舞台特效,仅仅是一位风趣幽默的主持人和一些温馨简单的小节目,就足以撑起整个颁奖典礼。又或者说,因为奖项太过隆重,所以众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再放在那些微不足道的特效和节目上了。

《x风暴》剧组的座位在右边第三排,林锡坐在欧诺的左边,在最靠近走道的位置上。这也是金棱奖与其他颁奖典礼的不同,它并不按照演员、导演个人来划分座位,而是一整个剧组都集中在一起。

刚入座,便有几个人来和斯蒂文和欧诺打招呼。林锡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有几个人笑着与他对视,他也回报以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笑容。当嘈嘈杂杂的入场结束时,来往不绝的人流才真正安静下来。

主持人简单的打趣、别有深意的笑话,很快将整个剧院的气氛慢慢炒热。这就是最富有米国特色的个人脱口秀,与天朝大为不同,他们可以将黄色笑话、政治笑话全部放在明面上,作为一种调笑和谈资。

看着那个年轻英俊的男主持人在舞台上自黑娱乐,林锡一直紧绷着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自从一进入这个金碧辉煌的剧院,他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刚才与斯蒂文等人来往的都是一些国际一流的明星、导演,虽然以前他也与其中几个合作过几次,但是在这种大场合下,也令他足够紧张了。

“不要紧张。”手背忽然被一股炙热的温度所覆盖,林锡愣了半晌,然后顺着那手臂向上看去。只见欧诺正垂着眸子安静严肃地凝视着自己,漆黑的眼睛仿若是黑洞一般,要将一切都吸引进去,唯独那一点点湛蓝的光芒,好像天空般安宁沉静。

“谢谢,不用担心。”轻轻地叹了一声,林锡低声说道:“我知道,第一个要颁发的奖项是什么。”

舞台上那位英俊的主持人又说了几句打趣的话,令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捧腹大笑,一时间,笑声将整个剧院都笼罩起来。林锡淡笑着勾了唇,抬眸看向一边眉头紧蹙的欧诺,低笑道:“这次能来,就已经是我跨出的第一步了。我没有奢望在一开始就获得奖项,这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获得的荣誉。但是能够听到颁奖人念到我的名字,就已经很好了。”

听着青年自谦的话,欧诺忍不住皱紧了眉峰。“你应该对自己有点自信。”

林锡闻言忍不住挑起一眉,反问道:“那我是不是该对阿曼德、凯利、马克、安扎尔都有一些信心?”

听着林锡将最佳男配角提名者的名字一个个的报出来,欧诺敛着眸子望了他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的弯唇轻笑,问道:“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是似乎对这些候选人倒是挺熟悉的?”

“……”听着这话,一下子被人戳穿心事的林锡愣了一瞬,然后冷静地轻轻咳了一声,“我认为,为了对主持人保持尊重,我们现在不应该交首私语,而应该认真地观看表演。”

似乎是心有灵犀,林锡的话音刚落,那舞台上不停说笑的主持人一下子便将注意力集中在了《x风暴》剧组这边。

“哦我看到了什么,两个来自天朝的男演员正在偷偷说什么,是什么不能让我们听到的笑话?”棕色头发的年轻主持人调侃道:“说到这个,今天我在后台的时候与曼特斯·安尔曼曾经聊到过。我问他,你这些年和斯蒂文导演合作了这么多部片子,应该已经是黄金搭档了吧?”

这就是金棱奖主持人的功力,一下子将《x风暴》剧组在场的三个主要人物全部点名过去,还能吸引起其他在场的演员、导演、工作人员的好奇心,又不招致反感。

“曼特斯义正言辞地与我说——‘如果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早一点给斯蒂文导演买上一盒强力减肥药’。”话音刚落,现场人都笑作一团,那主持人见状又淡定镇静地补充道:“我对曼特斯说——‘减肥药绝对是不够的,我个人赞助一瓶ac洗发水’。”语气正经认真,好像一切都真的发生过似的。

而只有《x风暴》剧组的人员才知道,今天下午他们全部赶着从a城飞到了牛约市,根本没有这个米国时间进入什么后台进行什么对话。

因为镜头的集中,林锡早已端正严坐地将手从欧诺的底下抽开。大屏幕给了欧诺一个镜头,聚光灯也适时地集中在了后者的身上。在耀眼明亮的灯光照耀下,那深刻混血的五官更加立体了几分,薄唇微勾,显得优雅神秘。

在他的一旁,是一位令人陌生而又熟悉的东方青年。这张漂亮精致的面孔在米国只出现过一次,却足以让全米国人都热衷好奇。明明只出演了《x风暴》大约一半的场景,但是这个形容轶丽的东方人却在整个米国都掀起了一股东方风。

不是上个世纪李先生的华夏功夫,也不是何影帝的硬汉本色,那一股以古典精雅为主流的华夏风,就由这个青年带动了起来。没有一旁棒子国和岛国的雌雄莫辨,这个青年带着一股野性暴戾的味道,在电影中用绝对震撼的动作戏,俘虏了一大票女影迷的芳心。

镜头只在《x风暴》剧组中聚集了一会儿,最后拍摄了一下斯蒂文干笑的神情,便匆匆移开。音响中还响着欢快有趣的音乐声,而舞台上主持人和两个特邀嘉宾也正在共舞,林锡却无奈地低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问道:“我想,今天晚上颁奖典礼结束后,斯蒂文一定是真的想和你决斗了。”

欧诺闻言,轻挑一眉:“我没说过那些话。”

“但是你一定经常在公开场合损斯蒂文,”难得的说了一句公道话,浅琥珀色的瞳孔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玩味,林锡笑道:“否则别人也不会拿你与斯蒂文开玩笑。”

薄薄的唇瓣微微翕动,欧诺刚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开口。他与斯蒂文这么多年的合作过来,友谊早就已经超越了合作关系,因此两人之间的互相打趣也是常见的事。但是今晚确实是一个全世界至少有十亿人在关注的舞台,恐怕刚才主持人说的话已经让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捧腹大笑过去。

欧诺这样想着,心中也升起了大约一秒钟的愧疚感。他转过身,俊美的面容上并无一丝波动,说道:“斯蒂文,我没有与杰克说那些话。你知道的,这只是玩笑。”

用力地瞪大了眼睛勉强露出碧玉般的眼珠子,斯蒂文轻轻地哼了一声,说道:“我当然知道。”

欧诺微微颔首,心中正想着今晚这件事大概就这么过去时,突然只听斯蒂文咬牙切齿地说道:“曼特斯,今天晚上典礼一结束,我们就立即决斗!”

欧诺:“……”

由于有一个“气急攻心”的导演镇在剧组的中央,一股子沉默无语的氛围笼罩着这一片座位。直到主持人欢笑着邀请出第一位颁奖人以后,这种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改善许多。

偌大的led大屏幕上飞快地显示过一个身手矫健的黑发年轻人,用最流利漂亮的动作闪过炮弹的轰击,最后却在一个阴冷黑暗的小巷子里结束了自己年轻而又精彩的生命。

『我们杀手,最重要的就是欺骗。只有骗过了自己,才能骗过所有人。』

声音里饱含着沧桑低转的无奈,又夹杂着一丝隐约的笑意,似乎放下了一切的重担,真正获得了解脱。与之相对应的,是黑发青年坦然轻松的笑容,嘴角已经流下了一丝刺目的鲜血,但是他那双清澈漂亮的眸子里,却映射着黑暗无法遮盖的光芒。

一切归于原点。

嘈杂的音乐声戛然而止,音响中忽然响起了一道清亮的声音:“锡·林,《x风暴》。”

热烈的鼓掌声并没有响多久,大屏幕上就又开始放映出下一个提名者的片段。林锡一直挂在唇边的浅笑也慢慢敛下,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气,没有说话。

“还觉得紧张?”欧诺低声问道。

林锡轻轻摇头:“不。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好像真的也没有那么重要了。”说着,青年划开了唇角,笑道:“能够在这里听到我的名字,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光荣了。”

欧诺望着青年淡然的笑容,漆黑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又很快隐去。

大屏幕上放映的是五位候选人等待的脸庞。有的早已无所谓了输赢,便用镇静坦然的笑容迎接这一切,比如林锡;有的紧张得难以自持,脸色渐渐发白,比如马克。但是当那组后一刻来临时,无论是谁,都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等待今晚第一个奖项的颁布。

那位优雅美丽的女明星低头看着信封中的名字,然后轻轻抬首,笑着说道:“我宣布,第85届金棱奖最佳男配角的获奖者是——”

第一百一十九章

紧张的音乐声在整个剧院里响起,当颁奖人最后即将说出那个名字时,林锡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无论获奖与否,能够让自己的名字留在这个光辉的舞台上,那就已经是他最大的成功。

“我宣布,第85届金棱奖最佳男配角的获奖者是——”

“安扎尔·托斯,《一切重来》。”

大屏幕上忽然显示出了安扎尔欣喜若狂的神情,原本紧张苍白的脸庞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刹那,变成了难以抑制的通红。这个年近七十的老人从未以这样的步子走在杜德剧院的走廊上,仿佛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十岁一样,轻松愉悦。

安扎尔·托斯,自三十一岁第一次被提名金棱奖最佳男配角以后,一共获得过五次最佳男配角提名。无一例外,全部都失败而回。这一次,是他第一次成功获奖。这对于一个恐怕以后没有多少次机会再进入金棱奖殿堂的老人来说,绝对是一件喜悦到难以自持的事情。

“你还年轻,机会还有很多。”低沉磁性的男声在林锡的耳边响起,“安扎尔提名了五次,最终才获得了最佳男配角。你才二十二岁,一切对于你来说,都还早得很。”

虽然语气里是平淡自然的口吻,但是林锡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压抑在话语中的急切与忐忑,似乎在害怕自己失落放弃。身边这个对自己都无畏看开的男人,用完美的演技将自己的担忧掩藏住,反而要安慰这个失败的自己。

心中升起一抹调笑的意思,林锡故作失落的模样。他低下头,额上下垂的发丝将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遮盖住,光线从头顶射下,正好令欧诺看不清青年的神色。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林锡低声道:“可是我知道,我已经不止二十二岁了。欧诺,我恐怕……真的不适合这个地方吧。”

望着青年这突然变化的模样,欧诺也不由感到了一丝怀疑,但是很快被心中泛滥的担忧给覆盖过去。在这种大奖上,失声痛哭的人都不在少数,更何况是对方这样第一次获得提名、却又没有获奖的人,就算是号啕大哭的,欧诺也见过几个。

“你要相信自己。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在第一次提名的时候,就获得了这最高的荣誉?你已经很厉害了,至少你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金棱奖最佳男配角提名者!”话说到了最后,甚至都带了一丝急迫的意思。幸好欧诺还知道在这个场合下需要收敛,所以他们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只有对方才能听见。

林锡将快要压抑不住的笑声勉强镇住,他轻轻摇首:“可是……你不就是其中一个吗?”

闻言,欧诺倏地一怔。当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走到了舞台上,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座奖杯时,他才握紧拳头,说道:“可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获得过这份荣誉。你需要的是一个契机。林锡,仅仅是有实力还不够,这不仅仅是演员自己的努力,还需要和剧本、摄像……”

“噗。”听着对方急切担心的声音,林锡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一贯淡漠深沉的男人紧张的样子,但是每次总是感到这般有趣。

“抱歉欧诺,其实我并不是很在意。就像你说的一样,连何影帝都是提名了三次后才获得了人生中的第一块金棱奖杯,我怎么可能仅仅一次就放弃了。我不是新人了,欧诺。不过你刚才的那个样子,真的是非常的……额……”

幽静的眸子微微眯起,俊美如艺术品一般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仿佛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一样,令林锡无法呼吸。

他勉强地吞了口口水,试探性地问道:“欧诺?”

回答他的是没有一丝起伏的死寂。

“……”沉默了半晌,林锡又说道:“我错了。”

仍旧是让温度都陡降十度的低气压。

“……不要生气了。”伸手轻轻地抚在了对方结实的大腿上,林锡低叹一声,道:“就像你所说的一样,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败就放弃。其实,刚才看到你为我紧张的样子,我真的……很高兴。”

在舞台灯光没有照射到的阴影下,欧诺轻轻摇头,终究是抬了手握住了林锡的。黑色的发丝全用发胶捞了上去固定住,只留了几根头发零散的落在饱满的额头上,更显出了一种高贵卓然的气质。

“我没有生气。”修长的手指将青年的手指勾住,很快地十指相扣,欧诺说道:“能够和你一起坐在这个地方,我已经很高兴了。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

这话如同一柄锋利的宝剑,深深地刺进了林锡的心脏。良久,他才勾了嫣红的唇,淡笑着不再开口。气氛是令人感到舒适的美好,表面上两人都认真地望着舞台,只有那深藏在黑暗中紧扣着的手指在悄无声息地暗示着,隐藏在风平浪静背后的温馨。

音响里传来安扎尔哽咽的声音,这个年迈的老人发表着自己准备了几十年的获奖感言。舞台下没有一点嘈杂的声音,所有人都用最尊敬重视的目光认真地凝视着这位敬业的老人,为他投去一个个祝福鼓励的笑容。

金棱奖的颁奖礼一共分为四个大块。

第一块第一个颁布的奖项是最佳男配角,接着颁布最佳长短片、最佳动画等奖项。

第二块第一个颁布的奖项是最佳女配角,接着颁布最佳音效、最佳视觉效果等奖项。

第三块第一个颁布的奖项是最佳导演,以及最佳音乐等奖项。

第四块颁布的是最佳女主角,最佳男主角以及最佳影片。

当第一个奖项颁布后,这场颁奖典礼与林锡已经没有了直接的关系。但是这场长达三个小时的颁奖典礼拥有着丰富的举办历史,仅仅是主持人幽默的话语就足够令人入迷。

之后的颁奖上,《x风暴》成功斩获了最佳视觉效果奖项。剧组人齐齐起身欢呼,斯蒂文也给那位合作了多年的老伙伴一个拥抱,看着对方上台进行获奖感言。

坐在台下,林锡淡笑着看着本年度的影后诞生,然后忍不住转身看向一边的男人,问道:“你紧张吗?”

欧诺轻挑一眉,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紧张?”

在被座椅遮挡住的地方,那双宽大的手掌正紧紧握着林锡的。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温度,林锡奇怪的问道:“接下来就是最佳男主角了,你难道一点都不感觉紧张?”

看着青年疑惑不解的模样,欧诺薄唇微勾,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浅笑:“第一次获得提名的时候,我很紧张,紧张得差点在进场的时候摔倒。”

“你还有这种时候?”林锡诧异地瞪大眼睛,说道:“我还以为,你一出生就是这种宠辱不惊、淡定镇静的样子呢。”

听着对方明显调侃的话语,欧诺抬了眸子,用手指轻轻地在对方细腻的掌心皮肤上摩挲着。“难道……我一出生不该是大哭?”

“咳,我还真想象不出来,你哭的样子。”掌心被人坏意的挑逗着,林锡轻咳了一声,在自己破功前先将右手从男人的手中抽了出来:“好了,别闹。”

“我记得,似乎上个月,我在施普雷河旁就已经哭过一次了?”

只是稍稍回忆了一瞬,林锡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那是拍戏,不一样的。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见过你在片场外哭泣的样子。总感觉,你上一次哭泣应该是婴儿时期了吧?”

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欧诺清挺的眉峰微微一蹙。他思索了半晌,喃喃自语道:“不,只是……一年前。”

正好音响里响起了一段激昂欢快的旋律,林锡并没有听清欧诺的话。他疑惑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冷静的回答道,欧诺俊美的面容上是镇静自若的神情:“你如果想看我哭泣,今天颁奖礼回去后,我可以表演哭给你看。”

“……你敢不用演技,真实地哭一次吗?”

“……”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当最后的影帝名额宣布出来后,林锡还是感到了一丝难受。在他的身边,是这个再一次失败而回的男人。就他所知,在对方四次的被提名金棱奖影帝中,之后的三次都再也没有触碰过那象征着至高荣誉的小金人。

在林锡的意识里,这个人应该永远属于那个最闪亮的地方。无论是再大的困难,只要是由对方出马,就好像没有无法解决的。就像是在一个月前的金牛奖颁奖礼上一样,他坐在台下,看着这个男人在台上镇定从容地发表感言。

这就是对方的归宿,那个理应由他站立着的地方。

奢靡繁华的颁奖典礼始终还是要结束的,无数的闪光灯将这个小小的剧场打亮。无论是提名者还是获奖者,记者们都簇拥而上,将所有人围得水泄不通。即使是已经到了深夜,杜德剧院的四周依旧是嘈杂拥挤的人群,没有一点要安眠的意思。

斯蒂文自然没有履行到之前自己一直强调的决斗宣言,他刚出了剧院的大门,就被一堆记者给包围住了。虽然《x风暴》只获得了一项最佳视觉效果奖,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连提名都没有得到的导演,可以说是现在好莱屋最顶尖的商业片导演之一。

而欧诺和林锡那儿自然轻松了很多,看着还被围堵着无法脱身的斯蒂文,两人相视一笑,先行逃开。

黑色的丰田保姆车在繁闹璀璨的街市中穿行,道路两边是明亮的路灯,将整条道路照射得如同白昼一般通明。并没有b市的拥堵,牛约市的夜晚安静得让人感到心宁,就算是最拥挤的街道,也只能听到车辆飞驰而过的声音,连鸣笛都十分稀少。

“在我的心中,你一直很厉害。”坐在柔软的后座上,林锡轻轻地叹了一声,终于忍不住说道:“从我第一次正式出演了第一部电视剧时,你就已经走上了金牛奖影帝的殿堂。”

深色的窗贴将车外一切的繁华全部阻挡在了玻璃外,只有呼啸而过的夜风还在预示着一些不平常的喧闹。灯光从车顶照射下来,因为车顶的阻隔,只落了一小半晕黄的光线进来,堪堪将青年线条漂亮的下巴照亮。

“你在cx娱乐,我在天语。那个时候,你已经成为了cx娱乐的领头人,而我还在天语的底层奋斗。”说的是低转流利的中文,前座的黑人司机根本无法听懂,但是却直直地传入了一旁的欧诺耳中,“就像你说的一样,没有人敢保证只要提名就能获奖。但是……我还是感到不甘心。”

欧诺轻轻蹙了眉头:“你要相信自己。”

“不,我是为你而感到不甘心。”

身子忽然一震,欧诺清冷的眸子倏地睁大,再也维持不了冷静的神情。

“虽然理智上知道,你也有很多次没有获奖,但是……当我看到你只能坐在台下、仰望着别人欣喜地发表获奖感言时,我也会感到难受,那种从内心深处泛滥上来的酸意。”顿了顿,林锡又补充道:“比我看到安扎尔获得最佳男配角时,更加难过的酸涩。”

欧诺慢慢转过头,认真郑重地望着一边的青年。因为昏暗光线的阻拦,他无法看清对方的神情。但是冥冥之中的,他仿佛能够想象到,现在这个对自己都坦荡的青年正以一副什么样失落的神情,说着现在的话语。

“欧诺,这不仅仅是你自身实力的问题。就像你说的一样,获奖还包括了导演、剧本、拍摄、打光等各方面的问题。所以……不能获奖是常事,获奖了是一份惊喜。”清澈的浅琥珀色眸子在黑暗中泛着隐隐的光亮,林锡苦笑着说:“但是,我还是为你感到难受,我希望能够看着你站在那个属于你的地方,永远一直的……”

一个用力到仿佛要将自己嵌入进对方身体里的拥抱,让林锡原本想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嗓子里。他怔怔地感受着从对方胸膛里传来的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仿佛在耳边响起,又仿佛要透过紧贴着的皮肤,感染到自己的心脏里,让血管都沸腾起来。

“我从未想过……在你的心中,我会是这样的一个人。”低沉优雅的男声仿若低叹,在林锡的耳边响起。喷吐的热气一点点地侵染上他的耳朵,林锡似乎感到整个耳根都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因为对方的话语而更加灼热:“那么,我也要告诉你。林锡,在我的心里,这么多年了,再多的奖项已经不再是我所希望的了。我只有一个愿望——”

“我想看着你,站在那个灯光汇聚的地方,成为世界所需要仰视的存在。”

不知按下了什么键,一道黑色的屏幕从驾驶座后慢慢的笼罩下去,阻隔住了前后座的空间。那个老实的黑人司机早就已经对这些明星间的事情见怪不怪了,在好莱屋这么久,能够让斯蒂文放心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而当最后的遮拦全部都放下后,林锡原本被欧诺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慑住的思绪也慢慢从天际回归。他轻轻地抬起手,拥住了对方结实挺直的腰背,先是最简单的触碰,接着……也是如同对方一样的拥紧。

“林锡,我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永远站立在那个耀眼的地方。”宝蓝色的袖口映衬在白色的袖口上,十分的明亮璀璨。欧诺垂着眸子,感受着现在正在自己怀中的青年,低声叹息道:“但是我相信,你总有一天可以站在那个地方。或许到了那一天,就是我需要仰望你的时候。我不会感到委屈,更不会感到自卑,因为我知道……你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机会,一定可以到达那个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殿堂。”

逼仄的空间里,是对方沉闷的仿佛从心脏深处发出的声音。这样真诚的话语,令林锡原本还感到苦涩的心情渐渐温暖起来。

他为这个人而感到不甘,而这个人,也因为他感到失落。

这一夜的金棱奖,他们空手而回。

但是,又仿佛怀抱着所有人都无法得到的沉甸甸的大奖,趁着夜幕飞快地逃离。

如果说,世界上最大的娱乐圈大奖是所有人公认的金棱奖。那么……听着从那片温暖胸膛里传来的真切的心跳声,林锡只感觉到自己好像已经收获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一份奖品。

没有小金人,却有更加丰富到令人难以放手的大奖。

夜空月色朦胧,城市灯光璀璨。

有的人在这一晚一夜成名,成为令世界瞩目的骄子。

有的人虽然铩羽而归,但是在他们自己的心目中,已经拥有了连影帝都无法媲美的奖品。

第一百二十章

湛蓝澄澈的天空下,一架漂亮的波音747国际航班从米国机场起飞,飞向了大洋彼端的另一个国度。碧波荡漾的大西洋上,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深蓝,从遥远的天际一直蔓延到了视野的另一边,令人根本无法分清天空与海洋的交汇。

枕着弹性柔软的椅背,林锡望着云层之下时不时隐现的蓝色,清秀的眉头微蹙,似乎还没有从昨天晚上那个灿烂辉煌的夜晚完全走出。

“明天就要再次开机了,不想回去?”见着青年犹豫复杂的神情,欧诺说道:“我听说雷蒙德已经将最后的乐团布景全部搭建完毕,恐怕这次回去后,不用一个月就可以杀青了。”

“不是不想回去,只是……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林锡轻轻地叹了一声气,接着说道:“算了,也没什么。不过现在想想,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回天朝了。这几个月一直在欧洲奔波,倒是没有关心一下国内的情况。”

听着林锡的话,欧诺倏地一愣,下意识地说道:“国内也没有什么大新闻,我记得好像也就是吴导的新戏即将开机吧。”

没有察觉到隐藏在对方平淡语气中的一丝不寻常,林锡轻轻点头:“嗯。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恐怕等回国以后,我还得不适应一段日子。”顿了顿,林锡笑着调侃:“你知道的,b市夏天的温度以及交通拥挤程度,绝对是令人无法轻易接受。”

微微颔首,欧诺并没有再说话。林锡也没有多问,他转了头,视线又落在了那一片繁厚纤柔的云絮上。见到青年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话题,欧诺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也落了下来。

银白色的飞机刚刚平稳地在柏林机场降落,没有片刻停留的,林锡就登上了在机场等候已久的车子,又回到了那个才离别了几天的片场。大概是考虑到要倒时差的原因,雷蒙德也担心林锡和欧诺的状态不是很好,所以明天才正式地开始他们的戏份。

先到了片场报道,正巧是在拍摄乐团训练的一个场景。由于雷蒙德的超高要求,所以所有出演乐团成员的演员都是拥有一定音乐底子的。当他们一起在舞台上拉着同一首曲子时,虽然做不到像艾蒙乐团录音带中的那样壮丽雄浑,但也算的上是娓娓动听。

“明天大概就开始拍摄乐团内部的戏份,林,这可是在考验你的演技了。”顿了顿,雷蒙德说道:“我希望,你能够一遍就过。你要知道,那种不停ng之后得到的最终效果,往往是不如一次就过的效果完美。”

林锡了然地点头:“嗯,我知道。”

因为下一个戏份由于要换上另一套戏份,所以中间休息的事件稍微长了一些。雷蒙德将刚才拍摄的镜头全部审视过去后,出镜的演员还没有到齐。他将鼻梁上的眼镜摘下,看了林锡许久,才低声叹息道:“昨天金棱奖的结果我已经知道了。说实话,我是不希望你受到奖项结果的影响,所以才和你说了刚才的话。”

林锡微微蹙起眉头,说道:“雷蒙德,对于一个演员的基本素养,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不,林,我不是这个意思。”雷蒙德连忙摇首,说道:“金棱奖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奖项,而你的资历还只能算的上是一个新人而已。我知道你不会因没有获奖就产生什么抱怨的心态,但是……有的事情并不是主观就能控制的。”

“我也没有获奖,雷蒙德。”低沉磁性的声音从林锡的身后响起,他顺声回身看去,只见欧诺正从乐团舞台的中央走来,大概是逆着光的缘故,浑身都映衬在一片朦胧的灯光下,看得不大清楚。

雷蒙德闻言一愣,过了半晌才无奈地笑道:“好好好,我说错了还不行?你们这小两口还真是,一定要抓着我这老人家的话柄不放?”

雷蒙德一贯严肃穆然,很少有这般开玩笑的时候。而这种一直认真严谨的人一旦调侃起来,反而让林锡感到了一丝羞涩。前几天斯蒂文也经常与他们开一些黄色笑话,但是林锡往往都能一笑而过,甚至反驳几句。但是到了雷蒙德这里,他惊讶的发现——

当一个人反差太大的时候,往往令人无法面对。

欧诺却没有在意雷蒙德的调侃,他挑起一眉,淡定镇静地说道:“嗯,我们上下一条心。”

林锡:“……”

原来……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个厚脸皮的人来应对,比如……欧诺。

而欧诺自然没有发现林锡打量自己的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他又与雷蒙德商量了一些乐团戏份的事情,便先和林锡一起回了酒店,打算好好休息一下。毕竟刚从米国回来,时差确实不是很好调整。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和陈姐一起长大,那么……雷蒙德也算得上是你的叔叔?”在回酒店的路上,林锡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酒店离片场很近,因此两人并没有乘车,只是在朴素安静的小路上相谐而走。

欧诺戴了一个宽大的黑色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头上难得地戴了一定与他以往淡漠冷静的气质丝毫不符合的黑色鸭舌帽,在灯光的遮掩下,令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原本这么说也没错,我小时候确实是叫他雷蒙德叔叔。”

“哦?那后来怎么了?”

深邃的眸中泛着一丝笑意,欧诺道:“你忘了,我后来认了凯斯德老师为钢琴老师,这个时候,我和雷蒙德的辈分就已经分不清了。毕竟,凯斯德老师也是安斯的老师。”

大概是因为在西方长大的缘故,欧诺并没有像一般天朝人一样喊着爸爸妈妈的称呼,反而是直呼父母的姓名。而很显然,这一点在陈雅静的身上也体现的十分明显。在林锡的记忆里,陈雅静一直都是一口一个雷蒙德,从未喊过一声父亲。

“既然凯斯德以后几乎没有弹过钢琴了,那你和安斯为什么还要认他做老师?”林锡奇怪地问道。

“你难道觉得……安斯能够得到今天的地位,真的只是因为他天姿出众?当然离不得凯斯德老师的指导。”在这样深邃的夜色中戴着一副墨镜就已经令路人感到很奇怪了,但是偏偏欧诺却好像理所当然一样,并没有让人感到一丝讶异。那浑身矜贵卓然的气质即使是被刻意遮掩着,也没有丝毫地减少。他低笑着勾唇,道:“说实话,安斯的天赋确实很好,所以凯斯德老师才收了他。不过……我在这方面的天赋就远远不如安斯了。如果不是有着安斯的身份在那摆着,恐怕老师并不会收下我。”

“你还不够?!”林锡惊呼出声。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起当初在蓝山别墅的琴房里,这个人宛如钢琴王子一般优雅弹奏的情境。那淙淙如流水一般的音符、动听婉转的曲调,每一个按音都让他感觉到深沉低转的悲伤。

就是这样……

还算不够?!

“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很好了。但是对于凯斯德老师而言,他的要求很高。”无奈地轻叹一声,欧诺继续说道:“能够让一个再也不碰钢琴的人动了收徒的心思,必须得有极高的天赋,高到足以让凯斯德老师觉得——不收下这个人,就是一辈子的损失。”

林锡自然明白,安斯亚尔·亚尔曼的天赋绝对不仅仅是用极高可以来形容的。以未过50的年龄成为最年轻的世界级指挥家,并且还是世界上最出色的钢琴家之一,这样可怕的音乐天赋,足以令凯斯德都震惊。

“我想,这也是凯斯德老师孤独了一生唯一的一种愿景吧。”昏黄的月光照射下,欧诺垂了首静静地望着地面。昨日才下了一场小雨,地面上还泛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因为那个人,他一生再也不想触碰自己最爱的黑白键。但是,凯斯德老师每年都会去金色大厅聆听一次《恰空》。只可惜,那个人永远不会亲自为他在那里演奏一曲了。”

唦唦的晚风从安静的街道上悠悠吹过,稍稍驱散了夏夜里有些炎热的空气。砖石铺陈的小道上,并没有几个路人行走,晕黄的路灯摇曳着淡淡的影子,将那两道本就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了几分。

“在看剧本前你曾经和我说过,我绝对不会放弃这个剧本。”轻轻地叹气一声,林锡说道:“其实当时我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剧本能让你夸下这样的海口。但是看到后……我还是明白了。”

青年悦耳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更加低柔了几分:“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便是心甘情愿的放手。如果是为了任何的理由,我都相信凯斯德绝对不会就这样放那个人离去。但是,当一切牵扯到了家人、故乡,乃至是祖国,我恐怕能体会到,凯斯德那种悲痛无助的心情。”

路灯斑驳下,林锡的影子与路边的梧桐树相映,时隐时现。精致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无奈的淡笑,林锡低声道:“如果莫青就那样在异国他乡苟且偷生,我相信,凯斯德绝对不会对他抱有那样深沉到令人无法承受的感情。”

“你说的没错。”欧诺抬首看着那一轮皎洁如华的圆月,道:“我曾经听凯斯德老师在为我讲解一首曲子的时候提过,你知道……什么叫做永恒的爱情吗?”

林锡稍稍一怔,问道:“什么?”

“凯斯德老师是这样说的:爱情,是一种没有任何人可以控制的东西。它会让一个人噬心掏肺,也会让一个人疯狂可怕。那是一味无药可解的毒药,当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深入你的骨髓,蔓延进你的大脑,将一切全部都腐蚀掉,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或是甜蜜,或是悲哀。”

这种从未听过的言论,令林锡脚下的步伐不由停住。与之相应的,欧诺也转过身,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怔然的青年。深邃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淡然的悲意,他轻叹一声,又继续说道:“这是爱情。但是后来,凯斯德老师又告诉了我,什么叫做永恒的爱情。”

“永恒的爱情,是在爱情发酵到了最深处的时候突然失去,于是……那一切最美好的、最憧憬的、最难以忘怀的,便成了一生难以忘怀的永恒。”

昏黄的灯光下,树叶摇晃的阴影中,两个身姿清挺的男人就这样互相对视着。没有人先开口,四周的空气都笼罩在一种淡淡的悲伤中。

“后来有一天,老师告诉我。如果当初莫青没有就那样的永远离开他,那他这辈子可能不至于爱得这样深入血骨,爱得这样灵魂尽碎。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醇厚如红酒的声音还在夜风中响起,最后被空气折磨得只剩下一声叹息,“就像巴基斯坦的那个电影《永恒的爱情》里一样,凯斯德老师曾经说过,如果当初他和哈迈德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在自己的面前离去,那么恐怕……等待他的不会是一生无尽的折磨,而是无怨无悔的跟随。”

《永恒的爱情》是上世纪巴基斯坦着名的爱情片,当女主角罗西因为癌症而病逝于床边时,那深深痴情的男主角哈迈德竟恸哭悲伤,最终只在下一刻,便跟随着自己此生的挚爱,一起飞向了那个再也没有苦痛的天堂。

“所以最后老师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如果,也没有任何可以定义下来的永恒的爱情。但是对于他来说,他的爱情早已在收到那一份信的时候,就已经停滞住了,再也没有向前走过一步。”

林锡的喉咙里感觉到一丝干涩,好像有石头哽咽住一般,他张了张口,却无法发出声音。良久,在凄然悲怆的夜风中,他轻轻地摇首,低叹道:“我在看剧本的时候,有一件事一直无法理解,到现在……我终于大概明白了。”

两人又迈了步子,走在这一条幽静的小路上,仿佛过去这多少年无数次凯斯德走过的一样。那个曾经完美卓越的男人,在时光的蹉跎下最终也成为了一个平凡普通的老人。他一天天地在这条静谧的小路上一个人行走,只有一个人,孤独地走着。或许他挺直的背脊早已佝偻,或许他曾经俊美的容颜也布满了皱纹,但是他却依旧是那个饱含着痴情的凯斯德,走着走着,虽然是一个人,却好像与另一个人同行。

“为什么凯斯德明明仍旧收到了莫青的信,但是却知道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林锡低哑的声音响起:“大概是他知道,自己所爱的那个人是绝对不可能放弃一个城市几十万无辜的性命,自己苟且逃生吧。”

莫青最后一封寄给凯斯德的信里提到过,自己正在n市驻守,与敌军对抗。虽然军情紧急,但是目前的局势还可以控制住,所以让凯斯德不用担心。但是当不久后,那个全城覆灭的消息从遥远的华夏一直传到了欧洲时,凯斯德瞬间便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一种莫名的信任与理解,不需要言语的支持。只是因为是他爱的那个人,所以他便知道对方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欧诺转过首,认真地望着身边这个神情悲伤的青年,说道:“又或者说,如果莫青没有作出那样的选择,那么……他便根本不会是凯斯德老师所挚爱的人。”

一辆汽车飞快而过,闪亮的车前灯令林锡忍不住眯了眸子。

欧诺将鼻梁上架着的墨镜拿下,轻轻地夹在了衬衫衣领上。眼中似乎还是那般淡漠的神情,但是深藏在眼底的悲意却无法掩饰。“我十四岁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凯斯德老师当初不跟着莫青一起走。”

林锡闻言,不由抬了眸子看向了一边的欧诺。只见后者垂着眸子,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轻轻摇首道:“后来,我明白了。莫青有自己的国家和亲人,而凯斯德老师也有着自己难以放手的家人。当时的欧洲绝对不是个平稳的地方,所以他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离开。”

“所以……是当知道那个人死讯的时候,凯斯德才下定决心一定要去往华夏的?”

欧诺微微颔首:“对。当知道了那个人的死讯,凯斯德老师这才不顾一切地想要前往华夏。但是,一切不是如他想象中一般的简单。所以直到十三年后,他才踏上那片土地。”

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对方的,炙热的瞬间从林锡的手心一直蔓延到全身,让他微微发凉的血管也恢复了以往的热度。耳边还是呼啸而过的夜风,比以往的更加喧嚣,似乎在诉说低吟着什么悲伤的往事。

“珍惜眼前,才是最重要的。”

听着青年低低的声音,欧诺轻颔首,垂下眸子,喃喃自语地又重复了一遍:“珍惜眼前……才是最重要的。”

朦胧澄澈的圆月还是七十八年前的那一轮,依旧用着最清冷如水的月光笼罩着这一片大地。仍旧是七十八年前的那条小路,同样的红砖地,同样的夜风,一如这几十年来那个寂寞孤独的男人一直走过的一般。

只是这一次,那是两条相谐的身影。

双手紧紧地相牵,即使是再大的风雨,也能将一切全部都抵挡掩盖,铸成一面最强大深厚的高墙。

柏林的夏夜十分萧瑟,天边乌云聚集,又很快被吹散。

第二天,注定是一个美丽的晴天。

第一百二十一章

正如同欧诺所说的一样,大约拍摄了不到一个月,《恰空》便杀青了。

整部电影拍摄时间并不长,只有四个月。但是对于一部不需要雄伟制作、不需要激烈车战等大动作场面的电影来说,这却是一个不短的时间了。或许也是雷蒙德的习俗,仅仅是剧组所有人一起拍了一张大合照,简单地聚了一餐,《恰空》剧组便正式解散了。

如同它开始时的一样简单,它也这样平淡无奇地结束了。

雷蒙德根本没有这个精力和时间去理会什么杀青仪式、对外宣传,当最后一个镜头结束喊卡后,他简直是压抑住“立即就去压迫后期团队做剪辑”的冲动,好不容易才耐着性子为林锡等一些演员和工作人员进行了道别。

所以当林锡和欧诺到了机场打算离开柏林时,不要说雷蒙德了,连后期制作团队的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恰空》的后期制作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雷蒙德对于这方面的剪辑以及特效、画面处理,要求一直很高。”一向爽朗明丽的陈雅静今天将一头卷发全部散下,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不过欧诺,你真的不留下来吗?明天亚尔曼叔叔就会来剧组,和后期人员一起商量剪辑与配乐的事情。”

就如同来时一般的简洁轻快,欧诺只拎了一只小小的行李箱,而一旁的助理小张则也比较轻松地拖着28寸的大行李箱。早已进入盛夏,就是柏林也是艳阳高照,空气中都泛着湿热的味道。欧诺将黑色的衬衫袖口折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了半截手臂。

“安斯能够自己处理好的事情,我没必要去搀和。”顿了顿,他又说道:“如果莉兹也来了还吵着问你关于我的事情,你直接让她打我的电话。”

陈雅静闻言不由掩唇浅笑,圆眸弯成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她轻轻点头,算是答应了欧诺的要求,然后转首看向了一旁的林锡:“林锡,这次离别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机场中已经有不少人发现了他们这边的踪迹,其中大部分人都低低地喊着“曼特斯”,但也有不少人惊呼“林”。《x风暴》虽然没有让林锡获得那一项至高的大奖,但是却让他的面孔在全世界流传开来,至少就是在柏林,就有不少金发碧眼的影迷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林锡。

当然,这种还算温柔腼腆的视线自然对林锡造成不了任何冲击,或者可以说,这些连天仙配的饿狼属性的百分之一都无法达到。

“陈姐,说不定我的下一部片子就会是由你来担任造型顾问呢。”林锡倒是直接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长外套。所幸他并不是十分怕热,所以这样穿既能够遮挡住毒辣的太阳,也能够让清风从衣袖间穿过而感到凉爽。

听了这话,陈雅静遗憾地摇摇头:“在《恰空》出来前,我应该会一直呆在柏林不会离开了。我想亲眼见证,这部电影的出世。”

林锡稍稍怔了怔,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三个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和剧组的其他人员一一道别后,林锡和欧诺四人便一起进了安检处,不过一个小时,飞机便从风景优美的柏林机场起飞。

等到飞机转机落地时,已经是天朝的夜晚了。

b市的繁华如同往昔,没有一丝变化。人流如潮、车水马龙,满大街炫目多彩的霓虹灯将一整片天空照射得洒亮,本应漆黑的夜幕也泛着猩红的光芒。当坐在车子的后座、看着那一条拥堵到了视野尽头的车队长龙后,林锡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自己已经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城市。

透过深色的窗贴,看到的不再是字符诡异的德文商标,而是那一个个熟悉到骨子里的方块字。这个时候,林锡才感觉到什么叫做家的归属感。

只要是在这个地方,踏上这片土地,便能够拥有的一种几十年来都无法忘记的归属感。

“想家了?”低沉优雅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令林锡不由回首看去。只见欧诺将一侧的车窗开了一条大约五厘米的空隙,正有湿热的夜风从车窗缝隙中吹进,将他的发丝向后吹拂。虽然温度炙热,但是却能够让沉闷车厢里的空气得到流通。

“嗯,是有点了。”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林锡后仰着靠在了柔软弹性的椅背上,低低地笑着:“以前倒也不是没有出国过,但是从来都没有这么久。我们这次出去多久了?好像是四个多月了吧。”

从天朝群星大奖结束,一直到今天。无论是在欧洲还是在米国,他们在整个地球的两边游走着,就是没有一次飞过这片生活了几十年的华夏大地。

“嗯。”欧诺轻轻点了点头,问道:“接下来是想好好休息?”

“季成书昨天特意打了电话过来,本来打算这段时间接部戏。”这一场大堵车的时间确实是长了一点,令林锡也感觉到了一丝难受压抑。他将身子往欧诺那边凑了凑,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不过我先回绝了。接下来几个月就打算先休息为主,可以偶尔赶赶通告。”

“之前在柏林的时候,我们去了菩提树下大街。”借着昏暗光线的遮掩,欧诺不着声色地将手覆在了一旁的青年手上,道:“你曾经说过,你最想要在冬天的时候去夏威夷冲浪,夏天的时候去挪威滑雪。”

林锡闻言不由一怔:“你怎么知道?”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下那修剪饱满的指甲,一点一点地勾画着对方的形状。“当年你接受《时尚娱乐》采访的时候,曾经提到过。”

听着对方这话,林锡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他没有在意这个男人在自己的手指上胡乱动作的行为,反而开始认真地回忆起那种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情。《时尚娱乐》只采访过他两次,一次是在九年前他刚有了点名气时,另一次似乎是在六年前他获得了金牛奖影帝后。

不过,他还真是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欧诺一提起这个名字,倒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听说……赵贤和当年《时尚娱乐》的主编丹尼尔是好友?”

欧诺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嗯对,怎么了?”

“当年丹尼尔采访我的时候,他曾经问过我一件事。但是在那个报道里,这个问题却被删减掉了。”终于发现了对方不老实的动作,林锡微微勾起唇角,翻手将这人的手压在了底下:“以前我以为他们是觉得我回答的太过冲击性,但是现在……我想问你,你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吗?”

黑色大气的奔驰suv在拥挤的车流中缓慢的行驶着,不知是前方又遇到了什么情况,车子再一次地停住了它前进的步伐。正好是开到了高架上的一盏路灯下,明亮的灯光从车窗的缝隙透露进来,映照着欧诺深邃的眸子,原本漆黑的眸色也因此反射着灿金色的光芒。

“欧诺?”见对方似乎沉默着没有回答的意思,林锡又低声问了一句。良久,他轻叹一声,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那就是我多想了,你不要再去……”

“那个时候听到你对我的评价,说实话……”语气中带了一丝感慨的意味,欧诺低声道:“说实话,我当时的心情有点复杂。你的本意我大概也能理解,但是能够得到你这样的评价,总算还是说明了……你把我看得很高。”

『所谓神,无欲无求,看破红尘,卓然众生。』

看着欧诺自嘲低笑的模样,林锡稍稍睁大了双眸,脑海中顿时又回响起自己当时的这番话来。他的本意自然是在嘲笑这个人的孤家寡人,但是……这个人却能够从中看出,自己其实也在夸奖这个人在圈子里的优秀成绩。

当初连潘伦,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另一层含义。

而这个人……却什么都知道。

“抱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叹,林锡继续说道:“当时和你接触的不多,所以才会有了……那样的评价。”

“没关系。”

尴尬沉寂的气氛一时在安静的车厢里蔓延开去,但是那两只交叠着的手却没有一丝松开的意思。仅仅是没有人开口,但是手指间炙热的温度却没有一点降低。不知过了多久,欧诺轻轻地抬了眸子,透过后视镜扫了驾驶座上的人一眼。

王方早就在机场的时候就先自己开车回去了,开车的是助理小张。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跟随了欧诺这么多年,助理小张早已练就了“时刻关闭听觉、视觉功能”的特技,自己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子前方。而现在接收到了欧诺的信号,他更加是将一切的感知细胞从后座撤离,老老实实地开自己的车。

“挪威的话,我一个朋友在那有一栋别墅。如果你愿意,我们随时都可以过去。”清冷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奇怪的沉寂,欧诺转首看向了一边的林锡,继续说道:“他的房子在盖朗厄尔峡湾附近,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看看那儿的瀑布。”

林锡闻言点头道:“嗯好。等在天朝休息几天,我们再去吧。”

“明天就有去挪威的航班,我们可以订下。”欧诺忽然开口。

林锡一愣,显然没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考虑的这么急促。他淡笑着勾了唇,问道:“很久没回国了,难道不在国内多待一会儿?不过多久就到了烧秸秆的时节了,到时候b市的雾霾季可就该开始了。现在不多看看,不知道又要等多久了。”

欧诺微微眯了眸子,俊美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他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青年的意见。

林锡望着对方这副模样不由心中感到一丝困惑,但是他也没有多问,便径自地转了头继续看向了窗外的街景。当车辆慢慢地在车群中爬动了近两个小时后,终于度过了那发生意外事故的一段,整个车流一下子畅通起来。黑色的奔驰终于拿出了它应有的气魄,畅快地行驶在了高架上。

高架两边是一米多高的浅绿色隔音屏,虽然遮挡住了同一水平线的事物,但是却完全无法阻拦住那直冲云霄的高楼林立。不同于柏林古城区的那种寂静安宁,b市东三环的街道两边都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闪烁烁,将夜色照亮。

鳞次栉比的大楼比比皆是,大多数都在深夜中归于了一片安静,但是也有不少在楼面的一边安装了led大屏幕,播放着不同的广告宣传。看着这样熟悉的场景,林锡不由勾了唇,干脆安安静静地欣赏起这种别样的风景起来。

当车辆快速地行驶过其中一栋大楼时,忽然出现的一个熟悉的人,令他不由睁大了双眸。心中闪过一丝困惑,林锡转过首,笑着对欧诺说道:“刚才我看到了gc的化妆品广告,没想到他们居然换了代言人啊。”

听着青年的话,欧诺疑惑地转过头,有点不明白对方的意思。gc是国内的一线化妆品牌,虽然不如zp这些在国际上享有盛誉,但是在国内的化妆品市场也是占了一席之地了。

“以前他们的代言人是徐莹莹,我记得当时她的那个广告真的是铺天盖地,几乎大街小巷都能听到她娇滴滴的声音。叫什么来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林锡思索了半晌,说道:“对了,好像是——‘gc的温柔,给你女神般的享受’。诶你说,现在合同应该还没到期,他们居然换代言人了。我记得徐莹莹才获得了天朝群星大奖最佳女配角的啊,他们怎么会……怎么了,欧诺?”

话还没说完,林锡便感觉到对方的手忽然僵硬起来,他原本想说的话也都堵在了嗓子里。清秀的眉峰微微一蹙,林锡的心中顿时有一丝不对劲的预感涌现。但是当他想要抓住脑中的那道灵光时,一切又如同出现时的诡谲莫测,消失得一干二净。

欧诺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抬首掩住薄唇轻咳了一声,说道:“喉咙有点痒,没什么。”顿了顿,他又说道:“大概是gc觉得徐莹莹的形象与他们的产品不符合了吧,这种事情很常见的。”

隐隐约约的昏黄灯光从车窗的缝隙照射进来,夹杂着夏夜喧嚣的晚风,将欧诺额上的碎发吹乱,遮挡住了他眼中的神色。林锡怀疑性的眯起了眸子,没有再像过去这四个多月以来一样的轻易放弃,他忽然想起了当初和舒杉突然被爆料的走穴事件,心中顿时骇然起来。

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睁大,林锡手指颤抖,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欧诺……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第一百二十二章

黑色的奔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平稳地驶入了那一片安宁寂静的小区,最终在一栋幽雅别致的别墅前停下。就连助理小张似乎都感觉到了那种怪异的气氛,他仅仅是和欧诺说了一句话,便赶紧开着车离开。

林锡并没有开门。身姿挺拔的青年就这样笔直地站在那镂空雕花的大铁门前,沉着面色看着欧诺。月光将一切都映照的朦胧起来,也让青年精致的面容看得更加模糊。

欧诺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两人之间只隔了大约一米多的距离,但是却没有人开口,仿佛要将空气凝固的气氛顿时笼罩下来。只有夜晚颇带一丝凉意的清风吹过,将林锡的衣摆吹起,发出鼓鼓的声响。

“欧诺,我们聊一聊吧。”

深夜的蓝山别墅区并没有什么人走动,偶尔有安保人员打着手电筒从小道边路过,刚想上前盘问一下这两人为什么在半夜走动时,只要一看见林锡和欧诺的脸,便安静地离开,不再打扰。

夜风吹过早已茂密起来的垂柳,让那长长的枝条随风摆动。夜色静谧,月光被一层乌云掩盖住,仿若也不想打扰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

“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但是我之前曾经和你说过,不要再去过问那些过往了。”青年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在晚风中显得有一些缥缈,“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空气中传来树叶唦唦的声音,除此以外便是一片寂静。欧诺垂着眸子,袖口早已全部放下,雅致的黑色衬衫更衬得他削瘦了几分,但是那种隐藏在衣料下的力度却没有一丝减少。

他就这么沉默着没有说话,就在林锡以为对方真的拒绝回答后,欧诺倏地轻叹一声,道:“其实和你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或者说,和舒杉与我只做了一半,之后的事情几乎和我们没有任何瓜葛了。”

“我想知道。”

清挺的眉峰微微一蹙,欧诺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开口回答:“和舒杉的那件事,确实是他主动爆料出来的。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但是却让天语的对外形象产生了一条裂缝。”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从这件事开始后,我们的第二步计划便是打算从天语旗下的艺人出手。原打算是秦茹,但是私家侦探跟踪了一段时间后发现,秦茹真的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也没有任何可以值得爆料的丑闻。”

眼前似乎又浮现起每一年在天语年会上都可以见到的那个爽朗明快的女人,林锡自然明白对方不会做一些龌龊的事情。脑中瞬间闪过一道灵光,林锡陡然明白了在高架上看到的那个led广告是怎么回事:“所以……是徐莹莹?!”

欧诺轻轻颔首:“本来和舒杉没打算从徐莹莹入手的,他的想法是夏城。但是……楚槿结选择了徐莹莹。不过他的选择很正确,不过跟踪了半个月,侦探便拍到了徐莹莹和正立集团钱总的车震照片以及酒店照片。”

正立集团的钱总经常为天语旗下的艺人进行投资,所以林锡也认识对方。但是听着欧诺镇定淡漠的口吻,林锡却完全不敢相信徐莹莹那个娇嗲美艳的女人……居然会和一个又胖又丑的老男人车震!

“拍到的照片……很惊人?”吞了口口水,林锡忍不住问道。

视线轻轻地扫过林锡震骇的神情一眼,薄唇微勾,欧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低笑着说道:“不止是惊人。应该说……拍摄的视频也很香艳,就是和七年前港岛的艳照门相比,也差不了多远了。”

“……”

清凉的晚风吹过寂静的湖水,划开一道道细微的涟漪,阵阵荡漾开去。不知何时,林锡已经走到了那一小片人工湖前。皎洁明亮的月光从夜空中撒下,在湖面上倒映出一道模糊迷蒙的影子,一切镜花水月,令人看不真切。

“但是,之后徐莹莹主动出来公布的事情,真的与我们无关了。”欧诺略显遗憾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摇摇头说道:“一开始我还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过……上个月的时候赵贤大概也查到了。既然是那个人,我觉得还是有可能的。”

林锡还没有从那一句“香艳”中走出来,他吞了口口水,问道:“哪个人?”

“许棋。”

这个名字瞬间让林锡原本还晕晕沉沉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他不过诧异了一会儿,便明白过来。“原来是他。他做了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天语一直有一条‘公司出售艺人、明码标价’的产业链?”

林锡脚下的步伐倏地一滞,他呆怔在了原地,惊呼出声:“出售艺人?!明码标价?!”

见到对方这副惊骇诧异的模样,欧诺自然明白了答案。他微微摇首,语气中也夹杂了一丝怒气和恼意:“圈子里的不良风气一直没有停息过,但是像天语一样做到这种程度的,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听着欧诺指责气恼的语气,林锡忍不住叹了一声气,然后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我还真没想到……天语还能做到这种程度。”顿了顿,林锡又补充道:“刚进天语的时候,我也被当时的经纪人要求过寻找金主。不过……我严厉拒绝了,还把那个老男人打了一顿。所以之后才会混了这么多年,换了潘伦当经纪人后,才熬出头。”

感受着手指另一端的暖意,欧诺转首看向了一边隽秀的青年。两人在那一片碧波荡漾的人工湖边停住了脚步,一颗枝条繁盛的垂柳将月光挡住,只有两道暧昧的影子因月色细细的渗漏而交缠在了一起。

“算了。总归天语的产业链已经由徐莹莹爆料了出来,可以说是整个企业形象大受损害,之后连国家机关也介入调查。”

“我想知道……有哪些人牵涉在了其中?”

欧诺抬眸,视线放远,看着远处那被无尽黑暗吞噬的天语高级公寓。

“徐莹莹没有资格知道这些内幕,但是之后警方调查后,倒是公布出了一些名单。”顿了顿,欧诺有些痛心疾首地说道:“除了一部分艺人还不知是否参与其中外,秦茹、夏城、王铭等几个并没有在产业链里,恐怕天语对他们的期待也很高,所以没有对他们做到那种地步。但是……陈黎、袁启期、杨沐以及乐天组合等几个,都已经确定在产业链里,并且最近几个月还有参与现象。”

林锡瞬间明白了欧诺的意思。

其他人不说,陈黎是与欧诺合作过两部电影的演员。虽然长相只能是一般的阳刚帅气,在目前对外貌要求很高的娱乐圈并不能算是一等,但是他的演技却很不错。只是大概是时运不济,对方一直没有红起来过,只是温温火火,不成气候。

而他也一直知道,合作过两部电影,欧诺与陈黎的关系自然还算是不错了。这个人一直以乐观爽快的形象对外,但是却根本没有人能想象到……居然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我没想到,许棋居然会让徐莹莹将这件事抖露了出去。天语这次算是在圈子里名声倒地了,几乎没有再重出的可能了。”欧诺轻轻叹了一声气。

林锡眉头微蹙,说道:“这应该已经算是犯罪行为了吧,组织卖……”难以启齿的名词令林锡心中的恶气更加浓厚了几分,他摇了摇首,最终还是说道:“这算是组织卖氵壬了吧。”

欧诺微微点头:“嗯。潘董事长和潘伦已经被警方带去调查了,在董事会的一致认可下,天语现在由许棋先行执政。”

“一败涂地的天语几乎没有任何重生的可能性,许棋要这样的天语做什么?!”林锡奇怪地问道。

薄唇微勾,欧诺忽然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赵贤以前一直都认为,许棋的野心非常大。但是这件事过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小看了许棋。”

林锡微微一怔:“怎么……”

“这件事现在外界还不知道,但是赵贤已经查出来了。”顿了顿,欧诺垂眸,看着林锡一脸好奇的模样,摇首道:“许棋其实不姓许。”

脑中瞬间闪过一系列的狗血私生子、抛弃渣男复仇大片,林锡惊呼出声:“他是潘家的私生子?!”

“……”

“难怪了啊,他要这么搞倒天语。是不是潘董事长抛弃了他们母子两个,然后许棋的母亲含恨而终,于是许棋就抱着不共戴天的仇恨进入娱乐圈来复仇了?”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测得十分正确,林锡认真地点点头:“因为天语实在是太过强大了,以他的力量恐怕无法掰倒。所以他一开始就选择进入cx娱乐,想要从cx娱乐入手进入圈子,然后再慢慢地搞定天语?”

欧诺失笑:“我终于明白了,金棱奖最适合你的原来是最佳原创剧本奖。”

“……”

“许棋不姓许,但是也不姓潘。”欧诺低笑,道:“他姓陈。”

大约是湖中的小鱼发出了一声扑通的响声,让林锡惊骇住的思维一下子回归。他惊讶地睁大了眸子,更加不可思议地问道:“这与雷蒙德还有关系了?!”

“……世界上不只雷蒙德一个人姓陈。”看着青年还有继续猜测下去的意思,欧诺立即出声打断:“你还记得……潘伦的未婚妻姓什么吗?”

心中忽然咯噔一声,林锡又想起了当初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个报道。刺目的黑色大字一下子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紧紧地咬住了后槽牙,他还没说话,便感觉到手又被人握紧了几分,炙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递过来,让他气恼的情绪瞬间平息。

轻轻舒了口气,林锡低叹道:“陈茹。那个女人叫做陈……”话音戛然而止,林锡陡然明白过来。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泛着惊骇的神情,他低呼:“许棋是……!”

“对,许棋是陈氏的私生子。”

“……”

脑海中瞬间涌现出那张一贯斯文冷静的面孔,虽然相貌平凡到放在人群中一眼就忘记,但是这个人的能力着实出众到令人郑重相待。无奈地摇摇首,林锡说道:“我现在总算可以想象到,那个陈小姐的长相该是有多么平凡了。”

欧诺:“……”

夜色逐渐深邃,这一片被静谧的黑暗笼罩的别墅区似乎与外界隔离开来,所有的奢靡繁闹都无法侵入其中。而在隔了小半个b市的天语大楼,则依旧无法平静。

即使是过了近一个月,天语丑闻风波也依旧没有平息。董事们天天召开会议希望能够快速解决当前的难题,而潘家父子才刚刚被保释出来,便又被带入了警局。

这一次不再是组织卖氵壬,而是——逃税。

只有涉及到了这种事情,天朝的司法机关才会动用起最大的工作效率,全力侦查一切有关于金钱的案件。由其是在这几年严厉打击贪腐的情况下,天语的处境更是岌岌可危。已经有一些董事们趁早将自己手中的股份抛售出去,想要脱离这滩越来越浑浊的污水。

公司里的气氛更是压抑沉闷,所有的职员们每天都忧心忡忡地担心着是不是第二天公司就要宣布倒闭,又或者自己是不是下一秒就会被炒鱿鱼。不少大明星已经付了违约金独立出去,开设了自己的工作室,例如秦茹。但更多的小明星则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或者公司里,免得自己一出门就要担忧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娱记,指着自己的鼻子质问“您是否也参与了天语卖氵壬产业链”。

总而言之,这一个月来,天语上上下下都是人心惶惶,只能勉强维持着公司的正常秩序。

但是……有一个人却是例外。

明明应该是最担忧这件事的人,此时此刻却神情淡定地站在天语大楼最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内。偌大的玻璃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夹杂着斑驳陆离的b市夜景,一切都奢侈繁华到令任何人都无法拒绝。

那张平凡普通的脸庞就这样映衬在干净的玻璃上,没有一点情绪的波动,只是放远了视线看着遥远处那不知名的一点,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些什么。他身后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是不停震动的电话,可是他却仿佛一点都没有听到似的,只是自顾自地望着窗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许棋正在努力为公司的未来而奋斗时,他却在没有一丝顾忌的……

“今天晚上的夜宵吃什么好呢?”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许棋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桌上的手机还在震动,发出似乎要将整栋大楼都震倒的声响,而许棋却动作随意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只手机,轻轻地按了几下,然后就放到了耳边。

几声嘟嘟声后,电话很快被人接通。那边并没有人说话,许棋也没有在意。他抬起手抚摸着那扇干净漂亮的玻璃窗,说道:“我觉得,你们应该已经收购到了足够多的股份了吧?”

苍老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严肃的果断,电话那边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哼,然后说道:“哼,包括散股,已经超过潘家的股份了。”

“那我就该开始收网了啊。”按在玻璃上的手指渐渐缩紧,掩藏在镜片下的眼镜微微眯起,许棋说道:“陈玉峰,你应该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给我的吧?”

“叫爸!”

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许棋诧异地问道:“这个时候还和我说什么亲情?放心,我是不会贪了你们陈家的东西的,我也流着陈家的血,这些总归以后都是我的不是?”

“……”

听着电话那头沉默的声音,许棋的面色越来越冷。他冷笑一声,然后迅速地挂断了电话。不过片刻,他便转身拿起了桌子上还在震动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王经理,明天下午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

“嗯,就在明天下午……三点吧。”

凌晨的黑暗还在侵蚀着这一栋大楼,但是黎明的曙光却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下渐渐到来。

至少……一些无辜的人总该是要遇见那等待已久的光明。

第一百二十三章

徐莹莹爆料天语产业链后的一个月,是整个圈子里最混沌的日子。不同于之前的艳照门事件,这次事件已经有司法机关介入调查,并且查出的黑幕更是令人心惊。一大堆往日里形象正派的明星们纷纷下马,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这也是天语出事以后,第一次正式面对外界召开新闻发布会。

所有的舆论媒体们都摩拳擦掌地等待着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向主编预订好第二天娱乐版的头条了。但是……令他们全没想到的是,暂管行政权的许棋居然会做出这种杀鸡儆猴、痛打落水狗的行径。

天语官方宣告,潘氏父子在执掌天语行政大权的期间,作出了一些违背法律、道德的事件,令董事会也异常震惊。经调查小组发现,天语现已经将贪赃谋私的监理会成员、董事以及行政人员全部辞掉,并移交给相关机关,在此欢迎媒体的监督指导。

与此同时,天语在认领了数额庞大的逃税罚款后,成立了爱天使基金会,开始重塑公司形象。到了这个时候,即使媒体们不想轻易地放过这么一个大新闻,却也没有什么好写的了。这场闹得轰轰烈烈的丑闻事件,一时间偃旗息鼓,如同石落大海,再也没了声响。

之后,掌控天语31%的潘家如今只能成为天语第二大股东,而陈氏则是收购了41%的股份,成为了天语的第一大股东。经过了董事会的一致认可同意,决定将天语改名为华艺传媒,并聘请许棋担任华艺ceo,管理公司日常行政。

看似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但好像又有什么在暗流中渐渐的涌动着。

更改了名字的华艺与以前的天语不同,不再以唱片行业为主导,反而主攻综艺娱乐节目。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华艺带着天语衰败的旧壳也将走向最后的衰亡时,出人意料的,华艺投资策划的几项真人明星秀节目在天朝大火,成为大街小巷的谈资。

当半年过后,当所有人再回过头看时,这才发现——

在那个男人的带领下,所有人的心中早已没有了天语这个名字,只剩下华艺。

而那个外貌平凡普通的男人,也以令人震惊的手腕将华艺带领向了另一个领域。不再以培养艺人为主,而是开始谋策娱乐节目,并真正称霸了天朝正在隐隐崛起的综艺界。

一时间,许棋成为了娱乐圈的新宠儿。即使是长相不出众,也依旧有不少小明星排着队想要见他一面。但是与此并行的便是,cx娱乐真正成为了b市乃至是全天朝娱乐圈里真正的庞然大物。

“所以说,就是因为这样,楚槿结才没有一点阻止他们发展壮大的意思啊。”

楚氏大楼第74层,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正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半靠在桌前,抬头问着对面带着银丝眼镜的男人。他随手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在了红木的桌上,笑道:“话说季成书,你这段时间倒是神隐了啊,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

坐在柔软弹性的真皮沙发上,季成书放松了全身的筋骨靠在沙发背上。即使是正在和赵贤说话,他也依旧没有放下手中厚厚的资料本,当听了对方的话后,更是头也不抬地回答:“林锡最近和zp的合约到期了,我正在考虑怎么让他们把新合约的要求再提高一点。”

“都到期了?”赵贤惊讶地问道,不过思索了半晌他便明白:“也是,记得当初你们好像只签了一年的合约。哈哈,这算是他们不识货了,要是当初就签了正常的三年合约,还需要现在腆着脸来找你?”

将视线从一堆资料中向上移开,季成书看着明显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赵贤,冷笑道:“既然你这么闲,不如来帮我看看他们最新的合约?”

“你付我工钱?”

季成书理所当然道:“cx有给你工钱。”

“我负责欧诺那个混蛋还不够?!他可不是一个省事的家伙,前几天居然推了《唯风》二十年周刊的独家采访,跑到夏威夷去了!”干脆用力地将咖啡杯往桌上狠狠一砸,深褐色的液体顿时贱了出来,而赵贤却气急败坏地根本没时间去理会这些东西:“一提到这个我就生气!你说说看,哪儿有经纪人是求着艺人去接通告的。你说他不接也就罢了,还跑去玩!你知道他都有多久没有行程了吗?!”

本来根本没有理会对方的意思,但是看着赵贤气得脸都红了,季成书便忍住了心中的笑意,配合地问道:“多久了?”

“四个月!!!”忿忿不平地一屁股坐在了真皮沙发上,赵贤冷哼一声:“这么长时间没有曝光,要不是《x风暴》上个月在港岛上映了,我真怀疑他是不是要消失在粉丝的心里了。”

“就算是你再看欧诺在不顺眼,他也是你的艺人。”顿了顿,季成书又补充道:“顺便说一声,作为一个金牌经纪人,拿出事实来说话这是你最基本的工作素养。就欧诺粉丝官网的数据、媒体曝光和新闻报道以及《x风暴》的上映票房来看,你根本就是在瞎担心。”

“你还敢说!欧诺粉丝官网的在线人数在上个星期,居然没有林锡多了!这科学么,这合理么,这正常么!!!”仰了头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深色花纹,赵贤叹气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欧诺被林锡拍死在沙滩上啊。”

“……”沉默了许久,季成书终究还是无奈地说道:“也就一个小时的人数超过了欧诺的,再说了,《x风暴》的票房不是在那儿摆着吗?还提名了金棱奖影帝呢。”

俊秀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赵贤冷冷地看着季成书,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真的不知道《x风暴》的男配角是谁么?又或者说……是谁提名了金棱奖的最佳男配角。”

一听这话,季成书白皙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快要咧到耳根的笑意根本藏也藏不住。他抬了手挡在唇前,轻轻地咳了一声,装作谦虚地说:“咳,这不是没获奖吗。”

“哼,没获奖又怎么了,都有提名了!”赵贤伸了手将脸遮住,长叹一声:“你要好好管管你家林锡了,居然把欧诺给拐到了夏威夷!还说什么……哎呀,冬天还是去夏威夷冲浪最好了呀。b市人民都哭了好么!”

“赵贤,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声音顿时冷了几度,季成书义正言辞地说:“是欧诺把林锡给拐走了的,就在《翡城》刚刚杀青第二天,他就拐走了好么!”

“我不管,你不要狡辩!”

“你幼不幼稚!”

“闭嘴!”

“你都多大人了,怎么到现在还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不无聊!”

“从小玩到大,你腻不腻!”

“不腻!”

“……你要告老师吗?”

“哼,才不要!”

闻言,季成书不由惊诧地抬起一眉。这可与这二十几年来的剧本大不相同,按理说,这个时不时幼稚起来的人这个时候应该会说一句“我要告老师了”,怎么今天……

“我要告诉楚槿结!”

“……”

******

与被冰雪风暴席卷的b市不同,夏威夷的天空是一碧如洗的湛蓝。仿若是将牛奶倒入了这一湾澄澈的蓝色中,云絮舒展翻卷,微风轻拂徐吹,将四季如春的温暖送到每一个人的心中。

大海是这里最美丽的颜色,海浪并不惊骇,却很温柔。细细的白沙轻轻铺在海岸边上,经由火辣的太阳烤晒,最终变成炙热到令人舒适的温度。不时有人手牵着手一起走向那片浩瀚的大海,然后齐齐弯膝起跃,跳过那一道道近一人高的浪潮。

“怎么不下水?”清俊的青年将头上的黑色泳帽摘下,然后用手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说道:“一直坐在岸边没有意思,既然来了,就下水吧。”

站着的是身材颀长的青年,均匀优美的肌肉轻盈地铺满全身,拥有一种令人脸红心跳的资本却又不是西方那种大块大块的肌肉,令人感受到来自东方的含蓄美。而半躺在沙滩上的男人却有些不同。

大概是混血,所以仅仅是用目测,便觉得身高至少达到了1.85。身材矫健,每一块肌肉的弧度都像是测量过的一般精准优美,又不让人觉得厚重遒劲。他戴着一只黑色的大墨镜,几乎遮挡住了大半张脸。

“在这晒晒太阳,也是不错的。你再去游一会儿吧,我在这看着。”欧诺将墨镜摘下,因为刺眼的日光,弧形姣好的凤眸微微眯起,笑道:“再说,我们都走了,东西怎么办?”

眼前这人明显是懒骨犯了不想动弹,但是说出来的理由却有好像很有道理,令人无法反驳。林锡只得无奈地摊摊手,说道:“明天不带东西了,我们直接出来。再像你这样浪费下去,还不如在b市蹲在房内,也一样暖和。”

望着青年稍带怒气的模样,欧诺的眼底泛起了浓浓的笑意。他刚张了口还未说话,便听到一旁的手机响起。悠扬舒缓的大提琴和轻快明媚的小提琴一起合奏,是《繁星陨落》的前奏。欧诺伸手拿起了手机。

“雷蒙德?……已经好了吗?……嗯好的,我们现在就去。”

电话刚挂断,俊美优雅的男人便抬了头看向了一脸好奇的青年。原本还洋溢的笑意一散而空,欧诺认真郑重地凝视着眼前的林锡,目光真挚,令后者不由疑惑地皱了眉:“是雷蒙德吗?他怎么了?”

“是《恰空》的事。”

终于从柔软的沙滩上起了身,欧诺垂了头看着林锡。因为相差了小半个头的高度,所以林锡也只能仰着头望着对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人如此沉重的神情,令林锡心中顿时感到了一丝不安。清挺的眉峰紧蹙,他低声问道:“难道是后期处理的时候出事了?”

“林锡。”

听着对方一字一句的话语,林锡微微颔首。

“《恰空》出来了。”

清雅精致的眸子倏地睁大,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在两人的脚下响起,是林锡手中的黑色泳帽掉落在了地上。不过是震惊了片刻他便迅速回醒过来,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兴奋的神情,他急急道:“那我们赶紧去看啊,雷蒙德是要发给我们吗?”

“我想去看母带。”顿了顿,欧诺又补充道:“去柏林。”

没有一点考虑,林锡用力点头:“好,我们现在就去。对了,最早的航班是什么时候?该死,我记得夏威夷明后天都没有航班飞往柏林!”

“今天晚上就有一班。”

忽然听了对方的话,林锡稍稍一怔,瞬间明白过来。“好,那我们今晚就走。”

话音刚落,刚刚还说着要去游泳冲浪的青年就再也没有了呆下去的意思。两人一起迎着向海滩走去的人群、逆着人流而行,一开始还是迈着稳健的步子,只是那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竟成了不约而同的奔跑。

即使是在拥挤嘈杂的海滩,此时也有人发现了这两个与他人不同的身影。绝大多数人都是以惊讶奇怪的目光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纷纷在心中感慨:怎么美丽的下午还没开始,就有人先走了。

然而,一个抱着游泳圈刚从水中上岸的年轻小姑娘则是看了那两道背影许久,黑色的头发早已被海水打湿凝成了一束束的,她却没有伸手去挤干。看着那两人越走越远,小姑娘疑惑地眨巴了几下圆圆的眼睛,小声呢喃道:“怎么看上去……这两个人的背影这么像大神和天仙呢?”

出口的是与周围金发碧眼格格不入的中文,字正腔圆,带着一点东北爽朗的女汉子气息。

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小姑娘又好笑地噗哧笑出声来,念叨道:“又想太多了。天仙应该还在拍摄《翡城》吧,那可是中英联合的大制作,哪儿有什么时间跑到夏威夷玩。”抱着粉色的游泳圈向自己的躺椅走去,那小姑娘一边走一边说着:“不过天仙好拼啊,一直在不停地拍戏,心疼死我了……”

火辣辣的阳光还在天空中散发着自己耀眼灼热的光芒,几乎没有阻挡地将所有的光热都投射到了这一片广袤的沙滩。海水冰凉舒爽,椰子树在海风中摇曳摆动,一切都平常得好像与过去千百年来没有任何差别。

并没有旅客发现,曾经有两个今年度的金棱奖提名者悄悄地来到过这里,又悄悄地离去。

直到看到第二天夏威夷当地的报纸上爆料出曼特斯·亚尔曼曾经出现在某酒店门口时,可爱的圆眼睛小姑娘才扼腕不止!

“绝对是大神啊,昨天那绝对是大神啊啊啊啊啊!!!”眼中饱含着泪水,小姑娘哀嚎:“旁边那个人肯定是天仙!就算报纸上没有提,以我5.1的视力保证,绝、对、是、天、仙!!!”

酒店安静的咖啡厅里,小姑娘面前的梨子电脑上正显示着一个大气磅礴的黑色网页背景。屏幕的右侧是一个俊美矜贵的男人,仅仅是放远视线看向远方,却仿佛是在了望一个朦胧生动的世界。

小姑娘飞速地按动着键盘,不过多时,一个新的帖子便出现在了网页上——

《来夏威夷旅游偶遇大神!!!报纸新闻为证!失踪四个月,原来大神来夏威……》

由于字数过多,标题并没有显示完全。当有人点进帖子以后便会发现,主楼中央是一张高清的报纸图片,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令人看着就头疼,但是一旁的一张模糊不清的背影照片却在无声地证明着帖子的内容真实性。

“啊啊啊,真的是大神啊!!!”

“大神居然没失踪,前几天我还想拿着大神的照片找警察蜀黍报告失踪人口呢!”

“楼上找警察蜀黍的等等我!”

……

“话说就我注意到了么,楼主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天仙也在旁边,照片在哪儿!我们神仙教的妹纸们饥渴已久!无图无真相!!!”

“对,无图无杰宝啊楼主!”

“楼主上图!”

……

看着那不断刷新的帖子,正沐浴着夏威夷灿烂晨光的小姑娘是内牛满面——

不是她不想上图,而是……她真的没有拍照啊!

早知道那真的是大神和天仙,她就是爬也得爬过去把那两人拽住啊!

酒店咖啡厅偌大的玻璃窗上倒映着一个憋屈着脸的东方姑娘的身影,而隔着一道薄薄的玻璃,便是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连空气中都散发着温暖的海洋气息,这里注定是一个人间天堂的旅游胜地。

就在许多人都在狼嚎着求照的同时,一架银白色的飞机稳稳地降落在了柏林机场,带着两个满心期待的人,再一次踏上了这一片阔别了半年之久的土地。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这是林锡第一次遇见制作一部没有大场景、没有太多cg技术的偏文艺向电影,居然需要半年之久的。从配音、音乐的选择,到视频剪辑、画面色调的处理,每一个细节处雷蒙德都考虑周全,就是连最普通的黑场时间、叠化效果的选择,他都有亲自把关。

刚下飞机,明明是该感到疲惫乏累的,但是此时此刻,林锡却感觉到精神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饱满充盈。只要想着可以看到那一部耗费了无数人多年心血的作品,他就觉得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赶到了那栋熟悉的红瓦小楼,门铃刚刚按响,雷蒙德便开了门。

头上的白发比半年前的更多了一些,好像整个人都苍老了不少似的,但是满是皱纹的脸上却带着欣慰喜悦的神情。即使是外表的苍老,也无法遮掩住那种精神上的愉悦。

并没有在大门口停留多久,几个人便一起上了楼。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在电影首映前,先看母带。”走在那嘎吱作响的木制楼板上,林锡压抑住嗓子里激动的声音,说道:“但是……我实在是等不及宣传、上映了,雷蒙德,谢谢你没有固守规矩。”

“林,我想你绝对不会后悔那几个月的辛勤付出,当然,我也要在此谢谢你的演出。”

林锡摇了摇首,昳丽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期待的笑容。

三个人一起上了楼。虽然是第二层,但是因为雷蒙德的房子的第一层极高,所以他们足足爬了大约三层的高度才停下。这也是林锡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上一次来的时候他仅仅是在一楼进行了试镜。

整个第二层只有一扇门,是有着岁月刻印痕迹的木制小门。因为经常被人握着打开的缘故,铜把手的正上面有些泛黄。雷蒙德走到了那扇小门前,伸手轻轻地按下、推开,一道白色的大屏幕便出现在了林锡的视野里。

那是几乎横陈了一整面墙的白色大荧幕,放在房间里的是最古老的放映机,白色的幽光中泛着一点蓝色,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直直地照耀在那片荧幕上。

当目光触及到在那荧幕前站着的人时,林锡的眸子倏地睁大,惊呼出声:“陈姐,亚尔曼先生,亚尔曼夫人?!”

陈雅静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好,整个人都带着一点颓废的气息。但是圆眸中却绽放着精神奕奕的光芒,听到林锡的话,她上前笑着说道:“你们总算来了,再不来恐怕我们都要等不及先放了。”

房间里只有两排座位,是柔软舒适的大沙发,能够让每个人以最舒坦的姿势观看电影。

“哦,我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过你了,我的诺……”

“莉兹,你这件裙子看上去非常好看。”欧诺忽然开口,打断了自己母亲的话。话音刚落,他便转首看向了一边的雷蒙德,说道:“雷蒙德,我认为现在我们应该可以观看母带了。”

“我的诺儿,你总是这么狠心。”将脸蛋全部埋在了亚尔曼先生宽广温暖的胸膛里,那位可爱慈善的夫人如此小声呢喃着。但是欧诺却仿若未闻地拉着林锡、便坐在了第二排中间的位置,等待着电影的开始。

所有人都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雷蒙德和亚尔曼夫妇坐在了第一排的中央。而陈雅静将母带放入了放映机中后,便也坐在了林锡的身边,一起等待着电影的开始。

小小的私人影院里是一片寂静,寂静到林锡似乎好像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仿若要从喉咙里蹦跳出来。咯吱咯吱的机器转动声还在身后不停地回响,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那一片荧幕上,聚精会神,不曾移开。

当那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英文在屏幕上显示出来时,林锡听到了一道压抑在嗓子里的呜咽声在自己的身边响起。他轻轻地转头看向一边的陈雅静,只见在荧幕灯光的照射下,不知何时,她的眼中已经积满了晶莹的泪水。

《》。

《恰空》。

耳边响起的是那段悲沉低转的音乐,映衬着维也纳的蒙蒙白雪,反射着柏林乌云密布的天空,最后在一声遥远到无力挽回的汽笛声中,一切都归结于瞬间的宁静。

只有磅礴倾泻的大雨还在音响中不停地作响,映衬着屏幕上那个本该高贵优雅的男人,更显得他此刻的狼狈不堪。

但是最令所有人悲恸不已的不仅仅是那暴雨中绝望无助的身影,还有在影片的最后,一个年迈孤独的老人独自坐在一架蒙了灰的钢琴前,轻轻地抚着那被八十八个黑白键,低声说道:“你说,要为我一个人演奏一曲《恰空》。于是,我等了六十年。或许……其实你是在等我,为你先弹起一曲吧。”

“莫青。”

画面的最后是逐渐黯淡下去的色调,仿佛是一张泛了黄的旧照片,那个老人就在其中轻轻地按动着钢琴键,弹奏起一首忧伤悲沉的曲子。那苍老的布满沟壑的脸早已没了年轻时的俊美,但是却在这最后的时刻,又变成了他年轻时候的模样。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那个还未被战火追上的维也纳,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从未开始过。

清俊矜贵的男人温柔地弹着琴,精致漂亮的东方青年在一旁拉着曲。

时光已经停格,最后所能做到的——

便是黑场后安静的聆听。

当一阵刺骨寒冷的风吹上林锡的面颊,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水已经从眼眶中汹涌而出。他和欧诺先离开了雷蒙德的房子,而其他四人则还留在那小小的放映室里,没有离开。

女人一直都是最感性的动物,电影还未结束时,亚尔曼夫人就已经抽泣得难以自持。而一旁的陈雅静却难得的冷静许多,只有不停从眼中流下的泪水在无声地暗示着,她心中的悲痛。

抬首看向了这一片碧蓝澄澈的天空,即使是冬日,即使是冷风凛冽,但是与七十八年前的却大为不同。此时此刻,这片天空只有温煦灿烂的阳光照耀下来,将严冬的寒冷也驱散了几分。

再也没有了轰鸣的炮火,再也没有了叫嚣的警笛。一切都是如此的平静,将再多的鲜血、泪水都掩埋在黄土地下,当有人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吱吱的声响,仿佛是在低低的悲吟。

并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先动作。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看着天空,久久未离。

******

林锡并没有立即离开柏林。其一是因为他最近正在休假中,并没有什么事情急着去做。其二是因为雷蒙德已经将片子提交审核,并且向林锡提出了最近的宣传计划。

雷蒙德的举动绝对是足够胆大了。

《恰空》已经全部拍摄剪辑完毕,他却还没有将这部片子的相关信息告知给影迷。这是一种绝对的自信,是对自身实力的,也是对这部电影的。

西方对电影方面的审核明显比天朝高效率许多,按照雷蒙德的说法,顶多只需要半个月,应该就可以将片子审核完毕。于是林锡便也答应了他的请求,并没有急着离开。

当得知了这个消息后,亚尔曼夫人热切地打了电话希望林锡能够去她家中居住一段时间,但是这个提议却被欧诺毅然决然的否决了。

当时看着欧诺明显暗沉下去的脸色,即使没办法听清楚电话那边亚尔曼夫人的声音,林锡也能从对方的神情上知道——绝对又是那几句“诺儿”、“诺儿”的话。

有的时候他也曾经想过,不知道在这样的家庭中,欧诺是怎样成长到如今的模样的。又或者说,正是有这样以为异常“活泼”的母亲,才会塑造出了欧诺这种更加异常淡漠冷静的性格。

不过欧诺总是有办法将自己的母亲安慰好,等到两个多星期的片子审核结束后,林锡已经再也没有接到过亚尔曼夫人的电话。或许是因为已经被自家诺儿“温柔”地劝解过,又或许是因为知道电影宣传期即将开始,所以没有再打扰。

这些林锡并没有再去多想。

审核期结束后,雷蒙德便准备了第二天就将消息发布出去。在那一栋历经了岁月的小楼中,他看着林锡和欧诺,语重心长地说:“林,曼特斯。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你们自己本身应该也不会在意这种事情。但是,现在《恰空》的消息即将公布出去,我不得不再提醒你们一遍——这是一部同性题材的电影,很有可能会对你们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影响,而且在思想较为保守的天朝,这个影响可能会更加强烈一点。”

“雷蒙德,你对现在的天朝太不够了解了。”林锡轻轻摇首,道:“而且,你也要对你的电影有一点信心。或许在宣传时期,这部电影最大的噱头会是我与欧诺。但是我相信,当这部电影上映后,影迷的反响会证明一切。”

听着林锡这样自信满满的话,雷蒙德轻叹一声,道:“很可惜,我还有一个坏消息没有告诉你们。我们的《恰空》并没有通过天朝大陆的审核,所以并不能在大陆上映,只能在港岛和湾岛同期上映。”

这个结果并没有让林锡感到惊讶,又或者说,这么多年来,天朝几乎没有任何一部同性题材的电影可以公开上映。或许保守的传统观念已经在年轻一代的心中有了极大的改善,但是在官方审核中,很明显这种观点还没有得到认可。

欧诺闻言微微蹙了眉头,低叹道:“但是雷蒙德,就如林锡所说的一样,影迷的反响会证明一切。”

欧诺的话,在之后的全球宣传时得到了认证。

甚至是连片花都未曾公映,仅仅是放出了几张定妆照以及场景照,天朝大陆的粉丝们就炸开了锅。从未有过这样气势滔天的粉丝大暴动,从冲浪微博到千度贴吧,从粉丝官网到海角论坛,网络的各个地方都遍布着粉丝们激动的声音。

甚至是冲破了网络的墙壁,在现实中也有各种各样喜悦的声音在无数个角落响起。

地铁站口和公交站台,校园学生和公司白领,无数人都在疯狂地向身边的人传播着一个消息,简直恨不得拿了大广播向全国通告——

欧诺和林锡主演的同性电影《恰空》将在两个月后上映了!

正如同粉丝们所希望的那般,这个消息真的如同一夜春风,在整个华夏大地传播散播开去。

林锡的粉丝们根本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态度来接受这个事实的。搭档是欧诺这个确实不是很新奇了,但是导演居然是雷蒙德·陈!那个唯一一个真正以天朝人身份登上了金棱奖舞台的国际大导演!

而欧诺的粉丝更多的则是感到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惊喜。

五个月没有出现过的大神,一出场……就带了一份大礼?!!!

今天真的不是愚人节,真的不是!

而另一方面,那个同性题材的关键字,在神仙教的眼中更是如同点亮了120w的照明灯,不停地闪烁着比钻石还要耀眼的光芒。

同性题材!

欧诺和林锡主演!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接吻,这意味着拥抱,这意味着床……咳,船戏!

能够成为神仙教的一员,真是他们此生的荣幸。这个cp真的是天天以放送福利为最高宗旨,不停地秀、恩、爱!如今居然还官方发糖了,怎么能让她们不激动得立下誓言——

“我们要贯彻每天去电影院看三遍《恰空》的宗旨,坚决不放过每一张电影票!”

神仙教真是头顶青天!

然而,当天朝大陆不会同步上映《恰空》的消息传来时,无论是天仙配,还是天神团,她们的心都碎成了两瓣。而对于原本雄心壮志、烈火熊熊的神仙教来说,那更无疑是晴天霹雳,气得恨不得把鼠标都捏碎!

就是此事,还在天朝网络上掀起了一阵讨伐光腚总局的阵潮。虽然最终被压制了下去,但是确实对光腚总局产生了一些冲击,令他们原本就因为“胸部以上的大头娃娃事件”而坍塌的形象,更加矮小了几分。

但是即使是这样,也依旧没有改变光腚总局坚决不允许《恰空》上映的决心。

“哈哈哈哈,第一次感觉到在港岛上学的好处!哼,虽然没有我大重庆火锅,但是有《恰空》,有大神,有天仙!”

“湾岛1。”

“时差党淡定撸过!你们至少还有花枝丸,至少还有甜品,我这就只有腐国可怕的黑暗料理!但是能够看到《恰空》,叉腰大笑!值了!”

……

这样的微博每一次在冲浪微博上出现时,都会引发一群人的讨伐。在这样滔天的民愤中,一向财大气粗的天神团已经提前包下了港岛、湾岛影院的一半院线,表示:就算我们无法到场,位子也给我们占了!

粉丝们的可怕力量,不可谓不惊人。

热度还未平息,各种各样的同人文、同人漫画,乃至是同人剪辑视频,都在网络上疯狂的流行开来。原本就已经算是红火的cp组,如今在《恰空》的推波助澜下,已经隐隐有上升到国民cp的趋势。

总而言之,雷蒙德是淡定地将《恰空》播出的消息传播开去了,但是他却没有想到,这点火星会在华夏大地上掀起怎样燎原之火。

而两个月后《恰空》首映的票房也更加完美地印证了欧诺的话。

全球同步首映破亿美元!

直接超越了《哦凡达》的票房记录一大截!

仅仅是一天,投资方几乎将成本付出收回了一大半。如果不是因为聘请的特效团队、音乐团队太过高级,所以花费过大,否则他们第一日便应已经盈利!

不仅仅是票房的成功,《恰空》首映第二天,《泰晤士报》、《太阳报》甚至是《纽约时报》都在娱乐板块进行了大版面的报道。

《雷蒙德·陈光荣回归,首日票房破亿!》

《艾蒙乐团倾情加盟,打造史上最强视听盛宴》

《锡·林,一个最令人难忘的莫青》

……

无数个类似的新闻标题都在世界各大着名舆论媒体上流传开来,几乎是一整片的夸赞之声。从演员的演绎到导演的执导,从后期的剪辑到顶尖的配乐,什么样的话题只要牵扯到了《恰空》,那都是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就连一向以挖苦讽刺为基调的金酸梅奖组委会,都在《全球电影》杂志上发表文章——

《下一部最难超越的经典——恰空》。

电影院里挤满了影迷,有的是来观看第一次的,有的已经观看了第四次。或许有着不一样的发色,不一样的种族,但是唯一相同的就是:当他们离开电影院时,都是红着眼眶和鼻子的。有些泪点较低的影迷甚至在电影落幕后,仍旧是号啕大哭。

正如同企业最重要的便是抓住消费者的第二次购买欲望的原则一样,几乎每一个进入电影院观看过《恰空》的观众,无论他们是抱着期待的心理,还是审视的心态,当他们离开电影院时,第一个反应便是——

再买一张票!

这场轰轰烈烈的年度电影盛事的热度并未随着《恰空》的下架而停息,由于影迷的强烈要求,各国电影院还特意拉长了院线,为《恰空》单独空出了一个月的播放期。

一切都在热烈隆重地进行着,气氛越来越热烈,唯独是天朝大陆冷冷清清,电影院里连一张海报都不能看见。

粉丝们自然是咬碎了一口银牙,恨不得扒着光腚总局的光腚咬上一口才肯罢休。

而就在《恰空》最终决定全球下架、不再上映时,伴随着影迷、粉丝们的哀嚎声,金棱奖的提名者名单终于公布于众——

最佳视觉效果提名——《恰空》。

最佳拍摄提名——《恰空》。

最佳艺术指导提名——《恰空》。

最佳原创剧本提名——《恰空》。

最佳化妆提名——《恰空》。

最佳剪辑提名——《恰空》。

最佳服装设计提名——《恰空》。

最佳原创音乐提名——艾蒙乐团。

最佳影片提名——《恰空》。

最佳导演提名——雷蒙德·陈。

最佳男主角提名——

曼特斯·亚尔曼。

锡·林。

第一百二十五章

相较于整个好莱屋的沸腾热闹,这一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却显得安定宁静许多。廖静的夜色中,灯光弥散四射,将整片天空照耀得呈现出灼目的绯红色。虽然外表看上去十分宁静,但是聚集在大楼下的车辆却将整个停车区塞满。

希尔杜酒店几乎每年都要迎接这么一场狂潮。

与一年一度的金棱奖颁奖典礼同时进行,来自全世界各地的导演、明星、编剧等都会聚集于此,等待着第二日颁奖典礼的开始。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提前来到洛城,也并不是每个参加金棱奖的名人都会入住希尔杜酒店,但是高档优雅的希尔杜酒店却一直都是这些名人们的首选。

与大楼下马路上嘈杂的噪音相隔开,第四十三层的酒店房间是一片寂静,只有哗哗流淌的水声一下一下地打破着这难得的安静氛围。不知过了多久,浴室中的水声倏地停住,紧接着,一道清脆的开门声便随之响起。

“我一直听说,好莱屋旁边的这一家希尔杜的基本设备十分不错,”一边用干毛巾揉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林锡一边说道:“这一次来住一次,还真是不负盛名。”

忽然听到青年的声音,欧诺将原本正在观看的资料放在了一旁,看似随手地用托盘将其遮盖住。他点点头,说道:“我们上一次来参加金棱奖的时候是住在斯蒂文的房子里,不过以后,我相信你还会有很多次机会要和这家希尔杜打交道。”言下之意是,以后这每年一届的金棱奖盛典,对方大概总是会有机会经常来此。

闻言林锡轻挑一眉,将被水擦得半湿的白色毛巾扔在了一旁的桌子上。不知是否是动作巧合,正好将那被托盘遮了一大半的资料全部遮盖住。欧诺见状不着声色地勾了唇,只听林锡笑道:“哦?今天下午那个身材傲人、漂亮妩媚的酒店经理倒是特意来与你打了个招呼,看样子是因为你经常和他们打交道了?”

“咳。”轻轻地咳了一声,欧诺解释道:“之前斯蒂文经常来和酒店商量一些事情,所以倒是熟悉了一些。”见着青年扬了唇似乎还要再调侃的样子,欧诺立即扯开话题道:“明天颁奖典礼就开始了,还紧张吗?”

这生硬别扭的转移话题的方式一如既往的令人无语,但是林锡这次却没有再特意揪着不放。房间的温度开的是最令人感到舒适的26°,温热的暖风从暖气片、中央空调口吹出,让整个屋内既让人感到温暖,又不让人觉得燥热。

“去年都来过一次了,今年还会紧张?”

“今年是最佳男主角了。”

林锡低笑:“还隔着一整天呢,我会这么快就紧张?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房间的天花板上是一盏多层水晶吊灯,光华璀璨。

林锡笑道:“不过你是不是该紧张了才对?这应该是你连续第四次提名金棱奖最佳男主角了,这要是再没有……”说着,林锡便没有再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虽然这只是一种无聊的迷信,但是在他的心中还是隐隐的有一些担忧,担忧自己会一语成谶,真成了乌鸦嘴。

俊美的男人见到对方皱眉的神色,便也明白了对方的所想。他伸手将那桌上半湿的毛巾拿了过来,就着青年仍旧往下滴水的头发轻轻地揉搓着。深沉的眸子微微敛下,欧诺低叹:“看着你上台领奖,我也会很高兴。”

稍稍眯了眸子,林锡任由对方在自己的头发上动作:“那如果我们都……”声音戛然而止,林锡没有再说下去。

房间里是一片连空气都要凝固的沉默,只有轻微的摩擦声在低低的响起。见着手下那柔软的黑色发丝渐渐变干,欧诺垂眸看去,正好与林锡上抬的视线对住。

两人都是怔了一瞬,而后又不约而同的勾唇。

将手中已然全湿的毛巾扔到一边,欧诺道:“能一起被颁奖人报出名字,不觉得就已经很荣幸了吗?”

浅琥珀色的瞳孔中流转过一丝笑意,林锡颔首道:“嗯。一起被念出名字,就已经是种莫大的幸运了。”

“我想,你现在应该考虑一下,等颁奖典礼结束我们回国后,你会遇到怎样多的通告。”将身子后仰靠在了厚实的桌边,深邃的眸子里是毫不掩藏的笑意,欧诺说:“按照我之前的经验,大概……会很惊人。”

“仅仅在只被提名的情况下?”

欧诺郑重认真的颔首,道:“对。”

“……那我还是先不回国了吧。”

欧诺:“……”

城市的光亮在窗外肆情的蔓延着,但是再耀眼的光线都无法穿过这厚厚的窗帘。静谧的房间内,不知何时已经将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明明时间并不晚,却只有微弱的呼吸声时不时地响起。

一切都被隐藏于安宁的黑暗中,似乎都在等待着第二天那个全世界瞩目的日子的到来,而被压在托盘下的那几张薄薄的资料,却好像早已被人遗忘。被黑暗吞噬的不只是房间里的所有灯光,还有那白纸黑字上写的一清二楚的——

『犯罪嫌疑人潘某被控诉故意杀人罪一案,于2016年8月11日在b市法院公开审理。嫌疑人潘某在米国就读期间,蓄意谋杀同学张某某……』

世界上一直都有命理循环的说法。

那些被掩藏在光鲜外表下的罪恶,即使将一切遮盖得再过臻近完美,都不会逃过法网的恢而不漏。早已是昨日黄花的潘家就算在b市,也没了以前的影响力,更不用说隔了一整个地球的米国,因此并没有能够快速地将消息传入林锡的耳中。

而此刻的米国,只有昂首期待着金棱奖盛典的影迷们仍旧没有入睡。

月光朦胧,夜也漫长。

第二日,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杜德剧院的门前已经被粉丝、记者们拥堵住。

那平日里人来人往的白色科斯林拱门中央是一道厚而宽的红地毯,从大门的内侧一直越过台阶,最终一路蔓延到了星光闪烁的好莱屋大道。每当一辆豪车从道路的一端驶来时,往往车门还未被推开,闪光灯“卡擦卡擦”的声音便已响起。

与去年不同,今年米国的冬天来得十分晚。即使是到了2月,气温也并没有一点升高的迹象,刺骨冰凉的温度令空气都泛着骇人的白色,但是却完全无法抵挡住星光璀璨的女士们展现自己傲人的身材。

与之相比,穿着西装、打着领结的男士们则舒坦了许多。

然而,当林锡从车上下来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是,当闪光灯忽然照射上那张清雅昳丽的面容时,一抹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笑容又瞬间绽放。他迈着步子踏上了那张红地毯,脚步稳健,虽然不时地向四周打着招呼,但是却没有一刻放慢脚下的步伐。

不过片刻,整个《恰空》剧组便消失在了杜德剧院高耸的拱门间。

仍旧是那个一年前所见过的舞台,仅仅是换了更加全新的帷幕,整个舞台却几乎没有什么大变化。或许是巧合,这一次《恰空》剧组的座位安排与去年《x风暴》剧组的相似,都坐在舞台的右侧。

不过这一次,除了那两个身材颀长、东方长相的男人外,其他的人都与去年的截然不同。仍旧选择了同样的位子坐下,林锡此刻的心情却与曾经的大为不同。

去年的他,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庄严而又高贵的殿堂。他怀抱着一种憧憬与期待进入了这个地方,即使是稳稳地坐在了位子上,也依旧觉得自己仿佛漫步云端,没有一点真切感。

而如今的他,已经是第二次来到这里。少了当初的那种茫然无措,却多了一丝淡定从容。

往往来来的人群,宽敞华丽的剧院,一切似乎都与一年前别无二致。但是,一切却又好像全然不同起来。那些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人,经常会来到《恰空》剧组的座位。有的时候是与雷蒙德聊天,有的时候是与欧诺闲谈,但是——

他们的眼睛里,都真正的进入了这样一个俊雅清贵的东方青年。

甚至有不少人,都是特意来与林锡交谈的。

看着那位三年前的金棱奖影后与自己聊天时,竟然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林锡不由诧异了一瞬。但是很快,他便绅士地为对方递上了夹在胸膛西装袋中的白色巾帕。

“林,真的很抱歉。”美丽的金发女人擦拭着自己眼角的泪水,但是却无法抵制住眼泪仍旧从泛红的眼眶中流淌出来。“今天你的造型与电影里真的很像,真的很像。抱歉,我真的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形状姣好的凤眸微微弯起,林锡摇首道:“戴娜,谢谢你对《恰空》的喜欢。”

“我是要谢谢你,林。谢谢你,为我们演绎出了那么一个优秀坚强的青年,我真的……”声音顿时又哽咽住,这位美丽端庄的影后又抽噎了几下后,便先与林锡道别离去,安抚好自己的情绪。

望着对方那窈窕纤瘦的背影,林锡不由凝了眉峰。

“戴娜一向容易情绪激动,记得三年前她获得金棱奖最佳女主角的时候,差一点就摔在了领奖的台阶上。”低沉磁性的男声从耳边响起,林锡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欧诺正垂首看着自己,目光温柔绵长:“看得出来,戴娜真的很喜欢你。”

“她更喜欢的,应该是莫青吧。”

欧诺闻言轻轻摇头,薄唇微勾,道:“没有你,她根本不会认识莫青。”

挑起一边的眉,林锡还未开口便听到熟悉的开场音乐在整个大厅中响起,他原本想说的话也都咽回了嗓子里。

当这声音从音响中传出并在整个剧院中响起时,原本还略有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

红色的大帷幕向两边徐徐拉开,伴随着悠扬欢快的背景乐,舞台上是不断舞动的男性舞者们。从舞台的两侧拥上中央,姿态优美而又具有力度,肌肉的线条是流畅的微凸,齐整的舞姿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

配合着逐渐昂扬起来的音乐,开场舞的华丽震撼效果已经做到了十分。

等一切全部结束后,那位熟悉的男性主持人便在聚光灯的效果下瞬间出现。带着更加幽默风趣的语言,先是用调侃的语气将本届金棱奖提名作品稍稍点评了一番,成功收获了阵阵笑声。

“哦,那是我们的《恰空》剧组。好久不见雷蒙德·陈导演,我都快忘记他那独具特色的眉毛了。”俊朗的主持人笑着将视线放在了舞台右侧的座位上,他一转眼便又看向了一旁的林锡和欧诺:“《恰空》电影讲述的是在上世纪前半叶,发生在欧洲的一段爱情故事。年轻小提琴手的远渡重洋,天才钢琴家的另眼相看,赚足了不少人的眼泪。曼特斯和林,因此还斩获了今年的两个影帝提名,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看着主持人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自己的脸,林锡便轻轻地点了点头。很快,话题又落在了另一个剧组的头上,剧院里的欢笑声也一直未曾停息过。

“我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已经很紧张了。”望着舞台上的场面,林锡低声说道:“第一个颁发的便是最佳男配角奖,只可惜……”

“我宣布,第86届金棱奖最佳男配角的获奖者是——阿思奇·兰卡。”

由于颁奖人突然的开口,林锡的声音稍稍迟钝了一瞬。他的视线看向了那个正向台上走去的中年人,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笑道:“只可惜,我并没有能够捧起那座奖杯。”

一边鼓着掌,欧诺的视线却悄悄地放在了一旁的青年身上。舞台耀眼的灯光将台下的前半部分座位都打亮,照射在青年精致的面容上,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东方美感。

“那今天,你可以很轻松地欣赏整整三个多小时,直到最佳男主角的颁发。”

林锡闻言不由抬了眸子,轻轻地扫了欧诺一眼。只见后者虽然依旧神色淡漠,但是幽黑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不加掩饰的调侃意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林锡所幸转了视线不再理会对方,也算是眼不见为净。

见着对方似乎有些发难的意思,欧诺轻挑一眉。身子后仰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借着前方座椅的被灯光照射下来的暗影,欧诺悄悄地伸了手握住了林锡的。感受着手心里那削瘦的指节,欧诺不由蹙了眉:“你又瘦了不少,《翡城》的拍摄还是太艰辛了。”

“我记得《翡城》似乎没有《x风暴》辛苦吧?那可是个动作片。”稍稍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后,林锡干脆不再理会对方的小动作。

闻言,欧诺敛了眸子,语气淡定地说:“拍摄环境很艰辛。”

“……”

原来……山清水秀的g城和风景如画的腐国峡湾,便也算是艰辛?!

林锡沉默了半晌,却没有再说话。两人再次抬首看向了舞台,很快便又被精彩迭起的节目和紧张的颁奖给吸引住了注意力,没有人再纠结于“艰辛”这个词的真实含义。

“我宣布,第86届金棱奖最佳视觉效果的获奖者是——《恰空》!”

“我宣布,第86届金棱奖最佳拍摄的获奖者是——《恰空》!”

……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宣布,第86届金棱奖最佳原创音乐的获奖者是——艾蒙乐团!”

从第一项被提名的奖项成功获得奖项后,在被提名的11项奖项里,《恰空》已经成功获得了八项大奖,还剩下三门奖项尚未公布,但是只要是已经公开的,《恰空》没有一项错过的。

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今夜的这一场全球瞩目的娱乐盛典,《恰空》俨然成为了最被上帝眷顾的宠儿。它用打破全球记录的超高票房、一举包揽金棱奖大奖的气势,让所有现场的影迷、电脑和电视机前的粉丝,都感受到了多年再未感受到的震撼。

距离上一次这样由一部电影疯狂席卷金棱奖大奖,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年。

而这一刻,即使是提名奖项没有另一部电影多,但是《恰空》超高的票房早已令它成为了世界电影史上无法磨灭的一笔。

“我宣布,第86届金棱奖最佳导演的获奖者是——雷蒙德·陈!”

聚光灯瞬间笼罩在了雷蒙德的身上,大屏幕上也是金光闪烁,华丽非常。但是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却镇静从容地起了身,不惊不喜、不骄不躁,只是淡定地上台领取了属于自己的那座奖杯,直到说到自己的获奖感言时,这位令人另眼相待的老者才展现出了与往常截然不同的一面。

“这一次,我还是按照惯例先感谢索信电影公司,感谢艾蒙乐团,感谢曼特斯·亚尔曼,感谢锡·林,感谢艾丽卡·陈,感谢……”

大概是由于西方人直白坦率的性格,金棱奖的获奖感言一般都不像天朝那样表达获奖者的真情历程,而是直接感谢剧组人员、公司投资方等等,甚至很少有人会在获奖的时候痛哭流涕,大多倒是会喜笑颜开,毫不吝啬自己的喜悦。

“谢谢你们各位,在过去这段时间内为《恰空》的付出!”

雷鸣般的掌声在整个剧院中响起,而后又渐渐的湮灭。所有人望着大屏幕上雷蒙德泛红的眼眶,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对方接下来与往常不同的感言。

“十年了,我没有再来过这个地方,也没有再发表过任何的作品。”手中的小金人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雷蒙德的眼眶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恰空》是我这十年来付出了所有心血的作品,很感谢组委会给予我们这些荣誉,也很感谢影迷们的喜爱。”

“你们的肯定是我的动力,也是我想要将这个故事告诉给所有人的最终愿景。”高举起手中金光闪闪的小金人,雷蒙德忽然郑重地说道:“谢谢!”

整个人忽然向下弯腰,上身与地面平行。背部早已佝偻,就连发白的头发都在为所有人提示着这个老人已经年迈的年龄。但是他却依旧重重地鞠着躬,没有一点要起身的意思。

“啪啪”的掌声好像要将屋顶掀开,所有人都为这个老人投去了最尊重崇敬的眼神。不仅仅是因为这一部优秀感人的作品,更是因为这位老人十年间的执着与对电影事业的心血付出,每一点,都值得所有人用最崇敬的目光去仰视。

这一座金棱奖最佳导演的揭幕,将整个大奖带上了一个高朝。

即使是后来那位影后的诞生,也没有让众人从《恰空》的盛宴中清醒过来。至于在电视电脑、露天led大屏前观看直播的影迷们的眼中,更是早已没有了其他电影、演员的身影。

这个晚上,注定是《恰空》的独秀。

但是这一切最大的关注点,还是在这倒数第二个奖项颁布上——

最佳男主角。

金棱奖的最佳男主角一共有五个提名资格,除去另外三位优秀的好莱屋知名男演员外,欧诺和林锡都获得了提名。可以说,《恰空》获得今年金棱奖影帝的可能性是非常可观的。

但是……金棱奖过去举办的85年中,只有一次是公布了并列影帝的结果,而且还是半个多世纪之前的事了。不止是金棱奖,事实上,自从电影技术、规格设备越来越完备后,并列获奖的情况在各大奖项中都十分少见。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这一次的金棱奖影帝将会是一场无情的厮杀。

如果欧诺和林锡都未曾获奖,那么《恰空》便失去了影帝大奖,那便令人遗憾。但如果《恰空》电影获得了影帝大奖,那么……未曾获奖的另一个人则会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同一部电影,在导演、编剧、拍摄、打光、造型等方面都是一样的基础,却没有能够争过另一方,除了角色本身的塑造、设定原因,更多的还是演员个人的问题。

因此,台上那位男主持人虽然依旧用风趣幽默的话语将全场的气氛吵得更热,但是所有人都有些期待接下来即将颁布的这项影帝奖项。

颁奖嘉宾是曾经的金棱奖影后戴娜·奥伯。

这位风情绰约的美女影后穿着一件露背鱼尾裙,步履窈窕地走上了颁奖台。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徐缓而又稳定,但是却好像踩在林锡的心上一般,令他不由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最终结果的公布。

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仍旧是那般炙热的温度,即使四肢再因紧张心惊而寒冷,但是手指间滚烫的温度却从皮肤一直传入了血管中,令林锡原本空荡紧张的心情也得到了一丝松缓。

他向后靠着弹性的椅背,轻轻地叹了一声,问道:“就要公布奖项了,我希望,是你的。”

俊美优雅的面容上噙着一抹淡定从容的笑,欧诺听着身边青年的声音,也压低了声音问道:“为什么?”

“我知道,它应该是你的。”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年瘦削的指节,欧诺敛了眸子,看着灯光的阴影下两人交叠的双手。过了半晌,他才悠悠地叹了一声气,说道:“我觉得,它应该是你的。”

低低地笑了一声,林锡没有再说话。他翻手将对方的握紧,这才发现这个看似镇定的男人不知何时也掌心微湿,透露着一丝掩藏的很好的紧张。

唇边的笑意更盛了几分,林锡却没有揭露对方。

所有人一起认真专注地凝视着台上的金发美艳的影后走到了麦克风前,手中就捏着那一张小小的信封。她将话筒调试了一番,然后说道:“很高兴今年我有这个机会,来颁发这项大奖。事实上,无论是《暗谍》还是《旅途者》,或者《沙司特的救赎》,乃至是《恰空》,都是我的心头所好。”

这四部电影是五位金棱奖最佳男主角提名者的参选电影,而在戴娜说话的同时,大屏幕上也轮番闪过五位提名者的镜头,并在最后全部定格,等待着颁奖结果的公布。

“五位提名者都是极其优秀的,组委会在作出决定前,也考虑了很久,犹豫了许多。但是……还是最终作出了决定,而我,目前也不知道这个答案。”说着,戴娜鲜红的唇瓣勾起,笑道:“接下来,我就来第一个看一看这项大奖的最终赢家吧。”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紧张的音乐声便立即响起。

从《恰空》剧组的座位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舞台上的一切场景,而在林锡的眼中,此时戴娜的动作更仿佛是放慢了1000倍——

轻轻地打开铂金的信封外壳,动作缓慢地将那张烫金的卡片拿出来,然后再低头看去。

“林锡。”右手忽然被人猛地更加握紧,林锡忽然惊醒,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自己的额上布上了一层细汗。

他转过头,视线瞬间落入了一双深邃幽黑的眸子里。好像是沉淀了数十年的美酒,醇厚优美,欧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自己,仅仅是目光中传递的鼓励和手指皮肤交触间的温度,便让他忐忑的心情被抚慰安静。

唇瓣勾起,林锡笑道:“欧诺。”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喊着对方的名字,这便已经是对彼此最大的支持。无需语言的加持,只要是这个人在身边,就好像什么结果都不再是重要的一般。

而此时,即使大屏幕上正显示着两个明显心不在焉的人,但是舞台下的众人却没有注意到这一丝异常。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左边的戴娜身上,都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对方的结果公布。

当视线触及到那张薄薄的卡片时,只见戴娜碧蓝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不过是片刻,便又恢复了正常。她抬起头,扬起一抹恬静美丽的笑容,轻声说道:“我宣布,第86届金棱奖最佳男主角的获奖者是——”

“《恰空》。”

身子陡然一僵,林锡精致的凤眸微微睁大。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起退缩,似乎是不想听到最终结果的公布。但是就在这一刻,他才感觉到时间过的如此之慢,慢到他清楚地看到眼前这个一贯淡漠深沉的男人眼中,正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仿佛将自己的一切都包容进了眼里,又好像将一切又烙印在了心尖。属于这个男人的温度从指尖顺着血液传入心脏,令他最后的那一丝犹豫退缩又全部消失。

“曼特斯·安尔曼!”

伴随着戴娜高昂激动的声音,悠扬婉转的音乐从音响里传出,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耳中。热烈的掌声倏地随之而起,所有人都转了头看向了那个再次登临顶峰的男人。

林锡的心中只是失落了一瞬,随即,更加温暖的欣喜便充斥上来,填补了那微弱到可以忽视的惆怅。两人交握着的手早已松开,此时林锡正鼓着掌,为这个理当获此荣誉的男人为庆贺。

令人奇怪的是,只见欧诺清挺的眉峰微蹙,即使是结果公布已经有了五六秒,他都没有起身去领奖。所有人都以为是连续四次的提名后终于再次获奖,而令欧诺感到狂喜激动,但是林锡却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他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林锡已经读懂了对方漆黑的瞳孔里泛着的一丝无奈与不满。

他抬了手一拳击在了欧诺的胸膛上,笑着打趣:“影帝这是太激动了?还不赶紧……”

“还有锡·林!”

“赶紧去领……”林锡的声音戛然而止,浅琥珀色的眸子中泛着不敢相信的神色。他的嘴还半张着,整个人却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定格在了空气中。

戴娜这一个足足停格了有近十秒的大喘气,令现场原本热烈的掌声瞬间停滞,安静到林锡似乎能清晰地听到心脏在自己的胸腔中缓慢而蓬勃的跳动着。从脚底泛起的酥麻的冲击感,从他的脊椎一直攀升到大脑,好像被酒精麻痹过一样,令人醉晕狂喜。

眼前似乎有无数的星光正在跃动,林锡还未从那突如其来的惊喜中回醒过来,便感觉到一个力道瞬间拉住了自己,令他从座位上猛地站起。他一抬首,便见到欧诺弯了眸子,低声笑道:“还不上台领奖?”

那响彻整个剧院的掌声从四面八方传入了林锡耳中,当他真正站在了那高立的舞台上时,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他怔怔地握着手中冰冷光滑的小金人,这奖杯极细,即使是镶金的,分量却也不重。但是此刻,林锡却觉得自己好像正承受着此生从未感受过的重量,仿佛要将一切都压弯。

“没想到这阔别了81年的并列荣誉,此刻正呈现在了我的眼前。”明亮耀眼的白色灯光从舞台的前方照射过来,将欧诺的背影打亮。麦克风只有一个,而现在,是欧诺正在发表自己的获奖感言。

“在这里,我要感谢索信电影公司,感谢雷蒙德·陈,感谢艾丽卡·陈,感谢……”仍旧是那金棱奖的惯例——感谢名单,但是从这个男人的口中说出来却有一种别样的美感,令场下所有人都郑重认真地聆听。“最后,我还要感谢与我一起站在这个舞台上的,锡·林。”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林锡稍稍一愣,便很快回过神来。只见欧诺转了首,看向了一边面带笑容的林锡。

“感谢你,我的莫青。”

感谢你,我的林锡。

“感谢你,我的凯斯德。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莫青。”

感谢你,我的欧诺。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

“我为你骄傲,莫青。”

我为你骄傲,林锡。

“我也为你骄傲,凯斯德。”

我也为你骄傲,欧诺。

似乎真的只是在说着剧中的角色,两人俊雅的面容上都带着镇定从容的淡笑,没有一丝异常。而台下的众人却没有发现这弥漫在两人之间暧昧的气息,仅仅都以为这两位《恰空》的男主演正在利用剧中的角色,为对方道喜。

因此,剧院中响起了一阵滔天的掌声。

欧诺并没有再说多少,他便捧着奖杯向后退了一步,走到了一边,将这个尊贵耀眼的舞台留给了这个削瘦的青年。

“既然刚才曼特斯已经将所有的感谢都已经说过了,那么我便不再重复一遍。”

清脆悦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直直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刺眼的明亮聚光灯打在林锡的身上,让他的周身映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显得缥缈而有些不真实。

欧诺不由眯了眸子,好让青年的背影在自己的视线中显得更凝聚一些。

这耀眼夺目的灯光好像是天然的打光师,将林锡的身影照耀得更加灼目的几分,如同一件镶满钻石的华丽披风,最终在那柔软的黑色发丝上凝聚成了一顶小小的王冠。

光晕流转,闪烁着独属于王者的光芒。

“这是我第一次站上这个舞台,这个我梦想了许久的地方。”

经纪人和助理等其他人员并没有办法获得获奖资格,但是为了与这个现场更加接近,季成书和赵贤几人都选择了杜德剧院旁边的葛来商业中心。此时此刻,他们正齐齐站在这巨大的led显示大屏前,与成百上千的影迷、粉丝们一起驻足观看着这一场经典之夜。

时至寒冬,冰冷的晚风在广场上不停地刮着,如同冰刀子一般割裂每一个人的皮肤。但是没有一个人离开,也没有一个人动作,他们都认真地抬头看着大屏幕上显示的俊雅青年,未曾转移视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可以走到这个地方,他可以做到这一切……”

季成书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到最后,他已经无力再开口说下去。滚热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翻滚而下,竟然比屏幕中的林锡还要激动。

但是,一旁的王方则更夸张了许多。眼泪鼻涕全部涂抹在了脸上,小胖子吸吸鼻子打了个哭嗝,一个劲地念叨着:“这是我老大,这是我老大,这是我老大!!!”

一边的赵贤则是轻轻地哼了一声,暗自说了一句“没见识”,便没有再去多发表言论。他抬首看着一旁站在灯光后镇静从容的欧诺,嘴里暗骂了一句“终于没有再坐冷板凳了”后,便撇开视线不再说话。只有微微泛红的眼眶和仍旧颤抖的手指在无声地昭示着,赵贤心中的忐忑与期盼。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人庸庸碌碌地生活在每一个城市的角落,每一个乡间的田埂。岁月的磨砺让他们曾经拥有过的梦全部破碎,只剩下最残酷的现实和深深的无奈。”精致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好看的笑容,林锡一手捧着奖杯,一手扶正麦克风,说道:“我曾经也因为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而放弃了最本初的梦想,但是如今,我仍旧走上了这条漫长遥远的追梦之路,而且很幸运的……我走到了这里。”

“在此,其实我也想感谢。感谢今晚这个令人难以忘记的舞台,感谢所有曾经在这条道路上给予过我鼓励的每一个人,感谢这个更加和平安定的世界让我有这个机会,不再重复莫青的悲剧。”

“谢谢!”

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那种西方人的爽朗明快,却是来自那个遥远东方国度的五千年的礼仪与文明。今夜以前,从来没有人在金棱奖的舞台上作出过这样的举动,也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一番话。

舞台下,是热烈到令人窒息的掌声。

舞台上,是背脊笔直、仍旧在鞠躬的青年。

静静地望着这一幕,不知过了多久,欧诺俊美优雅的面容上忽然露出一丝无奈而又宠溺的笑容。薄唇微勾,他上前一步走到了林锡的身边,与青年一起弯腰鞠躬。

这个阔别了整整81年的并列影帝,将一切的怀疑与担忧全部打破。

而这一刻,这并肩站立的两人便成为了世界所共同瞩目的焦点。

因为鞠躬的动作,并没有人能看清欧诺的神情,但是站在一边的林锡却清楚地看见对方一向淡漠深沉的面容上,早已没有了曾经自以为的淡漠寡情。

或许,直到现在,林锡才真正的发现了。

这两年多的重新相处,这一晚聚光灯下的共同鼓励,他所获得的远远超过了一个小金人所可以代表的含义。

那句话还仿佛昨日一般,在林锡的耳边回响——

『所谓神,无欲无求,看破红尘,卓然众生。』

“怎么了?”两人刚一起抬起了上半身,欧诺便听到一边的青年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不由挑起一眉问道。

精致昳丽的眸子此刻在舞台上更仿若有星辰隐藏,闪烁着点点星光。林锡轻轻摇首,回答:“不,没什么。”

矜贵淡漠的男人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而他并没有发现,就在他移开视线的那一刻,林锡便抬了眸子,认真而又重视地凝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

刺眼闪烁的聚光灯将林锡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无起来,唯独只有对方的身影,永远清晰得随时可以触碰到。

这个人——

远远比手中的奖杯重要的多。

那句曾经说笑的话仍旧在耳边回绕,林锡轻轻摇头,将一切全部抛开。

这个人,从来不是那个无情无欲的神。当他与这个人一起走上了这个舞台,当他与这个人一起并肩站在世界的最高点,当他与这个人一起在明亮的聚光灯下看着台下无尽繁华的一切。

他这才意识到——

娱乐圈,无神。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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