遛2鬼 下+番外――酥油饼

酥油饼 2019-09-08 13:0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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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阎王吃完饭,一抹嘴巴:“我吃完了,你回来了,我要走了。”说归说,他起身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喜的脸色,见他没有反对,立刻喜上眉梢,屁股一拍就要走人。

“稍等。”四喜的脚往前一勾,拦住他的去路。

阎王毫不犹豫地坐回原地,保持饭后的姿势。

四喜说:“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

阎王撇嘴,明显不想继续。

四喜摊开手,掌心多了一把弹珠。

阎王瞳孔一缩,看他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恐惧。

四喜柔声道:“我带了人类代表过来。因为地府封闭,数百万鬼魂滞留人间,已经造成重大危机。就算你想辞职,但这个危机是在你任上发生的,你责无旁贷。”

阎王嚷嚷道:“我不管……我根据人类的方式,提前一个月提出了辞职要求,是你自己不肯答应。现在一个月到了,我要走!谁都不能拦我。”

四喜说:“我能。”

阎王:“……”

阎王像是要哭了:“你当初找我要鬼差的差事,就是为了今天欺负我吧?!”自己就不该被“上古大神”这块金字招牌迷惑,以为抱上了粗大腿。实际上呢,大腿粗是粗,却练了无影脚。

他越想越难过。

四喜说:“我送了你一枚龙鳞。”

这简直火上浇油,阎王从袖子里掏出来,递给他:“拿回去!”

四喜伸手要拿,阎王眼珠子陡然瞪大,迅速地缩回手,不可置信地说:“送出去的礼物还能收回去的吗?你有没有节操?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你怎么当大神的!”

四喜说:“靠过河拆桥和忘恩负义。”

阎王:“……”

阎王吸了吸鼻子,看向一旁看戏的人:“你们想说什么?”

阿宝意犹未尽地眨了眨眼睛:“希望地府能够继续运作。”

阎王说:“都负资产了!负资产了!一二……”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掰着手指数了数,还差一遍,“都负资产了!还怎么运作?你们凡人也有破产的说法吧!地府破产了,老子不干了!”

从他掰手指那一刻起,阿宝就深度了解了对方的数学水平——连珠算都没有。

阿宝说:“管理不善可以改善。”

阎王说:“怎么改善?”

阿宝说:“据说,为了维持地府运营,你把私房钱都投下去填补窟窿了?”

说起这个,阎王恨不得把黄泉都吐出苦水:“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让干活的鬼差跟着我饿肚子吧!最可恶的是,某个大神还跟着鬼差一起坑我的血汗钱。”

某大神无辜地说:“其他鬼差领薪水的时候,我总不能不领。”

阎王告状:“你还领了双份!”

某大神说:“我家有两口人。”

想到他的另外一口,阿宝忍不住发出了阴阳怪气的呵呵声。

阎王跟着呵呵了一下:“还鄙视单身狗。”

某大神:“……”这可真没有。

当谈判陷入死循环的僵局时,急需一个头脑清晰的人出来总结论点,并提出新的议题。显然,场中只有印玄能挑起大梁。他不负所望,一针见血地说:“当务之急,是解决地府的财政问题。”

阎王翻了个白眼:“我急了几百年,看着问题变成了大问题,还能怎么解决……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毕竟是地府的阎王大人,鄙视不能太露痕迹。

阿宝干咳一声说:“做生意嘛,我们首先要明确定位。比如说,地府到底隶属于天庭的子公司,还是自负盈亏、独立运营的企业。”

阎王心情低落:“天庭已经不管我们了……当然是自负盈亏、独立运营。”

阿宝说:“所以,你可以独立决策地府的事务?”

阎王看了四喜一眼:“也……也不是太独立。”

四喜给了一个非常和蔼的笑容:“我会辅助你,但不会干涉你。”

阎王立刻说:“我要辞职!”

四喜笑容一收,出尔反尔:“……我还是干涉吧。”

阎王:“……”

阿宝说:“那就好办了,我们找个靠谱的职业经理人,把地府生意盘活就行了。”

阎王将信将疑:“上哪儿找。”

阿宝说:“地府还有很多鬼魂没来得及投胎吧?”

……

“应该吧?”阎王眨了眨眼睛。

阎王叫了判官进来,找出地府鬼魂的花名册。里面分类极细,有按照死亡时间分的,有按照生前德行分的,还有按照财富分的。

阿宝说:“按照财富分是……”

判官说:“根据他们死后,家人烧的纸钱多少。阎王爷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烧得多的人家,待遇自然也要上去。”

阿宝:“……”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真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阿宝和印玄各拿了一本,从德行和财富找合适的人选。

进了万贵山之后,就怕被鬼气影响,一直躲在阿宝怀里不出声的曹煜突然探出头来。

阎王惊叫:“鬼啊。”

其他人都无语地看着他。

……

阎王干咳一声道:“我只是想吓吓你们。”

曹煜出来,看了名单两眼,说:“我倒是有个人选。”

“谁?”

曹煜说:“我爸。”

阿宝说:“你真是内举不避亲啊。”

要不是三元是阿宝的鬼使,执意不肯离开,曹煜内心更希望自己接受这项挑战。人类的生意做多了,偶尔做做地府的也不错。

他脑子转了好几转,说:“我爸是做旅游、酒店和餐饮起家的,非常适合地府现状。”

阿宝嘴角抽了抽:“你想开展地府旅游项目?”怕地府工作量太少,吓死一波是一波吗?

曹煜微笑道:“我记得进来的时候,你也很想到处走走看看。”

阿宝说:“那是我胆子大。”

曹煜说:“胆子小的人,一定更想来。”

凡人对死亡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这种恐惧基于一个观念——“人生自古谁无死”。所以,每个人一定很好奇地府真实的面貌,想知道死亡后的另一个世界。越是胆小的人,就越想知道。

有提前参观的机会,他们一定不会错过。

曹煜说:“我们还可以借机做道德教育,让他们明白死亡不是终点,是转折点。”

阿宝竟然被说得有些心动。

阎王说:“这能赚几个钱?”

曹煜说:“鬼魂入地府以后,住在哪里?”

阎王看向判官。

判官说:“根据生前的功德,会分配不同的住宅。”

曹煜微笑道:“房地产在任何地方都是支柱型产业。”

……

生意还没有做起来,阿宝已经看到金山银山。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这是阎王听过曹煜讲座之后,唯一的感想。

他并没有听懂曹煜说的什么支柱型产业,什么连锁效应,但是,他听懂了一点——“光是收税,就能收到手软。而且目前地府的支出只是鬼差的薪水,绝对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干了!”

阎王兴致勃勃地站起来,将自己的书案拍得邦邦响。

地府红红火火的事业,就在这短短的一场会议后拉开帷幕!

几百万的鬼魂终于被接收,但阿宝还是没能逛成地府——一心干番大事业的阎王下了逐客令,理由依旧是整顿。不过,这次地府大门不会再关闭,鬼差也会照常去人间接受新魂。

阿宝等人从地府归来,受到英雄般的迎接仪式。

这些年,各大门派虽然频频遇到大麻烦,却也频频合作,互相支援,关系比以前亲近了不少。这次任务圆满成功之后,一向“事了拂衣去”的潘主动提议聚餐庆祝,被一致通过。

聚餐地点被选在最近城市的五星级酒店自助餐。

阿宝与印玄、司马清苦、潘同车,开车的依旧是臧海灵。

司马清苦看着坐在副驾驶座的潘,十分不解:“你丢下吉庆派弟子,跑来和我们同车是什么意图?”

潘说:“凑数。”

司马清苦冷哼:“我一个人可以坐两个位置。”

阿宝闻言,身体一缩,坐到了印玄腿上,印玄十分合作地抱住了他的腰。

阿宝说:“师父您随意。”

司马清苦:“……”

因为曹煜被死活不肯放人的阎王借用,阿宝放心将三元放了出来,让他一起用餐。

怨魂珠见状羡慕不已:“主人,你什么时候帮我夺舍?”

阿宝一脸问号:“夺什么舍?”

怨魂珠不敢置信地说:“难道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一辈子都是一颗珠子。”

阿宝说:“当然不可能。”

怨魂珠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阿宝说:“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辈子,看你一个小时我都嫌累。”

怨魂珠:“……”这个主人是从垃圾回收站里捡来的吗?为什么这么渣?

打了一棍后,阿宝决定揉一揉:“审问鬼差时,你的表现不错,我决定正式收了你。”

转正的怨魂珠骄傲地说:“我这么优秀,这是早晚的事。”

“既然成了正式的一员,就应该取个正式的名字。”阿宝说,“我已经想好了,从今以后,你就叫清一色吧。”

“……”怨魂珠说,“主人,你想的时间会不会太短了?要不再想想。”

阿宝说:“清一色不好吗?”三元四喜同花顺清一色,般配!

怨魂珠说:“我不要!”

阿宝说:“还有一个选择……自摸。”

……

自摸清一色……

自摸清一色……

怨魂珠脑内循环了好几遍,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清一色怎么写?”

第46章

吃饭的时候,怨魂珠单独要了一碗酱油。

一边沾酱油,啃蟹腿的阿宝好奇地看着它怎么使用。

只见怨魂珠,不,获得名字的清一色轻巧地跳入酱油碗中,滚了一圈,然后娴熟地跳出来,落在摊开的餐巾上,小心翼翼地滚了一个点,又跳入碗中,再跳出来……

如此周而复始,等阿宝啃完所有蟹脚,它终于滚出了一个字。

阿宝想用餐巾没有污染的角落擦擦嘴唇,被清一色嫌弃地弹开:“主人,看看我的字,写得怎么样?”

阿宝说:“非常好!看起来就像被害人临终前的遗言,这应该是一桩情杀。”

清一色:“?”

阿宝说:“这不是情人的情吗?”

……

清一色跳进酱油碗里,疯狂旋转,酱油汁飞溅而出,被坐在旁边的印玄随手用餐巾挡住。

等阿宝拿了各种生鱼片回来,清一色正孤零零地躺在酱油碗里。

阿宝用筷子戳了戳它。

清一色叹了口气,惆怅地说:“主人,给我改个名字吧。”

阿宝说:“你更喜欢自摸?”

清一色委屈巴巴地说:“清字太难写了。”

“你为什么要写字?”

清一色认真地规划未来:“遇到粉丝的时候,总要给他们签名啊。”

阿宝:“……”

最后,阿宝还是没有坚持了原判,清一色为此闹上了脾气,挂在脖子上的时候就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将它放到口袋里,又放声大叫,那凄厉的嗓门,活脱脱一个特殊从业者遇到了老赖。

阿宝没办法,只好贴了张符,让它闭嘴。

虽然符本身没什么用,但“再多嘴就放进锁魂袋”的威胁起了作用,清一色总算消停。

饭后,各派各回各家。

阿宝与四喜有约,还要留一晚上。

司马清苦跟着留了下来。

阿宝好奇原因,他理直气壮:“朝中有人好办事,地府不是要卖地吗?我们托四喜的关系,先内部认购一批,以后房价涨了,我们一倒手,还能赚一笔。”

阿宝摇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师父。”

司马清苦有些心虚,生怕影响了自己在徒弟中所剩无几的高大形象。

“这种事情早就该考虑了,要是当年就想到,我们早发达了。”阿宝搓着手,“来来来,师父,拿出你的私房钱,我们好好合计一下。”

虽然人间的冥币看起来很便宜,但是,鬼差拿得多了,物价也就哄抬了上去。一百万人民币放在人间是个大数字,可换做冥币,那就是买支雪糕的钱。

阿宝看向印玄。

印玄二话不说,直接将曹煜交给他的复古版账簿拿了出来。

阿宝看着账簿上的流动资金眼冒金光,与司马清苦一起,摩拳擦掌地继续投入到讨论中去。

两人凑着脑袋,叽叽咕咕地计划了半天,中途还用电话将阿宝的师叔龚久也拉入伙,总算商讨出了一个比较完美的策略。

一夜金钱梦。

醒来的阿宝浑身是劲儿,好心情地揭开了清一色的黄符。

早就憋了一肚子话的清一色忍不住质问:“你不是说,你是善德世家的传人吗?”

阿宝一边刷牙一边点头:“窝四啊。”

“你家里不是有一座岛吗?”

“窝有啊。”

“……那你怎么表现得这么财迷?”完全对不起它对善德世家的想象。

阿宝漱完口,露出一口大白牙:“所以我们善德世家才有钱啊。”

清一色:“……”这逻辑,好像没毛病。

四喜出现的时候,收到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阿宝还送上了早餐吃剩下来了一枚苹果。

四喜受宠若惊,但理智犹存:“我目前打不过麒麟,吃苹果也没用。”

“呵呵。”

四喜背后传出一阵非常做作的冷笑。

四喜无奈地让了让,阎王负手走出来。那趾高气扬的模样,仿佛回到了初见面时,那英气逼人的青年。然而——四喜拿出了弹珠。

刚刚还意气风发的青年立刻怂得像只鹌鹑,乖巧地坐到沙发上,乖乖地望着窗户不说话。

阿宝问:“他怎么来了?”

四喜苦笑道:“他在生气。”

司马清苦与阿宝同时道:“你怎么可以让阎王爷生气!”

四喜:“???”

阿宝与司马清苦纷纷安慰阎王。阿宝表示,四喜这家伙很久以前就获得鬼鬼祟祟的,显然不是好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和他计较。

阎王遇到了知音,开始吐口水:“赚钱计划泡汤了。”

阿宝、司马清苦:“!!!”

四喜解释道:“我只是希望地狱游能以做梦的方式来进行。”

阎王郁闷:“地府见不得人吗?”

四喜无奈地叹息:“从古至今,地府一直似真似假的传说身份存在,如果一下子出现,一定会引起人间恐慌。以做梦的形式,既可以对人类起到警示作用,也可以以试点的形式,进行缓慢的推广,更保险。”

阎王说:“突然出现就突然出现,我们本来就存在啊。”

四喜说:“天庭也存在。为什么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凡人的信阳日渐减少,也不肯展露神迹来挽回自己的地位呢?”

阎王呆呆地摇头:“不知道。”

阿宝等人也摆好了洗耳恭听的姿势。

四喜说:“神仙依靠人类的信仰而生,人类却选择了科技为发展之路,天界式微已不可逆转,这是天道所限。如果天庭贸然改变,只会加速灭亡。地府收留鬼魂,鬼魂来自凡人,这是地府的生存之道。但是,如果地府贸然出现,使人类放弃本来该走的路,也会受到天道惩罚。”

阿宝怔忡:“可是三宗六派都是……”岂不是也在天道不容的范围之内?

四喜说了一句玄奥的话:“大势所趋,却容纳百川。”

阿宝看向印玄。

印玄说:“在不改变人类大方向的前提下,我们可以小范围的存在。”

四喜点头。所以诸神去往三十三天外天,寻找另一片天地。所以大镜仙、尚羽、旗离各处蹦,却没有遭到惩罚,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没有影响人类文明的发展。

阎王捂着胸口,心痛得不能自已:“所以,昨天你答应得那么痛快,都是为了忽悠我放弃辞职?”先画一张大饼,等他对大饼产生了感情,就将大饼拿走,留下几颗芝麻让他闻一闻,舔一舔。这是什么上古大神!一点神品都没有!

四喜说:“不尽然。”

呵呵。阎王不买账:“我要辞职。”

四喜苦口婆心地劝说:“小范围的托梦可以。”

阎王蹬腿开始闹:“这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四喜冷静地看着他:“区别就是,你可以托梦给超级富豪,他们捐一次款,地府就能过一年。”这是他和曹煜私下商量后,确认过的。

阎王掰着手指算。

阿宝看不过去,准备提供十根手指给他,伸了一半,被印玄截住了。

司马清苦看着印玄扫过来的目光,自觉地用自己的双手补缺。

趁阎王消停的这段时间,阿宝说起旗离的事情。

听到旗离开启了传销模式,四喜也只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想当年他……”明明是一条傻乎乎的神兽,写匿名检举信还盖自己的印章,“人间历练真的很锻炼兽啊。”唉,自家的那条也变得不好忽悠了。

阿宝又提到望月。

“印玄的师父?”四喜眉头一挑,“你是说萧弥月?”

印玄沉默地点点头。

“鏖乘认为她是望月的转世?”四喜的脸色微沉。

阿宝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不是?”

算了半天,依旧觉得不划算的阎王正打算大吵大闹一番,转眼看到四喜手里的弹珠化作齑粉,如细沙般,稀稀拉拉地从指缝里漏了下来。

“……”

阎王顿时安静如鸡。

四喜看向印玄:“旗离与萧弥月,你觉得谁的危害更大?”

印玄抿着嘴唇,半晌道:“你想先除旗离?”若想对付萧弥月,他根本不必这么问。

四喜说:“传销危害广远,或会影响大局。”一旦人类文明出现影响,使天道出手,那么,他们这群天神们恐怕会被一锅端。

他原本对旗离等神兽都采取放任态度,只要不搞大事,爱咋咋地,如今,又到了不得不插手的地步。

深吸了一口气,依旧难以平静。

……

早知道就去三十三天外天了。一群智障!

印玄问:“你打算怎么做?”

四喜挤出微笑:“我找帮手试试。”

阿宝冒出一句:“萧弥月?”

其他人都看他。

四喜看着印玄的脸色,继续微笑说:“次一等讨厌的家伙。”

阿宝又冒出一句:“尚羽?”

四喜:“……”

空气中隐隐传来兽吼声。

四喜说:“看来是次一等又次一等讨厌的家伙。”

阿宝说:“你吗?”

四喜的微笑终于挂不住了,“我怎么可能比惑苍更讨厌?”

……

阿宝恍然:“原来大镜仙竟然还活着。”

四喜:“……”这个理由可以接受。

第47章

阿宝摩拳擦掌:“来来来,我们讨论一下怎么弄死他!”

……

四喜干咳一声说:“弄死之前,我们先利用利用吧。”

阿宝冷笑。

四喜说:“就当是废物利用。”

阿宝说:“你觉得这种理由我会接受吗?”

四喜说:“我想到了另外一个理由,你先听听——用大镜仙干掉旗离的可能性远远高于用旗离干掉大镜仙。”

阿宝继续“呵呵”:“说得像你手里车马炮似的。”

但敌人太多,看狗咬狗也不错。

阿宝沉吟了会儿,问大镜仙打败旗离的几率。

四喜给了两个字“吊打”。

当年旗离、望月、鏖乘三个加起来,才能让大镜仙忌惮一二,如今,旗离贬入凡间,就算恢复了记忆,也不再是神体,实力更是打了折扣。

阿宝说:“再问一个问题,要是大镜仙打着打着,high了,突然想顺便收拾我们一顿,怎么办?”

四喜说:“这是个好问题。我们到时候一定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看戏。”

阿宝:“……”指望四喜站出来是不可能的了。看来,大BOSS在关键时刻出手、头顶金光地收拾残局,只能在《西游记》里看到了。

印玄心细如发,又问到另一个不安定因素:“鏖乘呢?”

四喜有些头疼。鏖乘在天上的时候,脑子还能用,怎么下来就坏掉了。印玄担心鏖乘被萧弥月利用,但是,眼前事情太多,管得了东,管不了西,他只能先解决迫在眉睫的,于是又给出两个字——“观望”。

阿宝问印玄:“是‘袖手旁观’的含蓄说法吗?”

印玄似笑非笑地看了四喜一眼。

四喜望天。袖手旁观就不错了,没有去揍他一顿,还是看在自己太累的份上。

一直在旁边安静当观众的阎王忍不住说:“你们经常在背地里算计神仙吗?”太可怕了!

阿宝这才想起,阎王好像也是神仙,连忙安慰他:“放心,我们只算计那些实力强大的神仙。”

阎王:“……”这话听上去不是放心,是伤心吧!

不过屈服于四喜的淫威,他只能哼哼唧唧地表示要摆驾回宫,不想再旁听这种“居心叵测”的会议。

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四喜就是世界上最体贴的下属,当下二话不说,打开地府大门。

阿宝叮嘱四喜保持联系,一有消息,即刻反馈。

等他们走后,阿宝正要点个外卖吃,就收到一条来自“黎奇”手机的短信:你的朋友有麻烦了。

阿宝将短信递给印玄:“你猜他下一条短信会不会发个银行账号让我打钱?”

不是他看低麒麟大神,而是他一贯的做法都很low。

印玄说:“你可以回复一条。”

旗离毕竟不是普通的骗子,上条威胁短信虽然没有起效,去也不是无的放矢。这次应该也会加点干货。

得到许可的阿宝十分兴奋,立刻拿手机回复:我的朋友啊,你一直很麻烦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对方似乎在等回复,不到一分钟又回了一条:我指的是,我们共同的朋友。

阿宝立刻想到了四喜。除了他,想不出还有谁命中带衰。

“四喜刚走就想骗我,哼哼……”阿宝咕哝着,准备发一条回去消遣一下对方,刚打了“这么蠢的朋友你弄死了算我的”几个字,就被印玄的手握住了。

“嗯?”阿宝眨了眨眼,“打完再给你握。”

印玄说:“好,但你先打个电话给连静峰。”

阿宝一愣,内心无数个卧槽闪过,立即拨打连静峰手机,对方已关机,他又找商璐璐,还是一样。

阿宝说:“旗离不是不能直接做坏事吗?”

印玄颇为玄奥地说:“他可以不做,却未必不坏。”

阿宝找谭沐恩,辗转要到清元派长老的联系方式,得知连静峰和商璐璐接了一个委托,去了某市郊区除鬼。

阿宝说:“找清元派除鬼的本身就很鬼。”

六派因为擅长不同,所以受到的委托也有区别。

比如御鬼派通常以抓鬼为主,清元派以保镖为主,谭沐恩所在的黄符派业务稍微杂一点,反正黄符能搞定的范围内,连抓猫这种活儿也有。

阿宝问长老有没有觉得哪里可疑?

长老说并无可疑,因为委托人是老顾客,委托也很简单,顾客盘下一座古宅,有闹鬼的传言,所以请连静峰去看一看。没有最好,有就除掉。

这本是小事,要不是清元派大部分弟子去了万贵山,压根不需要连静峰出马。

再不可疑的事落到了旗离这里,都能脱层皮。

连鬼循环这种连环杀人案都能策划,还有什么不可能?

阿宝要来了郊区地址,准备亲自去看一看。

因为目的地离这里开车五六个小时,阿宝想了想,干脆租了辆车,让三元开过去。

上车的时候,阿宝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草鱼很快会回来的。”

三元闻言看了他一眼。

阿宝想起草鱼当年做的那些糟心事,又有些后悔,解释般地补充了一句:“回来以后让他开车。”

三元系上安全带,就在阿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来了一句仿佛刻意被延时发布的“好”。

几个鬼使里,阿宝最心疼的就是三元。

同花顺可怜,却有了师弟邱景云的呵护。邱景云偶尔不清醒,但大多数时候很精明。而且,他把同花顺放在第一位,为了他,原则都可以退让。

四喜可怜……个鬼!

为了唤起三元对自己的爱意,曹煜经常追忆往事,口口声声想当年……虽然不知里面多少美化,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彼时的三元,或说严柏高,远不似现在这般沉默,仿佛连呼吸都是静音。

心病还需心药医。

阿宝心疼归心疼,感情的事也插不上手。而且冷眼旁观,他看的出,三元对曹煜的态度有所松动,只希望劫难都在过去,以后能一路顺畅。

想着三元和曹煜的糟心事,阿宝越发觉得自己顺理和印玄在一起,是天大的福分,忍不住伸出手,扣住了他的手掌。

印玄下意识地配合,目光却转过来,似乎在问怎么啦。

阿宝笑嘻嘻地亲了他一下。

印玄跟着笑了笑,不再问。

抵达古宅附近,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附近大多数是工厂,早已关门,偶尔几座民宅也是门户紧锁。

越靠近目的地,越能感觉到森冷的鬼气。

一直藏在阿宝胸前的清一色突然挣断了绳子。

阿宝以为它要逃跑,下意识地去抓它,却发现它一个劲地往锁魂袋里钻。

……

阿宝说:“是不是开着窗户太冷了?”

清一色吓得语无伦次:“快快,把我藏起来。别让他找到我……我会死掉的。快点。”

阿宝问:“他是谁?”

清一色生气地说:“现在是介绍你们认识的时候吗?你能不能有点眼色……先把我藏起来。有什么问题等会再说!”

阿宝说:“你进了锁魂袋还怎么说?”

“他离我越来越近了。”清一色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印玄让三元停车。

停车后,清一色的情绪稍稍缓和,催促道:“掉头,掉头!快掉头!”

阿宝说:“你不说理由,我是不会动的。”

清一色说:“前面有我的敌人,不,克星!”

阿宝说:“说清楚点。”

清一色说:“我说得最清楚了,不能再清楚了。”

阿宝让三元继续开车,清一色吓得撞车门,刚要碰到,就被阿宝逮住,捏在手里揉捏。

要是怨魂珠能一把鼻涕一把泪,早就甩到阿宝头上去了。

它撒泼、耍赖、威胁、嚎叫都使了一遍,见没用,终于松口说:“前面是鬼王。”

阿宝说:“阎王的另一种称呼吗?”

清一色气得半死:“就是创造我的鬼王啊!”

阿宝说:“你为什么怕你爸?”

清一色说:“他想吃掉我。真的别去,他真的很可怕。”

阿宝拿出手机,打开视频网站:“来,《银河护卫队2》你了解一下,什么叫以绝后患、一劳永逸。”

最后在清一色尖叫攻势下,阿宝还是松口,将它放进了锁魂袋。有了这段插曲,他们对古宅之行越发谨慎。

这座古宅并不大,是个非典型的四合院。进门是个客堂间,左右两边都有房间,楼上左中右都有房间。从客堂间往前,是明堂。明堂右手边上下两层都有房间,前面有个小门,里面是小巷子,可以通到外面。但是主顾买的时候,把这巷子头三间也吃下了。理由是,这三间是前面那些人家的厨房。

这都是长老提前介绍过的。

以现代人的目光看,这房子的格局十分奇葩,利用率低,许多户人家挤在一起,平常的活动区域有很大重叠。怎么看也不像是舒适的住宅。

长老还转述了那顾客的原话,说这里是他奶奶的老房子,有童年回忆,舍不得被拆,留下来做个纪念。他委托的时候,有个特别要求,希望不要破坏建筑。

让清元派不要破坏……唔。

阿宝说:“如果一会儿找不到古宅,我们就找找废墟。”

第48章

其实,还是挺容易找的。

在车灯的逼照下,外墙斑驳的古宅无处可逃,静静地伫立在街道尽头。

车在大门前停下,车灯一关,整座古宅立刻融入黑暗中,比夜空更阴森,仿佛一个等待进食的野兽。

阿宝下车前将三元重新收入怀中。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如果清一色口中的鬼王真的存在,那三元就是送上门的外卖了。

阿宝整了整衣领和袖口,绕到车的另一边,伸出手迎印玄下车。

印玄握着他的手下车,提醒他:“车门还没锁。”

阿宝:“……”收三元太急,忘了这茬。

在驾驶座下面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车钥匙锁上门之后,阿宝长吁了口气,已经没了作秀的心思,直接上前叩门。

半夜敲门声在黑漆漆、空荡荡的巷子炸响,如巨石入静湖,没有激起千层浪,却将门直接叩开了。

印玄迅速挪到阿宝身后,单手圈住他的腰肢,打算一有不对,立刻后撤。

门后空荡荡的。

眼前是长老提过的客堂间,黑得阴森,好似有个人站在前面,冷冷地盯着自己。阿宝打开手机里的电筒,往前照了照,才发现那是一堆木板。

阿宝松了口气:“进了这条巷子,我心里就闷得慌,好像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可能是没吃夜宵的关系。”

印玄说:“那是怨念。”

阿宝说:“谁的怨念?”

印玄望着前方,目带悲悯:“很多的人,不同的人。”

人先产生怨念,后引发怨气。然而,此间充斥的怨念仿佛是一部部的纪录片,将很多人生前不甘的想法留了下来。这些想法会在无形中影响人的观感。

比如:学生考试失利。他经过这里之前,可能是懊恼自己没有考好,但是经过这里之后,受怨念影响,会开始怀疑老师是不是改错试卷,或是考官为什么要出这么难的题等等。

不过,这些情绪都是一时的,等走远了,离久了,就会淡化、消失。

阿宝听了解释后,恍然大悟:“就是别人发泄的负面情绪。”

印玄说:“不全然是。是你不知不觉地‘看’到了某些不好的事情,被动产生了负面情绪。”

阿宝恍然。

印玄说:“关于这方面的书,我回去之后拿给你。你好好看一看。”

阿宝干笑道:“……我突然觉得这里挺好的,暂时别回去了吧。”

印玄睨了他一眼。

阿宝立刻说:“祖师爷说得对,我回去就看书。”

说话归说话,他们脚下一刻没停,先将客堂间左右的房间检查了。里面就剩下一些旧桌椅,已积了厚厚的灰尘,显然没有住人。

阿宝退出来,用手机照楼梯,摸索着往上走。

脚踩着楼梯,发出不堪负重的吱嘎声响。

阿宝小声解释道:“我变成尸帅后,体重没长过。”

印玄步履轻盈地跟在身后,为他感到遗憾:“尚羽应该给你减肥的时间。”

阿宝:“……”

他辩解:“我查过,我是标准体重!”

印玄说:“哪朝的标准?”

不用问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阿宝强调:“不是唐朝!”

话音刚落,就听“咔嚓”一声,一条木板被踩断了。阿宝矫健地往后一躲,靠入印玄的怀抱。闻着祖师爷的清香,他安慰自己:这是幸福的体重!

印玄抱着他腰的手臂猛然一紧,突然将他抡起,转了个方向。阿宝差点成“失足青年”跌落下去,幸好印玄始终没有松手,将他凌空提起,等站稳之后才松了力道。

转身之后,他们正面冲着明堂。

那里有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站立着,仿佛与他们远远地对峙着。

阿宝受了木板的教训,用灯光照了照。

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

那黑影是连静峰。

阿宝说:“连掌门,这么晚了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连静峰说:“你们这么晚了,不也站在那里?”

阿宝从楼上下来:“我打你手机你没接,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特意过来找你。你没事吧?”

“手机?嗯,我没事情。”看着阿宝靠近,连静峰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你们看过我,可以走了吧。”

连掌门虽然酷,却不会这么没礼貌。

阿宝负手往前走:“顺便问问,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连静峰斜眼看他,沉吟道:“再让我想想。”

阿宝夸张地瞪大眼睛:“还想?!你知道现在房价一天三变,晚一步出手,一百万溜走。”

连静峰静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宝猛然松了口气,将放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上面赫然夹着一张黄符:“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呢。”

连静峰冷傲地抬起下巴:“怎么可能。”

“果然是我熟悉的连掌门,”阿宝笑着拍他肩膀:“我就说嘛……”一张定身符顺手拍过去,被“连静峰”躲闪开去。

但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前面是阿宝的定身符,后面是伺机而动的印玄。

印玄手里微微发白的光芒投入“连静峰”的刹那,一道黑气从里面散了出来,但离体不到一秒,又缩了回去。

阿宝出手晚了一步,只来得及将定身符拍上去。

“什么东西?”他惊诧地说,“鬼的魂魄?”这是他在短短一瞬感觉到的。

印玄说:“只有一魂一魄。”

阿宝拿着手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细打量连静峰:“这的确是连掌门的身体,被夺舍了?”说到夺舍,想起清一色曾经说过这个话题,立刻从锁魂袋里放了出来。

清一色一出锁魂袋,就鬼哭狼嚎:“啊,他在这里!我要死掉了!我被吃成了渣渣!啊,为什么我总是遇到渣主人?天啊,地呀,还有没有天理!”

阿宝戳了它几下,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忍不住将它捏了起来,往连静峰面前一送。

清一色瞬间僵直,仿佛变成了一颗僵尸珠。

阿宝说:“它就是你说的鬼王?”

如果清一色有腿,此刻一定学阎王疯狂乱蹬,可惜它没有,只能让自己全身开启震动模式,结结巴巴地说:“四四四四四……”

“不要模拟回音。”阿宝说,“有什么对付它的办法?”

清一色突然高声喘息:“啊哈……啊……我好紧……”张。

阿宝听不下去,拿打火机,烧它屁股……也许是脑袋:“不许发出这种声音。”古宅,鬼王,喘息声……这结合起来像什么。

大概出来好一会儿都没事,清一色总算恢复了几分神智,一边打量“连静峰”,一边说:“鬼王本是地府恶鬼,地府发生动荡时,他吞噬了数十万的冤魂,壮大了自己。那时候,连阎王都不是他的对手。”

阿宝说:“你是他炼制出来的?”

清一色说:“也可以这么说。”

阿宝威胁道:“不许含糊,含糊就把你喂给他。”

清一色颤抖着说:“我是他的……内丹。”

……

???

阿宝疑惑道:“鬼哪来的内丹?”

清一色说:“本来是没有的。但是,他抢了一条千年老蛇的内丹,把它放在肚子里,天天练,天天练,越练越厉害。但是,内丹再厉害,也是妖族的内丹,鬼王无法收为己用。所以,他只好把它当作武器用。”

阿宝说:“既然这样,他怎么吃掉你?”

清一色突然扭动了一下:“你看,我这里是不是有点平?”

阿宝和印玄一起用手机照着,差点照成斗鸡眼,总算看清楚那颗滚圆滚圆珠子上一小片的平面。阿宝猜测道:“你被削了?”

清一色悲声道:“没想到吧!他比你还丧心病狂!居然想把我磨成粉服用!幸亏大神下凡,把他弄死了,不然你今天就遇不到这么出色的清一色了。”

呵呵。就冲着“他比你还丧心病狂”这一句,阿宝就敢让自己更丧心病狂一点:“一个鬼王,一个尸帅,你还有什么好要求的。”

清一色:“……”

每当阿宝天马行空,印玄就会扯一扯手里的风筝线,让他的思维回来:“既然它被大神打死,为何还会在这里出现?”

清一色怅然地叹息:“大概是……阴魂不散吧。”

说到阴魂不散,倒是启发了阿宝的灵感:“鬼死亡,就是魂飞魄散。但是,魂飞魄散是散,不是灭。如果有人将魂魄收集起来的话,他的确可能再出现的。”

印玄颔首,认可了他的猜测。

阿宝突然警惕道:“收集魂魄的多半是鬼王朋友,他不会藏在暗处吧?”

印玄说:“帮他的,不一定是他的朋友,也可能是我们的敌人。”

旗离!

阿宝脑海立刻反射出这个名字。

为了对付他们,他真的是用心良苦——换种说法,就是吃饱了撑的,损人不利己!

阿宝问:“那现在怎么办?”

印玄微笑道:“检验你学习成果的时候到了。”

……

阿宝真诚地看向连静峰:连掌门,我在地府有点路子,后事你放心!

第49章

别看印玄刚才逼出鬼王魂魄这么轻松,仿佛随意一点,就出来了,事实上,换作阿宝的话……

他先在地上画了个阵法,避免鬼魂从连静峰身体出来之后逃逸。又拿出一支灌了黑狗血的特质钢笔,摊开左手,深吸了口气,在上面画下符文。

印玄在旁边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做准备,不催促,不指点,安心地扮演着耐心到极点的考官。

鬼王显然没有印玄的耐性,僵直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瞒过一直密切注意它一举一动的清一色。它毫不犹豫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他动了动了……”

阿宝闻言,不再犹豫,直接一掌拍在连静峰的额头。

连静峰发出几欲呕吐的声音,喉咙咕噜两声,又吞了下去。

阿宝“啪啪啪”连拍了好几下。每拍一下,掌心黑狗血的痕迹便淡下去一分,拍到最后,只剩下浅粉色一层。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打下去。

“给我出来!”

那一掌的威力果然厉害,连静峰身体摇晃了一下,一道黑气浮出面容。

阿宝毫不犹豫地割开手指。

善德世家传人的血对鬼魂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不信鬼王不上钩。

鬼王的确被诱惑住了,那黑气如一层薄薄的波纹,在连静峰的脸盘上不断翻滚、徘徊,似乎想出来,又在犹豫。

阿宝心急,叫道:“清一色!”

按理说,现在的清一色无需惧怕那一魂一魄,但鬼王积威太深,小珠子抽羊癫疯般地抖了半天,就是不见行动。

阿宝无奈,流血的手指依旧引诱鬼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巴掌大的桃木匕首。这把匕首是印玄亲自削好送给他的,因为桃木剑目标太大,平时携带不方便,这把匕首小归小,该有的一样不少

匕首上,浸透黑狗血的纹路透着股见鬼杀鬼的腾腾杀气。

仿佛感受到匕首的威胁,那黑气想重新躲回连静峰的身体。阿宝哪里肯,带血的手指直接抹上了连静峰的脸。

旁观的印玄眉头不自禁地挑起,波澜不惊的神色总算有了几分不喜。

阿宝看不到身边人的变化,正全心全意地想办法将鬼王逼出来。

血抹在脸上,对鬼王来说,触手可及,自然没有放过,一眨眼又浮了出来,像舌头一样,“舔了舔”连静峰的脸。

趁此机会,阿宝眼疾手快,用匕首将面部的黑气一挑。

黑气与匕首触碰的刹那,发出了铁板烧般的滋滋声。然而,声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忍的,并没有肉香从连静峰的脸上散发出来。

那黑气挑飞到半空之中,知道回到连静峰体内也是凶多吉少,当机立断地向外逃跑。

阿宝防范措施到位,阵法及时起作用,将黑气挡了一下。阿宝趁机飞身扑上,一把抓住黑气,瞬间贴上了十几张黄符,让它动弹不得。

处理完这一切,他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时代的进步,在各行各业都说得通。当年“很厉害”的鬼王,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印玄说:“好了?”

阿宝笑眯眯地等着拿“A”。

印玄说:“连掌门还没有醒。”

……

咦?

阿宝想拍连静峰的脸,半道被印玄截住了手。

印玄说:“不可对掌门无礼。”

阿宝看着连静峰明显红了一块的额头,干咳一声,非常有礼貌地用手指戳了戳连静峰的后背:“连掌门,你已经安全了。我知道,你被人夺舍,非常没有面子,但是,现实还是要面对的,人情该还的时候也千万不要装糊涂啊。”

连静峰依旧一动不动。

阿宝翻了翻他的眼皮,疑惑地问印玄:“这是怎么回事?连掌门的三魂七魄明明都在。”却偏偏不醒。

他想到一个理由:“该不会是,我刚才拍得太用力,把他拍晕了吧?”

印玄一指连静峰的心脏。

一道黑气一闪而逝,连静峰的心跳突然越来越快。

黑气隐藏完美,印玄一开始也没发现,以为只有一魂一魄,要不是一魂一魄被抓住时,藏在心脏的黑气忍不住露了个头,他到现在也未必能察觉。

四周太静,心跳声格外突兀。

再这样下去,连静峰极可能死于“心脏病”,阿宝想故技重施,将它抓出来,被印玄握住手。

“桀桀桀……”那团黑气竟然能够说话,“你来抓我试试啊,你抓我,我就杀了他。我们死了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另外那个小姑娘的下落。她也会被活活饿死。”

阿宝说:“小姑娘?你说璐璐?”

那团黑气说:“小姑娘正值青春年华,你忍心让她这么早香消玉殒吗?”

阿宝故意说:“她和我没关系,我爱人是身边这位。”为印玄做了个隆重的介绍。

黑气也不是吃素的:“既然你不在意,那就把我们一起杀了吧。反正我已经做了那么多年的鬼,死了也不可惜。到时他们两个,千辛万苦修的一身本领,却什么都没用,就死了。”

阿宝暗暗对自己说:反派都死于话多。眼前这位明显有英年早逝的迹象,自己何必与他计较。

他说:“这样吧,你出来,我们放你走。”

“这种话留着骗三岁小孩吧!”

阿宝说:“你想想,我们何怨何仇?并没有。我有什么理由不放你一马?而且,只要你出来,我就把这一魂一魄也还给你。”

黑气说:“少唬我了。你们这些术士,天生与我不对盘。猫抓老鼠,老虎吃羊,都是天性,需要什么仇怨?”

阿宝说:“不是的,现在是经济时代,做什么都要跟钱挂钩。我要杀你,还要赔黄符、狗血……多不划算?要不是你抓了我的朋友,擦肩而过的时候,我连看都不想看你。”

阿宝态度不佳,反倒让对方觉得可信。

他说:“但你的朋友想杀我。”

阿宝说:“他是收了这座古宅主人的钱,过来打扫一下环境。他不善言辞,不然,哪有今天的误会。”

黑气说:“我要这座古宅,你们都要离开。”

阿宝说:“说实话,这座古宅的风水不太好,不聚阴,也不聚阳,就是个漏斗,你看中它哪一点?”

黑气说:“无需你管。”

阿宝也懒得管,反正目的是将连静峰和商璐璐救回来,其他的让他们醒来后自己解决,于是答应了黑气的要求。

黑气要他和印玄发毒誓。发完之后,果然从连静峰的身体里慢慢地钻出来。但它很谨慎,故意先出来一部分,确认阿宝的确没有抓它的意思,才让剩下的一起出来。加上阿宝手里的,竟然是两魂五魄!这已经是灵魂大多数了。这样的鬼王……真的这么不堪一击?

阿宝看着他,心生警惕。清一色更是抖得跟发动机似的,差点把自己抖成粉。黑气的一句话,成功挽救了它:“你真的是我的内丹。”

刚才阿宝与清一色说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阿宝眉头一挑:“你承认自己是鬼王?”

鬼王说:“大概是吧。我醒来之后,就在这里,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宝嘲笑道:“骗人的技术还是很溜嘛。”

鬼王说:“我要霸占这里,当然要有看家本领。”

连静峰猛然一抽搐,清醒过来。他感受到鬼王的存在,回头就去抓他。

鬼王躲闪飞快,边跑边叫:“你的朋友说了要放过我。”

连静峰这才发现站在旁边的阿宝与印玄,愣了下,马上明白了情况:“多谢。”

阿宝说:“璐璐呢?”

连静峰冷冷地看向鬼王。

鬼王十分配合:“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们不用担心。我带你们去。”

鬼王在前面带路,阿宝等人收拾好东西,跟在后面。因为鬼王承认失忆,清一色便大胆了许多,终于不再抽筋,安分地躲在阿宝的怀里。

连静峰说起自己的经历。

因为门中大多数学有所成的弟子都去了万贵山,连静峰接到古宅清理的委托后,亲自带着商璐璐前往。

到了古宅之后,两人就遇到了各种诡异事件,失去了联络,再见面,鬼王已经控制了商璐璐的身体。连静峰无法在不伤害商璐璐的情况下制服他,就提出了交换人质。

他本想以自身为牢,困住鬼王,给商璐璐夺来一线生机,谁知鬼王比他想象的更强大,一进入身体就让他昏了过去。

阿宝觉得鬼王的实力成谜,与传说里那个搞得地府天翻地覆、需要大神出手抢救的形象相差太远。当然,也可能是地府太弱鸡。

不管怎么样,事情能圆满解决,总算不错。

鬼王走在前面,到巷口的时候,突然魂飞魄散。

……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等阿宝等人冲出巷子,动手的人已经在十几米之外 。但那个样子,别说隔着十几米,就算隔着十几米,挂上帘子,蒙上眼,他也能认出来。

旗、离!

第50章

真是翻脸无情……手下没用了就立刻杀掉。

阿宝说:“应该让尚羽出来和他PK一下。”这种没事找事、无处不在的作风,与尚羽一脉相承。

旗离远远地望着他们,微微一笑,张开的五指弹钢琴一般,飞快地弹奏,仿佛无数无形的丝线在指尖缠绕,于空气中飞舞。

未几,巷口慢慢有黑气缭绕,由淡转浓,由少积多,到后来,竟出现了人形的轮廓。

印玄当机立断,射出一道微光,想要打断鬼体成形。那道微光没入黑气,就被吸收了,不但毫发无伤,而且加速了鬼体成形的速度。

此时此刻,旗离好像怕他们还不够热闹,从裤袋里掏出一团东西,朝那若隐若现的鬼体丢去。

因为距离远,看不真切,但很快,鬼体就现出形来。阿宝分明感觉到,他的三魂七魄都已补全。鬼体转过头来,赫然是刚才魂飞魄散的鬼王。

所以旗离手里一直掌握着鬼王剩下的一魂二魄?

先开副本,放个只有两魂五魄的小BOSS坐镇,吸引连静峰、商璐璐两个玩家。待玩家通关失败,向其朋友发出邀请,阿宝、印玄上钩。新玩家上来就放了个大招——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果断策反小BOSS。就在他们以为通关在即,可以领取任务奖励时,旗离以终极BOSS的身份登场,直接将两魂五魄的小BOSS升级为三魂七魄齐全的大BOSS,将副本难度提升到五颗星。

阿宝再次对旗离百转千回、一环接一环的设计五体投地。这波操作真心666!就旗离这个水平,放到后宫也是出人头地当太后的种子选手。

眼见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旗离也很满意,好心情地挥手向印玄、阿宝遥遥致意,然后抿唇一笑,消失于黑暗之中,留下鬼王发狂怒吼:“你们要加害本王?”

……

好怀念刚才那个天真可爱好忽悠的残缺鬼王啊。

阿宝说:“我错怪尚羽了。他绝对没有把手下回炉重造后再用一遍的习惯。”

他还有心情想东想西,清一色完全被吓呆了。眼前这个鬼王,简直是从它记忆中活生生走出来的。它尖叫一声,突然浑珠暗淡无光,失去生气,仿佛一枚“死珠”。

???

阿宝问:“怨魂珠也会昏倒?”

这声尖叫引来了鬼王的注意。他狞笑道:“还偷走了我的宝贝,你们该死。”

他突然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一下子拔高到七八米,如一座三层楼高的建筑物,居高临下地朝着阿宝等人所在的位置喷了一口气。

已经“昏”过去的清一色轻颤了一下,像蚊子叫一样地催促:“快走。”

不用它说,阿宝他们也不会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不动。

印玄迎面跃上,宽袖一展,使出一道劲风,将鬼王的那口气又刮了回去,但,余威依旧冻得连静峰打了个寒战。

阿宝说:“鬼王果然很厉害。”之前被连静峰的身体压制,才会那么怂吧。

连静峰看出他的想法,解释道:“鬼王的记忆、实力和戾气可能都藏在剩下的一魂二魄中。”

所以先前的两魂五魄没什么杀伤力,如今魂魄齐全,就判若两鬼。

鬼王一击不中,已被激怒,巨大的身躯矫健地扑向印玄。他记得清楚,刚才出手对付自己的,正是个白毛小儿!

印玄与连静峰都手中无剑,威力大打折扣,面对鬼王的进攻,只能先躲闪。

唯有阿宝手中有桃木匕首,率先冲了上去。他仗着自己是尸帅,防守无敌,压根连闪避也懒得,上去就戳戳戳。

鬼王魂飞魄散归来,身体素质比之以往,远远不如,被戳了几下,很是疼痛,又觉得难堪。想当年,他兴风作浪,除了天上神仙,哪个能伤他?

自尊受创一声吼,鬼王周身的阴气形成强大气流,将阿宝冲了出去。

印玄挺身去接。

阿宝原本一个空翻落地能站稳,见状立刻假装如柔弱不济,任由自己撞入印玄怀中,顺势将手中桃木匕首丢给了连静峰。

连静峰接到匕首,好比樵夫有了斧头,整个人气场为之一变。如出鞘之剑,锐气四射。

鬼王吃了阿宝的亏,不敢托大,小心闪躲他的进攻,始终不让他近身。

匕首太短,连静峰本就用不习惯,如今更是朝朝落空,有力无处使。正好印玄放下阿宝后,绕到鬼王身后,对他打了个手势,他立刻虚晃一枪,等鬼王上当,身体露出空隙,将手中的匕首用力朝印玄掷去。

印玄接住匕首,回手便是一刺。

同样的招数,印玄使来,威力比阿宝上升了何止一个等级!

鬼王捂着受伤的脖子,终于发出愤怒的吼叫。

那叫声,仿佛千军万马在夜晚奔驰,连大地都开始摇摆起来。

阿宝说:“他准备唱一首提升一下自己的士气吗?”

印玄退到他面前,严阵以待。

阿宝终于感觉到不对:“我的感觉突然不太好。”

连静峰说:“小心。”

……

眼前显然不是“小心”就能解决的问题。

阿宝看着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各路鬼魂,苦中作乐道:“今天不会是开鬼市的日子吧?”

“昏”过去的清一色适时地解答:“召唤万鬼是鬼王的绝技之一。”

阿宝说:“哦,那第一万零一个赶来的鬼多尴尬啊。”简直像是蹲在墙外听演唱会。

清一色愤怒地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主人!”

阿宝道:“好的,我正经地说,上吧,清一色!”

……

清一色决定放弃拯救昏君,继续昏倒。

阿宝原以为附近就算有鬼,也是小猫两三只,谁知一波波的,竟然没个完。

连静峰解释道:“附近有大型公墓,还有以前的坟场。”为了调查古宅闹鬼的真相,他做过一番调查,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阿宝说:“你挑的地方风水真是很不错。”

连静峰默默收下了赞美:“嗯,能参加这么难得的聚会。”

阿宝:“……”鬼王果然难对付,压力大得连静峰都讲冷笑话了。

这些鬼本身没犯什么过错,只是被鬼王控制,身不由己,阿宝他们也不好狠手,倒是鬼王无所顾忌,一边对付敌人,一边还弄死几个鬼魂给自己补充能量。

一时间,阿宝他们投鼠忌器,落了下风。

“啊!”

一个陌生而突兀的尖叫声响起。

对方是下夜班路过的普通人,没想到能看到这么大的场面——他虽然看不到诸鬼,但印玄、阿宝和连静峰在空中飞来飞去,简直比吊钢丝拍戏还精彩了。

他出现的位置刚好在鬼王身后,还傻乎乎得不自知。眼见着鬼王将目光转向了他,阿宝只好冲了过去,抢在鬼王下手之前,将人带离。

那人惊叫道:“仙师?你是修真者吧,修真门派真的存在?你快看看我有没有灵感,师父!”对方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好好好,现在就看。”阿宝正想一脚踹他千里之外,目光往下一瞟,还想他穿了一根系带的运动裤,心中一动,身手就将那条裤带抽了出来。

运动裤本身没有橡皮筋,全赖裤带支撑。没想到裤带离开得猝不及防,裤子全无防备,哗的一下掉到脚踝,露出两条纤细的腿。

那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等凉风自胯下过,才有了几分真实感,羞涩地护着裆部,自言自语道:“原来灵根是指这个根吗?”

那么,单灵根就太容易理解了。只是,双灵根、三灵根、四灵根……都是什么。

话说,阿宝抽了裤带,仿佛关公拿到青龙偃月刀,哪吒拿了火尖枪、乾坤圈,踩着鬼王的身体往上窜。

印玄看着他手中的裤带,目光一闪,明白了他的意图,连忙加强进攻,积极在正面进攻的位置吸引住鬼王,为他创造偷袭的条件。

阿宝找准鬼王弯腰对付印玄的机会,割破自己的掌心,滴到瓶装的药水中,然后将药水抹在裤腰带上,往鬼王脖子上一甩,掐着他的咽喉往后一拉。

根本没当一回事的鬼王不由自主地抬头,发出痛苦的呼叫声。

那条裤带只是载体,阿宝手中真正的利器是加了他血的药水。

御鬼派之所以叫御鬼派,是他们能够驯服、驾驭、驱使对方。与鬼签协议,使他们为自己所用,那是进入和平时期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手段,以前直接是不服就干,干到你服为止。

鬼神宗作为御鬼派的祖派,对此知之甚详,所以印玄次才能完美配合。

但鬼王比阿宝想象中更加强大,应该说,比御鬼派创派以来遇到的所有鬼都强大。以阿宝尸帅之躯竟然也无法完全克制住对方的行动,任由对方带着脖子上的绳和阿宝冲向了黑暗。

印玄虽然起步晚,但追得快,不消片刻就已经和鬼王比肩。

第51章

鬼王如抓狂的野兽,边跑边吼,那嘈杂的程度,犹如凌晨三点半,八字炮在床边炸响。

阿宝被颠得头晕,却不敢松开缰绳,还试着用控制马的手段,使出吃奶的力气勒裤带,硬生生地要他改道。

“呃咳咳咳……”

喉咙实在被掐得太紧,鬼王发出奇怪的声响,速度也终于减缓下来。

印玄从旁边跳到鬼王肩上,一脚踢在他太阳穴的位置。

趁着他被踢偏了脸,阿宝提着裤带身体往右一拉。

鬼王终于被扭转了方向,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站稳,爬起来又跑,还疯狂地扭动身躯,想要将人甩掉。

阿宝不断地变换位置,一边躲闪,一边折腾,如此五六分钟,彻底惹火了鬼王。他张开利爪,想要把阿宝从自己背上抓下来,但每当如此,印玄就出来搅局,不是踢飞他的胳膊,就是用匕首削爪子。

三人纠缠一路,竟又绕了回来。

从垃圾堆里找了根趁手铁管的连静峰信心十足的上前接应。

鬼王与他交过手,认为不堪一击得很,脚步不顿,用蛮力直接撞过去。

连静峰握着铁管,平静地看着他疯牛般地冲来,在相撞的刹那,飞身跃起,握着铁管的手高高举起,然后划下。这一刻,铁管已经不是普通的铁管,好似星球大战里的激光剑,将鬼王肚脐以下直接劈开。

鬼王发出一声嚎叫。

他从出场到现在,嚎叫没停过,其他人内心毫无波澜。

阿宝甚至还点评道:“音阶比刚才高了八度。”

一直默默关注战场的清一色见鬼王受创,终于“抛头露面”:“主人加油!再接再厉。”

“谢谢,我也觉得自己很有音乐天赋。”

“……”清一色说,“主人,什么时候你手头紧了,千万不要怜惜我,一定要把我卖掉。”渣主人已经遇过两个,它不信接下去还有。

鬼王撕裂了半体,实力大减,阿宝嘴上说归说,手下没停过,和印玄、连静风一起痛打落水狗。

鬼王倒在地上,那样子,好似就等着裁判喊“ko”。

阿宝说:“魂飞魄散再来一波!”

打坏人的时候,最忌话多留空隙。

阿宝深知其理,吐槽打怪两不误。

他和印玄同时掏出“噬魂符”,毫不犹豫地朝鬼王丢去。

鬼王突然仰头,身体炸开。

噬魂符扑了个空,被气流卷飞两三米,一前一后、软绵绵地落在地面上。

……

这是打赢了?

因为最后一下没有击中,阿宝毫无真实感。

他看向印玄求证,却发现后者的眉头依旧紧皱。

阿宝说:“旗离不会还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吧?”让鬼王魂飞魄散再重组的桥段来一次就够了,多了就太老套了。

“桀桀桀……”

随着一阵熟悉得狞笑声,鬼王在他们的后方再度凝结成体。

阿宝无语地说:“要不要给你点淀粉勾芡一下?”

鬼王说:“本来想给你们一个痛快的,现在,我要让你们尝一尝万鬼噬心之苦。”

万鬼噬心?

听起来就很厉害。

阿宝戳了戳清一色,想要点资料。清一色在“昏迷中”“梦游”到阿宝的衣襟里面。

……

突然领悟了鬼王想把它磨成粉的心情。

鬼王看着分站三个方位包抄自己的人,冷笑道:“只有你们有帮手吗?哼。”

从坟地里召唤来的鬼魂原本在附近飘荡,如今又三三两两的聚集起来。阿宝正要嘲笑他换汤不换药,就见那些魂魄突然十个为一组,像叠罗汉一样叠在一起。

“……”

阿宝说:“他们打算用马戏团惊艳亮相的方式榨干我们的钱和掌声吗?”不然实在想不出,叠得摇摇晃晃的样子有什么鬼用。

鬼王很快就告诉他“有什么鬼用”。

他冲着他们吹了一口气,刚才还别扭地团在一起的鬼魂们摇身一变,竟变成了鬼王一号,鬼王二号……算下来,足足有五六十个。

五六十个鬼王聚集,不说实力,光看面相——也是相当惊悚。

阿宝退到印玄身侧,与连静峰背靠背站立。

印玄提醒道:“他们只是普通的鬼魂,威力有限。真正要提防的,只有鬼王。”

五六十个鬼魂突然互相奔跑起来,鬼王很快隐匿其中,难以分辨。

阿宝强行将清一色从自己的衣襟里拉出来,威胁道:“除不掉鬼王,你就被磨成珍珠粉泡水喝。除掉鬼王,才是共赢。”

清一色说:“我已经在为你们祈祷了。”

阿宝没好气地说:“我们点儿够背了,你悠着点。”

这话说的,忒伤感情!清一色又不想搭理他了。

阿宝脚步慢慢地移动,想要从一众“鬼王”中找到那个真的:“鬼王有什么特殊标记能够让人一眼看穿的?”

清一色说:“狂妄、不可一世的气场,以及不把全世界放在眼里的自信。”

……

恕他眼拙。先前只有一个鬼王时,他也没看出来。明明只有一个蠢笨的老鬼暴跳如雷。

知道印玄和连静峰正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阿宝深感歉意:“不好意思,这就是一颗解闷的吊坠。”激将法用得杠杠的。

清一色原本忍一忍,终究没忍住,开口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阿宝还算配合,问了一句:“什么?”

“反派死于话多。”

“……”阿宝说:“ 那你多保重。”居然对它产生期待的自己也该多保重了,不要年纪轻轻的肝火旺。

鬼王将自己藏起来之后,鬼魂军团终于出手。有个统一的总指挥,五六十个鬼魂进攻起来有条有理,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阿宝等人被车轮战,手中的黄符像沙漏一样,耗用得厉害。其中,连静峰处境最危险。尽管是三宗六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但他一没有印玄的修为阅历,而没有阿宝的尸帅护体,连武器都不趁手,时间一长,身体受鬼王的阴气影响,渐渐迟缓起来。

阿宝和印玄一直关注着他的情况,见状立刻一前一后将人夹在中央。

连静峰还想逞强,可是越来越模糊的视野不允许。

阿宝说:“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他们丢出去的黄符就算击中了,也只能伤到合体鬼魂中的一个。其他九个会立刻放弃被制服的那个,重新融为一体。

也就是说,鬼王用十个鬼魂发挥出了十倍的效果,而损失却只是一个一个地减。

印玄说:“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鬼王。”

道理他都懂,只是知易行难。

不知怎的,他想起清一色的话:“反派死于话多。”阻塞的脑袋突然被手电筒照了一下,迎来一束光。

阿宝突然高声对鬼王说:“鬼王,你不必再惺惺作态了,你的那些丑事,清一色……怨魂珠都已经告诉我了。”

清一色要是足够大的话,一定会跳出去塞住他的嘴。可惜它不够大,只能继续躲在衣领里面,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祈祷两个渣主同归于尽。

“怨魂珠说你习惯奇特,有事没事就喜欢找人骂你。骂你越狠就越高兴。”

“你还喜欢偷看老头子洗澡。说他们饱经风霜,阅历丰富,让你着迷。”

“你最喜欢喝洗脚水,尤其是几个月不洗脚的洗脚水。说味道最醇厚,喝一口,余香十年。”

“……”

“闭嘴,我要杀了你。”

鬼王终于按捺不住,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

印玄始终关注众鬼的一举一动,听到动静,即刻辨别出哪个,连环攻击手段一刻不停地使出来,鬼王反应极快,又没入其他鬼魂之中。

阿宝迟到一步,连鬼王都没见到。

如此三四次,鬼王得意大笑:“你们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却知道你们在哪里。”

连静峰背后,一个狰狞的鬼王突然出手,手指竟然伸到了他的体内,在心脏位置用力捏了一下。

那感觉,与心脏病发差不多。

连静峰感觉到心跳跳动得异常快速,整个人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双膝不由自主地软下去。只是他一向刚强,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肯示弱,拄着铁管,拼命想要站稳。

还是印玄和阿宝看出不对,撑住了他身体的重量,将人慢慢地放倒。

听着鬼王嚣张的笑声,印玄突然抢过连静峰手中的铁管,朝着正后方的那鬼一刺。

被刺的“鬼王”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肚子微微往前一挺,印玄手中的铁管仿佛遇到了石墙,每一寸都进得艰难。

看抵挡手段就知道遇到了正主。

阿宝当下接过印玄手中的桃木匕首,绕到鬼王背后,对准后颈刺了下去。

虽然两处进攻分散了鬼王的注意力,但搞得地府天翻地覆的闯祸精显然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尽管被印玄和阿宝夹攻,他却丝毫不显狼狈,游刃有余地步步向前,让印玄连连后退。

第52章

鬼王的身体犹如一座铁铸的城墙,无法撼动丝毫。

印玄从单手握管到双手握管,手背青筋微凸,一贯清冷净白的脸色渐渐染红,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拼尽全力依旧阻挡不了鬼王的步步紧逼。

站在鬼王肩上的阿宝抓着匕首,在仓促间与印玄对了一眼。

事后想起来,距离那么远,又那么仓促,哪能表达太具体的东西?偏偏,当时的两个人心意相通,一个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一个瞬间明白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专心致志投入战斗的鬼王并没有注意到两口子在眉目传情中达成了一个战术。

阿宝突然拔出匕首,凌空跳下,鬼王抬手,用胳膊肘去接。阿宝单手在他的胳膊上托了一下,再度往下翻。印玄就在他的落点处。

鬼王猛然抬脚去踢。

阿宝去势太急,来不及变换方位,只是将手中的匕首丢了出去,然后抱住鬼王的脚,在空中晃了一下,等鬼王落脚的时候,就地一滚,从那只大脚前滚了开去。

印玄趁机一手拔出铁管,一手丢出匕首。

短距离投掷,哪怕闭着眼睛也能中个七八分,更何况印玄在心里已经算了七八十遍。

匕首插入鬼王腹部,一丝黑气逸散。

鬼王不以为意,甚至不屑地哼了一声,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手段微不足道。

印玄抡起手中的铁管,再度刺了过去。这次,铁管顶住匕首的手柄,匕首锋利的刀尖当即往里挺近三寸!

鬼王动作一顿,低头看他,威胁着咆哮了一声,重新抬起脚步往前走,想要故技重施,将对方逼入墙角,退无可退的境地。

然而——

他失算了。

印玄双手握着铁管,周身上下都散发着微弱的白光,但双脚仿佛在地上扎了根,一丝一毫都不肯往后退。

鬼王越是用力,插在腹部的匕首就越往里扎。

“唔!啊!”

鬼王不断地发出吼叫声,给在自己鼓劲儿,却全无作用。

阿宝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跑到印玄身侧,握住他的手,一起用力。

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助力,印玄那里陡然松了三分力度。阿宝猝不及防之下,没有及时补缺,让鬼王抓住机会,又往里前顶了一步。

阿宝这才注意到印玄脸色白得仿佛褪了色,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狼狈的祖师爷。想起裂了一条缝的长生丹,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从心底窜起,身体直接凉了一半,产生了些微麻痹。

印玄很快感觉到他的异状,重新加大力量。

阿宝抬头看天。

今天多云,月亮星辰都被厚厚的云层挡住,半点都透不过来。

没有月光就没有煞气……

他将清一色扯出来。

因为用力太猛,清一色直接被吓“醒”:“你要干什么?你别冲动?我不是炸弹,你发射我我也炸不了!”

阿宝说:“把你的煞气给我。”

换做其他时候,清一色一定支支吾吾、讨价还价、推三阻四,但大敌当前,阿宝的脸色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清一色再肉痛,也只能将煞气源源不断地输送了过去。

阿宝体内几乎被耗尽的煞气重新得到充盈,手腕立刻一稳。那煞气仿佛直接冲上了头顶,圆滚滚的眼睛对着鬼王一瞪,十分凶狠。

鬼王正觉不好,想要藏到其他的替身中间,另外再战,已经迟了。

阿宝一鼓作气,将他捅了个对穿的同时,六张噬魂符同时拍在了他被捅穿的位置。他的魂魄顿时如烟雾般消散。

鬼王睁大眼睛,还想垂死挣扎,但六张噬魂符同时工作的速度委实太快,他很快消散了一魂,身体恢复原来的大小……

“不,不,救我救我……咯、咯……”他努力地看向阿宝的方向。

阿宝正扶着印玄嘘寒问暖,哪有空理他,倒是清一色,享受鬼王发散出来的怨气,“吃”得心满意足。

倒是连静峰,跌跌撞撞地跑到鬼王身边,逼他说出商璐璐的下落。

鬼王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腹部的噬魂符按去。

连静峰抽走了一张,要他说出商璐璐下落才肯拿走剩下的。

鬼王三魂七魄被吞噬了一魂两魄,虚弱了许多,强撑一口气,说了个大概的方位。

连静峰又抽走了一张。

如此来回,剩下最后一张的时候,剩下一魂一魄的鬼王终于告知了完整的地点。

连静峰信守承诺,将最后一张拿了起来,鬼王来不及高兴,拿六张噬魂符全部被按了回去。

“?!”

看着鬼王一脸死不瞑目的狰狞,连静峰冷冷地说:“我答应你拿走,没答应不放回去。”

另一边——

印玄面色苍白,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阿宝身上。

阿宝小心地问:“长生丹?”

印玄抿着唇没回答。

阿宝心里顿时咯噔了好大一下,不敢置信地说:“不,不会吧?”之前是裂了一条缝,这次不会是……

印玄说:“还好,缝更大了。”

“没碎?”

印玄摇头。

大概预想得太坏,等结果比预想好时,阿宝反倒松了口气:“那就还有的救。”

他这边还有的救,鬼王却是彻底没救了,随着最后的一魂消散,其他被控制的鬼魂也恢复了原样。阿宝就地超度了一番,让他们各自归位。

做完这些,东边露出一道姗姗来迟的曙光,意味着这惊心动魄的一晚终于到了尽头。

印玄稍作休息,外表已经恢复如常,倒是连静峰那一下受伤不轻,拖着一口气,说出商璐璐的下落后,就陷入了半昏迷。阿宝正要叫个车,让印玄先送连静峰去医院,那个讨人嫌的再度出现在面前。

当旗离还是黎奇的时候,他还会装傻卖萌,遵循侦探小说家的人设,如今脸撕破得不能再破,他也就无所顾忌了。往人前一站,王八气场……王霸气场全开。全然不顾忌眼前几个病残的心情,抱胸嘲讽道:“怎么这么狼狈啊?是不是晚上出来的时候,衣服穿得太少了?”

虽然阿宝急着送连静峰、救商璐璐,却知道自己越是焦急,旗离越是得意,沉住气道:“有个职业叫夜魔侠,你了解一下。”

旗离说:“事到如今,你们还不肯服软?”

阿宝说:“要是肯的话,有什么好处?”服软不过一句话,没什么肯不肯的。主要看利益。比如说给一块钱,作为一个路上看一块钱也未必会去捡的有钱人,必然是不服。但是,如果给一个亿……与其留给旗离,不如自己服个软,拿了做善事。

旗离以为他们终于熬不住了,冷笑道:“好处就是我可以少折磨你们一次。本来打算一年三百六十五次,现在就一年三百六十四次。”

阿宝很想提醒他,根据他之前计划耗费的时间,下半年可能要昼夜不停地冲业绩,才能完成目标了。不过念在双方实力差距委实太大,自己就不作死了。

旗离一直记恨他们联合四喜破坏自己夺取蟠桃王的机会,又怕妄自动手为天所不容,无法飞升,满腔怒火只能付诸于言语,期待看到他们悔不当初的样子:“长生副丹的滋味如何?好吃吗?”

阿宝原想着自己没吃,他得瑟也是瞎得瑟,猛然想起还有大半颗药被韦虹拿去救儿子,脸色微变:“你是神仙,怎么能下毒害人?”

旗离笑道:“我什么时候下毒害人了?我放在长生副丹里的,是自己的一道仙气。普通人吃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是不识相的人误食了,会造成什么后果,那也是自作自受。你说对吗?”

小孩没事就好,阿宝非常给面子地点头:“你说的对。”

……

旗离脸色又难看起来:“你们没有吃?”

阿宝满口胡说八道:“我们家从小到大家规就很严,不能吃来历不明的东西。印玄是我爱人,当然也要守我们家的家规。”

旗离阴森森地看了他们一眼:“没关系,上次没吃,下次还有机会。你们这次大战鬼王,就很精彩。”

阿宝说:“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想要怎么样?”

旗离冷笑着重复说:“没什么,就是想给你们设置一些考验。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行弗乱其所为……你们这才哪到哪呢?”

阿宝顿时明白,对方就如说的那样,不断地恶心他们,折腾他们,甚至期望有一次能真正地弄死他们。这样的小肚鸡肠,就算天界没有土地流失,其他神仙也恨不得找个理由弄他下来吧。

见阿宝脸色难看,旗离总算完成了这趟的目的。

“我已经有了新的计划……”旗离笑眯眯地说,“希望你们能够像今天一样,玩耍愉快。”

第53章

一场恶斗,一场智斗,就算是尸帅,阿宝也感到身心俱疲。他原想叫辆车,先送连静峰到医院治疗,谁知临上车,人突然醒了,死活不肯走,一定要先救出商璐璐。

阿宝没办法,只好顺他的意思,偷偷潜入一家超市的仓库,将藏在纸板箱里的人救出来。

商璐璐受了阴气的影响,暂时昏迷,印玄将阴气拔除之后就醒了过来。

阿宝确认她活奔乱跳才放了心。

送连静峰去医院的任务被商璐璐主动接了下来。

看两人互动比上次亲密自然了许多,阿宝暗暗欣慰,想着说不定哪一天就能吃到两人的喜酒了。

尽管鬼王被打败,但旗离阴魂不散的纠缠,让人赢也赢得不爽快,尤其是印玄体内的长生丹进一步恶化。他表面无事,内心急迫难言。

他突然想起四喜承诺过的补气丹,事情一多,差点忘了这一茬。

他回家后立刻召唤四喜。

自从地府关门大吉了一次,鬼差就不好召唤了,这次也是,钱烧了,鬼影都没有。他换了另一个之前经常联系的鬼差,多烧了点纸钱,总算勾了出来。

鬼差来得仓促,催促他有事说事。

阿宝满腔叙旧都憋在胸腔里,言简意赅地说要找四喜。

鬼差说查无此人,换成恒渊才明白。

鬼差皱着眉头,酸溜溜地说:“如今他是阎王面前的红人,哪里是我们轻易得见的?据说他架子大得很,阎王找他,也要上天入地四处搜寻。此事我办不了,你另外找一件。”生怕阿宝将烧了的纸钱要回去。

要知道纸钱这东西于人类而言不过是一台印刷机、一沓纸的事。但鬼魂能收用的必须是人类以愿力烧过的,好比凡间钞票的防伪标志了。一般凡人烧了钱便是将钞票给了,像阿宝这样的术士则不然,他只要将愿力收回来,这些冥钞等同作废。

阿宝倒没这个意思,转而问起地府目前的状况。

鬼差大倒苦水。

自从朝中双曹干政,就“府无宁日”。首先是地府格局要变,画了地府中心区,散住的鬼魂都聚拢来。然后搞了个什么物价局出来,若有垄断的产业,必须上报,由物价局制定合理的价格,但有不从,便要严惩等。

他当了数百年的鬼差,许多现代事,听也听不懂,讲也讲不清。

阿宝听了几个关键词,明白了大概。地府这是轰轰烈烈搞建设。

鬼差说完就急着要走,阿宝眼角瞄到三元站在楼梯口,似乎朝这边望来,心中一动,又问起曹煜的消息。

鬼差刚吐槽完曹煜,就被问起,心里吓了一跳,知道这里面必有联系,忙捡好听的说,却没点干货,被阿宝指出来后,也是一脸无奈。曹家父子备受阎王器重,同出同入,普通鬼差哪有机会碰面。

无奈地送走鬼差,阿宝回头宽慰了三元几句。

三元倒是很淡定:“随缘吧。”

简单的“随缘”,却让阿宝内心一抖。曹煜当年干的糟心事且不提,眼下的三元好不容易有春雪初融的痕迹,曹煜就被阎王征用,这难道算是有缘无分?

想起当初为了给郭宛江的冥婚当证婚人,他曾将新郎新娘的八字送给吉庆派算过,不如为三元和曹煜也算一卦。结果好到罢了,不好的话……他纠结的想,要是三元在意,自己给他们做个法事去去晦气?

三元并不知道短短时间里,阿宝已经操碎了“老父亲”的心。他听到门口有动静,就去开门,收到一份快递来的文件。

因为快递上只写了地址没留名字,阿宝直接拆开,里面掉出了一个黄色老信封,字竟是竖着写的:

玄儿启。

……

玄儿是哪个?

阿宝还在思考,三元已经伸出手,指向了楼上卧室的方向。

阿宝:“……”

当初,他想叫“阿玄”,尚且要小心翼翼看脸色,如今,竟有人敢这么正大光明地叫“玄儿”?

也不想想年纪和辈分!

哪来的狗胆?

他郁闷地走到卧室门口,悄悄推开门,往里张望了一眼,正打坐休息的印玄闻声睁眼。

阿宝说:“有你的信。”

印玄眉毛微扬,一脸的意外。

这反应……看来关系不是很亲近。

阿宝稍稍放心,一边将信递给他,一边问:“谁会叫你玄儿?”

印玄接信的手微微一顿,才打开。

阿宝看着他皱起的眉头,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个猜测,肚子里那股醋意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乖巧地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印玄看完信。

看信之后的印玄脸色有些难看,却在看到身边的阿宝时,放柔了目光:“是……萧弥月。”

阿宝问:“她说什么?”

爱屋及乌,反之亦然。

印玄视萧弥月为仇敌,曾以祖师爷的身份下令,让他一有机会就清理门户,阿宝自然同仇敌忾,对她充满警惕。

印玄说:“她愿意与我们联手对付旗离。”

阿宝愣了下,还有这种好事?他问道:“条件呢?”

“过去的种种,一笔勾销。”

萧弥月当年欠下的,何止一笔。

除了被牵连了数百年、背负了数百年的印玄,还有结下仇怨的天道宗、诡术宗。

收到信之后,印玄在花园里沉思了一夜。

他站在花园,阿宝便趴在能看到花园的窗边。一里一外,一高一低,不在一起胜似一起。阿宝没有说出任何支持,只是在印玄沾了一身的晨露转身时,及时地送上微笑,表明他的决定不止代表一个人。

但,就算印玄是当事人,辈分极高,也不能擅作决定。

他联络了天道宗与诡术宗。

自从万贵山事件之后,臧海灵就没有回家,跟着黄符派四处奔走,按他的说法,就是上宗门照看下属门派。黄符派的老一辈纷纷躲了开去,小一辈没有老一辈撑腰,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收到消息后,臧海灵就被父亲派遣过来,全权负责;天道宗因距离太远,一时难以会合,直接给了态度——一切交由印玄决定。

所以,这件事最后便落在臧海灵与印玄身上。

臧海灵旗帜鲜明,态度明确,绝不能与豺狼为伍。自从祖传的赤血白骨始皇剑碎了,他的心就碎了一半。寻根究底,不都是萧弥月搞出来的事情吗?

要不是当年她觊觎三宗至宝,自家何至于把宝剑交给印玄?

不交给印玄,又怎么会碎在大镜仙手里。

没有因,就没有果,说一千道一万,统统都是萧弥月的错。

他发表完看法,问印玄:“你认为呢?”

印玄说话一向抓重点:“目前两套方案。一是借助萧弥月之力,二是借助大镜仙之力。”

臧海灵低声咕哝。

阿宝听得很清楚,的确在骂人没错。

换作昔日的臧海灵,此时此刻必然愤然站起,拔剑迎战,与旗离拼个你死我活。但在尚羽手底下卧底了一阵子,他的脾气大为收敛,知道天高地厚了,不再莽莽撞撞,却犹不死心:“没有第三个选择吗?”

印玄说:“以我们目前之力,希望渺茫。”

臧海灵看向阿宝,似乎在问尸帅的实力如何。

阿宝十分诚恳地表示打不过打不过,最要紧的是,他害怕再来一场大战,印玄体内的长生丹毁损更厉害,后果难以预料。祖师爷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挨揍却不出手的。

臧海灵长吁一口气:“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就是妥协了。

一旦做出决定,感情那部分就慢慢被压制住,理智回笼。

臧海灵看着印玄,意识到这个男人做了这个决定,绝不比自己好受,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明明最难过的人是他,还要反过来劝说自己。

他说:“她说过去种种一笔勾销,不等于以后无冤无仇。”

阿宝:“……”

什么叫人才?就是看问题透彻,一针见血!

阿宝说:“没错。讨厌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要什么过去种种,就凭她五官长得不合眼缘,就揍她没商量!还欺骗鏖乘的感情!”

找茬简直理直气壮!

但说完后,场上气氛安静得过分。

半分钟后,臧海灵才开了窍似的赞同道:“我还想等她以后作恶了,再算账,原来根本不必等。”

阿宝:“……”岂不是显得自己很狡猾?

一切尘埃落定,四喜姗姗来迟。

怕自己又忘了补气丹,他先伸手讨要丹药。

四喜肉痛地拿出一个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阿宝还想多要几个,却发现那瓶子连个碎末也倒不出来了。

阿宝对天界的经济状况有了新的认识。

见面的时候,阿宝就发现四喜精神不佳,送了丹药后,神色更疲倦:“大镜仙不肯?”

四喜苦笑道:“是他的条件不肯。”

“他提了什么条件?”

四喜叹了口气,摇摇头。

阿宝见他实在可怜,便说了萧弥月的条件。

四喜毫不犹豫地点头,高兴地说:“答应她。她与印玄过去种种一笔勾销,天道宗和诡术宗还可以找她算账。印玄作为帮手出战就好了。”

……

阿宝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真正老奸巨猾的,都修炼成了神,不要脸的境界唯有出神入化来形容。

第54章

萧弥月没有留地址,但是鬼神宗内部有通讯方式,数百年没用,却没有忘。他亲自去首都银行拿出了当年寄存的木盒。

木盒拿到家,阿宝好奇地打量。灰扑扑的外表,充满了不值钱的气息。

但阿宝与臧海灵都很识货,一眼看出它年代久远,是件古董。

不过看印玄的态度,更值钱的一定藏在里面。

印玄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坐在沙发上,直接将盒子打开,取出了一截翠绿的竹节,若在竹身上洒些水,说是新鲜砍下来的也有人信。

阿宝猜测道:“这是不是老式的电话机?嘴巴对着它,就能传音千里。”

臧海灵认同这个猜测,里面一定放着什么千里传音符。

印玄摇头,抓起阿宝的手,要他凝出一团火来。

阿宝干笑着拿出打火机,被印玄直接没收。既然躲不过去,只好老老实实地凝火。他凝神想了想,拇指与食指互相搓了搓,对面的臧海灵露出嘲笑的神色。

不能怪他,这姿势委实市侩了些。

阿宝心头激起了真火,那火传到指尖,苗便窜了起来。只是小小的一簇,也尽够了。

在一旁准备的印玄当即将那截竹子迎上火苗。就听“啵”的一声,竹子爆开,喷成一团白雾,他及时说道:“我答应。”

话音落,爆炸余音绕梁。

臧海灵拔剑而立,如临大敌,阿宝直接缩入他的怀里,像只受了惊吓的鸵鸟。

“好了,没事了。”

印玄拍拍阿宝的后背。

阿宝脑袋拱了拱,不肯出来。

印玄也不恼,手掌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安抚他的情绪。

三人同行,必有多余。

臧海灵默默地收起剑,蹑手蹑脚地出门,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体验着无人分享体温的孤独。

他父亲打电话来询问事情的进展,听他说话有气无力,有些紧张地问:“事情不顺利吗?”

“爸爸。”

“……”上次听到这种口气,好像是他小学两年纪不小心尿了床。

藏海灵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正在脑海中翻看他的黑历史,一本正经又十分害羞地说:“妈妈上次提到的相亲对象……结婚了吗?”

他父亲气愤地说:“你真的要等人家结婚生子了才肯回来吗?为了让你早点回家,人家都和前男友复合了,你还想怎么样?别太赶尽杀绝了,也给别人留条活路吧!”

其实不是。

他就是想问问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不过,和前男友复合了的话……

臧海灵说:“会变成前男友,一定是有原因的。”

老父亲冷笑道:“人家好歹是‘前男友’,你连‘男友’都没捞到过,至今就是个‘男’,有什么资格对别人评头论足。”

臧海灵:“……”

出门前说什么在外面受了委屈就打个电话回来感受家庭的温暖,都是骗人的!

吹了一脸风,吃了一肚气,回到客厅时,阿宝与印玄从一团变成了一对,并肩坐着吃薯片。

印玄看起来不太爱吃,但阿宝递到嘴边,还是会配合地吃掉。

看两人恩恩爱爱,你喂我吃,时不时对视一笑的样子,藏海灵觉得风白吹了。

再度收到萧弥月的消息,是在印玄答复后第三天。

她同样用了一个爆竹传讯筒——

阿宝睡到半夜,突然听到一声爆响,然后就见印玄开灯坐了起来。

“怎么了?是萧弥月?她说什么了?”

“她说了一个地点。”

阿宝反应过来,拿出笔准备记下。

印玄说:“东海33。”

题目:东海33。

第一种解答的可能性,东海是街道名:东海路、东海东路、东海南路……33号。

第二种可能,是楼盘名:东海小区,东海精舍……

第三种可能,是东海某个位置,33是纬度,正好东海的纬度是23°00′~33°10′ 。

……

阿宝半夜失眠,对着题目抓耳挠腮:“这根本就是刁难,完全没有合作的诚意!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考虑萧弥月的合作目的。”

印玄说:“爆竹传讯筒传讯的字数有限,所以门下弟子有一门必修课,就是如何用几个字表达复杂的意思。”

阿宝说:“不能多用几个吗?”

印玄垂下眼睑,陷入回忆。本以为被时间冲淡的事,回想起来连细节都历历在目。

他说:“萧弥月接掌掌门位之前,宗门其实并不富裕。”

阿宝惊讶。祖师爷投资理财的观念难道是后天逼出来的?

“虽然爆竹传讯筒造假相对便宜,但是,师祖还是要求我们精打细算。”

阿宝说:“你还有师祖?他怎么不管管萧弥月?”

印玄说:“他很早就过世了,萧弥月很早就当了掌门。”

因为上代举债经营,萧弥月继任之初就是一个负资产的大烂摊子。门中不少弟子因为吃不了苦,挨不了饿,受不了穷,纷纷改投别派,只剩下他们两个相依为命。

那段时间,他们师徒之情极为深厚。他曾一度将萧弥月当作自己的母亲,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走到如今的田地。

因为憋在心里太久,印玄讲得断断续续,不似以前说话那么逻辑缜密,基本是想到哪儿说哪儿,但拼凑起来,便是如今的心情。

阿宝深知被亲近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父亲没有善待母亲而心存恨意。那感觉仿佛是心在被拉扯。

他跪坐在床上,直气身子,想将对方整个人抱进怀里,却被反过来扑倒,压在身下。

阿宝:“……”只要能安慰到祖师爷,自己怎么样都没关系……来吧。

印玄抱着他,头埋在肩窝里,很快睡着了。

阿宝:“……”

被人形棉被盖了一夜,醒来之后,神清气爽。阿宝照例召唤四喜,依旧没得回音。不过上次四喜走的时候,留了个留言的方式,让他把要说的话贴在地府门口,他有时间就会过去看看。

阿宝将“东海33”当作一个谜语写上去了,但没有涉及前因后果。

印玄将昨天晚上想出来的解答方式一一排除,到最后,一个也没剩下。

阿宝说:“要不我们发到网上集思广益?”

他说做就做,却因为粉丝量太少,无人理睬。这时候,找个粉丝多的朋友就很有必要了。他翻箱倒柜找到了张佳佳的练习方式,委婉地询问她转发微博的价格。

张佳佳直接问哪一条。

阿宝说了一句最新,张佳佳直接就转发了,没提钱的事。她知道阿宝的工作性质,他会求到自己,一定是十万火急。不仅如此,还帮他买了个头条。

于是,一大清早,大多数还在睡的时候,阿宝那条询问的微博就被早起的粉丝们转得沸沸扬扬。答案五花八门,但大体思路差不多,偶有几个不一样的,也很快被印玄否定。

直到,一个叫“大湖-神”的ID回答:用地图APP搜搜看呢?

下面一群人表白,点赞和回复量惊人,估计也是个明星。

阿宝没有细看,直接拿出手机搜索,就看到地图上果然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定位。说它莫名其妙是因为定位在海里,周围什么岛屿都没有,而且东海33前面只有东海1、2、3、4,后面都是空缺。

“这个对不对?”阿宝把手机递给印玄。

印玄想了想道:“很有可能。”

阿宝说:“我们过去证实一下?”

“不用。”

印玄说完,就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根竹子,用手三两下劈成几段,留下其中一根,让阿宝用火烧了,然后说了句:“APP地图。”

阿宝:“???”早知道可以问,何必折腾。

这次萧弥月的消息回复得很快,确认之后,印玄就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阿宝有心让三元和臧海灵留下。

萧弥月是敌是友还是未知,焉不知她的联盟是个陷阱?

三元什么都没说,直接钻进他的怀里,打定主意赖下去。

阿宝见臧海灵盯着自己的胸膛,立刻后退半步:“这种方法,你试都不用试。”

印玄还在旁边呢,他又不傻。

臧海灵说:“你们会需要我的。”

阿宝无语地问:“你哪来的底气?”

臧海灵说:“你仔细读读我的名字。”

“臧海灵。”阿宝恍然,“葬身大海的灵魂……你绝对不能去!海葬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啊!”

臧海灵嘴角一抽:“海灵是海中精灵的意思。”

阿宝一阵见血地指出重点:“但是你姓臧。”

臧海灵想了想说:“我妈妈姓霍。”霍是活的谐音,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阿宝反对得更加强烈:“上个和‘huo’有关得,叫惑苍。”真是非常、非常不吉利了。

最终,臧海灵还是如愿以偿。

因为他说他会开游艇。

……

这的确是个不牵连普通人的好技能。

阿宝打消了请个游艇驾驶员,到地方后,让他自己坐救生艇回来的打算。

第55章

上了船,出了海,回头看岸,回去很难。

臧海灵觉得这趟旅行稳了,对着阿宝翻旧账:“你不是觉得我名字不吉利吗?为什么松口了?”

阿宝说:“只是对你不吉利。”似乎觉得闷热,他顺手解开外套,露出两排护身符、平安符、健康符、长寿符。

臧海灵:“……”

东海33位于近海,附近有渔船、游船出没。

阿宝坐在甲板上晒太阳。一艘游船在旁边抛锚,渔民开始撒网捕捞海鲜,游客们在船舱里边吃水果边等待。等渔民的网起,兜里满满的鱼贝虾蟹,阵阵腥气里仿佛透着丝丝美味,勾得阿宝频频看了好几眼。

或许他的眼神太有压力,渔民主动打招呼,问他要不要来一份。

阿宝摇头说:“一份不够。”

正好印玄从船舱里走出来,那一头银发的光辉,将兜里海鲜们的鱼鳞贝壳都比了下去。

游客们谈笑声陡然低了,一个个伸长脖子往游艇的方向瞧,不知谁说了一句“一起吃”,邀请声便此起彼伏,热情好客得叫人难以拒绝。

印玄看阿宝是真的馋得慌,便跟渔民买三张票。

渔民本想将两船并拢,放张木板让人过来,谁知印玄捞起阿宝,足尖轻点,直接跃了过来,且落地无声,轻得仿佛一根羽毛飘过来。

臧海灵停好船,右脚一跨,人就到了游船上。

因为印玄动作太快,众人不及防备,看的愣住了,这次反应及时,掌声如雷。

臧海灵眼睛一扫,三男四女,心里顿时有了底。

船上烹饪条件有限,奶油蒜蓉大虾、黄金咖喱蟹、芝士蒜蓉扇贝这些都是没有的,但新鲜打捞的食材,哪怕只是清蒸、白灼,也是极好吃的。

美食一上桌,吃吃喝喝,气氛便热闹起来。

年轻男女正是百无禁忌的年纪,说着说着,便大胆询问起交友、婚姻状况。

阿宝怕费口舌,直接为自己和印玄贴了已婚标签,如此一来,唯一一个单身帅哥臧海灵便身价倍增,炙手可热。几个小姑娘围着他问游艇哪来的,为什么会开游艇,家里做什么的……

疲于应付的臧海灵很快厌倦,寻爱之火刚燃起就死于疲乏。

看他们三个谈兴缺缺,年轻男女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说要玩狼人杀。

反正萧弥月还没出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阿宝听完规则,暗道:祖师爷和臧海灵都有听风辨位的能力,和睁着眼睛有什么区别?只是对方说得口沫横飞,兴致勃勃,不好扫兴,就答应了。

几个人抓阄,阿宝抓到的是狼人,瞄了眼印玄和臧海灵,一个赛一个的严肃。

“天黑请闭眼。”

随着法官一声令下,所有人闭上了眼睛。

“狼人请睁眼。”

阿宝睁开眼睛,看到对面两个狼人同伙兴奋地比这着手势,要杀印玄,这哪能行?他立刻以眼服人,制止这种屠戮同伙家属的行为,转手卖掉了臧海灵。

狼人同伴接受了换货,齐刷刷地三刀,结果了臧海灵。

阿宝闭眼睛的时候,瞄到印玄的嘴角隐隐含着一丝笑意。

法官问完女巫、预言家,确认了猎人身份,便宣布天亮了。

天亮了,臧海灵也凉了。

他不甘心死得不明不白,高调亮明猎人的身份,义愤填膺的“掏枪”反杀阿宝。

法官正宣布猎人带走了阿宝……船就猛然震荡了一下。架在两艘船之间的木板弹起、落下,跌入水中。

渔民扒着围栏往下看:“水里有大家伙!”

“是不是鲨鱼?”

年轻人已经尖叫起来。

臧海灵飞快地跑到甲板上,一脚蹬着围栏,探出半个身体去,被渔民一把抓回来:“回船舱待着!别乱跑!”说完,他迅速分发救生衣给众人,然后跑回驾驶舱。

途中,船又被撞了两下。

这种情况下,阿宝他们也不好丢下刚认识的朋友不管,三人分开,印玄居中,阿宝与臧海灵守船头船尾,万一有意外发生,他们也好及时救人。

渔民发动船,飞快地冲了出来。

作为一艘渔船改造的游船,它的速度惊人,比阿宝他们租的游艇还快了一倍。

冷风夹着海水,刮得很紧。面上巨痛,睁不开眼,要不是阿宝体质特殊,此时大概已经毁容了。他眯着眼睛找印玄,却见对方正扑过来……

阿宝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好似电视剧放到要紧关头,突然插播了一则广告。

前一秒还是印玄在严密的海风中扑向自己,后一秒,他就跌进了腥咸的海水里,穿着救生衣上下扑腾。

此时此刻,海面风平浪静,哪有什么大家伙。不止没有渔民口中的“大家伙”,连租来的游艇和渔民的游船也不见了。

一条竹筏缓慢而优雅地靠近,筏上一人背对他坐着,长发绾起,长裙飘飘,只是背影,就美好得仿佛画中人。

但阿宝不敢抱有幻想。

自己明显掉入了陷阱,被迫与祖师爷、臧海灵分开。这时候出现的人,十有八九是幕后黑手。

美人突然回眸,果然明媚脱俗。

只是这张脸……

阿宝抹了把脸:“萧弥月……前辈?”

萧弥月微笑着转身,竹筏更近了,到阿宝面前才停下。

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炉子,点燃之后,又拿出一个小铜壶放在炉子上,开始烧水,途中时不时加茶叶与跳了进去,不消片刻,就露出浓郁的茶香来。

“上来喝茶吧。”她向他提出邀请。

阿宝上竹筏的时候,心里有强烈的排斥感。但是他告诉自己,必须忍辱负重,弄清楚对方的目的,然后毫发无伤地回去告诉祖师爷,并且,求亲亲求抱抱求安慰。

水烧开了,她给他沏了一碗茶,客气地问:“味道如何?”

阿宝将碗在嘴边碰了碰,煞有其事地点头:“不比‘半点点’差。”

萧弥月说:“你喜欢喝奶,我再加一些。”竟真的拿出一罐牛奶,倒进了阿宝的碗里。

……

阿宝半点都不想知道这碗茶是什么味道。

她问:“玄儿好吗?”

阿宝说:“在我身边的每一天,祖师爷都很开心。”

“你叫他祖师爷,那你该叫我什么?”萧弥月望着他,露出期待。

阿宝不想让她占这个便宜:“其实,我平时都叫他……老公。”

萧弥月微笑:“你可以叫我婆婆。”

阿宝装傻:“阿婆?”

萧弥月脸色有一瞬间的阴郁。真的只是一瞬间,快得阿宝都怀疑自己眼睛眨太快,产生了错觉。

阿宝干咳一声说:“阿婆特意设下这么大的结界请我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他泡在海里没多久,就想明白眼前的状况是怎么发生的了。

那艘游船的渔民是萧弥月安排的人,什么邀请上船,水中怪物……都是有预谋的。目的是让他们乖乖地待在穿上,任由渔民驶向萧弥月早就准备好的海上结界中。

阿宝是尸帅,对结界免疫,所以当其他人都陷入结界中时,他掉了出来。

……

开始以为是意外,但看萧弥月的态度,也许是有心。

萧弥月说:“这些年,我没有一天忘记玄儿。在我心中,他就像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们患难与共,同甘共苦,不是母子胜似母子,就算发生了不愉快,我也无法真正放下他。”

这话说得怪肉麻的。

阿宝表面友好地笑笑,不予置评。

萧弥月说:“我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对我存有心结,我又何尝不是。我们都是那件事的受害者。”

阿宝:“……”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就都是受害者了?

“有些话,我当年没有对玄儿说过,是不希望他背负太多。但人呀,一上了年纪,想法就会改变。原本靠着自尊就能硬撑下去的秘密,突然变得一钱不值。”她微微叹了口气,侧头看着海面,“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萧弥月吗?”

阿宝暗道:这还有为什么?当然是父母长辈取的,难不成是作者取的?

萧弥月说:“是我自己取的。”

阿宝:“……萧弥月是笔名?”

萧弥月说:“我原本叫萧诗霓。庆祝我弥月之喜的那天,仇家血洗了我全家三十六口,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人。从那一天起,萧诗霓就死了,活下来的,是满腔仇恨的萧弥月。”

阿宝满肚子怀疑,暗道: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就算没有被杀,也无法独自生存,怎么能成为“唯一活下来的人”?而且,改名的真正原因其实是不想叫“笑死你”吧?

萧弥月并不知道阿宝的心理活动,见他一直不说话,以为被自己打动,再接再厉道:“仇恨迷人心智,我也不例外。日积月累,我的戾气越来越重,变成了煞气。”

阿宝对“煞气”两个字十分敏感,顿时竖起耳朵。

第56章

萧弥月见他有兴致,故意讲得详细:“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欢喜只占其一。便是有了爱,也会因爱生忧,因爱生怖。所以,人本就是不快乐的时候比快乐的时候多。”

阿宝想:谬论!人有七情不等于七情都要平均分配。心胸宽广的人,少惊少思少忧,即使有怒有悲有恐,也能及时开解,积极处理负面情绪。怎么就不快乐比快乐多了?

萧弥月不知自己说一句,对方心里就会反驳一长串,见他沉默不语,以为说到了心坎里:“可想而知,当我被煞气侵蚀,整日沉浸在悲伤痛苦之中,仿佛疯魔了一般。后来的事情我无法推卸责任,却绝非本心。我若真是不择手段、杀人如麻的人,玄儿也不会是今日的玄儿了。”

阿宝想: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岳不群这样的伪君子不一样教出了令狐冲这样放荡不羁的小说主角?俗话说,缺什么想什么。就是知道自己内心邪恶,为了掩饰,才更要装出大义凛然的样子。

萧弥月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朝着阿宝胸前顿了顿。

阿宝十分警觉。

幸好他觉得一个男人挂着一颗珠子太奇怪,一直将清一色放在衣服里面。大概遇到鬼王后,翻起了旧时不好的回忆,此后的清一色安分许多,很少出来说话。

那一眼好似错觉,萧弥月神情自然地继续道:“如今想来,我对长生丹的执着其实是为了报仇。”

长生丹的作用不是长寿吗?

阿宝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想熬死仇人吗?”

萧弥月说:“仇人千方百计想杀你,你却过得越来越好,难道不是对仇人最大的报复?”

阿宝说:“这和长生丹有什么关系?”

她手指微微攥紧,一脸恨意难消的样子:“当年,那仇人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家有长生副丹,才痛下杀手。可怜我们一家三十六口……”

阿宝:“……”这段理由牵强,演得也略用力了。

萧弥月自觉铺垫得差不多,言归正传:“我知道玄儿一时三刻不能原谅我,没关系,我这一次本就是为了帮助你们。”

阿宝说:“那你说的条件……”

萧弥月叹气:“记在心里的账,又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件事就真正勾销?我这么说,也是希望玄儿能心无芥蒂地接受我的帮助。”

阿宝说:“你打算怎么帮助?”

萧弥月说:“我与旗离也算故人。到时候,由我将他引出来,你、我、玄儿,加上鏖乘,四人合力,必能让他命丧当场!”

她说着说着,煞气就像香水一样,轻轻地飘散开来。

阿宝与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总算见到所谓的煞气。只是形式大于本身,不知是否为了印证自己被煞气操控,故意设计的。

阿宝说:“旗离是瑞兽麒麟,你有多大把握?”

萧弥月苦笑道:“三成吧。就算鏖乘与他打个旗鼓相当,我们想要彻底杀死他却是不易。他性格狭隘、记仇,若是一击不中,未来必成后患。”

……

叨叨半天就是为了个三成?

阿宝握着茶碗的手有些沉重。但仔细一想,萧弥月不出手,鏖乘不知道在哪儿折纸呢,胜算连一成都没有,如今已经是大大的进步了。

萧弥月说:“你们若是信我,我就布置一个阵法,用来困住他,不叫他逃脱。”

阿宝顿时警惕道:“阵法我们来布置。”

萧弥月竟不反对:“也好。”

阿宝心里不太踏实。

萧弥月说:“既然是盟友,自当守望相助。我与鏖乘之间的事,还请你们不要插手。”

阿宝暗道一声来了。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这句话有说服力。四喜肯定了萧弥月不是望月,而鏖乘是望月的旧情人,若是让他知道这件事,萧弥月的下场可想而知。

阿宝心中有数,就有了底气:“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萧弥月说:“旗离生性多疑,引他出来,需费工夫。玄儿没有忘记门中的练习方式,我们就借此联系。放心,我也希望早日解决这件事。”

阿宝听出她的真诚,一时找不出破绽,只好点了点头。

萧弥月突然看了看东边,露出揶揄的笑容:“我认识玄儿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着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你莫要辜负了他,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阿宝说:“我们不是互相喜欢的关系。”

萧弥月愣了下。刚才还说着饶不了你,真正到了这时候,她又不知道如何反应。

阿宝本意不是为难她,很快接下去:“是互相深爱的关系。”

萧弥月轻声一笑,随手一挥,阿宝从竹筏上跌了下去,落在游船上。对一直坐在游船上的众人来说,仿佛从天而降,姿势却不太雅观——两脚劈开,屁股着地,脸上犹带着惊疑。

只是,他的姿势没有摆多久,就被一把拽起,捉住了下巴。

阿宝惊慌又镇定。既担心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点少儿不宜的事情,又有种“终于来了”的期待感。

谁家少年不怀春?有了相知相爱的恋人,总会脑部一些浪漫刺激的场景。尽管情况与想象不符,但观众到位,也可勉强接受。

印玄凑近看了看他的瞳孔:“没事就好。”

阿宝:“……”心里有首歌,唱了不知道多少遍,却还想唱一唱:早知道是这样,如梦一场……

从年轻男女的角度来说,这艘游船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情——一起玩儿的青年突然从船上消失,又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水里仿佛藏着水怪。

高强度的精神刺激使身体倍感疲倦。

阿宝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也就没有追问。

渔民将船开回游艇的旁边,两边人就挥手道别,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那群年轻人显然没有精力再去追求神奇事件背后的原因。

渔船驶离后,恢复平静的海面上突然一阵扭曲,过后,一条竹筏突兀地出现。

海面荡起微漪,却很快平复,仿佛这条竹筏本来就在这里。

竹筏上的萧弥月一口饮尽碗中最后一口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对方接起来后,轻笑道:“我从鏖乘的口中听到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你一定很想知道……与天庭有关。见面的地方……嗯,就选在郭庄吧。正好,你我的结婚纪念日就快到了。”

回到游艇上,阿宝又被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那细致而负责的态度,值得许多五星级酒店学习。

印玄说:“你见过她了?”

阿宝说:“还看着她喝了一碗加了各种调料的茶。”

“她的确有这种习惯。”印玄皱了皱眉,“你喝了吗?”

“当然没有。绝不接受敌人的贿赂,一滴水也不可以。这种骨气我还是有的。”阿宝又圆又大的眼睛灵动地转了转,笑眯眯地盯着他,“我想喝的话,有祖师爷给我煮。”

印玄说:“我不会。”眼神十分真诚,绝不是客气与谦虚。

阿宝找了个台阶下:“满大街都是奶茶店,怎么好让祖师爷动手呢。”

旁听的臧海灵终于找到说法的间隙,询问他们是否返航。

现在是下午四点十分,再过会儿,就能看到海上夕阳的美景。

阿宝虽然很有兴趣,却怕萧弥月在附近,生出事端,还是决定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阿宝将两人的交谈一五一十地说了,连内心的吐槽也没有放过。

只听对话,没看到真人,臧海灵不好做判断,只能问阿宝相信几分。

阿宝十分为难:“选零分还是一分,是个问题。”

臧海灵很意外:“这是个陷阱?”

阿宝说:“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个陷阱,但能确定她说的不全是真话。上一个成功骗过我眼睛的人叫惑苍,职业大镜仙。以他为镜,可以清醒。自他之后,我对演技就有了新的标准。”

一个没事找茬的旗离;

一个不知所踪的鏖乘;

一个满口谎言的萧弥月;

一个忽隐忽现的四喜……

眼前局势可以说是非常恶劣了。

阿宝坐在甲板上,看着天空云卷云舒,色彩变幻,突然参悟。

他对印玄说:“我想学鬼神宗最厉害的法术!”

印玄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平静地问:“是暂时的想法吗?”

阿宝摇头:“我以前担心自己煞气吸收太多,会移了心智,想多为自己留点弱点,但是我现在想通了。就算我吸收再多的煞气,也不可能变成萧弥月这样的人。因为——”

他微微一顿,伸手捧住印玄的脸。

以他们俩的关系来说,这个动作已是阿宝少见的大胆。可他刚刚顿悟,内心一片火热,加上萧弥月一口一个“玄儿”,激起他的斗志——连萧弥月都能叫得这么亲热,自己身为正牌男友,有什么可顾忌的?

他说:“我永远不舍得让阿玄伤心。”

……

啊!

阿玄!

他真的说出来了。

印玄握住他的手腕,在内侧轻轻地亲了一下:“嗯。”

第57章

这一刻,祖师爷情圣附体。

看过祖师爷很多面的阿宝仍然被最新更新的一面吓了一跳,之余,又悄悄窃喜。自己果然是家庭经营的高手,不动声色间,将恋人调教得如此可口、可人、可心。

“我也永远不会让你伤心。”祖师爷追加了情话。

阿宝心动又感动,忍不住又叫了一声:“阿玄。”

横亘的年龄差距、辈分差距在悄无声息地拉近、追平……

“所以,你大可放心。”印玄的手抚过阿宝的脑袋,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虔诚。

阿宝陶醉地回味着难得的情话。结合上文下文,联系前因后果,忽而不对。他眨着眼睛,谨慎地问:“让我放心什么?”

印玄说:“若有那一天,我会亲手清理门户。”

阿宝:“……”

这感觉就像,收到了一个捧着爱心的粉红小熊,童心刚起,就被告知这熊里面装着颗定时炸弹。

纠结的滋味啊。

阿宝仰头,一脸历经情海沧桑后的得道升天状。

印玄本意是指,从他们在一起的那刻起,他便是自己的责任。无论阿宝做什么、变成什么样,都有自己收拾残局。只是话说得太冷硬,失了原味。

他手指抚上阿宝的后颈,温情脉脉地补救:“然后,我会为你报仇。”

阿宝:“……”

这个故事以相知相爱为开头,经过相爱相杀,最后自杀殉情。真是比梁祝还凄美,罗朱还坎坷。

他们回到岸上,夜幕将临。

臧海灵提议吃海鲜,三人就去了海边的大排档。三元中午不方便出来,错过了大餐,此时一定补上。中午未吃够的,晚上也不吝再添。

梭子蟹、皮皮虾、杂螺、大黄鱼……摆了满满一桌。

四喜闻香而来,身后跟着久违的曹煜和阎王。

一桌菜七张嘴吃,本是够的,偏偏臧海灵和阎王都觉得少,又拼了张桌子,点了个双份,分量多得其他客人频频瞩目,像亲眼见证六个大胃王的诞生。

臧海灵和阎王也不叫他们失望,袖子一捋,风卷残云。

曹煜三元久别重逢,憋了一肚子的话,自去开了个两人的小专栏。

阿宝、四喜等人无处下筷,干脆要了几瓶啤酒,你敬一杯我干一口地喝着聊。

阿宝说起与萧弥月的见面,请四喜帮忙参详:“以你老奸巨猾的眼光、老谋深算的经验来看,此次是否有诈?”

四喜看着他真诚的表情,十分真诚地回答:“难说。自己徒弟找了个不靠谱的媳妇,做师父的难免偏激。”

阿宝“恍然大悟”:“反过来说,她因为对我太满意,想通过阿玄的关系,与我沾亲带故,才千方百计地想要重修旧好。这么一解释,逻辑就很通顺了。”

胡吹了两句自己都听不下去的肉麻话,四喜与阿宝感觉到了反胃,终于消停下来,开始说正事。

四喜说:“就目前来看,她有事利用鏖乘,不希望我们插手揭穿她的身份,所以才卖个人情来堵我们的嘴。”

这个猜测与阿宝之前所想,不谋而合:“萧弥月究竟是谁,和望月有什么关系?”

四喜正色道:“没有证据,我不能妄下判断。”

这官腔打的!

阿宝酸溜溜地说:“吾等凡夫俗子,竟妄自非议天庭事,实在不自量力。”

头一偏,可怜巴巴地看着印玄。

印玄虽然没说话,但眉宇间藏着冷锋,仿佛随时都会出鞘。

四喜真正是猪八戒照镜子,无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宝冷眼瞪过去:“你当然不能是这个意思。想想这些年的不太平,不都因为天庭没管理好自己的手下而引起的吗?”

四喜辩解:“萧弥月不是。”

“那她是怎么回事?”

四喜闭上了嘴巴。

阿宝没想到激将法被轻易看穿,继续添油加醋:“大镜仙和旗离先不说,尚羽还是你的枕边人呢,你怎么管的?”

四喜愣了下说:“他不是……”

一声充满兽性与威胁的咆哮从不远处传来,夹杂着阵阵阴气。

来势汹汹的气势,瞬间压倒了四喜,将剩下半句话吞了回去,成了个默认的事实。

退了一步,就撤军千里,四喜终究没挡住阿宝的攻势,将揣测说了出来:“认人,看的是魂魄,认神仙,看的是元神。鏖乘是望月的恋人,不可能认错元神。而我当年见过萧弥月,绝不可能是望月。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夺神术。”

阿宝忆起印玄给他的书,顺口说:“夺神术,大邪。舍其本而逐末,得之短而失久,非正道也……”

四喜欣慰地说:“近朱者赤,看来你最近真的用功读书了。”

阿宝抱住印玄的胳膊,得意地说:“都是祖师爷教得好。”

印玄听他又叫自己祖师爷,嘴唇微微一动,有点想纠正,又忍住了。涉及学业,还是保持祖师爷的威严比较好,近来,自己对他多有纵容,若连称呼都改了,只怕以后更无法无天。

四喜说:“自古而今,想走捷径为神的,不知凡几,却不知捷径的尽头是死路。”

阿宝与印玄同仇敌忾,自然不会盼萧弥月好,闻言道:“夺神术有副作用?”

四喜说:“移植手术有排异的风险,而夺神术是一定会产生排异的影响。”

阿宝回想与萧弥月的见面,没看出端倪:“怎么样的影响?”

四喜说:“殊途同归,难免一死。”

“有没有期限?”

四喜说:“那倒没有。”

……

阿宝深沉地说:“你知道吗?其实人类一出生,都是殊途同归,难免一死。震不震惊?”

四喜顺口接住他的嘲讽:“当然震惊。你和印玄看久了,差点忘了人类的基本规律。”

夜风徐徐,天海黑黑。

岸边点起了灯火,觥筹交错间,如身处繁星之中。

是一种映入眼帘,存在心底的美好。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吃到空盘、空瓶,两眼空空,便到了散的时候。

四喜叮嘱阿宝小心行事。虽说萧弥月只是个用了夺神术的凡人,但望月的神力终究落在她的手里,能发挥出几成暂且不论,对付起来总是麻烦的。能暂且稳住,一道对付旗离是最好的。

他们继续保持联系,不管是旗离、萧弥月还是鏖乘,一旦有消息,都要互相通气。

阿宝说起四喜难觅。

四喜幽幽地看了阎王一眼。

谁说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分明是“阎王天天见,阎王天天缠”。

四喜问印玄要了鬼神宗传讯筒,到地府使了一下,竟也能用,只是入口处信号最好,走得深了,便有延迟,再深些,只能听到嗡嗡声。

如此也极好了,等于多了一个报警器。

传讯筒实验用掉了五个,又给了四喜两个,库存便只剩一个。

阿宝兴致勃勃地要上山砍树。

曹煜怕三元在这些日子里受了苦,心疼地直吐槽:“真的是夜以继日,上山下海。”

阿宝以为是表扬,谦虚地表示感谢。

曹煜没在地府累得吐血,此时气得有些想吐血。

无关底线的事,印玄总愿宠着阿宝。他说上山砍竹子,就真的找了座长着竹子的山,徒手就掰断了一株,然后掰成一节节的,传授阿宝制作方法。

阿宝平日里学习能懒则懒,能躲则躲,喝了酒之后,倒规规矩矩,学得非常认真。

印玄说的咒语,几乎一遍就会,一会就对。

传讯筒很快满为患,就送了臧海灵一些,三元和曹煜名下也有,不过都被阿宝和印玄代为收起。

手工劳作到天亮,阿宝醒了酒,总算肯下山睡觉,走到一半,突然停步,眼神木讷,重现了昨日醉酒的状态。

印玄很快发现,他停顿的原因不是宿醉。

阿宝说:“萧弥月约了旗离去郭庄。”

臧海灵不知常乐村的事,便问郭庄在哪里。

阿宝说:“一个桃花很美鬼很多的地方。”

离开王家镇的时候,阿宝绝对想不到自己这么快又回来了。故地重游,自然要看看故友。阿宝提着水果篮去派出所,正好王警官当值。

许久没见,想念没有,八卦倒有些。

陈杰的案子还在审理,不过铁证如山,对方的律师就算是孙悟空,也注定逃不过五指山。王警官说,二十年是逃不掉的。陈杰父亲的村长位置最后也没有保住,儿子是杀人犯的影响实在太坏,这个村官世家终于输给了法网恢恢。

作为被村长动手脚从宾馆里赶出来的受害人,阿宝没有笑得太久——总要留一点以后再笑。

王警官还送了阿宝一本书。

收到礼物是开心,但看到礼物的真面目之后,阿宝的笑容就变得十分勉强。

王警官不但没看出来,还兴高采烈地介绍:“黎奇老弟真的是作家啊!你看,都出书了。真的是大作家啊。”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第58章

那书的封面,黑底红字,字的底部还流淌着血,充满奇诡,书名《鬼循环》三个字更是将这种奇异诡秘的气氛渲染到了极致。

翻开书页,迎面便是一张大头照。旗离板着面孔,端庄肃穆,眼睛眉毛,毫发毕现,实打实的明星作者的待遇。

阿宝原以为旗离化名黎奇是权宜之计,推理小说作家只是胡编乱造的身份,如今看来,编造了一个套餐,将小说家的人设进行到底,也算是很敬业了。

王警官说:“很多事情不能明面上说,写成小说,也是另一种纪念了。”

阿宝说:“你们后来还有联系?”

王警官说:“黎老弟的手机打不通,短信也没有回。他是大作家,大概忙吧。你们要是遇到他,给我带声好。”他生性豁达,没往心里去,还是将旗离当作朋友。送给阿宝的书也是他自己在新华书店见到之后,掏腰包买了五本支持。

告别王警官,阿宝启程去常乐村。

交通工具依旧是11路,不过有祖师爷陪伴,三元、曹煜插花,臧海灵当背景,一路也不寂寞。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口的狗闻声吠叫。曹煜用鬼身吓唬它。狗能见鬼,扑了两下扑不到,呜呜叫着跑回屋里去了。

阿宝带他们去鑫海宾馆。

因为村长丢了官,阿宝他们便从宾馆的黑名单上下来了。

宾馆总经理似乎对他们还有印象,入住之后,特意送了一份水果,算是对过去拒他们于门外的一个道歉。

买了晚饭在臧海灵的房间吃,几个人都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点就放下了。

阿宝兴致勃勃地介绍起郭庄老酒的桃花酿,臧海灵却对郭庄更感兴趣。

阿宝叹息:“这是一个冗长的故事。”

臧海灵说:“今夜还有很长。”

阿宝翻了翻《鬼循环》,递给他:“故事里的黎奇就是旗离,你看完这本书,我再给你讲一讲背后的故事,大概就是真相了。”

趁他翻书,阿宝与印玄商量战略部署。

按理说,他们到了常乐村之后,就应该联系萧弥月,只是阿宝始终不放心:“来之前还不觉得,到了地方就有种掉入陷阱的深切危机感。”

或许是这个地方发生过太多不好的事情,让他的心理产生阴影。

曹煜听三元提过阿宝与萧弥月的对话,立刻分析了一波:“不管她有什么心思,都逃不出三个立场,一是帮我们,二是帮旗离,三是坐收渔翁之利。我们只要想一想,她有没有帮助二三的理由就可以了。”

这不容易想。

萧弥月虽然是印玄的师父,但他们交恶已久,间隔着百年未见,早已成了陌生人,哪里能凭空揣测对方的心思。

偏偏曹煜能。

他说:“帮助旗离,我想到两个可能。第一种可能,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夺取了望月的元神,与鏖乘结下死仇。旗离举报过望月和鏖乘,又被连累下凡。为了对方鏖乘,他们联手也不是不可能。”

阿宝深觉有理。

曹煜又说:“第二种可能,就是旗离先一步联系上了她,许以重利,让她打入他们的内部。”

至于“渔翁得利”,就更有说头了。

印玄对萧弥月“穷追不舍”,她自然希望能借刀杀人。

……

曹煜分析了一大堆,都是不利的,阿宝越听越沮丧,觉得自己这趟走得太鲁莽了。毕竟,与萧弥月私下洽谈的人是自己,其他人是基于对他的信任才与萧弥月合作,若是萧弥月真的另有所图,那自己就是帮凶。

尤其是祖师爷……

他握着印玄的手,微微用力。

祖师爷何等高傲刚直的人,追寻百年的敌人近在眼前,却要委曲求全。

印玄说:“以我对她的了解,这次合作没有问题。”

笃定得仿佛经过了验钞机的认证。

阿宝呆呆地问:“为什么?”

印玄说:“直觉。”

自己的直觉和祖师爷的直觉,更相信哪个?

面对这样的难题,阿宝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果断选择了印玄。

他拿出竹子,传讯告诉萧弥月,他们已经到了。

传完之后,不经意地看到了印玄微蹙的眉头,心中一动,突然明白了祖师爷的“直觉”从何而来。他必定是看出了自己的不安和担忧,才主动将话应了下来。万一萧弥月真的设下了陷阱,那也不是阿宝一个人的黑锅,毕竟,当时印玄也是“赞同”的。

阿宝急切地拉着印玄回自己的房间。

刚进门,阿宝就扑了过去,像无尾熊一样挂在印玄的身上。

印玄手掌托着他的屁股,回脚将门关上。

阿宝嘻嘻嘻地笑。

印玄侧头问他:“笑什么?”

阿宝“啵”得一下,亲在他的脸上:“刚认识祖师爷的时候,怎么都想不到祖师爷会变成现在这样。”纵容地抱着自己,还用脚关门。

印玄说:“为何又叫‘祖师爷’?”

阿宝新奇地看着他:“阿玄?”

印玄似是满意了,将人在床上放下,准备去浴室洗澡,却被勾住了脖子。

阿宝嘻嘻嘻地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地说:“玄玄?”

印玄似笑非笑地说:“玄之又玄的道术?”这是取笑上次阿宝叫了“阿玄”之后没胆气,硬生生改成了“啊,玄之又玄的道术啊。”

阿宝说:“早知道你喜欢,我早就改口了。玄儿?”

印玄眉头微皱。

阿宝立刻意识到原因:“是不是想起了萧弥月?”萧弥月就喜欢这么叫他,一副很熟稔的样子。

他脸色颇为不爽。

印玄说:“你再叫一遍。”

阿宝说:“玄儿?”

印玄又让他叫了好几遍,阿宝虽然不明原因,倒是每次都配合。循环了几十遍之后,印玄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洗脑成功。从此以后,只要听到‘玄儿’,我就只能想到你。”

……

这波情话,阿宝直接将他保送清华!

印玄洗澡的时候,阿宝收到了萧弥月传来的讯息。大概是知道印玄不待见她,自从海中一晤,之后的联系都是她与阿宝进行的。

印玄出来,就看到阿宝趴在床上看自己留给他的作业。

难得的用功,让他沾了水珠的面容柔软下来,犹如出水芙蓉一般。

阿宝本是一心两用,一边看作业,一边看他,如今完全被美色所惑,哪里还有半点注意力在书上。

印玄说:“你将书拿反了。”

阿宝下意识地将书倒过来,做完之后,猛然想起自己刚才看书,明明是正着的,几时拿反过。低头一看,果然,现在才是反的。

印玄拿毛巾擦干了脸:“刚刚在想什么?”

老夫老夫还看呆,阿宝觉得太没面子,就没有照实说,将萧弥月的传讯说了:“明天下午两点在郭庄见。”

印玄随口应了,仿佛不放在心上。

两人睡前亲吻了一会儿,却也知道不是干大事的时候,便拥抱着睡去。

阿宝第二天早早地醒来,转头发现印玄早醒了,正温柔地看着自己。

漂亮的眼睛,满满都是自己。

这可真叫忍受不了。

他毕竟是血气方刚的青年,昨晚只是一脸水珠子就叫人把持不住,何况现在?

反正见面是下午两点,现在才七点半……

经过一番自我说服,两人度过了内容丰盛的早晨,到十点多才与臧海灵他们集合,一道往郭庄的方向走去。

“查案的时候,这条路我真的来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遍。”

上山的时候,阿宝感慨。

现在想起,查案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个时候,黎奇只是个爱管闲事的推理小说家,哪里能想到,他竟是这一系列命案的幕后主使。

阿宝说:“我一直在想,旗离虽然没有亲手杀人,但间接干了那么多坏事,难道都不用记录在案?天庭论的因果难道这么简单粗暴?”

可惜这里没有神仙,只有两个鬼、两个人,一个尸帅,无人能回答。

他们走到半山腰,郭庄老酒竟然还在。

老板看到他们,也是十分高兴,一个劲地介绍的新菜单。

阿宝原本就打算在这里吃午饭,自然没有推脱,只是说桃花酿不用准备。上次吃酒的后遗症实在太大,以至于他现在还会时常想起梦里的内容。

不管梦里是真是假,但她学会了一个道理:珍惜眼前人。

臧海灵是第一次,吃得十分尽兴,立刻要求打包,桃花酿自然不能少。

阿宝不知道自己那场梦是特例还是规律,反正没有危险,也就没有提醒。

吃完饭后,他们立即启程去郭庄。

离上次离开,也不过是几个月,没想到郭庄里里外外就变了个样子,墙壁新刷了,桌椅橱柜都换了,要不是先前来过很多次,阿宝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几乎以为这里是个格局与郭庄一模一样的新庄子。

第59章

树的周围新种了花,开得正艳,这座名副其实的鬼宅仿佛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但是,郭庄主人郭宛江已经被四喜送去了地府,是谁为这座房子“梳妆打扮”?

旗离?

萧弥月?

阿宝眉头一皱,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一只乌鸦呱呱叫着从他们头顶飞过,落在对面的屋檐上。脑袋一会儿左侧,一会儿右侧,圆滚滚、黑溜溜的小眼珠子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们。

臧海灵说:“乌鸦,不祥。”

印玄见阿宝面色纠结,反驳道:“乌鸦自古以来便是神鸟,有预言之能。吉祥与否,在人不在鸟。”

乌鸦突然飞起,扇翅往东。

东面似有大鸟朝这里飞来。乌鸦突然飞低,从那大鸟的身下掠过。那大鸟渐近,光滑的漆面,笔直的双翼,还有那坚硬的钢铁身躯。

阿宝等人顿时慌乱了起来。

冲过来的,竟是一架大客机!

“坠机了?”

臧海灵失声道。

三元、曹煜被收进阿宝的怀里。印玄搂着阿宝直接往外跑,臧海灵跟在后面,两腿抡起,如轮子般滚动。顷刻间,就从郭庄跑了出来。

只听轰隆一声,钢铁大鸟撞入这座数百年的老宅,火光冲天而起,映照着阿宝与臧海灵惊呆的面容。

阿宝掏出手机想报警,想起这里没有信号,急忙推了臧海灵一把:“你去报警,我和阿玄去救人……如果,还能救的话。”

他心里清楚,这样的高空坠机事件,生还的几率无限接近零。

臧海灵已经镇定下来,正要下山,被印玄叫住。

印玄说:“不要分散。”

阿宝反应过来:“这是旗离搞的鬼?还是萧弥月?”不管是谁,也不能不拿一飞机的人命当回事儿!

印玄没说话,带着他们回到事故现场。

火还在燃烧。驾驶舱已经被撞得不成样子了,能看到两具焦黑的尸体。阿宝想灭火,被印玄拦住,转头带着他们下山。

臧海灵忍不住问阿宝:“你看出了什么?”

阿宝接受太多学习考试,此时完全当做测试来思考了。他想:祖师爷一定发现了不对劲。他们从头到尾都在一起,祖师爷发现的事情,自己一定也看到过。

……

或者,没看到。

阿宝恍然:“如果真的是坠机事件,那飞机上亡者的魂魄去了哪里?”

刚去世的人,大多不能马上接受现实,会案发现场浑浑噩噩地逗留一会儿,直到适应新的身份。从案发到赶到,他们用时极短,照道理说,这些鬼魂应该还在附近徘徊才对。

臧海灵说:“飞机上的人是假的?坠机是假的?”

阿宝说:“不管哪一种,都不算坏。”比起上百条人命的事故,他宁可这是一个陷阱。

走到了半山腰。郭庄老酒的摊子还在,人没在。

阿宝顿住脚步:“你们有没有觉得很诡异?”

当然觉得。

臧海灵说:“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

虫声、鸟声、风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发出来的声音,仿佛,这个世界除了他们,都是死物。

“我们去村里看看。”阿宝建议。

心里揣着事儿,三步并作两步,恨不得直接冲刺下来,下山时间缩短了一半。

到了村口,阿宝心情期待又害怕,就像拿到了成绩单却不敢翻开。

还是臧海灵直接,从口袋拿出剑,一节一节地拼接好,提着就往前冲。

换作平时,阿宝一定要拿他的剑好好观赏一番,此时只是多看两眼。

村里,静悄悄的,比半夜十二点还寂静,狗吠声都没有。更诡谲的是,臧海灵敲了五六家的门,连个应声的都听不见。

山里人少,天晴风小,这些都可以勉强解释,但常乐村没人,就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了。

阿宝找到以前的村长家,破门而入。门内一尘不染,毫无人气,门口的鸡舍还在,但没有一只鸡。

眼前的一切那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汹涌的波浪都可怕!

阿宝呢喃道:“到底是常乐村变成了一座荒村,还是我们进入了一个没有其他人的世界。”

印玄握住了他的手。

爱人的体温是目前最好的安慰。

阿宝深深庆幸,这次与祖师爷同来。如果像头一次那样,一个人来到这里,身边还有个黎奇,大概会郁闷到崩溃。

臧海灵说:“我们可以去外面看看。”

如果只是常乐村的遭遇,那王家镇一定是正常的。

虽然是笨办法,却笨得很有道理。

阿宝正赞同,就见印玄跳上了屋顶,看向山的方向。他顺势看去,吃惊地看着山上云雾缭绕般的白烟与橘光:“这是什么?”

臧海灵说:“我在巴厘岛上见到过。”

“是什么?”

“活火山喷发。”

阿宝:“……”常乐村背后是一座活火山?!

不管是不是,眼前都必须是了。

奔腾的岩浆从山顶淌流下来,那么灼热,那么刺眼,仿佛能够吞噬一切。

不用催促,三人立刻朝着王家镇的方向跑去。

阿宝边跑边说:“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尸帅到底怕不怕岩浆!”

臧海灵说:“你可以用脚趾试一下水温。”

……

阿宝说:“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岩浆的速度堪比汹涌的洪水,而且遇神杀神,摧枯拉朽地推到沿途的阻碍,渐渐逼近。

阿宝说:“我有个想法。”

话音刚落,印玄已经打开了地府的通道。

“就是这个意思……”阿宝牵着印玄,蒙头就往里冲。

三人到了地府里,立刻松了口气。

阿宝说:“地府还在,所以有问题的是常乐村?”

印玄摇头:“未必。”

阿宝无语地看着他。自己沮丧的时候,他会给自己鼓励;但是自己放心的时候,他又会送来危机——雪中送炭,居安思危,真的是非常称职的男朋友了。

臧海灵突然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当然有。

而且印玄直接拉着人跑了。

臧海灵迈步的时候,岩浆已经冲进了地府,猛烈的热气扑面而来,额头立刻渗出了一阵汗,分不清是吓出的冷汗还是热出来的汗。

尽管三人都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但那岩浆像是装了风火轮,不过片刻,就从三人身上涌了过去。

……

阿宝被印玄紧紧地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祖师爷尽可能地用身躯包裹自己,尽管是饮鸩止渴,但人在关键时刻的第一反应往往反应出最真实的内心。

臧海灵则惨了,被冲趴在地上,标准一个狗吃屎的姿势。

时间静止了两秒。

印玄头一个反应过来,松开手。

阿宝吃惊地摸摸他,又摸摸自己:“没有受伤?”

不止没有受伤,连岩浆都去无踪影。

臧海灵起身,假装自己从头到尾都站得笔直:“岩浆是幻觉。”虽然扑到身上那一刻,的确感觉到了灼热,却无法对身体产生真正的伤害。

阿宝说:“所以,我们可能在一个幻境里。”从岩浆的突然出现和消失来看,“可能”这两个字也可以去掉了。

臧海灵说:“我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阿宝说:“吃午饭的时候,我们还看到了郭庄老酒的老板,所以,应该是之后……看到乌鸦的时候,或是那架飞机。”

那架飞机出现的委实诡异,或许就是一个警告。

阿宝说:“现在怎么办?”

印玄说:“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我们回郭庄。”

天灾的威力无穷,哪怕是假的,也给人留下了阴影。阿宝出地府的时候,还朝外看了看,生怕那岩浆又从哪里流出来。

幸好,外面仍是初见时村庄的模样,好似火山爆发那一幕,只是他们三个人的错觉。

“阿宝!”

“祖师爷!”

“臧先生。”

突然有人喊他们。

阿宝回头,就看到司马清苦跑过来。

师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潘掌门为他们算了一卦,测出他们有危险?

司马清苦说:“幸好潘掌门替你们算了一卦,知道你们有危险,才让我过来救你们。”

臧海灵问:“司马掌门知道怎么出去吗?嗯?怎么了?”后两个问题是对阿宝说的。因为他说话的时候,被拽了袖子。

阿宝将人往后一拉,微笑着问:“师父,你记得我十五岁那年,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吗?”什么都没有。

司马清苦说:“我什么都没有送。”

阿宝眯起眼睛:“师父,你记得你曾经说过要把我逐出师门,还记得什么原因吗?”他天天跟在龚久身后,久而久之,司马清苦就吃醋了,所以才会说出这句话。

司马清苦也回答得一般无二。

阿宝说:“你真的是我师父?”

“不肖徒弟,连师父都怀疑……”说着,直接拔出一把匕首,朝阿宝的肚子捅过去。

阿宝仿佛早有准备,轻巧地躲开,反过来朝他后颈劈了一掌,想要生擒,谁知手掌一碰触他,“司马清苦”就跟泥沙一样散落在地上,连个人样都没有了。

第60章

臧海灵惊奇地看着阿宝,那圆乎乎的脸这一刻闪耀着福尔摩斯的智慧之光。

阿宝解释道:“以我师父的小肚鸡肠,绝不可能好声好气地叫潘掌门。”

御鬼派掌门与吉庆派掌门的恩怨,臧海灵也有所耳闻。无论谁,因为算命先生的一句话,从司马清雅变成了司马清苦……大抵都不会太高兴。

他们继续往前走,就看到潘在路边摆了个摊位。

这次他们都有了警惕。

阿宝上来就喝问:“我师父原名什么?”

潘气定神闲地说:“司马清雅。”

阿宝又问:“师父最讨厌谁?”

潘苦笑一声道:“当然是我了。”

阿宝收起狐疑,问出了一个藏在心中多年的疑惑:“你和我师父不会因恨生爱看对眼,有了私情吧?”

潘说:“你看出来了?”

阿宝退后半步,对臧海灵说打他打他。

以潘的老谋深算,就算确有其事,大敌当前,也不可能这么傻乎乎的承认。

而且,他好像找到了一个规律。

臧海灵将信将疑地打了潘,看他变成一堆沙土,才真正相信了阿宝的判断。

复前行,有两条腿从窄巷口露出来半截,看脚踝纤细光滑,应当是个少女。

他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那脚突然动了一下,一个人坐起来,晕乎乎地看着他们:“阿宝?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有了两次上当经历,臧海灵已经判眼前的商璐璐百分之八十的死刑。

阿宝依旧谨慎地询问:“你怎么在这里?”

商璐璐捂着脑袋,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旁边的臧海灵提着剑,眼神不善。

商璐璐见三个人沉默地看着自己,也察觉不妙,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们。

阿宝仿佛没看到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继续问道:“连掌门呢?”

商璐璐愣了下:“不知道,他出院之后,我们就分开了。”

阿宝面色一动:“你们在一起了吗?”经过生死大战,感情应该更上一层楼,水到渠成了吧?

臧海灵:“???”他怎么碰到谁都问感情问题?

商璐璐尴尬地笑笑:“我和连掌门怎么可能。”

阿宝欣慰道:“这次应该是真的。”

臧海灵说:“你怎么知道?”

阿宝说:“因为我刚刚心里说的是,他们俩应该成了。”

看商璐璐疑惑地瞪大眼睛,臧海灵将疑问很好地隐藏了起来,仿佛明了的点了点头。

阿宝解释自己的认人秘诀。“司马清苦”和“潘”的每个回答,都是他提出疑问后,自己脑海里预想的答案,只有商璐璐的回答完全相反。

阿宝说:“假的人没有自己的思维,她有。”

商璐璐的到来并没有受到热烈欢迎,这个时候多一个队友,等于多一个人陷进来。

商璐璐对现状一无所知,臧海灵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下。

“所以,”她难以置信地说,“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没有比“困”更确切形容眼下境况的字了。

坠机也好,火山爆发也好,甚至后面的假人,看似想置他们于死地,其实都雷声大雨点小,真正危险的反倒是商璐璐的出现。如果阿宝没有认出她是真人,像前两个一样对付了,很可能会变成误杀。

阿宝说:“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他看向印玄,想从他的眼睛里得到支持。

印玄点头:“旗离。”

只有旗离,才会用这么迂回的手段来算计人心。

古龙笔下的“损人不利己”白开心就是他的原型了。

阿宝说:“这样也不算犯规吗?难道他要说,是我们自己走进陷阱里的,不算他的错?天道要是能纵容这种狡辩……”还想说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就被印玄捂住了嘴巴。

印玄说:“到郭庄再说。”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有些奇怪。

商璐璐惊魂未定,没有发现,臧海灵倒是奇怪地看了印玄一眼,见他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阿宝,顿觉牙酸,提起剑,抢先开道。

等两人走后,印玄才放开手。

阿宝嘻嘻地看着他笑。

印玄无奈地说:“也不嫌脏。”

阿宝牵起他的手,又在掌心轻轻地舔了一下:“就算是细菌,一旦加上‘祖师爷的’这个前缀,我也觉得干净亲切得很。”

印玄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亲。

身陷困境时,唯一能安慰的,就是彼此近在咫尺。

印玄不敢让臧海灵和商璐璐离得太远,很快追了上去。走到半山腰时,郭庄老酒的铺子不见了,变成了一块架在悬崖上的木板。

板上站着五六十号人,张张面孔似曾相识。

阿宝认出了前村长、鑫海宾馆前台、郭庄老酒老板等人。

他们被一根粗绳捆着,几十个人名副其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惊慌失措地蹦着。

木板旁边好似放了一张告示,臧海灵正要读,就被阿宝拖走。

臧海灵:“???”

阿宝低声说:“旗离不能做坏事,那些人不管是真是假,都出不了岔子。”反倒是他们看了,一定会有问题。

走出十几步,臧海灵忍不住回头,就见那块木板上的人都已经不见了。

再往前,猛虎、狮子、犀牛等凶猛的动物一股脑儿地往山下冲,就如许多小说中经常写到的兽潮之灾,所到之处,如狂风过境。

阿宝他们躲在树上,树被冲倒了,跟着跑,又跑不过它们。前前后后,不知道被那些动物“践踏”了多少遍,才算消停。

虽然没对身体造成实质的伤害,但心理阴影深厚。

阿宝说:“回去就喝虎骨酒,买犀牛角,吃红烧狮子头!”

臧海灵说:“猪是无辜的。”红烧狮子头里面包的是猪肉。

阿宝说:“刚才有野猪。”不要以为躲在犀牛后面就看不到。

臧海灵立刻说:“算我一份。”

早知道重回郭庄要过五关、斩六将,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他们当时就不走了。

好不容易到门口,郭庄敲锣打鼓,似在办喜事。

阿宝喃喃道:“不会再来一个郭宛江冥婚吧。”

商璐璐倒是脸色平静。前世今生,她分得很清,当初该说的话也说了,就算再见面,也注定是陌生人。既然不在意,就无需避忌。

臧海灵并不清楚前因后果,一心琢磨着这场婚礼又是什么关卡。

“会不会,”他皱起眉头,“抢我们当新郎或新娘。”

……

阿宝说:“这是一个很新颖的思路,你有依据吗?”

臧海灵说:“西游记里是这么演的。”

阿宝说:“那些是菩萨的考验……旗离,呵呵。”不是他对神兽有偏见,而是经过了刚才的兽潮,他对所有的动物都很有偏见!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他们都要闯一闯。

阿宝率先往里走,印玄紧跟在身侧。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挡在他们面前,一个嘴角有痣的中年男人眼神不善地瞪着他们:“来参加婚礼,连个红包都不准备的吗?”

阿宝掏出一叠冥钞给他:“不用找。”

中年男人勃然大怒:“你们是来找茬的!”

阿宝二话不说,冲上去就一顿狂揍,将中年男人打成一堆沙土。

其他人见怪不怪。

旗离不知道和女娲什么渊源,造“人”的方式如出一辙。

再往里走,就看到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有的已经站在里面,三五人成群的互相寒暄,有的从阿宝他们身后走进来,边走边道喜。

相较之下,阿宝等人像是误入摄影棚的观光团,从衣着到神态,样样格格不入。

没错,衣着也是不一样的。

阿宝注意到,他们穿的都是清朝的衣服。

阿宝问印玄:“你那时候也这么穿的吗?头发呢?”

印玄说:“我是道人。”在“留发不留头”的规矩外。

阿宝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印玄说:“你喜欢我剃头?”表情有些奇怪,显然清朝的发型并不符合他的审美。

阿宝说:“阿玄的每一面我都喜欢。”

因为距离太近,不得不竖起耳朵听他们对话的臧海灵和商璐璐暗恨自己平时没有带耳塞的习惯。不过也多亏有他们,使自己走了这么久,一点饥饿感都没有。

往里走,他们竟然又看到了一个熟人。

鏖乘坐在院子里一棵柏树下,对着手里的喜帖发呆,阿宝走到他面前了,也毫无察觉。

“咳咳。”

阿宝一时想不到怎么称呼他,只好用咳嗽来吸引注意力。

谁知鏖乘头都不抬,直接屁股一扭,换了个方向继续冥思。

阿宝有点怀疑他是真人。因为自己脑海里一直想让他抬头说话。

印玄开口:“鏖仙人。”

叫到第三声的时候,鏖乘总算抬起头来,看到阿宝他们,竟也不吃惊,痴痴地说:“你们也来参加她的婚礼吗?真好,你是她的徒弟,她一定很开心。真好,真热闹。”说着,魂不守舍地站起来,往另一棵柏树“飘”去。

第61章

阿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刚才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不会对我说的吧?”他的师父要结婚……新娘不会真的是潘掌门吧?还是,新郎?

臧海灵一句话将他从臆想的深渊中解救出来:“他刚才看着印玄。”

阿宝如释重负地看向印玄:“是你师父要结婚呀?你知道这件事吗?”

印玄说:“她曾经是郭庄的女主人。”

大多数时候,阿宝的记忆力还是不错的。他立刻想起,祖师爷就是查到萧弥月曾是郭庄的当家主母,才会把自己丢到这个旮沓来。

但是论资排辈,子孙辈的郭宛江已是百年老鬼,与萧弥月有姻缘的那位,应该早就转世投胎了吧?

阿宝呆呆地说:“她现在要和谁结婚?”

旗离的幻境里,萧弥月要成亲。

几个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是不好的预感。

喜堂的门挂着大红锦缎,喜气洋洋,进进出出的人,眉飞色舞,满面红光,里面道贺声不绝,外面唢呐曲持续,恍如普通人家的喜事。

可落在阿宝等人的眼里,就是一出排演好的戏剧。

阿宝脑海闪过一个的念头:“萧弥月会不会……已经死了?”以旗离的德行,不无可能。他要是看穿萧弥月反装忠,灭了她不说,还会用她的身份反过来恶心他们。

商璐璐说:“他不是不能杀人的吗?”

阿宝说:“他不是不能杀人,是不能杀好人。”

萧弥月是不是好人?

问印玄就知道了。

臧海灵是实用主义:“在外面猜,不如进去看。”他率先往里走,经过门口,与迎宾的老头对望了一眼,老头作揖,他拱了拱手,就进去了。

那老头喊道:“诡术宗掌门之子臧海灵道贺。”

臧海灵惊异地转过头来,那老头又去迎商璐璐了。

“清元派商女侠”之后,就轮到印玄与阿宝。

老头照旧作揖:“鬼神宗大弟子印玄偕善德世家大公子、御鬼派大弟子丁瑰宝道贺。”

阿宝纠正道:“你报错了。”

那老头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能接受自己竟然出了错。

阿宝说:“是印玄、丁瑰宝夫夫道贺。”

老头磕磕巴巴了几下,还没成句,整个人就化作一堆沙土,落在了地上。

阿宝:“……”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印玄:“难道我刚才说的话,跟捅了他一刀似的?”

其他人对“人变渣”的奇景视若无睹,自顾自的欢喜。

阿宝进了喜堂,拉着印玄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正要回头招呼商璐璐,就见她早与臧海灵会合,到另一边去了。

鞭炮声在门口炸响。

堂中人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往门口涌去。喜娘扶着新娘进来,新郎走在另一边,手里牵着大红花。

阿宝踩椅上桌,登高望远,与新郎看过来的眼睛相对。

新郎冲他挑衅地笑了笑。

阿宝半蹲,对印玄说:“是旗离那个龟孙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入洞房——”

新郎新娘按部就班地走完仪式,在喜娘的护送下,往洞房的方向走。来宾呼啦啦地跟去了一长串,阿宝等人混在其中。

到洞房门口,一群人起哄,嘴里喊着“郭老爷,且瞧瞧新娘子美不美,俏不俏,剩个儿子闹不闹?”

旗离拿起喜秤,挑开盖头,露出萧弥月羞红的脸。

与两边欢呼雀跃的人比起来,四张冷漠脸实在太过突兀。

新郎亲自垂询:“莫非在下招待不周,使诸位扫兴?”

阿宝推臧海灵上去应付,自己悄悄告诉印玄测试萧弥月真假的方法。

臧海灵赶鸭子上架,随口胡扯:“你们喜宴的主食是什么?”

旗离被问得一愣:“面?”

臧海灵说:“我一个北方人,你竟然给我吃面?”

旗离皱眉:“北方人不是喜欢吃面食吗?”

“我在北方就天天吃面,好不容易出来吃顿喜宴还是吃面?你懂不懂待客之道?”臧海灵说得理直气壮,不管对错,就占了三分道理,让旗离一时应对不及。

阿宝与印玄说完悄悄话,在旁边看臧海灵舌战麒麟。

旗离很快镇定:“一会儿让人带你去厨房,想吃什么,自便就是。”

阿宝笑嘻嘻地凑上来:“我也快结婚……成亲了呢,有几句话想与新娘子说,讨个吉利。”

旗离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仿佛看透了他的用意,却没有阻止。

阿宝心里凉了半截。他的反应正说明,这个萧弥月有问题。

这里最了解萧弥月的人是印玄,自然由他提问。

他看着床上笑靥如花的新娘,仿佛看着一片虚无,新娘的花容月貌,无法在眼中激起一丝涟漪。

“你的人生可曾有后悔的一刻?”

不问后悔之事,只问后悔之时,显然对萧弥月的人品不抱太大希望。

阿宝欲言又止。原本怕萧弥月恼羞成怒,临阵倒戈,但仔细一想,此时坐在床上的新娘极可能是假的,自然也没什么倒戈不倒戈了。

萧弥月收敛笑容,郑重其事地说:“有,有很多。”

她定定地望着印玄,一字一顿地说:“我后悔当初收下你的时候,没有掐死你。”清丽的面容突然狰狞可怖,如半夜索命的女鬼。

阿宝一直牵着印玄的手,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指僵硬了一下,急忙握紧,想将自己的力量传达给他。

旗离笑眯眯地说:“你们说,这位萧弥月究竟是真是假?”

阿宝冷笑道:“坏得和你如出一辙,一看就是同一个流水线加工出来的,肯定是假的呀。”

旗离也不生气,伸手抚摸萧弥月的脸颊:“夫人,她说你是假的。”

萧弥月侧头,含情脉脉地望着他:“我与夫君成亲数百载,连孩子都有了,哪里有假?”

阿宝觉得旗离是个变态,竟然控制假人说这么不要脸的话。虽然他不喜欢萧弥月,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也觉得她被抹黑得太狠。

“是真的。”

身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阿宝没反应过来:“嗯?”

印玄眼神冰冷,说出的话更冷:“萧弥月,是真的。”

……

那,信息量就很大了。

阿宝的信息处理系统几乎要当机。

萧弥月和旗离结婚了几百年,还有了后代。萧弥月曾是郭庄的当家主母,所以……

阿宝失声道:“郭宛江是旗离的后代?”他千方百计设计郭宛江的时候,心不会痛吗?

旗离嫌恶道:“不肖子孙,不提也罢。”神兽寿元无尽,也就没有让后代继承衣钵的想法,对他们的感情极其有限。

阿宝说:“他对不起天,对不起地,也没有对不起你。再说,”后面的声音极小,却又不会让人听不见,“就算他不孝,那也是你基因不好。”

旗离冷哼说:“蟠桃树本就是我的,他竟占为己用,有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阿宝原本看郭宛江哪哪不顺眼,现在倒有些同情了。

萧弥月站起来,轻轻地抚摸着旗离的胸膛:“夫君莫气,生气伤身。”

“你,你叫他什么?”一声惊叫从人群中传来,鏖乘站在最外围,但凭借着身高,硬生生将F区的位置站出了A区的视野。

萧弥月斜眼看他,正要说话,被旗离一把揽到怀里:“夫人,当初你我大婚,竟未请他到场,殊为可惜啊。”

鏖乘气得两眼翻白,差点昏过去:“你,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你可知,可知道他当初做了什么?我们之所以下凡,都是他告的密。”

萧弥月淡然道:“过去的事都已过去,我只知道现在他是我的夫君,我是他的夫人,这便够了。”

“不够!”

鏖乘猛然大喝。

他原本想着,望月若有了新的幸福,自己无论多痛苦、多不舍,也当祝福,但给她幸福的那个人绝对不能是旗离!

鏖乘双眼通红,目露凶光:“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他突然大吼一声,直接化身为蛟,除了光秃秃的脑门,其余模样犹如传说中的龙,浑身金鳞闪闪发亮,比那24K黄金还耀眼。

阿宝见状就知道主角轮流做,今年到他家,急忙跟着印玄往门外跑。

洞房里的龙凤烛、被都被掀翻在地。除了旗离和萧弥月及时躲开,其余客人都被撞成了散沙。好好的一桩喜事,顷刻间成了祸事,看的阿宝忍不住拍手叫好。

旗离也动了真火,抓住鏖乘的尾巴,往门口一甩,鏖乘被重重地拍在地上,很快又起来,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旗离不屑地说:“就凭你这些三脚猫的功夫,我要是想动你,你早就尸骨无存了。以前天庭那些智障护着你,才让你作威作福,到了这里,我要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阿宝见鏖乘明显不是对手,忙在旁边提醒:“别忘了,你不能做坏事!”

旗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怆和愤慨。他看向阿宝,留存在眼里的谨慎底线荡然无存:“天庭自身难保,竟还想用这条来束缚我吗?!”

第62章

这么多年来,旗离全凭着对回归天庭的向往,才会放弃神力,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地施展阴谋诡计,暗地里操纵这些如蝼蚁般渺小的凡人,如果,回归天庭之梦破碎,那约束他的最后一道屏障也就没有了。

旗离扯开大红喜服,露出黑灰软甲,胸前护心镜擦得油光锃亮,扭曲着其他人复杂的神色。

鏖乘直起上半身,威胁似的发出怒吼。

旗离右手一张,一根长矛凭空出现在手中:“天庭的时候,你仗着天帝偏心,处处压我一头,连望月都死心塌地地向着你。你看看如今如何?你的女人为我生儿育女,你那颗脑袋长不出龙角,草地倒长势喜人啊。”

鏖乘受激,一双圆眼充血,张嘴就喷出一场大雾。

阿宝下意识地搂住印玄的腰肢,两人悄无声息地向后移动。前方,兵器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一阵劲风从面前扫来,印玄按着阿宝的脑袋,低下头去,随即长鞭似的物体从头顶上掠过去,砸在门框上。

“好大的脾气!”旗离在右前方轻笑了一声。

印玄抱着阿宝跳到屋顶上,从上面往下看,依旧是白蒙蒙的一片,但鏖乘的蛟躯和旗离的长矛时不时在迷雾中忽隐忽现,显然战况激烈。

商璐璐和臧海灵已经跑到了门口,隐约能看到细长的马尾辫和剑柄。

阿宝突然问:“萧弥月呢?”

事情闹到这步田地,萧弥月“功不可没”。

他记得祖师爷说过,她做事一向极有目的,今天的目的又是什么?把旗离当刀,引他们来,以除后患?

“小心!”

商璐璐叫起来。她的声音尖细,隔着层层迷雾,也听得一清二楚。

阿宝目光飞快地搜寻,只见对面屋顶上,萧弥月一身红衣,迎风而立,衣袂翻飞间,露出手中的鲜红短弩。她盯着迷雾,眼睛微微眯起,手随意一抬,箭便射了出去。

当的一声落地。

似乎没有击中。

鏖乘却大受打击,猛然从迷雾中窜出来,尾巴在空中甩了一圈。萧弥月屹立不动,那尾巴从她面前扫过,带起了丝丝微风。

只是那双大眼睛欲哭不哭地看着她,完全是伤心透顶的样子。

萧弥月面色不变,依旧举起短弩,对准它。

鏖乘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贴到箭头上去,泪水在眼眶打转,风一吹,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萧弥月不为所动,手指一动,箭矢就射了出去。

鏖乘没动,任由那箭近身……擦过胡须,射落在地。

雾中依稀有动静。

……

阿宝说:“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旗离的闷哼声。”

印玄目光深沉:“嗯。”

阿宝摇头,啧啧有声:“萧弥月真是太可怕了。喜欢她的,被她用弩射的。娶了她的,被她用弩射中了。”还是分手保平安。

迷雾渐渐散去,露出旗离的轮廓。

他张大嘴巴,作吸气状。那雾竟是被他吸走的。

阿宝小声说:“没记错的话,这雾是鏖乘吐出来的。”

旗离突然呛了一下。

阿宝说:“他喜欢她,她嫁给他,他又吸了他吐出的雾……没想到三个人也能发展出这么复杂的感情线。”刚说完,脚底一滑,差点从屋顶上摔下去。

印玄眼疾手快地将人拎起,放在身边。

阿宝捂着脖子:“阿玄,你下次能不能换一种拉人的方式?我不怕我被掐死,但我怕衣服破。”又不是赢了比赛。

嘀嘀咕咕的两人,完全像旁观的观众。

下场子战斗的依旧是旗离、鏖乘与萧弥月。

旗离突然出现在鏖乘身后,不等对方反应,直接抓起尾巴,往前往后往前往后地来回甩了四下,才缓缓地放开手,看着他从高空坠落。然后,跳下来,踩住他七寸的位置。

鏖乘摔得头晕眼花,张嘴吐出一口黄胆水。

旗离踩着他,看着萧弥月。

萧弥月冲他微微一笑,手中短弩毫不留情地射出。

旗离抬手,抓住箭头:“夫人,这是作甚?”

萧弥月收起短弩,笑道:“失手。”

旗离抬眼:“一次是失手,两次是误伤,但是,事不过三。”手中的箭头猛然一转,朝她反射回去。

萧弥月右脚踢飞来箭,足见在瓦片上轻轻一点,人飘然落在院子里,落落大方地说:“吃的哪门子的醋?我都与你生儿育女了,难道还会偏向他?”

说是这么说,下手时却毫不手软。

旗离一个怔忡的工夫,脸颊已经被短弩划伤。

鏖乘见状,满血复活,自觉上前接下旗离的含怒一击,粗壮的身躯牢牢地护在萧弥月的周围。

旗离目光阴冷:“你最后还是选择了他!”

萧弥月道:“你连我们的后代都下手,难道还指望我对你心慈手软吗?”

旗离冷笑道:“说的倒是好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嫁给我,是为了蟠桃树。”

两口子撕破脸,抖出来的内情比旁人的叫骂更戳人心窝子。

一个说他喜怒无常,一个说她无情无义。

边打边骂,精彩纷呈。

鏖乘夹在里面,听得又心酸又难过。天真地想:望月必定是吃了太多苦头,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自己既然找到了她,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她,再不可让她难受。

别人是有情饮水饱。他是情还不知何处,人已鸡血上头。刚刚还被旗离压制得抬不起头,此时有了心上人共同奋战,整条蛟的实力都产生了质的飞升。

不仅鳞片光彩夺目,连久无动静的脑袋都拱起了两个小包。

旗离没有防备,被打得连连后退。最狠的一下,鏖乘尾巴拍在偏厅,房子塌了一块,旗离从缺口逃了出去,被萧弥月一箭射中了脚跟。

旗离吃痛狂吼,身子往前一倒,竟变回了麒麟。

他后腿一蹬,朝萧弥月扑去。

萧弥月干脆将短弩一丢,手里拿出一串铃铛。

铃铛一晃,四周大大小小的东西齐齐震动起来,犹如地震的前兆。

旗离四爪落地,拍的大地为之一晃。萧弥月脚边的地面突然像文件夹一样,折了起来,想要将人“压扁”。阿宝和印玄站在旁边也被殃及,脚下屋檐倾斜,人跟着往萧弥月的方向倒去。

鏖乘爪子与尾巴分别顶住两边的大地,用蛮力硬生生地将它们顶开。

屋顶的瓦片倾倒了大半,露出屋顶粗梁。

印玄单手构住横梁,另一手拎起阿宝的后领,随后想起阿宝之前的抱怨,连忙将人往上轻提了一下,搂住他的腰。

阿宝两条腿在空中晃了两下,自觉地抱住印玄,然后借力将人往上一送,同样勾住了横梁。

印玄用眼神询问他如今的状况。

阿宝说:“找到了挤公交的感觉。”

旗离与鏖乘的比拼完全体现在这个“文件夹”究竟能不能合上。

身处两兽中间的萧弥月抬步往旗离的方向走去。

旗离瞳孔微缩,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他与她做了几年朝夕相处的夫妻,最清楚枕边人是个什么样子。昔日在天上,他与鏖乘都被她骗了。什么天真单纯,不知世事,分明是两面三刀、面慈心冷的蛇蝎美人。

趁他走神,鏖乘绷紧了身体,浑身鳞片如汗毛般一片片地立起,那“文件夹”被他突生的蛮力压平,轰隆一声,大地恢复成直线。

只是这片天地的许多处地方开始坍塌。

起先是一小片天空,没多久就发生了地陷……

阿宝与印玄从横梁上下来,与商璐璐、臧海灵会合。

商璐璐紧张道:“这是什么回事?”

阿宝看向印玄,印玄反倒用眼神鼓励他说。阿宝只好说:“这里是旗离建立的幻境。他与鏖乘战斗中落了下风,这幻境应该要坍塌了。”

一旦幻境坍塌,他们就有机会出去了。

印玄拿出爆竹传讯筒,送去“速来”二字。

无需问,阿宝就知道他在传讯给四喜。毕竟是神的事情,他们这些凡人和曾凡人都不便插手,只能老老实实地报警加围观。

怕一个传讯筒不保险,印玄陆陆续续地放了三个。

与此同时,场中战势又发生变化。

萧弥月节节败退,鏖乘为了救她,被旗离揍了好几下。

聚精会神看战斗的阿宝:“我看的很不舒服,却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舒服。”

臧海灵到底是用剑高手:“萧弥月没有出全力。”他不知道萧弥月的实力,却看得出她的状态。每次出手,看似虎虎生风,其实留了余地,在旗离反击之前,就撤离。

几乎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萧弥月终于开口:“我们用‘乾坤轮’。”

这话显然是对鏖乘说的。

鏖乘想也不想地拒绝。

萧弥月说:“旗离已经疯了,让他跑出去,我们没关系,但天下一定会大乱。”

这话不是无的放矢。

没了回归天庭希望的旗离现在就像一条破罐破摔的死鱼,毫无生气。

或许是萧弥月的话打动了他,或许是萧弥月的美色诱惑了他,总之,鏖乘同意了。

第63章

鏖乘爪子一缩,长条般的身躯卷起,额头凸起的两个包硬生生地破出两个小龙角出来。

萧弥月口中发出嘹亮的吟唱,大红喜服从里到外的撑裂开,色彩斑斓的羽毛如春笋般露出来,慢慢地覆盖全身,鸟爪锐利的指甲刺破绣鞋,插入地面。她一低头,嘴唇外凸,慢慢地化作鸟喙,一双眼睛向上吊起,神采飞扬。

如此炫目的彩鸟,阿宝只能想到凤凰。

旗离喉咙发出警告般的低吼,前爪伏地,屁股撅起,蓄势待发状。

阿宝看得目不转睛。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却是战友。萧弥月对付旗离,他当然不会拖后腿,压低声音问印玄:“四喜不是说萧弥月是假的望月吗?为什么她能变成凤凰?”

印玄对神兽的所知有限,也不能确定,猜测道:“或与元神有关。”旗离下凡之后,便是肉体凡胎,纵有元神,也无法飞升天庭,所以想要蟠桃王。他既然能变出本体,那吸收了望月元神的萧弥月变回凤凰,也就不足为奇了。

阿宝很快接受了这种说法:“望月是凤凰,鏖乘是蛟龙,那他们不就是龙凤配?”

印玄说:“她未成凤凰,是鸾。”

萧弥月不是凤凰,鏖乘不是龙。阿宝指着旗离:“那他是什么?”

印玄说:“他是麒麟。”

阿宝恍然。怪不得鏖乘被麒麟压着打,原来后者血统比较正宗。

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鏖乘联合萧弥月,已经压制住了旗离。

萧弥月爪子按住麒麟的尾巴:“就是现在。”

鏖乘却临时反悔:“他修行不易,何必赶尽杀绝。我们将他抓了关起来,让他闭门思过岂不更好。”

萧弥月怒道:“我要杀他,还不是为了你。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今日不杀他,明日他必除你我!”

鏖乘感动:“日后你我时时刻刻留在一处,何惧他来?”

旗离感觉到萧弥月爪子松动,忙将尾巴收回来,转身要跑,萧弥月忙挡在他的前头。

旗离当头就是一爪,阿宝与印玄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一爪,威胁居多,并无杀意,谁知萧弥月不躲反迎,硬生生地让那爪子抓秃了一块,惊叫着往旁边扑腾。

鏖乘站在旗离的后面,看不到猫腻,以为旗离有意伤人,勃然大怒,尾巴用力抽向旗离的脑袋,口中喷出一团冰雾,将他后脑勺的毛直接冻成了霜。

阿宝以为他憋着大招准备发,正要摇旗呐喊,就见鏖乘的尾巴蔫蔫地垂落下来,蛟头低得跟杨柳条似的。

旗离趁机暴起拍他的头。

萧弥月见状,立刻冲上去用爪子解围。

传说中的神兽,此时就跟野生动物似的,贴身肉搏。

阿宝恨不得化身主持人,在旁边配音:交配的季节还没有到,麒麟已经与蛟展开了殊死搏斗。现场唯一的雌性,鸾也很快加入战局。她选择站在蛟的一边,用尖利的爪子撕扯麒麟的鳞片……

阿宝见萧弥月与鏖乘处于下风,紧张道:“我们要不要下去帮忙?”从个人情感出发,他对萧弥月与旗离都没有好感,两败俱伤才喜闻乐见,但中间夹着鏖乘,心里那杆秤就有了偏向。何况,萧弥月事前与他们打过招呼,算是临时盟友。

印玄一直盯着战局,阿宝疑问过去十秒钟,才缓缓回答:“再等等。”

此时,鏖乘与萧弥月完全处于下风,旗离越挫越勇,一爪踩着萧弥月的尾羽,嘴巴还叼住了鏖乘的后颈。

“等着,别动。”

印玄匆匆丢下一句,身如鬼魅般地出现在旗离身后。他的指尖正要触及旗离的后脑勺,就听一声鸾鸣,萧弥月展翅飞起,将旗离拖了起来,站在背后的印玄顺势被掀开。

“祖师爷!”关键时刻,阿宝出口是最熟悉的称呼。

但印玄仿佛早有预料,轻飘飘地后掠出三米,目光微抬,与空中的萧弥月对视了一眼。

萧弥月张口喷火,那火焰七分对旗离,三分对印玄。

印玄袖子一卷,将火团住,转了个三百六十度卸力,将火又送了回去。火团被旗离的尾巴扫开,砸向鏖乘。鏖乘后颈被旗离咬去一口,正痛得头晕目眩,一时闪躲不开,被砸了一脸,刚直起的脑袋又摔了回去。

萧弥月看向罪魁祸首,那一眼,阴冷、狠毒,就算长了张鸟脸,也掩不住满满的恶意。

阿宝一直关注战局,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他本就相信印玄的判断,此时见了,更是遍体生寒。暗道:“坏”要是论级别,萧弥月可能远在旗离之上。本觉得她帮忙对付旗离就好,不必深究理由,此时却不得不警惕起来。

印玄加入战局,分去了旗离少许关注。

萧弥月抓起鏖乘,拖出中央战圈:“时至今日,还不肯动手吗?”

鏖乘头昏昏,脑沉沉,翻着死鱼眼,说话的口气倒是温情脉脉:“使乾坤轮对你伤害太大……”

萧弥月一巴掌拍向他的脑袋:“为天下苍生,何惧伤害?”

她讲得铿锵有力,诸人都听得分明。

旗离一边冲过去,一边嗤笑道:“这话竟是你说……”

鏖乘突然跃起,身体飞快地转成一个圈,依稀能看到头上的龙角越长越大,与此同时,萧弥月跟着飞起来。空中呈现相套的两个环,一个金光闪闪,一个流光溢彩。

旗离浑身的鳞片与毛都炸开,极度戒备,口中不忘嘲笑:“一条伪龙,一只假凤,也敢使乾坤轮……”

青天白日,忽然打了一道闪电。

仔细看,却不是闪电,而是……天裂了。

已经崩塌的幻境更是顷刻间灰飞烟灭,露出一片青山绿水。阿宝看得真切,分明是王家镇通向常乐村的那条路。

“找到你们了!”

一个声音横插进来。欢喜不过一瞬,紧接着便是惊讶:“乾坤轮?”

刚与印玄会合的阿宝转身瞪着姗姗来迟的四喜:“你怎么才来?”

旗离的幻境是全封闭的。虽然先前崩塌了一块,传讯筒递出了消息,但确定方位很不容易。只是解释起来太嗦,四喜直接无视了这个提问,专心致志地看着天空中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的两个环。

一向抓重点的印玄问:“乾坤轮是何物?”

四喜说:“龙凤联手的终极绝招,能颠倒阴阳、开天辟地……故而龙凤受天帝忌惮,早已去了三十三天外天。没想到蛟与鸾竟也能使出三分力。”

阿宝道:“开天辟地?那不就是毁天灭地?”

四喜脑袋疯狂运转,显然也没有想通萧弥月到底要做什么。只是对付旗离?还是另有打算?

这么一迟疑,天空的裂缝越来越大。

再下去,殃及的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几个人!

没有迟疑的时间了。

四喜一跃而起,脚在旗离的脑袋上轻轻一点,手往前一探,一只半透明的巨手猛然伸入彩色圆环,想要扯住它。双方碰触的刹那,那彩光如火花般飞溅开来,巨手瞬间消散。

印玄与旗离一上一下同时攻击,也被那转圈的环卸了力。

四喜对鏖乘道:“还不住手!”

鏖乘叫苦道:“我停不下来。”

乾坤环,龙为乾,凤为坤,此时主动权握在萧弥月手中,鏖乘十分被动。

眼见着裂缝越来越大,四喜脸色大变,正要出手,一个更快的身影从他背后窜出来,撞在那彩环上,穿了过去。彩环微微扭曲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原状。

那身影停下来,一回头——

一头牛。

阿宝认得神屠,知道是尚羽。

这下可好,除了大镜仙,所有大BOSS都聚集了。不知道这锅乱炖里,哪个更可恶些。

尚羽对着彩环咆哮一声,四喜落在他背上,一神一神兽,蓄势待发。

阿宝突然对着旗离高声喊道:“萧弥月不是望月!她对望月使了夺神术,抢了她的元神!她是杀望月的凶手!”

旗离一怔,两只铜铃般大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彩环,不知在想什么。

鏖乘却急了,大喊不可能。

四喜说:“他说得不错。你们被贬下凡时,萧弥月已经两岁,不可能是望月。”他关注过印玄,自然调查过萧弥月的身世。

随着一声悲鸣,金环忽而椭圆,忽而扭曲……鏖乘极力想停,但此轮以萧弥月为主导,由不得他的意志。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从这个怪圈中出来。

四喜与尚羽合力撞了几次,印玄也数度出手,都无功而返。臧海灵与商璐璐更是连站都站不住,早已夺去了百米开外。

阿宝看着越来越大的缝隙,能够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风从里面狠狠地刮出来,又吹进去,仿佛空气交换器一样,阵阵烈风进进出出。

他问四喜:“她不会真的想开天劈地吧?”

四喜面色凝重:“不可能。她只有三成之力……”一滴血珠子飞溅在他脸上。

阿宝正想提醒,就见那缝隙突然撑开一个口子,里面的情形清晰可见,竟然是另外一片天空。他惊愕道:“天?天外天?”这是创造出了一条通向天外天的通道?难道萧弥月的目的和大镜仙一样,都想飞升去三十三天外天?

四喜忽来灵感,将一切融会贯通,大呼:“不对!这是其他世界!”

“什么?”

四喜指着不断淌血的彩环说:“夺神术有缺陷,不能久用。她已是强弩之末,想去其他世界……小心她再用夺神术,小心长生丹!”

“长生丹”三个字刚落,就见那彩环突然展开,萧弥月矫健地跃入那开了口子的缝隙中。

四喜伸手去抓,扑了个空,身体差点被那缝隙卷进去,被尚羽用牙齿咬着腰带拖了出来。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从他身边擦过,义无反顾地追踪而去。

鏖乘力竭落地,两只龙角自额头脱落,天空那道口子随即消失不见。

——第二卷·真假月·完——

第三卷 长生丹

第64章

四喜那边如何鸡飞狗跳不得而知,因为阿宝与印玄穿过那个口子,已经到了四喜口里的“其他世界”。

说来也是乌龙一场。

萧弥月往口子里跳的时候,一直关注她的印玄下意识就跟了进去,只是追到一半就想起阿宝还在外面,当即转身折返,哪晓得阿宝行动力也极强,紧跟着来了,一头撞在印玄身上,直接将他撞进口子里。

两人从空中掉落,站稳了想回去,那道口子已经合上了,回头找萧弥月,也不见了踪影,完完全全地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此地何地。

凉风习习,群树苍苍。

两人静下心来思量,便想通了萧弥月的用心——

能揭穿她不是望月的,共有两人,一是四喜,一是印玄。

于是,她故意让旗离创造一个幻境,阻止四喜出现;之前与阿宝谈判,也是打着联手对付旗离的旗号,确保印玄闭嘴。因为四喜说过,她的年龄与真正的望月不符。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用乾坤轮打开去另外世界之门。

阿宝原先不知道另外世界是什么意思,直到他们下了山,见了人,问了这里的年代……才明白,所谓另外世界,就是平行空间!

四喜必然想通了这一点,才会让他们小心萧弥月故技重施,施展夺神术和抢夺长生丹。

被阿宝拉住问路的,是个上山砍柴的樵夫。他见阿宝身着奇装异服,印玄发色皆白,以为是外族人,便说:“你们从何处来?”

阿宝实诚地说:“天上掉下来。”

那樵夫生气地说:“何物等流,来我大明撒野!”

阿宝问印玄什么意思。

印玄搂着他的腰,一跃到树上,纵跳数下,消失在樵夫的实现中。

……

樵夫忙丢了柴,往他们离去的方向跪拜下来,口中念念有词:“神仙保佑我家财万贯家财万贯……”

印玄一向穿宽袍长袖,回到明朝年间,简直如鱼得水,施施然地跑去一户农家,拿一小块碎金,换了一套干净男装,回头给阿宝换了。

阿宝拿出手机,对着自己照了照,不甚满意:“这头发……像刚还俗的小和尚。”

印玄笑道:“看头发的长度,破戒已久。”

阿宝抛了个油腻的媚眼:“你诱我破了色戒,又来嘲笑。难不成想始乱终弃?”

两人笑闹了一阵,总算将初来乍到陌生地的忐忑去了,开始合计未来。

阿宝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不如找到萧弥月的小时候?她回到了过去,一定很想见一见小时候的自己吧?”

印玄摇头:“她为人自私,纵然是平行空间的自己,也是另外一个人,不会过多关注。”

阿宝说:“对了,我看电视和小说常说,两个‘自己’同时存在是不合乎情理的,所以,如果见了面,其中一个就会消失。”

印玄觉得这种说法更没道理:“我们通过‘乾坤轮’而来,有明确的出处,与此世界的你我也非同一具身体同一个灵魂,如何会互相影响?”

阿宝没有细听理由,既然印玄说不会,也放下心。

印玄说:“此时望月还在天庭,萧弥月尚未出世,我们先找长生丹。”

阿宝当然也记得四喜最后的那两句话:“现在的长生丹在哪里?已经被三大宗派找到了吗?”

印玄摇头道:“若没有记错,此时的长生丹应该在若水山庄。”

“萧弥月知道吗?”

“知道。”

阿宝顿时紧张起来。萧弥月使用乾坤轮回到这个年代,一定有目的。现在看来,极可能对长生丹贼心不死。他连忙催促印玄赶路。

印玄向樵夫问路时,以及知道了山的名字。可惜樵夫世世代代住在山中,对外界了解不多,只知道向东七八里有个山村。

到山村时,正是炊烟袅袅的用饭时间。

两人凭借着过硬的姿色,硬是蹭到了一顿饭。城市在东南方向,现在走,也要两个时辰,因为城市有宵禁,农家热情挽留他们住一晚再走。

听说那座城叫长治时,印玄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阿宝与他心意相通,自然看了出来,只是人多嘴杂,一时不好问,等夜深人静,关门熄灯,躺进一个被窝的时候,才问了起来。

印玄说:“我祖上是长治城中的富户,后来兵荒马乱,才败落了。”

阿宝大感兴趣,身体趴在他的胸膛上,轻啄了一下他的下巴,笑嘻嘻地说:“正好路过,我们不如顺路去瞧瞧。”

印玄摇头:“正事要紧。”

阿宝顿觉扫兴,将他的下巴当磨牙棒,努力地啃啃舔舔。

印玄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阿宝说:“萧弥月拿到长生丹之后,会做什么?”

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千辛万苦地阻止着这些神神鬼鬼,到底有没有意义。

比如说尚羽,当初喊打喊杀,恨不能同归于尽,如今呢,他傍上了四喜的大腿,跟《西游记》里那些着名的坐骑一样,改邪归正了。打萧弥月的时候,还以正派形象出场;还有大镜仙,阴谋一个接着一个,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后来还不是销声匿迹了。最近,四喜还想利用他打旗离呢。

也许有一天,萧弥月也会加入他们的队伍,那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叹息着将想法告诉印玄。

印玄说:“今日的结局,都是我们万般努力后的成果。”

阿宝顿时豁然开朗。

印玄天蒙蒙亮就起来,顺便“伺候”用不惯古物的现代人洗漱。

阿宝难得体验这么不方便的农家乐,颇感新鲜。

吃过早饭,印玄留下一小块金子当食宿费。主人家更加热情,介绍他们去了隔壁有牛车的徐老汉家,还主动交了车费。

徐老汉便驾出牛车,送他们入城。

阿宝坐着新鲜,笑道:“坐了那么多次的宝马,还是第一次坐宝牛。”

牛车走得不紧不慢,阿宝有些焦急,半途就拉着印玄下车,靠两条腿跑了。

谁知跑到城门外,就遇到了排队长龙,问了人才知道,长治城里出了一桩惨绝人寰的凶杀案,城中戒烟,捕快正在挨家挨户的盘查身份,守城的门外也被抽调了人手,于是负责“安检”的人少了,速度也就慢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阿宝就问起凶杀案的事。

那些人也是口耳相传,哪里有什么干货,翻来覆去都是一夜之间,一家三十几口人,鸡犬不留,仆役们却是毫发无伤。

说的人越来越多,大多都是议论,说这家人如何如何凄惨。

有个人说:“这印家本是慈善之家,逢年过节的,还会在家门口施粥,没想到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已经打算退出话题的阿宝重新杀回去:“你刚才说是哪一家?”

“印家啊。”

阿宝看印玄脸色,虽然内心不安,已经问着头皮翁下去:“哪个印?”姓印的人虽然少见,但保不齐就遇到了一个。

那人说:“印章的印啊。”

印玄终于开口:“你可知印家老爷的名讳?”

那人没回答,便有热心观众抢答道:“印珍。”

阿宝暗道:亏得现在是明朝,没到清朝的雍正年间,不然这个名字都不好在大街上嘹亮地叫出来。

印玄终于变了面色,默不作声地拉着阿宝离开了队伍,在外面虚晃一圈,让别人看着以为他们回家去了,其实早就摸到了城墙根,穿了隐身衣,与印玄一起越过高墙,直接入了城。

虽然长治城很大,但是印家惨案实在太轰动,多少人掩不住好奇心,跑去印家门口,就为了看上一眼。阿宝随着人流走,自然就找到了地方。

门口有捕快进进出出,此时进去,目标太大,印玄与阿宝就打算去客栈将就一晚上,但是这里的客栈管得极严,住客栈需要路引。身上只有中华人民共和国二代身份证的阿宝颇觉棘手。印玄倒有路引,可惜是清朝的,两人只好去茶馆坐了坐。

到了天黑,阿宝主动拉着印玄去了河边杨柳树下。

那杨柳树枝垂得严又密,两人躲在里面,外面并不容易发现。

阿宝没问此印家是不是彼印家,看印玄的脸色,就知道十有八九是了。

他自觉拿出冥钞,开始召唤鬼差。

鬼差倒是来了,见了阿宝烧掉的纸钱,脸色一变,当下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哪里来哪里去。

阿宝手里拿着冥钞,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被我……帅走了?”

印玄牵起他的手,往城里走。

阿宝起先走得云里雾里,等印玄买了“金元宝”“银元宝”,才知道自己烧的“钱”太前卫了,一张脸顿时羞得通红。回到杨柳树下后,再度扛起召唤鬼差的大旗。

但鬼差“上过一次当”,这次死活不肯再来,最后还是印玄出马,那个鬼差才姗姗来迟。



第65章

鬼差收了“金元宝”,总算给了一个好脸色:“你们召我作甚?”

阿宝说:“我们是印家故人,惊闻噩耗,想与他们一见,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鬼差不耐烦地说:“人走茶凉,人死灯灭。他们已去排队投胎,还有什么好见的?”说罢就要走。阿宝没想到以前的鬼差这么难说话,还在想怎么办,就见印玄飞快地出手,将那鬼差抓住了。

那鬼差惊慌道:“放肆!你欲何为?”

印玄拿出一根绳子,在他脖子上一套,那鬼差挣扎得更厉害了:“我是鬼差,非寻常鬼魂,你竟敢施驾驭之术!”叫骂半天,见不为所动,放软了口气说,“我们地府与鬼神宗一向交好,何至于此?你要寻人,我这就帮你找来。”

印玄手中生火,那根悬在鬼差脖子上的绳子便不见了。

但鬼差脖子上被勒住的窒息感并没有消失,不敢糊弄,当下去地府,提了个印家的少年过来。

那少年面色惨绿,喉咙插着一根银筷,显然保持了死状,看到印玄时,满脸狐疑:“你是何人?”

“印家故人。”印玄无意解释,单刀直入地问,“凶手是谁?”

少年一怔,灭门之恨从心而起,疾声问道:“你要替我们报仇吗?那人来历不明,神出鬼没,手段高强,你敢为我们报仇吗?”

阿宝感慨,好久没遇到这么朴实无华的激将法了。

印玄说:“只管道来。”

鬼差在旁边咳嗽,提醒他们抓紧时间。少年没工夫细思,一股脑儿将知道的说出来:“是个从天而降的红衣女子,样貌秀丽,但心如毒蝎。”想起她杀人的模样,他心有余悸。

印玄问:“使什么武器?”

少年碰了碰喉咙上的筷子:“没有武器。她会妖术,身边的东西自发地飞起来,为她所用。”

阿宝忍不住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

少年一脸羞愤,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阿宝又追问了一遍,才愤懑道:“大伯听她说,说我们是鸡音……也不知我们哪里得罪了她,竟如此羞辱。”

基因?

阿宝问他原话是什么。

印家被灭口之后,一家子亡魂在地府聚头,自然会聊起这件案子,相互交流了不少消息。少年年纪小,记性好,清楚记得:“她说,要怪就怪你们的鸡音,留着也是祸害。”他解释道,“我们家家风纯正,与人为善,那有什么鸡音……又怎么会祸害!定然是她搞错了。”

阿宝和印玄都知道,她并没有搞错。知道“基因”,那个凶手是萧弥月无疑了。

她选了崇祯四年回来,是为了拿长生丹,选在这个地点,却是为了杀印玄的祖先。

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

阿宝一低头,两颗泪珠子无预警地掉下来。

印玄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阿宝抱住他的腰,难过地说:“……这里的祖师爷没有了。”

没了祖先就没了后代。

这个平行空间里的印玄,被萧弥月扼杀了出生的机会。她那时当着旗离的面,说后悔没有掐死印玄,竟是认真的。

印玄抚摸他的脑袋,安慰道:“你有一个祖师爷就够了。”

阿宝搂着他的胳膊紧了紧。他不敢问印玄长生丹的现状,生怕得到噩耗。但,逃避不能改变现实。现在不是哀伤的时候,为今之计,只有先一步找到长生丹。

印玄见他恢复生气,稍稍安心,他说尽快去若水山庄,也应了。两人租了辆马车,披星戴月赶路,不过半月,便到了沣州。

阿宝是尸帅之躯,哪怕赶路赶得头晕眼花,下了车,依旧神采奕奕。印玄精神尚好,脸色却有些苍白,阿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嘘寒问暖不说,端茶倒水兼跑腿,但凡自己能做的,全都一手包办,仿佛伺候坐月子。

印玄婉拒了几次无效,只好由着他。

进入沣州之后,阿宝下车打听若水山庄。被问的,是个包子铺老板,生意清淡,口舌正闲,热情地攀谈起来:“两位莫不也是来捉鬼的?”

阿宝一听是老本行,来了精神,买了十个包子,请他说得详细些。

包子铺老板的热情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知无不言:“听说若水山庄闹鬼,庄主找了几波大师,都不得用,正悬赏五千两黄金,广邀高人出手。”

何谓瞌睡送枕头?这便是了。

据印玄说,若水山庄半年之后,会彻底败落,府中家财被哄抢一空,连棺椁都没保住,长生丹也是那个时候流落民间,辗转落入三宗手中。

但那都败落后的事。他们对若水山庄败落前拿到长生丹一点把握也没有,再加上萧弥月在旁虎视眈眈,不知会使什么手段,正想找个机会接近庄主,如今机会就来了。

阿宝在路上,早已新置了一身衣裳,与印玄款式颇为相似,一身杏黄,衬着面白唇红,比一般的小姑娘还俊俏,与印玄站在一起,十分引人注目。

若水山庄的下人见了他们,即使不觉得他们有多大的能耐,却也老老实实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到了客堂,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唯一的应聘者。在他们之前,已有三个和尚,三个道姑占满了堂中的椅子。他们见门房引人进来,都露出不悦之色。但瞧清楚两人容貌后,便神色各异。

和尚面露不屑,就差明晃晃地说,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头塞。

道姑收起了敌意,收起了眼神,凝神静气地看着对面的和尚。

和尚:“???”

道姑:“……”还是看丑丑的和尚吧,心境没有波澜。

他们进来没多久,管家就出来了,给每个人送上纸笔,然后报了一个生辰八字,要他们根据生辰八字,来推算这个人的生平。

……

阿宝将笔递给了印玄。不止因为他不会推算,更因为他不会写毛笔。

印玄放下笔,拉着阿宝转身去了堂外。

阿宝小声说:“就这么走了吗?好歹填几个‘C’啊。”好歹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呀。什么“幼年家境颇有曲折,但能逢凶化吉”“偶有不顺,也能很快化解”之类的。反正这种话,随便蒙一蒙,十个人里总能蒙对五六个。

印玄说:“让曹煜出来。”

阿宝恍然,急忙放出曹煜与三元,让他们去偷看和尚与道姑的答案。

印玄无奈地说:“不,让他们去后院,看一看庄主。”

阿宝抓不住他语言中的精髓:“只是看一看吗?”他脑袋里浮现了很多留威胁信、闹鬼等措施。

无奈印玄一个都没有采取,只是让曹煜好好地看一看。

阿宝与印玄重新回来,纸上依旧空白。

有个和尚对着他们嗤笑一声,随即低头,继续冥思苦想。

几个道姑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警惕地看向四周,生怕有人偷听,但问题是——从开始到现在,她们也一个字没写。

管家一柱香后出现,催促他们尽快交卷。

但曹煜和三元还没有回来。阿宝正想着怎么拖延时间,印玄已经拿起笔,奋笔疾书起来。

阿宝正准备传授几招万金油语句,印玄已经写好了:吾惟擅通神御鬼。

鬼神宗,正是通神御鬼的意思,所以后来分出去的两支,就成了通神派与御鬼派。

不过……

这个时候说实话,就等于在数学考试的时候说,我精通八国语言一样不靠谱吧?

阿宝凑近印玄的耳朵,小声说:“神棍也是通神。”

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试一试。

可惜为时已晚,管家过来收试卷,见到答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将卷子收走了。

没多久,管家出来公布答案,印玄一组与道姑一组留下,和尚组淘汰。

和尚不服气,高声质问他们输在何处。

管家亮了他们的那份答案,竟与阿宝想的不谋而合。但管家说:“适才的生辰八字,属于一匹公马。”

阿宝:“……”分明是童话故事里的钓鱼执法啊。什么给一颗煮熟的种子种花……

和尚生气地说:“那又如何?有公马在这个时辰出生,必然也有人在这个时辰出生,我算的便是那人的生辰八字,有何不妥?”

管家说:“如此,你找那人去吧。”

和尚指着印玄和道姑:“难道他们算出是一匹公马了?”

管家直接将答案给他看。

道姑写的是:阳气旺盛,命不过。

阳气旺盛是公,而马的平均寿命是三十多年,“命不过”也不算错。

和尚无言以对,又看印玄写的,虽离题,却诚恳,相较之下,自己输了技术又输了态度,无话可说,三个和尚当下灰溜溜地走了。

管家领着余下的人往里走了一段路,到了另一个院子。

这院子面积不大,门口种着一片竹林,郁郁葱葱,环境清幽,十分雅致。

管家说:“里面有两个鬼,谁先捉住,谁便留下来。”

第66章

阿宝低声对印玄说:“三元好像在里面。”他和三元签了契约,近距离之下,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印玄微微颔首。

曹煜是他的鬼使,自然也有所感应。

管家说:“你们谁先试?”

比赛规则是先到先得,道姑当仁不让地要求先试。

本着女士优先的风度,印玄与阿宝均无异议。

通过第一关之后,道姑建立起自信,让管家摆好桌案,插上香炉。

三名道姑站成等边三角形,为首的道姑执起桃花剑,左后方的道姑立刻洒上黑狗血,余下一人将符纸烧灰,放入茶杯中,为首道姑拿起来一饮而尽,嘴巴一抹,提剑走向厢房。

桃花剑插入门缝,往上一挑,门闩应声而落。

她横剑当胸,谨慎地推开门,门内站着两个年轻人。

道姑与他们,我望望你们,你们望望我,一时谁都没有动。

阿宝干咳一声,正准备上前认领,就见道姑收起剑,退后两步对管家说:“你们既请了高明,何必浪费时间?”

管家不明所以:“此言何解?”

道姑说:“此乃鬼使,已与人签了契约。”

管家一怔道:“这倒不知。他们闯进后院,被屋内的阵法摄住,老爷才吩咐我出题请几位做法捉拿。”

道姑闻言,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三元与曹煜,道:“身上有煞气也有功德,应当是厉鬼遇到了善心人,你不必太担心,那幕后之人不是什么恶徒。”

再不表态就很难表态了。阿宝硬着头皮说:“他们是我的鬼使。”

管家皱眉。

道姑脸色微变:“既是如此,这道题就不能作数了。”

管家也面露不虞,对阿宝说:“你们私遣鬼使探府,是何意?”

印玄说:“为求一物。”

这么直接?阿宝心脏病差点被吓出来。

管家也大感意外:“何物?”

印玄看了看道姑,抿唇不语。

道姑不悦道:“那是另外的事,这次比试当算我们赢了。”

管家拿不定主意,让他们进屋稍坐,自己去请示老爷。

阿宝迈进屋子,就见三元与曹煜排排站,一个神色冰冷,一个面色发黑,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打击。有外人在,阿宝不好细问,想将他们收回怀中,竟纹丝不动。与鬼使的契约感应还在,却失去了控制。

道姑见状,幽幽地提醒道:“此屋摆下了鬼禁阵,幽冥鬼物都无所遁形。”

阿宝小眼神悄咪咪地扫到了印玄脸上。

身为百科全书担当,印玄气定神闲地摇了摇头。毕竟是一百多年前,当年的法术如同未来的科技,日新月异,隔着几年就可能进步与淘汰。这门鬼禁术就不在他的学习范围内。

不过当做考题也不错。

印玄说:“你来破除。”

阿宝:“……”他转头,看向曹煜与三元的目光充满了依依惜别的不舍——一路走好!

曹煜:“……”

道姑说:“据说,魍魉殿主曾光临若水山庄,这个阵法极可能是他的手笔,非一般人可破。”她语气平平地陈述,并非炫耀与鄙视。

阿宝眨了眨眼睛:“魍魉殿?”听名字,就蹦不起来吧?

道姑看他表情,不似震惊,倒似闻所未闻,不由皱眉:“天下鬼道,魍魉居次。你有御鬼之术,何以不知魍魉殿?”

居次就是排名第二,虽然没有第一这么厉害,但在这个行业里,也算是豪门级,怪不得道姑一脸推崇。

阿宝问:“排名第一的是谁?”

道姑无语,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想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印玄说:“鬼神宗。”

阿宝一怔,忙笑道:“对对对,当然是鬼神宗,必须是鬼神宗。哈哈哈哈。”笑到一半,无人捧场,便自发地收了音,开始绕着房间寻找鬼禁阵的破解之法。

若是活阵,阵眼是关键。但鬼禁阵是常年摆放在这里的,一定是以物压阵。那就要找到压阵的活门。阿宝将房间踩了个遍,在花瓶里面、茶几下面、椅背后面找到了几张隐形符。

阿宝向道姑借了用剩下的黑狗血,往上面一喷,就现了形。同行是冤家。道姑嘴上称赞魍魉殿,却醉心道术,也乐见有人能破除阵法。

阿宝指尖生火,将符纸烧了。

符纸燃尽的一刻,梁柱突然自燃,熊熊火焰从屋顶最高处顺着斜坡往下滑,途径窗户,火焰平铺出一条火帘,将窗口密密实实地遮住。

道姑扑向门的方向,那火焰忽地从门框往里的蹿,一团团,如流星雨一般,将道姑硬生生地逼回了屋内。

“这可如何是好!”

三个道姑聚在一处,为首的那个拿出拂尘,对着形成门帘子的火焰团挥去。

屋内温度持续升高,脚踩在地面上,仿佛能听到铁板烧的吱吱声。

祸是自己闯的,也该有自己收拾。

阿宝不管四周的火焰,走到门边,对着燃烧的门框用力一推。门框极脆,应声而倒,团团围住的火屋里面出现了一道口子。只是门框落在地上之后,火焰不减。出口虽有了,地上却铺着火毯。

阿宝一跃而过,将院子里种了几十年的槐树拔起,砸在那火毯子上面,造出一条树桥。道姑道了谢,鱼贯而出,印玄紧随其后,轮到三元与曹煜,也不用走,阿宝直接念诀,两鬼就收回怀中。

管家看到火势赶来时,阿宝等人状若无事地站在外面看天。

“这,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阿宝舔了舔嘴唇,正要承认,就听道姑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管家:“……”

尽管道姑有意遮掩,印玄还是领着阿宝认了,还准备了赔偿金。

管家摆手:“此事再议,老爷要见两位,请在此稍等。几位道长随我到客房安置,老爷另有安排。”

道姑婉言谢绝,直言见了阿宝出手,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愧不如。

管家还想挽留,但道姑去意已决,只能作罢。

临走前,道姑向印玄、阿宝赠言:“人死了便是鬼,鬼投胎了便是人。鬼道也是人道,还请两位恪守本心,向往光明大道。”

阿宝对她印象不坏,也不觉得对方说这话是冒犯。人若是心胸坦荡,即便是建言,也听得出善意。

她们走后,阿宝与印玄跟着管家顺着青石铺出的长道,一路往里。两旁花开正艳,朝气蓬勃,但沿途人踪难觅,死气沉沉,两厢对比,极是强烈。

忽的,一个丫鬟从草丛里窜出来,麻利地拉住管家的袖子。

管家吓了一跳,拂袖后退:“你是……你怎么出来的?”

那丫鬟衣服破了洞,还有地上滚过的痕迹,十分狼狈,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求管家快去看看表小姐,表小姐烧得厉害,从昨夜起,就昏迷不醒。”

管家皱眉道:“我知了,你且回去,我自会告诉老爷。”

丫鬟摇头:“你走了,便不会管我们死活。我与你一同去见老爷。”

“这是什么话!”管家看了印玄与阿宝一眼,见两人十分刻意地望向了别处,显然不想多管闲事,稍稍安心,便请他们暂留此地。自己抓起那丫鬟的胳膊,一路拖行去花园深处。

阿宝忙放出三元,去探个究竟。

曹煜吃了亏,不大想去,三元却二话不说,直接走了,曹煜无奈,只好飞快地追了上去。

阿宝也担心他们安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直到他们进了一个锁了门的院子,才停下脚步。

他对印玄说:“这是典型的古代话本啊。”

印玄本不感兴趣,却愿意迁就他的兴致:“哦?”

阿宝说:“表小姐有了意中人,老爷不肯成全,将人关了起来,表小姐便寻死觅活地吵闹。最后那意中人寻得一种药,服用之后会出现重病的症状。表小姐弥留之际,遗言要嫁与意中人为妻。老爷只好成全她的临终遗愿,让她拖着重病的身子拜堂。进了洞房第二天,服用解药的表小姐活蹦乱跳的出现。老爷虽然知道上了当,但木已成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印玄淡然说:“事关闺誉,慎言。”

阿宝吐了吐舌头,不敢乱说了。

曹煜与三元很快平安归来,也没什么内幕消息,就是一个二十来岁的表小姐一直被关在院子里,昨日发高烧昏迷也无人问津,丫鬟忠心为主,爬狗洞报信,管家正派人请示老爷要不要请医生。

若水山庄家大业大,不可能出不起请医生的钱,里面必有故事。但阿宝刚被印玄警告了一句,老实了许多,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安分地走回原地,等管家来带他们去见老爷。

接下来倒没再出什么事。

管家带着他们去了一座偏僻的院落,外面栽柳,里面种桂,两旁还有槐树与桑树,四大鬼树竟然种了个齐全。院子面积不大,却挖了个小池塘,整个池子都用白玉雕成,下面铺满了金珠,上面飘着一艘艘的小琉璃船。

整个院子都透着“暴发户的低调奢华”气息。

第67章

管家走到西厢房门口,恭恭敬敬地说:“老爷,人来了。”

阿宝觉得奇怪。古代向来以东为尊,既然是老爷,没道理住在西厢房,难道是为了防暗杀?这个若水山庄处处诡异,看来很不简单,怪不得拥有长生丹这样的宝物。

门从里打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走出来。他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蓄了短须,因常年不见阳光,脸白得近乎透明,看五官轮廓,很是俊秀,但那双眼睛,仿佛石制,死板板的,没有一点生气。

管家见他出门,不知为何有些激动:“老爷,您,您终于……”

老爷摆手,让管家退到一边,波澜不惊地盯着印玄与阿宝:“你们所求何物?”

阿宝深吸了口气,就听印玄说:“凝魂聚魄长生丹。”

果然。

阿宝缓缓地将这口气吐了出去,做好了被人扫地出门的准备。

管家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从何处听来?此物我闻所未闻,你们……”

老爷说:“你们随我来。”顿了顿,对管家说,“你自去忙吧。”

管家满腹疑窦地退下。

老爷带着两人去了东厢房。

阿宝猜测西厢房可能做了书房,东厢房才是起居室,进屋之后,又是一愣。东厢房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八仙桌,四张配套的凳子,因久无人打理,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老爷随手抹了抹,一屁股坐下,丝毫没有富豪养尊处优的挑剔。

阿宝看着凳子,狠狠心,正要坐下,印玄掏出一块手帕,为他细致地擦了擦。他感动地坐下,正以为祖师爷会再擦擦自己的凳子,谁知和那老爷一样,印玄对着灰,毫无顾忌地坐了下去。

阿宝:“……”祖师爷穿的是白衣服。

老爷说:“你们要长生丹何用?”

阿宝发现了,这老爷说话和祖师爷是一个路数的,都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一点花哨的技巧都没有。

印玄说:“寻求长生。”

老爷看看他,又看看阿宝,嘴角露出一丝恶意的冷笑:“长生丹只有一枚,你们却有两个人,给谁好呢?”

“我。”

“他。”

两人毫不犹豫地回答。

老爷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没想到他们早已达成共识。他摩挲手指,自言自语地呢喃道:“岁月悠悠,天长地久。你尚年轻,不知孤独的滋味。过了几十年,你身边的人一一老去、死去,留下你孤身一人,寿元再长,也是行尸走肉。”

印玄说:“这是我的事。”

老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起身道:“抱歉,长生丹我已经给了别人,你们走吧。”

阿宝紧张道:“你给了谁?”

老爷警惕地回头:“如何?你还想强抢不成?”

阿宝说:“不是,我是想问,你给的那个人是男是女?”

这句话仿佛击中了老爷的软肋,让他的脸瞬间狰狞起来,恶狠狠地说:“是男如何,是女如何?这世上的男女是谁注定的?难道我们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吗?”

阿宝一脸问号地看向印玄。

印玄说:“十几天前,长治印家满门被杀,无一生还。若水山庄,便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老爷阴沉道:“你在威胁我?”

“不是不是,没有没有。”阿宝说,“凶手是我们的仇人,我们就是过来通知一声。”

老爷目光自他们面上扫过,重新落座:“凶手因何找上若水山庄?长生丹?”

阿宝说:“她为了长生丹,都已经跨界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老爷冷冷地说:“这种骗三岁孩子的把戏,你以为我会信?”

印玄说:“她连坟墓也不会放过。”

阿宝:“???”萧弥月还有这癖好?但看老爷的神色,这句话竟似戳了他的心,一张脸从白到青,从青到黑,显然是愤怒到了极致。

老爷盯着印玄,咬牙道:“你还知道什么?”

印玄抿唇。

按一贯的作风,对方不给,他就该转头离去。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是他死皮赖脸的极限。但是,一想到阿宝失望难过的样子,又按捺下来。

他说:“你并未服用长生丹。”

老爷说:“我说过,我给了别人。”

阿宝说:“什么人?你不是说,身边的亲朋好友死光光后,留下一个人活着,就是行尸走肉吗?谁这么遭你恨?”

话音刚落,桌子就被掀了。

只是刚掀一个角,就被印玄拍了回去。

老爷喘着粗气说:“你们出去,都给我出去!”

印玄拉着阿宝起身要走,阿宝下意识地僵了一下。印玄见状,心中微微一叹,停下脚步,对那老爷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似响起了一声呜咽,但阿宝看那老爷,脸颊干干的,不像是要哭的样子。

等印玄与阿宝走过长廊,都要到院子门口了,那老爷终于追出来:“站住!你们知道……长生丹怎么用?”

印玄说:“活人才能用。”

老爷深吸了口气说:“你可懂起死回生之术?”

印玄说:“人死如灯灭,终究要轮回。”

他拉着阿宝,继续往外走,一路无人,直到大门口,左脚都已经迈到门槛外面了,管家才追上来,说老爷请他们暂住。

这一住,便是两天。

这两天里,阿宝天天守着山庄,看庭院风光,什么青楼楚馆、镖局赌坊,一概没见过。这感觉,就像到了风景如画的名山,却因为跟了个夕阳红团,只能在山下瞅瞅高耸入云……的那朵云,白白浪费了难得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观光的好机会。

闷得久了,阿宝倒期盼萧弥月找上门来,给个痛快。

萧弥月还没见影,若水山庄的老爷就先有了动静。

管家说端午将至,老爷设宴款待。

阿宝掰着手指算了算,端午起码还有半个月,这宴会的名目找得有些远。他感慨说:“为什么不说庆祝春节呢?说不定还能看个联欢晚会。”

印玄抚摸着他的头,承诺道:“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看。”

话里藏着内疚。

他虽然不说,却默默将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的责任背到了自己的身上。若非他一时心急,追在萧弥月后面,阿宝也不会跟自己跳过来。

阿宝不这么想。当时的情况明明是祖师爷想要回来,自己将他撞了过去。

这账细说起来,是说不清楚的了。

阿宝岔开话题:“不知那老爷找我们什么事。”

印玄分析过,老爷之所以留他们下来,应该与受赠长生丹的人有关。不过那人,多半已经过世了,所以长生丹没能起作用。

阿宝说:“人为什么总喜欢研究起死回生术,就不能在对方活着的时候好好珍惜吗?”

带着三元逛园子回来的曹煜,一进门就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有些不大自然,悄悄地看了三元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才稍稍放心。

阿宝看到他,突然“咦”了一声:“我一直觉得那个老爷很面熟,现在想想,他和曹煜倒有几分想象。哎呀,忘记问庄主叫什么名字了。说不定还是你的祖先。”

曹煜更加闹心。

他当然知道印玄祖先的下场,如果若水山庄的庄主是他的祖先,那这个空间里的曹煜也有可能被蝴蝶的翅膀扇没了。这样的话,这里的曹煜就不会遇到这里的严柏高……

似乎、好像、应该……也不是坏事?

曹煜心情矛盾得一塌糊涂。

到了晚上,老爷在住所的隔壁院子举行宴会。这个院子有座水中凉亭,月亮倒映在亭边的池水中,仿佛波光粼粼的落地灯。

阿宝吃了会儿东西,就有些打瞌睡了。不能怪他,实在是这顿饭吃得太闷了。

那老爷坐下之后,就自顾自地喝酒,完全将他们当背景,似乎也忘记了叫他们来的初衷。

阿宝实在按捺不住,主动出击询问。

那老爷放下酒杯,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很快恢复铁板般的无动于衷:“我想招魂,之前请过很多人,都失败了。”

招魂是极其简单的法术,说穿了,就是一个行贿的过程。只要入了门,有了钱,敢烧纸,能见鬼,几乎人人都会。如果连这个也失败,只能有两种原因。

一是他之前请的人都不靠谱。

二是他要招的魂魄很特殊。

阿宝见过道姑,是真正有本事的人,若水山庄运气再不好,也不可能一个像样的术士都请不到,那第二种可能就高了。

印玄问:“你要招谁?”

老爷早有准备,直接递了一张纸给他,上面写着生辰八字和名字。“

“虞增秀。”阿宝将名字读了出来,那老爷呆了呆,低下头,猛然灌了自己三杯酒,到第四杯的时候,印玄说:“我试试。”老爷放下酒杯,目光闪烁,想要保持希望,又怕再度失望,只能不闻不问不看,继续喝酒。

第68章

阿宝怕印玄招魂失败丢脸,主动要求自己先来。

金箔银箔都是准备好的,阿宝一边烧,一边念咒。

未几,刮来一阵阴风。

阿宝正想给老爷滴牛眼泪,就见他熟练地从怀里拿出瓶子,往自己眼睛里倒了一滴水——招魂业务果然娴熟。

因为管辖地不同,这次来的鬼差并非长治的那个。

不过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一上来就说:“又找虞增秀?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没有没有没有,怎的还要找?”

“笃”,老爷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重重地一叩。

鬼差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觉得丢了脸面,有些恼怒,白了那老爷一眼:“人都死透了,还追着不放作甚?”

老爷目光阴沉沉地扫过来,那眼神好似一头恶狼,吓得鬼差差点不顾身份地扑倒阿宝怀里求安慰。

老爷垂下眼睑,似乎平了平气,再抬眼时,又恢复了死板板的表情:“我这些年为地府捐了不少款,难道还不能略作通融吗?”

鬼差余悸未消,态度收敛了几分:“上头说找不到人,我又能如何?”

这话大有文章。

老爷眼神微微一亮,柔声说:“在地府当差,夜夜拘魂,想必辛苦得很吧。”他朝阿宝使了个眼色。

阿宝:“???”

鬼差没注意两人之间的互动,缓和了口气说:“凡间与地府分属两界,本就不该互相干涉,沐老爷能够想通,自然是最好了。”

老爷见阿宝没有动静,微微蹙眉,又使了个眼色。

阿宝恍然,抽出腰带,割开手指,抹了自己的血上去,然后趁鬼差不注意,套住他的脖子。

鬼差:“!”

老爷:“!!”

印玄:“……”

鬼差惊呼:“你作甚?”

阿宝冷笑道:“你老老实实地交出虞增秀也就罢了,如若不然……呵、呵、呵!”电视剧上坏人的形象,模仿得栩栩如生。

脖子被掐得并不紧,但那根绳子传来极其美味的香气,令鬼差备受折磨:“我真的不知。你先放了我,我们好好说。”放开之后,最好能让他舔了舔这条绳子。

那老爷原本是暗示阿宝贿赂他,如今见威胁的效果不错,也就将错就错:“只要你让他来见我一面,我不但放了你,还赠你一座黄金屋。如何?”

鬼差虽然心动,却咬死了地府没有这人。

老爷从凉亭里出来,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阴森:“人死了,不去地府,又能去哪里?”

鬼差心虚地说:“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他的死本不在生死簿的预期之中,自然……”

“不在生死簿的预期之中?”

老爷面容一变,竟阴沉、狰狞得鬼差都自叹弗如:“你的意思是说,他本命不该绝?”

鬼差自知失言,那苍白得仿佛覆了层霜的脸,又压了一层厚厚的雪。

老爷抬起手,抓住阿宝的那条腰带,用力一拉,鬼差的脖子顿时细了一半。看着鬼差痛苦挣扎,老爷面无表情地说:“凡间与地府分属两界,我若是此时杀了你,阎王又能如何?”

鬼差说:“你终究要死的……”

老爷说:“若我不会死呢?”

他的表情那样平静,哪怕接下来山崩地裂,都不会为之动摇。

鬼差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鬼不会死,却会魂飞魄散,比死更彻底。哪怕之后老爷下了地府,遭受惩罚,自己也是换不会来的了。

突的,鬼差脖子上的腰带一松。

腰带断成两截,软绵绵地垂落下来。

鬼差趁机跳起要跑,老爷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鬼差身影一闪,消失在黑夜中。

“你!”老爷愤怒地起身,瞪向阿宝。

故意放鬼的阿宝一脸无辜:“我想帮你拉紧,没想到腰带这么不结实。”

老爷沉声道:“你不想要长生丹了吗?”

阿宝毫不犹豫地说:“要。”

“呵。”

阿宝见他真被气大发了,忙陪笑道:“有话好说。找虞增秀也不是招魂这一条路。”见老爷看向自己,知道有戏,忙说,“你先告诉我,虞增秀是谁,你们有什么恩怨,我才好想办法。”

老爷朝他逼近一步。

阿宝正要退后,就被印玄挡在了后面。

印玄就是传说中的“人狠话不多”,一个眼神,冰封千里。

柿子捡软的捏。老爷作战略性撤退:“你们还有什么办法?”

阿宝夸口道:“不能招魂,就直接去地府找人,有多难呢。”

老爷双眼精光闪烁:“你们能去地府?”

阿宝说:“那有什么,阎王还是我们的朋友咧。这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老爷慢慢地走回凉亭,沉吟片刻,道:“只要你们当面证明,能够进入地府,我就答应将长生丹给你们。”

主控权终于落到了自己手里,阿宝搭着印玄的肩膀,仰起头,对凉亭中的人微微一笑道:“不是答应,是直接给。”

“做梦。”

谈判不欢而散。

尽管如此,但双方已经达成一个初步微妙的意向,如今就看,谁更有耐性。

阿宝自然是着急的。

印玄虽然没说体内长生丹的现状,但猜想可知,上次与鬼王一战,已经裂成菲律宾海沟,如今十有八九向马里亚纳看齐。

而且,外面还有萧弥月虎视眈眈。

这段日子的平静殊为难得。

阿宝与印玄分析过,萧弥月多半不知道他们也跟了过来,以为自己是唯一一只亚马逊河流域的蝴蝶,所以不急着扇动翅膀。发动乾坤轮时,她受了伤,如今应该在养伤。

但是,按照坏人养伤只需要嗑几颗药的定律,她也快出现了。

阿宝开始散播谣言,唔,也不算谣言。

“鬼要是表现好,能够缩短等候期,插队投胎”是事实,印玄与一只老鬼签订过契约,对方走后门成功,不到百年就转世了。

山庄人少,阿宝散播的途径只有管家一条。于是,管家充分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一天十二个时辰,无处不在的陪伴。害得他睡觉之前检查门窗有没有关好不说,连床底下都不能轻易放过。即使做到了这样,也防不住掀开被子,找到一封来自阿宝的信。

“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管家对老爷哭诉阿宝骚扰的恶行。

老爷面无表情地听完,淡淡地说:“让他们一个时辰后过来。这一个时辰内,你守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管家瞬间变色:“老爷您又要……这尸体……”刚说了两个字,就被老爷恶狠狠地瞪了回去,顿时汗涔涔地退下。

老爷等外面完全没了动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拖走花几,拿下挂画,推开后面的暗门。门里有条向下的石阶,顺着往下走几米,又是一道石门,如此过了三道门,一阵浓郁的花香、檀香夹着怪异的咸鱼臭一起涌来。

他闻而不觉,继续往里走,再推开一道门,便是一间石室。

怪异的气味浓郁到了极点。室内两盏油灯亮着,两盏灭了。微弱地光线照着躺在中间的一张寒冰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或许不能算人了,是一具尸体。

他靠近尸体,低下头,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说:“你以为死了就算了么?我说过,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尸体自然不会回答,无知无觉地躺着。

老爷十分不满,手指掐着他的下巴:“鬼差说你命不该绝……你果然是寻死。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逍遥太久的。”他用拇指按住尸体的下巴,食指插入双唇之间,将嘴巴掰开,另一只手伸进去,勾出一颗半透明的珠子。珠子里面,有七彩流光旋转。

他将珠子握在手中,转身要走,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停下脚步,慢慢地回头看那尸体:“这具身体既被抛弃,就不能算是你的了。”说着,轻柔地将尸体的嘴巴合上,拇指来回抚摸着下唇,半晌后才冷笑一声离去。

阿宝一个时辰后到老爷住的西厢房外,老爷依旧将人领去东厢房。

“你们需要多久的时间?”老爷问。

阿宝眼睛一亮,心知有门:“这不好说。我们既不知道虞增秀是谁,又不知道地府为什么扣留他,这就要看运气了。”

老爷嗤笑道:“你倒老实。”

阿宝说:“做生意嘛,讲究诚意。”

老爷沉吟道:“听说你养了两只鬼?”

阿宝说:“是鬼使。”

老爷说:“你将他带回来之后,让他成为我的鬼使。”

阿宝看了看印玄,面露难色:“这个……与鬼使签订契约,一是要你会法术,二讲究你情我愿。你现在占了哪一条?”

老爷说:“你来想办法。你若是想不出办法,这交易不谈也罢。”

阿宝无奈地看向印玄,询问他的意思。

印玄淡然道:“那便作罢吧。”

阿宝蓦然瞪大眼睛,顿时想反驳,却被印玄捏住了上下两片嘴唇。

第69章

两人的互动在旁人看来,打情骂俏无疑了。彼时还没有“吃狗粮”这样精准的词汇,老爷被秀了一脸,内心十分不爽,却找不到词表达,只能用“胡闹”两个字总结。

印玄不以为意,拉着阿宝往外走。

阿宝心里急,脚下不免用了点力,想要拖住他的脚步,被印玄戳了一下咯吱窝,整个人嘿嘿嘻嘻地笑起来。

老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笑笑闹闹地出了门,终于开口:“等一下。”

阿宝扑住了印玄的腰。

印玄无奈地拉开他的手,转身看老爷。

老爷说:“你们带虞增秀来,我便给你们的长生丹。”

阿宝说:“先给再带。”万一他们前脚一走,萧弥月后脚就到了,他们找谁哭去?

本以为老爷会讨价还价,谁知他听了这句话,竟干干脆脆地丢了颗珠子过来。

印玄伸手接住,缓缓摊开。七彩流光在珠子里流转,仿佛数十条彩虹被压缩后,装在了里面。

阿宝看向印玄,见他点了点头,立刻对这颗小珠子肃然起敬。

这便是凝魂聚魄长生丹本丹了。果然和一般的珠子长的不一样,长生副丹挂了个“副”职,也不用感到不服气了,颜值的差距注定它们之间差了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

长生丹到手,阿宝心里有了底气,说话的态度放开了许多:“你不怕我们出尔反尔吗?”

老爷说:“我观察了你们许久。你们虽然精擅法术,联通阴阳,却丝毫没有利用它强取豪夺之念。”

印玄、阿宝这些天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里。阿宝虽然想利用管家来动摇自己,用的也是一般人都会的阳谋。刚才他提出的“鬼使契约”,三分真心,七分试探。阿宝的答案虽然让他失望,却在清理之中,通过了他对他们的人品考验。

谁不喜欢爽气的雇主呢?

阿宝信誓旦旦地承诺,一定会将虞增秀带回来:“走之前,你可否简单地介绍一下他的生平,以及你们的关系?”

老爷面容微凝,粗声粗气道:“我给了你们长生丹还不够吗?”

阿宝说:“我是为了让任务更顺利,毕竟事半功倍和事倍功半的道理,您应该懂的。”

老爷凝眉不语。

阿宝见他动摇,追加砝码:“你不说的话,我们推测不出他可能被带去了哪里,怕是要浪费不少时间。”

老爷说:“没什么不可说的。他父亲是我的杀父仇人。”

“那他呢?”

老爷沉默了会儿才说:“他当然也是我的仇人。”

“他怎么死的?”

老爷说:“这也要问吗?”

阿宝理所当然地点头道:“当然。知道了他怎么死,才能知道他死后去了哪里。你一定也听说过十八层地狱和枉死城吧。”

老爷每回答一个问题,都要思量许久,那谨慎的态度,快赶上明星面对绯闻了。此时,也是反复斟酌着回答:“他死于中毒……那毒可能是他自己服用的。”

阿宝说:“他生前可做过什么坏事?”

老爷张了张嘴,似乎想背一条清单出来,可真到了说的时候,发现清单上空无一物。

“他父亲是虞同巍。他杀了我父亲。”

现代人讲究一人做事一人当,可在古代,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阿宝无话可说。

临走前,阿宝提醒他尽快离开此地:“去一处你自己都想不到自己会去的地方躲起来。”

老爷说:“你说的那个人,真的存在?”他显然以为那是吓唬自己的借口。

阿宝说:“再过几日,长治的灭门血案就该传过来了。”

老爷还在踌躇,阿宝说:“你若是死了,到了地府,就能和虞增秀会合,哪需要我牵线搭桥?这长生丹岂非白给?作为一个生意人,你不觉得亏吗?”

老爷说:“我不是生意人。”

若水山庄不是财富的象征吗?

阿宝疑惑地看向印玄。

印玄说:“虞增秀才是山庄的原主人?”他记得记载若水山庄的书里提到过,这里的主人以前姓虞。

一阵见血。

那老爷的脸色微白,仿佛被戳中了心事,直到阿宝与印玄离开,也没有再回答。

该说的都说了,老爷最后何去何从,还需他自己决定。阿宝与印玄拿人手短,接下里却是必去地府无疑了。

去之前,阿宝向管家要了一坛烈酒,将长生丹反反复复地清洗了很多遍。

获得长生丹的喜悦,这时候才慢慢地传递到心里,开始有了真实感。他温柔地擦拭着长生丹,仿佛擦拭着自己未来的阴霾。每擦一下,阴影便少一分,光明便多一分。

“要是萧弥月知道这趟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之旅最后便宜了我们,一定气得鱼尾纹纵横。”

印玄坐在旁边,看着他将一颗七彩缤纷的珠子擦得七彩缤纷:“你已经擦了小半个时辰。”

阿宝说:“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自然要细细擦拭,免得沾染细菌。”

印玄说:“当年那颗,我没有擦。”

阿宝说:“三宗保护的宝物,何需你擦?有的是人精心呵护。”说是这么说,也觉得自己擦的时间过长了。为免夜长梦多,当即对印玄投喂。

印玄捏着长生丹,迟疑了一下,才将丹药塞入口中。

阿宝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一会儿说“这长生丹不会是假的吧?”一会儿又担心“你体内还有一颗长生丹,两者是否有冲突。”

印玄起先还有回应,后来打坐入定后,整个人如一座雕塑,连发丝都不动一下。

阿宝百无聊赖地呆坐了会儿,觉得实在无趣,干脆盯着印玄的脸看。不得不说,这张脸的确是屋内最靓丽的风景线了。鼻高脸瘦睫毛长,唇红齿白轮廓深。

说他轮廓深,自然与外国人不一样,只是有高鼻梁支撑,便比一般人都立体。

阿宝想起耳鬓厮磨时,祖师爷有时候会用鼻尖摩挲自己的鼻尖,两人交换气息,仿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当然,这种情况发生到后面,就真的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话说印玄体内的两颗长生丹碰到一处,体内残破的那颗犹如饥渴的旅人,二话不说,扑上来就想吸收掉新来的那颗为己用,偏生新来的那颗也不是省油的灯,仗着自己更完整,也拼命地想要吸收对方。

一个占据地利,是地头蛇,一个拥有实力,是外来的强龙,两者以印玄的丹田为战场,展开厮杀。

厮杀打得激烈,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如果有人能够看到这个画面,就会发现它们变成了一个花生形。其中一部分已经融到了一起,剩下还在拉扯。

虽然它们在印玄的体内,但此刻时刻,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地承受着他们拉扯时产生的剧痛。

不过一向隐忍,即便痛极了,也不流露分毫,在阿宝看来,祖师爷就死入定入得很定。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长生丹之间终于做出了妥协。完整的那颗像冰淇淋一般,慢慢地融化,水火不容的两颗珠子终于妥协,达成一致,像两滴水珠,渐渐地融合到了一起。

印玄感觉到新的长生丹成为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时候,迫不及待睁开眼睛,打算向自己的小爱人、小省略孙通报喜讯,却看到阿宝捧着脸,一脸春心荡漾地望着自己。

……

重温了气息交融的美妙之后,印玄与阿宝出门。

阿宝还有几分狐疑:“祖师爷,你体内的长生丹真的修复了吗?”

印玄自信地一笑:“你说呢?”

啧啧。

这春光满面的样子,实在不用问了。

阿宝忽然好奇萧弥月知道自己机关算尽,却送了印玄一份大礼时的心情了。

他们刚出院子,就看到老爷与管家朝这边走来。

受人恩惠,阿宝热情高涨,殷殷嘱咐老爷尽早离开此地。

老爷说:“我会离开,不过,两位也该离开了。”

阿宝觉得这老爷心情矛盾又古怪,一边说虞增秀是自己杀父仇人之子,好像此仇不共戴天,死了也要继续追究,一边又念念不忘。

真的只是仇恨吗?

他与印玄窃窃私语的时候,被曹煜听了个正着。

他从阿宝怀里出来,道:“爱与恨,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

阿宝摇头:“你狗血剧看太多了。”说到狗血,谁又能狗血得过曹煜与三元,见他们的关系依旧若即若离,不免叫人叹息。

其实对阿宝来说,白天还是晚上,对开地府大门的影响不大,但传统观念,与鬼相关的事总是发生在晚上。如想随时,阿宝当天晚上试打开地府大门。

他开的门是排泄煞气时,地府特意为他开通的特殊通道。

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心里已经判了死刑——没发生过的事,怎么可能真的出现。然而……这条路竟然真的通了。

第70章

老爷与管家看着那道门凭空出现,都有些激动,老爷甚至往前迈了半步,恨不得亲自下去。倒是阿宝,慌兮兮地退了半步。

他拉着印玄的袖子,不敢置信地问:“会不会我们压根没有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进入乾坤轮的那一刻,就陷入了沉睡的梦境中?”

印玄说:“不假。”

阿宝摇头道:“那是你小说看得少。有一种试炼,会在梦境里达成你内心的愿望,让你不知不觉地沉溺其中,再也无法脱离。修复长生丹不就是我的愿望吗?不然怎么会拿到的这么容易?”

好歹也是三大宗的四大法宝之一,交出来的时候跟买房定金似的,一点都不金贵。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也许,长生丹是假的,印家灭门惨案是假的,”目光往老爷和管家一扫,“他们也是假的。”

老爷、管家:“……”

“啪”,脑门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印玄问:“疼吗?”

阿宝抚摸脑门:“不疼,但丢人。”

印玄淡然地说:“既然是梦境,怕什么丢人?”

阿宝:“……”

印玄说:“在家看了不少小说?”

阿宝装傻:“我在家的时候,你不也在家吗?”

“我以为你在学习。”

阿宝:“……”

这不是很多人都会的童年骚操作吗?封皮《数学》,内容《射雕英雄传》,还得是普通装的,要是精装厚本,外面就要套个《辞海》。

深谙手法的阿宝露出乖巧的笑容:“寓教于乐,事半功倍。”

印玄微微一笑。

阿宝菊花一紧。

印玄说:“陪伴是最好的娱乐。”

阿宝:“……”现在一定在做梦做梦做梦。

阿宝可以肯定眼前的阿玄是真的。

阿玄可以肯定肚子里的长生丹是真的。

所以,他们是真的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了。

得出结论后,阿宝重新将心思放回到这条跟着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的地府通道上:“会不会……所有的平行空间都是同一座地府?就像一条时空通道一样?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它回去?”

印玄觉得不大可能。

如果地府是时空通道,各个平行空间能互相串门,早就天下大乱。

阿宝摸着下巴,又提出一个猜测:“难道说地府早就有这条路?”

印玄也是这么想:“从地府新开一条通向人间的路,并不容易。”

那个一天到晚想着辞职、撂担子的阎王肯定做不到。

阿宝磨牙道:“所以,他们帮我导了个航,却收了我修路的钱!”为了解决自己定期排放煞气的问题,他找四喜开后门,“修”了一条通向地府的通道,那时候还美滋滋的以为自己开后门、占便宜,敢情是被杀熟了。

两人私聊得有些久,老爷不耐烦地说:“你们还要讨论多久?莫非想临阵退缩?”

阿宝懒洋洋地说:“我们收的是定金,您吃的是定心丸,这事儿一定帮你搞得妥妥的。就是您记得早日搬家,我可不想我们前脚走,你们后脚跟来会合。”

理是这个理,说出来却太难听。

管家正要反唇相讥,就听老爷心平气和地问:“我搬家之后,你如何找我?”

现代有电话联络,微信定位,古代可是真不方便。

阿宝正搜肠刮肚地想着用哪种追踪术,老爷已经提出了方案:“让你的鬼使保护我。”

说是保护,实为质押。

老爷看穿了他们的人品,才兵行险着,先给长生丹。对一般人来说,这是吃亏,但观阿宝与印玄行事光明磊落,拿了好处,不但不会翻脸无情,反而处处掣肘,让自己占上风。

果然,阿宝眉头不自觉皱起。

换做之前,他一定毫不犹豫的拒绝,但印玄吃了长生丹,他们就欠了对方大大一个人情,就算拒绝,也要找个好听的说辞——我看你龙精虎猛,还能再战三百年,比鬼使还长命,人生路终要孤独地走下去,何必多一个过客出现在生命里?

阿宝酝酿好腹案,刚要开口,三元主动站出来应了。

曹煜紧随其后。他虽然不想当人质,但自己制定的新家规摆在这里:大事必须听老婆的,小事只有在老婆不说话的时候,自己才可以斟酌着拿主意——所谓斟酌,就是要看老婆脸色。

阿宝还在犹豫,三元主动开解:“我们是鬼使,去地府多有不便。”

鬼使在鬼中间地位超然又微妙。就是大家规规矩矩读小学的时候,中间出现了一个开公司、赚大钱的叛徒!外表不屑——不读书、没文化,内心羡慕——生活真优越!

身为御鬼派传人的阿宝当然……完全不能理解。

曹煜因为死后立即签约为鬼使,也没大感受,三元只好给他们一一讲解。

阿宝认为完全不是问题,语重心长地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

难得看到自家大人可靠的一面,冷情如三元也忍不住动容:“大人,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阿宝:“……”那你动容个啥!

三元没决定的时候,曹煜希望阿宝能说服对方,但三元既然做了决定,自然站在他的一边。仗着老爷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对阿宝说了关键性的一句话:“那老爷留得住人质,留不住鬼质。遇到危险,我们会好好保护自己。”

……

阿宝对老爷说:“他们就交给你了。”

老爷惊讶:“他们?”他只要了一个。

阿宝说:“一个是跟班。”

曹煜:“……”

看来自己请来的果然是大人物,鬼使都有跟班。

谈妥了的老爷不避讳地点了牛眼泪,然后就看到所谓跟班正一脸深情地看着另外一个鬼使……

管家见老爷盯着一个地方,久久不语,不有担心地呼唤:“老爷?”

老爷突然对阿宝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们……你们的鬼使都有断袖之癖?”

管家骤然白了脸,凌厉地看向印玄与阿宝。

这都什么眼神?

阿宝莫名其妙:“我爸……我爹都乐见其成,关卿底事?”要不是长生丹在祖师爷肚子里,他才不这么文绉绉地说呢!

管家不可置信地问:“令尊赞成?”

阿宝骄傲地挺胸:“我爹是天道认同的大善人,真正的心善人善哪哪都善,怎么会为难自己的孩子?”

老爷突然不耐烦起来,挥袖逐客:“地府大门开了许久,还不走?”

阿宝对三元依旧不放心,殷殷叮咛,三元突然说:“取我一魂一魄吧。”

阿宝:“???”

三元说:“我记得有种法术叫搜魂咒。”

阿宝看到印玄的目光扫过来,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知识点,流利地接下来:“我当然也记得。取一魂一魄,封印对方体内,即便魂魄被拘,两者之间也能维持感应。但是,应该是我取。”

三元冷酷拒绝:“你的魂魄我保不住。”

阿宝说:“但是你不会法术,就算给了我一魂一魄,也感应不到。”

三元:“……”

两人还在扯皮,印玄已经取了一魂一魄封在曹煜体内。

曹煜:“???”

三元、阿宝:“……”

印玄拉过阿宝就走。

“等,等一下。”阿宝频频望向曹煜。

曹煜对着他微笑挥手:“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脚已经跨入地府了,阿宝还在挣扎:“三元比曹煜更可靠。”

印玄认同。

“那你为什么不封在三元体内?”

印玄说:“万一出事,他们一定会拼命救对方。”

……

阿宝理解了言下之意:三元更可靠,所以,曹煜获救的几率更高。

“虽然已经感慨了很多次,但是不得不再感慨一次,姜是老的辣呀。”

阿宝有感而发。

“老?”印玄停下脚步,低头看他,“你觉得我老?”

“呃……”

“还是很多次?”

阿宝立即反驳:“偶尔。”

印玄微微一笑:“这就是承认了。”

“……”阿宝急中生智障,“我晕地府,一来就晕,晕了就会胡思乱想,胡言乱语,胡说八道,糊里糊涂……祖师爷,我错了。”神情真挚,态度诚恳,完全可以当认错的典范。

可惜,打击得“老”严重的印玄并不打算轻易翻篇:“我们回去再研究。”

阿宝大半个身子进了漩涡,一双爪子还抠住地面作垂死挣扎:“我这次表现好的话,能不能将功抵过?”

印玄挑眉:“那要看什么表现。”

阿宝斗志昂扬:“祖师爷放心,我带飞,你躺赢!”

两人肩并肩地走了一段路。

印玄突然幽幽地说:“为什么又叫我祖师爷?因为老吗?”

……

阿宝赔小心:“要不……您高兴的话,挂机也行。”

阿宝走着走着,就想起自己每个月一次的日子快到了,提议走之前,在地府找个偏僻的地方,将煞气排泄干净。

“不行。”

阿宝诧异地看着印玄。

印玄淡然地回望他。

声音明显来自第三方。

阿宝低头将藏在衣服里的清一色拉出来:“差点忘了……”这不是一条项链。

清一色虚弱地说:“我为你出生入死,做牛做马,你竟然忘了我……你这个负心汉。”

阿宝捏着它:“你还是做一根普通的项链吧。”

清一色语气一变,顿时凌厉起来:“打鬼王的时候,是谁冒着一睡不醒的危险,大义灭亲,把自己存储多年的心爱煞气输送给了你?”

上次打鬼王,没月亮,没月光,无法补充煞气,阿宝就向清一色借了一些,没想到让它沉睡了这么久,顿时愧疚起来:“是你。”

“难道你不想报答吗?”

“呃……不想。”严格说来,他们是通力合作,毕竟他打败鬼王,也是保护了清一色。

清一色痛心疾首:“当了尸帅,人类的面子也不要了吗?”

它鬼哭狼嚎起来,自带回音,不算惊天动地,也算鬼哭神泣了。

阿宝怕惊动地府,只好哄它:“你想怎么样?”

清一色说:“以后你排出的煞气都给我。”

阿宝迟疑。毕竟,清一色有黑历史,谁能保证它煞气充盈、实力强劲之后,会不会脑抽,又想进攻天庭。

清一色气愤地说:“难道你一点还债的想法都没有吗?”

前面传来细微的讲话声,印玄拉起阿宝往旁边躲去,清一色还想说什么,被阿宝整颗握住,放在嘴边小声说:“我答应你了,安静。”

清一色立马安静下来。

第71章

此处离地府入口不远,还没有到中心区域,四下荒凉,唯一的遮蔽物便是地府独有的阴生植物,足有半人高。阿宝与印玄藏在里面,两双眼睛从植物的间隙往外看。

声源处,两个鬼差提着灯笼慢悠悠地朝这里走。

提灯的鬼差身量略高,走路有些跛脚,说话声音十分洪亮:“幸好我们换到了刘判手下。他吃了酒,不到明日午时醒不过来。我们来回一趟,时间绰绰有余。人间日出极美,我们何不欣赏一番?”

矮个子鬼差担忧地搓手:“不好吧,若是误了时辰,我们都要吃瓜落儿。”

高个子鬼差说:“怕什么?我当鬼差两百余年,此路进进出出不知多少回,便是包判还在的时候,也未曾被发现。你只管跟着我,真出了事,由我顶着便是。”

他们边说边走过植物丛。

阿宝蹲下来的高度,正与他们腰间的鬼差腰牌持平,顿时心中一动。虽说在原来的世界,他去过地府,见过阎王,但此间还是第一遭。

初来乍到,新手上路,最好有地头蛇引路。

他盯着两个鬼差的背影,眼睛生出了光,强烈得让印玄侧目。

阿宝对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挟持这两个鬼差探路。他自认为与祖师爷心心相印,心有灵犀,并没有察觉自己的手势有多么简陋,见印玄皱眉,还以为对方不同意,又比了几个十分神秘的手势。

印玄无奈,只能转过头去,让他附在自己耳边细说。

谁知这个动作被阿宝误解为“鬼差都走远了,还不快点动手”,连忙一跃而出,趁两个鬼差没有防备,一人送了一张黄艳艳的定身符。

一气呵成地做完一切,他骄傲地转身。

印玄:“……”

印玄从草丛里出来,一脸的一言难尽。

阿宝这才察觉不对劲:“你刚才不是催促我快动手吗?”

印玄说:“我并不知道你要动手。”

……

阿宝干笑数声:“事已至此,我们将错就错吧。”

两人没头没脑的对话,让鬼差听得十分心急。

高个子鬼差说:“话不能这么说!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要是做错了,赶紧改过来,我们念在你是一念之差,绝不计较。”

阿宝大大方方地绕到他们面前,任由打量,还好心地恢复了他们说话的自由:“是这样的。我原本觉得你们有利用价值,想留你们一条活路,让我好好利用。但是,我的同伴觉得你们并不具备被利用的价值,事已至此,还是灭口比较保险……你们以为呢?”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

高个子鬼差立刻说:“做事如做人,岂能朝三暮四、朝令夕改?既然作了决定,自当有始有终。”

阿宝摸着下巴:“你的意思是,让我利用你?”

高个子鬼差刚才是一心一意想活下来,如今具体到了某项条件又有些纠结。

阿宝说:“难道你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利用价值?”

矮个子一直用眼角向同伴示意,见他突然陷入沉思,顿时紧张起来:“有的,有的,我们是鬼差,对地府的一草一木都了若指掌。”

阿宝就坡下驴:“我要你们找鬼,你们当然也找得到咯?”

矮个子说:“判官手里有生死簿,我们偶尔也能借阅。”

“偶尔?”阿宝提出质疑。

矮个子惊慌失措地看向高个子。

高个子鬼差被同伴的情绪带动,也豁了出去:“你们将名字和死亡八字告诉我,我去帮你们查阅。”

阿宝喜上眉梢,立刻将虞增秀的资料报出来。

矮个子脱口道:“是沐云鹤派你们来的?”

阿宝平时老爷老爷听惯了,突然听到“老爷”的本名,还有些回不过神,倒是印玄反应极快地点头。

矮个子为难地看向高个子。

高个子表情却比刚才好看了许多:“你们若是找虞增秀,那极简单,根本无需生死簿,我现在便能告诉你们,他正在留仙居。”

阿宝问:“留仙居是什么地方?”

高个子眼珠子一转,一直默默蹲守在阿宝胸前的清一色就叫起来:“他想做坏事!”

高个子鬼差吓了一跳,因为不知声音从何而来,越发觉得阿宝神秘莫测:“刚刚是什么在说话?”

阿宝说:“良心。”

“???”

阿宝一脸诚恳地胡说八道:“我有一件宝贝,能够辨别别人说话真假。原想留着试探你们,没想到你们一开始就露馅了。”

高个子鬼差见阿宝掏出一大打黄符,心中一个哆嗦,知道遇到了硬茬子。若是平时倒也罢了,偏偏选在自己玩忽职守的时候,连告状都不敢,只好苦哈哈地说:“留仙居是于判与刘判的居所。虞增秀的前世是于判的儿子,他们认了亲,便住在一处了。”

原来虞增秀有地府的人脉,怪不得沐云鹤使了千般手段也石沉大海。

话匣子一打开,也就没了藏着掖着必要。

高个子不仅解释得清楚明白,连前因后果也说了。地府有个姓于的判官,是虞增秀前世的父亲。虞增秀前世死后,于判千方百计地给他谋了个好胎。富贵荣华,一生顺遂。

谁知,这事儿被于判的死对头,包判知道了。他从中作梗,保留了虞增秀的富贵荣华,却将一生顺遂变成了半生坎坷,最后还使他英年早逝。

矮个子见高个子将话都说完了,有些焦急,忙补充道:“我们原本是包判的手下,因他擅改生死簿东窗事发,被关押了起来,我们才转入了刘判手下。”

阿宝说:“你们既然看过生死簿,一定知道虞增秀为什么死了?”

高个子不甘示弱,忙将这个话题捡了回去:“明面上是被人下毒害死,其实他明知道那是毒药,还义无反顾地吃了下去,应当算自杀。”

阿宝说:“我若是没有记错,自杀的人要下地狱?”

高个子语塞。

阿宝立刻明白了。虞增秀虽然算自杀,却因为身居高位的老爹,而逃过一劫,将错就错地成了被害人。

再问下去,高个子与矮个子搜肠刮肚也没什么新内容了。毕竟,虞增秀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罢了,并不是论文研究课题,怎会深入钻研。

阿宝见状,便提取了他们第二个利用价值,带路去留仙居。

鬼差吓得脸色惨白。

高个子鬼差说:“你们真的是沐云鹤请来的人?”

阿宝说:“难道还要我在脑门上刻上沐云鹤三个字吗?”

高个子鬼差说:“你们带着身体来地府,也就是撞见我们才没事,换了其他的鬼差,只怕早就已经把你们抓起来了。”

是了,这里是地府,鬼魂飘来飘去的地方,突然出现人类,的确引人注目。

如今的时间点是几百年前,三宗还没有崛起,魍魉殿这样一听就不正经的门派还混得风生水起,地府会给他们面子的希望微乎其微。

而且,未来的地府,阎王如何且不说,判官也不多。但按照这里鬼差的说法,判官按照地域划分,共有十几位,应该是地府全盛时期。自己贸贸然地出去,说不定会当作异类抓起来,送上绞刑架。

阿宝看向鬼差,露出亲切温和的笑容,但鬼差看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写了“不怀好意”四个字。

“我魂魄离体,你带我去。”

阿宝想得很好,自己魂魄离开后,让祖师爷留下来照看身体,顺便挟持其中一个鬼差为人质——这个任务虽然枯燥,但胜在安全。

他正在脑中搜索能够成功说服祖师爷的反感,印玄的魂魄已然先一步从身体中走了出来。因为将自己的一魂一魄封印在曹煜的体内,所以此时此刻的他看起来有点虚弱。

阿宝恨不得以身相代。他虽然做不到这一点,但形象工程必须要做。

他当下从体内分出一魂一魄,封印入印玄体内。

印玄:“???”

阿宝理直气壮地说:“别人都是三魂七魄,你少了一魂一魄,很容易被察觉。将我的一魂一魄封印在你的身体里,至少数量上能糊弄过去。而且,我还能用搜魂咒感应你的存在,这世界上,没人能将我们分开。”

最后一句解释可以说是恰如其分地戳中了印玄的软肋,让他将所有反驳的话都咽了下去,欣然接受爱人一魂一魄在自己身体里,感受我中有你的奇妙。

等两个鬼差察觉到不对劲,印玄与阿宝已经自说自话地将一切安排妥当,他们只要配合就好。

由于阿宝要留下来照看印玄的身体,矮个子鬼差就成了他手里的人质——这个挑选,阿宝他们还进行了内部的深刻讨论,为两个鬼差各做了一份SWOT的报告。

第72章

高个子的综合评价是反应快,嘴活络,貌似轻浮,但他有个大把柄攥在自己手里,反水的机会小于百分之零点零零九。

反之,矮个子虽然相对憨厚、胆小,但他玩忽职守的次数少,追究起来只能算从犯,万一被发现,受的惩罚也不会太严重,反水的可能性略高于另一个。

留守的是阿宝,被反复叮咛的也是阿宝。阿宝倒是有心叮嘱几句,但每回一张口,对上印玄清冷可靠又特别好看的脸,话就很有自知之明地咽了回去。

印玄讲了半天,见他光盯着自己看,也不知听进去几分,面上就露出几分不悦,冷淡地说:“我适才讲的话,你可记住了?”

阿宝天赋异禀,哪怕一心二用,也能复述个七七八八。

印玄这才满意。就算刚才没认真听,如今温故了一遍,应当记在脑子里了。

真到分别的时候,印玄倒很干脆,撕下高个子鬼差的定身符,顺手镇压了他的反抗,将鬼差收拾得服服帖帖后,起步就走了。

阿宝终于想起临别赠言说什么,意味深长地交代:“祖师爷,我给你的一魂一魄很特别,你小心照管。”

印玄讶异地回头,随即颔首表示明白。

阿宝:“……”本以为最后能放个大招,没想到连彩蛋都算不上。

高个子鬼差还没上场就下了战场,输得晕晕乎乎,却也知道眼前的白发男人深不可测,挣扎是没有希望的,当下转换路线,以合作方的角度思索双赢的可能。

他说:“我姓高,朋友都叫我高哥……您叫我小高便好。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印玄随口胡诌:“殷。”

高哥道:“原来是殷公子。看您本领非凡,没有我,也能在地府任意来去,岂不更自由自在?”

印玄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似对阿宝那般,淡淡的笑意带着满满的宠溺,是赤裸裸的讥嘲。

与阿宝在一起久了,印玄的确有人情味多了,但是,高哥显然不这么觉得,那一眼看得他透心凉,那效果,看过雪碧广告的人都知道。

高哥心冻成了冰,一根反骨又悄然冒头。

走了一刻钟,出现一道高逾三十米,宽过十米的巍峨大门,上书“鬼门关”三个大字。印玄在现代见到的那座鬼门关,虽然外形一样,却不如眼前新得发亮。

高哥终于打破沉默,试探着说:“你是生魂,带着人气,与死后的鬼魂不同。我用勾魂链锁了你,才不易被发觉。”

印玄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

高哥眼睛一亮,立马拿出链子将他锁了。见印玄乖乖上套,他不及兴奋地露出邪恶面目,就被印玄一用力,将那链子断成了两截——本来嘛,他只负责正常死亡的鬼魂,分发的链子是普通版,连个资格老点的厉鬼都吃不住,何况印玄。

印玄说:“抱歉。”

你强你是大爷,何歉之有?高哥忍着痛,含着泪,婉拒了这份道歉。

链子虽然断了,但多年锁鬼的死气还在上面。印玄抓着链子,装腔作势一番,旁人也看不出其中猫腻。

鬼门关的大门敞开着,门边坐着个打盹儿的马面,听到动静,眼睛睁开一条缝,朦朦胧胧地扫了他们一眼,又合上了。

高哥心里猛然舒出一口气。过了这道坎,他与印玄就真的拴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没有回头路了。

这么一想,他完完全全放下了小心思,认真地介绍起地府来:“前面是鬼街,很多等待投胎的鬼会住在这里。近年来,因为鬼魂数量的增长,鬼街在不断拓宽。”

印玄点头表示自己在倾听。

高哥有心活跃气氛、拉近关系,自顾自地设计了一个互动环节:“自开天辟地起,除吸收天地精华成妖、成仙的以外,世间魂魄数都是固定的,你可知为何人类的魂魄数日渐增长吗?”

印玄来自后世,清楚世界的发展,便道:“动物少了,人自然多了。”

高哥感慨道:“那些畜生有幸投胎做人,也是大造化了!”

地府天空暗沉沉的,依稀有浅色的浮云如流水般滚淌。

鬼街点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红的,白的,黄的,绿的……以这个时代的技术,展现了酷似处处霓虹灯的未来城市的风采。

此处的居民们像正常的百姓一样,互相串门,插科打诨,倒比后来的地府热闹多了。

高哥与印玄从他们中间穿过,印玄的发色与容貌引来不少鬼魂的注意,一路目送他们走到鬼街尽头。

高哥指着前方一座被城墙包围的城池道:“这边是森罗殿了,留仙居就在里面。”

森罗殿雄伟壮丽,气势磅礴,可惜未来被拆了城墙,一部分归于外面的鬼街,一部分归于阎罗殿,不复存在了。

印玄跟着高哥进了城,顿觉眼前一暗。偌大一个城池,灯火寥寥无几,亏得高哥眼神好,依旧走的飞快。

到一处点着红灯笼的府邸前,他停下脚步,说:“这里是鬼衙门,你随我去写个文书,我让刘判盖了印,你便暂领了一份差事。我再领你去留仙居,便方便了许多。”

通常来讲,鬼差领到了地方,大可让他自己想办法,没想到考虑得这么细致,印玄有些意外。

“你放心,刘判此时多半喝高了,明日醒来,早忘了今日之事。”高哥怕他多疑,解释道,“与其让你闹出大动静牵扯出我来,倒不如悄无声息地帮了你。”

印玄道:“多谢。”

见他合作,高哥放下了一半的心。进衙门后,随意写了份文书,去判官的书房将人摇醒盖印。那刘判果然如他所说,糊里糊涂地盖了章,又倒头睡了。

高哥拿着文书出来,带印玄左转右转,走到一座规模更大的宅院门口。他小声提醒印玄,不要随意开口。那于判比刘判的资格更老,为人严厉精明,一个不好,就会被看出端倪。等印玄答应了,才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鬼仆。

鬼仆与鬼使不同,比普通鬼地位更低,往往是一些犯了小错,下辈子投胎的资源不大好的鬼想改变命运,才接受的一种契约。订契的另一方往往是地府高管。

鬼仆客气地问高哥什么事。

高哥说给刘判拿东西。

刘判常在当值的时候叫鬼差回来拿酒,鬼仆见怪不怪,只有印玄进门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高哥便说他是新来的,还将文书拿了出来。

鬼仆当下没有疑问。

进了留仙居,于判与刘判分住东西两院。

高哥进西院后,对印玄说:“我引开于判的注意,至多一盏茶,你要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无论成与不成,时间一到,即刻回到此处。”

印玄答应下来。

不得不说,印玄虽然长了一张极漂亮的脸,但气场强大沉稳,十分可靠,高哥叮嘱了一遍,便不再说,从刘判房间里取出一个棋盘,带着他进了东院,说要找于判下棋。

因为光明正大,鬼仆不疑有他,让他们留在客堂等候,自己去叫人。鬼仆一走,高哥立即示意印玄从北侧小路去后院。

印玄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虞增秀,谁知对方化出人形,大咧咧地躺在院子里的软榻上,叼着葡萄吃得正欢。

若问印玄为何一眼认出,理由很简单,沐云鹤收藏着他的画像,虽然边角有些发霉,但样貌十分清晰。

他没有隐藏行迹,一出场就让虞增秀发现。

虞增秀吐葡萄皮得动作一顿,懒洋洋地问:“你是谁?”

印玄说:“我欠现任若水山庄庄主一个人情。”

虞增秀扑哧一声,冷笑道:“现任两个字倒用得极妙了。我看你长得好看,不想出言伤人,你还是早早地走吧。”

印玄说:“要如何才能让你见他一面?”

虞增秀说:“他恨我入骨,我若去了阳间,他必定找法师收我,百般折辱,你当我傻吗?”

印玄说:“我可保你安危。”

虞增秀意兴阑珊。

印玄开始报符名,从有滋有味符开始,一路报下去,听得虞增秀眼睛越来越亮。他说:“看来,你是个很有本事的法师。你这么有本事,却没有对我用强,看来也很有原则。”

尽管虞增秀与沐云鹤仿佛是相看两相厌的关系,但是在考验人心方面,角度出奇的一致。

虞增秀说:“不过空口无凭,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印玄说:“我可以暂时收你为鬼使。”

虞增秀皱眉道:“你是魍魉殿的人?”

印玄说:“鬼神宗。”

虞增秀肃然起敬:“就是历代只有一个人,却压得魍魉殿跟个乌龟似的鬼神宗?”

印玄含蓄地解释:“我对魍魉殿不大了解。”

虞增秀却误认为他根本不把魍魉殿放在眼里,大为赞赏:“你不怕我见了沐云鹤之后,化作厉鬼掐死他。”

印玄淡然地说:“欲成厉鬼,机缘、执念、贵人、宝物缺一不可。你并无执念。”

虞增秀嘻嘻一笑道:“你说得不错,往事如烟,我早已放下,从前无缘无故的,何必见他?不过,既然是鬼神宗后人的要求,我就答应你吧!来来来,契约要如何签订?”

印玄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告知他要等自己灵魂归位之后,才能签订。

虞增秀不以为意,高高兴兴地站起来,就要跟着他走,谁知道他们才迈了两步,就听一声怒喝:“竟敢擅闯我留仙居偷人,好大的狗胆!”

印玄:“……”这罪名……担待不起。

院门被一道阴风刮开,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高哥一脸苦逼地跟在他身后,刚想向印玄使眼色,就惨叫一声,那魂魄如黑烟般扭曲了一下。

虞增秀小心翼翼地解释:“爹,其实我已经不算是人了。”

中年男人便是于判了,厉目扫来:“你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当然记得。”虞增秀摊开手,一本账簿出现在手中,随手翻开一页,“每天吃葡萄不可以超过十颗。”他悄悄地遮住地上的葡萄皮,笑吟吟地看向印玄,“当了你的鬼使,可否吃个尽兴?”

印玄说:“多吃葡萄对你不妥?”

“那倒没有。”虞增秀说,“主要是我家穷。”

于判浑身发抖,不知是怒是羞。

虞增秀见他真的气大发了,不敢再逗,凑过去赔小心,说尽了好话,等于判脸色稍霁,才说:“沐云鹤坐拥若水山庄,正该与那蛇蝎表妹有情人终成眷属、风流快活的时候,居然还惦记着我,可见过得不够痛快。我若不去阳间见见他,奚落一番,怎对得起他烧给地府的善款?”

于判冷笑说:“我看你是对他余情未了!”

虞增秀笑嘻嘻地看着印玄:“他的容貌又及不上眼前这位……我哪里是余情未了,根本是移情别恋才对。”

于判说:“你休要多言,他要带走你,先过我这一关。”说罢,左手挥袖卷走虞增秀的魂魄,右手掏出一杆笔,在空中化了座牢笼。“

立时,一座牢笼从印玄头顶降下。

印玄左右闪躲,那牢笼如跳蚤一般,跟着跳动。

忽地,一抹魂魄从印玄身上分解开来,直扑于判。

于判说:“三魂七魄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何惧一魂一魄?”他用笔化了龙卷风,那风一形成,便拔起院中花草,连那软榻也晃悠悠地飞起来。

印玄衣袂翻飞,趁机托住那轻盈许多的牢笼,送入龙卷风中,转身去找阿宝独自跑开的一魂一魄——虽然预知这一魂一魄会有变故,却没想到发生在此时此刻。

因为是地府,龙卷风刮出来的都是阴风,高哥也受到影响,拼命抓着于判的脚踝才不至于被吹走。于判捏着笔,见印玄步步逼近,正要画一堵墙,就被一只手捏住了手腕。

他抬头,一魂一魄凝结成的鬼体就站在面前,看起来十分虚弱,仿佛风吹吹就散了,偏偏抓得自己手腕动弹不得。那双圆圆的大眼睛正凌厉地瞪过来,分明含有传说中的杀气!

第73章

“放肆!”

自己竟然被区区一魂一魄吓住了,颜面何存?于判恼羞成怒,左手如电,甩出一根勾魂链。这链子通体油黑,上面缀着一颗颗的小铃铛,周身散发的蓬勃死气连龙卷风都刮不散。那链子一勾住魂魄,铃铛即发出脆响。

印玄赶到时,正好看到阿宝的一魂一魄被吸入其中一只铃铛内。他甩开袖子,挡住于判的视野,徒手抓住那只铃铛,重重地一拽。

链子被扯得一震,却没有断。

于判怒斥:“大胆!”缩紧手中的链子,想从印玄手里拉回来,奈何对方手如坚铁,链子竟发出呼痛般的悲鸣。这条勾魂链追随他多年,感情非同一般,怎忍心见此?心疼得当即将阿宝的一魂一魄从铃铛里放了出来。

阿宝的魂魄一出来,立刻喷出一口煞气,缠住他的脖子。

煞气无形,对鬼体的损伤却是实实在在的。

眼见着于判挥不散煞气,脸色越来越黑,虞增秀求情道:“我爹欺软怕硬,他现在服了,你们放开他吧。”

如此另类的求情方式难得一见,阿宝挑挑眉,煞气便散了。

于判气得还想干架,被虞增秀死死拖住。虞增秀说:“他们是我的朋友,闹大了动静,叫阎王知晓,我头一个吃不了兜着走。还请爹爹包容。”

于判知道打也未必打得过,就坡下驴,收了牢笼与龙卷风,一挥手道:“哼,看在你的份上,我绕过这一次,叫他们快走!”

虞增秀说:“好好,我们马上走。”

脚底抹油,没能溜走。

于判拽着他的后领,瞪着后脑勺:“你去作甚?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虞增秀干笑着回头:“出嫁还有回门日呢,我死了这么久,尸体都凉透了,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于判冷笑道:“回门看的是老子,你前世的老子这儿站着,今生的老子在鬼街调戏寡妇呢,你回哪看谁去?”

虞增秀叹气:“其实,是我死得太冤枉了,我不甘心,我要回去装鬼吓人。”

于判说:“我看你是装人吓鬼。”

“那爹你放不放?”虞增秀有点生气了。自己好歹当了十九年的人,十二年的鬼,被人这么拎着领子算什么回事?

于判放开手:“要我放你走也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虞增秀陪笑道:“我就知道爹通情达理。”

“回来之后,给我老老实实投胎去。”

虞增秀老大不愿意:“投胎不是要排队等一百年吗?”

于判又暴躁了:“老子说你明天去,你就明天去!”怒目一扫周遭,印玄、阿宝看戏,从龙卷风下逃过一劫的高哥正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没有注意他们的对话。

虞增秀说:“我不去,我要等足日子。爹,你是不是养不起我了,借故打发我走?”

于判对他分析过利弊,好话说尽,奈何他油盐不进,怎么都不肯听,此时也不管他说什么,小祖宗肯走,什么借口都行:“是是是,你走吧。”

虞增秀叹气:“身为地府的官宦子弟,连个葡萄都吃不起,忒没意思,好吧。”

于判听了前半句,正要发脾气,又听他说好,顿时气也散了,看印玄、阿宝也顺眼了:“你们将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高哥见峰回路转,忙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于判冷哼道:“祸是你闯的,你给我小心些。”话说得狠,事情到底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

说说打打,打打说说,这便费了不少工夫,怕阿宝等得心急,于判一放行,印玄便带着虞增秀上路。高哥照旧以鬼差的身份将他们带出去,一路畅通无阻,到鬼门关时,马面已换了牛头。

高哥说凡间有人召唤,特意领他们上去。

牛头打量了虞增秀好几眼,忍不住八卦道:“你这是想开了?”为了召唤他,法师前前后后不知换了多少波人。

虞增秀说:“都快投胎啦,自然要了无牵挂。”

牛头道:“听说你这次投胎的人家,连阎王都亲自查验过,确保万无一失,你放心吧。”

虞增秀不置可否。

喝了孟婆汤,谁知谁是谁,眼下想得再美再周全也是枉然。

出了鬼门关,走了一段路,印玄突然伸手拽住突然跑路的阿宝魂魄。

阿宝的魂魄傲慢地笑了笑:“我刚刚帮了你,你要过河拆桥?”

印玄说:“但没帮上。”

那“阿宝”笑容一收:“那是我沉睡太久,疏于练习。不信再回去一趟,我保证把那个死老头揍趴下。”

“咳咳。”虞增秀友情提醒,“那死老头是我爹。”

“阿宝”扬眉:“那又怎样?”

……

虽然对方只有一魂一魄,但是……打不过打不过。

虞增秀默默地别开头,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

印玄说:“放风时间结束了。”拽着“阿宝”继续走。

“阿宝”眼睛一眯,正要动手,就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吸力从地府入口处传来,只来得及骂一句“该死”,就风一般地刮进了冲过来的阿宝体内。

阿宝脚步一顿,一魂一魄残留的愤怒让他差点怒发冲冠,等平稳了心情才继续往前跑。

身后,矮个子鬼差被他用一根绳子拖着——自从用腰带打鬼王之后,他就习惯性地带条绳子在身上。矮个子鬼王的身后也跟着人——不,严格地说,是用勾魂链拴着一个鬼。

那鬼后面还跟着两只鬼。

远远地看着,那激情奔跑的模样,仿佛五个正准备在集合打水晶。

跑得近了,后面三个鬼的真面目便瞧得一清二楚。跟在后面的两个是三元、曹煜,被矮个子鬼差牵着的那个竟然是沐云鹤。

印玄从曹煜身上收回自己的一魂一魄,完好无损,不由惊讶道:“发生何事?”

曹煜简明扼要地叙述分别后的经历。

印玄、阿宝去地府没多久,萧弥月就找上门了。忠心护主的老管家挺身而出,说自己才是若水山庄的主人,然后下一秒,被认为没有价值的沐云鹤直接被萧弥月秒杀。

曹煜、三元趁山庄兵荒马乱,带着沐云鹤往外跑,正好遇到鬼差过来拘魂,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他就躲去地府。

那鬼差生死簿上还有许多名字,便叫他们自行去鬼门关报到,自己回阳间继续勾魂。曹煜、三元走了一段路,就遇到了同样去鬼门关的阿宝他们。

阿宝的故事是这样的:他感觉到自己的一魂一魄被什么抓住了,知道印玄遇到了麻烦,赶来会合,于是在路上巧遇三元他们。

他们叙完旧,发现高哥和矮个子鬼差也在旁边窃窃私语,交流离别心得,唯二沉默的是沐云鹤与虞增秀。沐云鹤一见到他,就有意走到他身边,被虞增秀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两个如今隔着众人,遥遥相望——准确的说,是沐云鹤盯着虞增秀,虞增秀发呆。

阿宝以为他们人多不方便说话,干咳一声道:“一群人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不清楚,不如站开点。”

虞增秀摆手:“不,骂人这种事,越多人围观越好。哦,不能算骂人了,是骂鬼。”他眸光一转,鄙夷地瞄向沐云鹤,“骗来的始终是骗来的,得不长久啊,沐、庄、主。”

沐云鹤盯着他半晌,突然露出一个阴冷的微笑:“看来你在下面过得不错。”

虞增秀得意洋洋地笑道:“什么上面下面,如今都是同一面了。啊,忘了告诉你,地府的判官是我爹,你小心点,鞋子太小,容易硌脚。”

沐云鹤冷笑道:“我们走着瞧。”

……

……

然后呢?

阿宝无语地看着就这样结束对话的沐云鹤和虞增秀,有种裤子脱了放屁的无力感。费尽周折见的面,就是为了小学生一样斗嘴吗?

印玄比他想得开,对沐云鹤说:“答应的事,业已完成。”

沐云鹤凝眉:“我还有一事相求。”

让他们见面这件事算不上太难,的确难以匹配长生丹的价值,印玄答应得痛快:“何事?”

沐云鹤说:“可否看一看山庄里是否有活口?”

虞增秀说:“别人可以不管,那亲亲表妹……十几年了,已经是庄主夫人了吧?说不定还有成群的子女……”突然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儿们,摊上这么个爹,也是命苦。”

沐云鹤嘴唇微动,又抿得死紧。

沐云鹤是新鬼,要去鬼门关报到;虞增秀按约与他见面,算了了心事,要回去准备投胎;两个鬼差折腾了一晚上,也要回去交差。

印玄与阿宝则准备带着三元、曹煜他们回山庄探听探听情况。

当下道别。

临行前,虞增秀突然对印玄说:“我听你的话来见他,算起来你是不是也欠了我一个人情?”

印玄漠然地看着他。

要不是见过他与阿宝重逢时自然流露的喜悦,虞增秀几乎要以为他是个木头人了。不过是木头还是木偶,都与他无关,他想要的是:“帮我带一份桂香坊的桂花糕,满客楼的香酥鸡、脆皮鸭,周记饼铺的糖饼、葱花饼……”一长串的小吃报下来,不带一点儿卡顿。

等他说完,沐云鹤幽幽地来了一句:“满客楼早换了厨子,香酥鸡不做了,脆皮鸭也不是原来的味道。周记饼铺三年前转手给了外地人,已换了门面,成了一家胭脂店……”七七八八说下来,竟没剩下几道小吃了。他见虞增秀撅着嘴,一脸不悦,又补充道,“不过周记饼铺的二女婿在东大街开了一家新周记,味道与老周记一脉相承。满客楼的厨子去了美味楼……”

听他说完,虞增秀面色稍霁,看向印玄:“你可记住了?”

印玄看向阿宝,阿宝比了个ok的手势。

回到阳间之后,阿宝与印玄没有贸贸然地回若水山庄,而是披上隐形衣,先去城里打听情况。

与印家灭门惨案发生没多久就传得满城风雨不同,这次若水山庄静悄悄的,一点风声都没有透出来。附近的居民像往常一样来来往往,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但是山庄各处布置了风吹草动闻铃阵,一进去就会被发现。

三元与曹煜还认出了在山庄附近转悠的鬼差正是之前送沐云鹤去地府的那个。对方拉长了一张苦瓜脸,对他们大吐苦水。山庄里的名字都出现在死簿上了,偏偏他进不去,他们出不来,无法交差。

阿宝与印玄起先猜了两种可能:

一是老管家至今没有暴露身份,正受萧弥月严刑逼供。

二是老管家身份暴露了,他与印玄也被供了出来,萧弥月正在山庄守株待兔。

但仔细想想,两种可能都站不住脚。

一是山庄这么多人,就算老管家咬死不开口,多的是人吐露真相。

二是真正的沐云鹤已经被鬼差带走,印玄与阿宝没有必要再回来,守什么株也不可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们没考虑到的情况是:老管家身份的确很快就暴露了,萧弥月也知道沐云鹤已死。不过在她想来,长生丹是仙丹,绝不可能被送人。既然沐云鹤尸体里没有,就一定是藏在了某个地方。

她与管家签订契约,使其成为自己的鬼使,再奴役其他鬼魂当鬼仆。

外面看若水山庄紧闭门户,其实里面正翻天覆地、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阿宝虽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但想了一个办法,就是——匿名举报若水山庄庄主被叛贼杀了,那里已经成了密谋造反的据点,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不止往衙门送,还在大街小巷到处发传单。

不过两天,城内就传得风风雨雨。

没奈何,衙门老爷只好派衙役去看看。

衙役敲了半天门,山庄就派了个仆役出来随口打发他们,别说庄主,连老管家也没见到。

听衙役回复后,老爷终于感觉到此事不寻常,偷偷去卫所调兵,夜袭山庄。

萧弥月虽是半神之躯,却也不敢正面与官方起冲突,以免引起天庭瞩目。毕竟,此时的天庭还没有衰弱到后世那种程度。

山庄大门被冲开,很快找出十几具腐烂的尸体,包括庄主沐云鹤在内。此后,衙门老爷不敢再小觑这份举报信,当下派人调查不提。

印玄与阿宝看着鬼差将山庄里的鬼魂勾回地府,才去城里买虞增秀要的小吃。等他们买完,就听城里沸沸扬扬地说,若水山庄被一把火烧了,祖坟也被撬了。

这次山庄被官府接管,一般人做不了这事,想来想去也只有萧弥月了。

……

看来,不管蝴蝶怎么扇翅膀,若水山庄都改不了家破人亡、坟墓被盗的结局。

第74章

萧弥月不知何处,印玄与阿宝都不敢光明正大地露面,提着大包小包的小吃,跑进一个久无人住的闲置宅院,烧了一把之前,召唤高哥和矮个子鬼差。他们俩谁来都无所谓,主要让他们接单跑腿送个外卖,但轮流喊了几遍,竟一个都没答应。

阿宝直觉不好:“萧弥月不会闯地府吧?”

萧弥月连官府都不敢惹,如何敢惹地府?

印玄亲自招魂,不过他召的是这片地界的鬼差。鬼差来得极快,见是他们,立刻迎了上来,笑眯眯地问:“何事效劳?”

阿宝将小吃给他,让他转交给虞增秀。

“原来是你们。”鬼差收敛了笑容,叹气道,“你们要亲自走一趟了。阎王已知你们擅闯地府,高哥、童回都被拘禁,正等你们前去说明。”

阿宝与印玄对视一眼,都没想到离开地府之后,反而被发现。

鬼差怕他们“拒捕”,好心提醒:“人生短,鬼生长。谁都有阳寿尽的时候,迟早要去,倒不如早点去,也好求个宽大处理。”

……

抱歉,他们一个人生很长,一个人生短、尸生长,都没有阳寿尽的时候。

阿宝权衡利弊,觉得不去也罢,正要婉拒,就见印玄轻轻地点了点头。

……

阿宝说:“请带路。”

印玄本想留下阿宝,独自前往,阿宝用一票否决权否了。两人出发之前,想将三元、曹煜留下。曹煜倒是看得很明白:“萧弥月还在左近,我们单独留下,反倒不安全,不如一同前往。”

阿宝原想说,萧弥月压根不认得他们,又转念一想,她哪里认得印家祖先和沐云鹤,不一样手起刀落?此时一起去地府,说不定更安全。看了眼祖师爷,不知他是否打着同样的主意。

鬼差见他们配合,高兴地接过了阿宝手里的小吃:“东西太多,我替你提着。”

阿宝说:“你就是靠着这袋东西认出我们的?”

鬼差一边带路,一边回头解释:“是于判说的。”

阿宝小声问印玄:“不会是于判告发的吧?”

印玄还没应答,前面的鬼差已经听到了,接过话头说:“我听说是刘判告的阎王。”

印玄想了想说:“小高曾让他盖了个章。”想必是酒醒之后,没忘记这事儿,询问之下露出马脚。

阿宝听过这个细节。原以为高哥的这个举动是无用功,没想到不但无用功,还帮倒忙。

这次是光明正大地进鬼门关,守门口的马面看了他们好几遍,眼神很不友善。

进了鬼街,鬼差才小声解释道:“他和牛头因为没能认出你是生魂,被阎王爷狠狠地骂了一顿。”

阿宝有些意外。他对阎王的印象还停留在哭哭唧唧要辞职上。

靠近森罗殿,便见到等在门口的虞增秀,不及打招呼,对方已先一步冲过来,喜滋滋地接过鬼差手里的小吃:“大老远就闻到了味道!香极了!”

鬼差将东西递给他,功成身退。

阿宝看他背上的有滋有味符有些老旧,又贴了一张新的给他。

虞增秀感动得差点流下热泪:“我对你真是一见如故啊!二见难忘!你要是鬼,我恨不能留下来陪你排队等投胎。”

印玄慢悠悠地提醒:“他若是鬼,便没有这些吃食了。”

虞增秀啃着香酥鸡,忙不迭地点头。

见他一心一意埋在美食上,阿宝忍不住提醒他:“我们擅闯地府的事情被阎王爷发现了?”

虞增秀含着鸡腿点头。

阿宝问:“那要紧吗?”他不担心自己和祖师爷,反正生死簿上没有他们的名字,倒怕于判、虞增秀和两个鬼差受牵连。

虞增秀吞下满嘴的鸡肉,说:“阎王爷管不到人间事,你们生前他拿你们没办法,死后要是积攒了大功德,他还是拿你们没办法。”

阿宝问:“那你们和鬼差呢?”

虞增秀抬头,咧开油光光的嘴一笑:“我爹和阎王爷交情好着呢,没事的。倒是两个鬼差麻烦些,扣钱不说,还要去十八层地狱干杂役。不过放心,说是杂役,也就是给油锅添柴,修理修理刀山的刀……我爹答应我啦,过阵子,等阎王爷忘了这事儿,再把他们调回来。”

阿宝笑道:“这么说,我们来与不来都是一样。”

虞增秀小声说:“阎王爷最好面子,你们来一趟,就算到案了,他再口头教训你们几句,这件案子才能漂漂亮亮地结束。”复大声说,“我明日就要投胎,你们留一晚上,送我一程。”

转世投胎的传说听多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阿宝也很感兴趣,一口答应下来。

虞增秀很高兴,捧着小吃问他们喜欢什么,他留下来,当作他们这两日的口粮。

阿宝回人间,吃什么没有,便说不挑,让他选。

虞增秀便说各留一些。

他们边说边笑,很快到留仙居门口。

阿宝想起沐云鹤,不知怎得,与当年的曹煜形象相叠……明明长相迥异,可给人的阴郁感,真是说不出的相似,让他十分介怀,顺口问起。虞增秀不屑地撇嘴:“算他倒霉,整座山庄被人灭得干干净净,连亲亲表妹也没有保住,如今一定是找个地方抱头痛哭去了。”

阿宝道:“好像很有故事啊。”

虞增秀进了留仙居,把小吃放下,突然没了胃口,幽幽地叹气:“哪算什么故事,不过一桩孽债。”

与沐云鹤讲得差不离:虞增秀爹杀了沐云鹤爹,抢了传家宝。沐云鹤长大后报仇,故意接近虞增秀,两人偷吃禁果,发展了一段地下情,没等沐云鹤拿这事儿做文章呢,虞增秀他爹就得急病死了。虞增秀的性子,说好听点是闲云野鹤,直白点就是好吃懒做,沐云鹤趁机夺了山庄,还将自己的表妹接来。表妹善妒,给虞增秀下毒,虞增秀觉得活着怪没意思的,明知是毒,也一口饮尽。

他坐在软榻上,翘着腿,一脸无奈:“是不是无趣又老套?活着的时候,人在局中,爱啊恨啊都比天高,一会儿觉得天意弄人,一会儿觉得所托非人,没少干伤春悲秋的事儿,死后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看,才发现自己蠢透了,第三条腿粗壮的男人这么多,换一根而已,多大点事儿,哪至于死去活来。”

曹煜从阿宝怀里出来,顺势拉出来了三元,双手捂住对方的耳朵,嘴巴凑过去,贴着自己的手背说:“我们死去活来过了,以后都是艳阳高照。”

虞增秀懒洋洋地接了一句:“那可要晒死人。”

曹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于判从外面进来,看到阿宝他们也不意外,淡然道:“你们随我走一趟。”见虞增秀啄手指,额发气得高了两厘米,“吃饭用筷子!用筷子!跟你说了多少遍。”

虞增秀说:“我吃的是鸭,不是饭……”还没说完,一双筷子急吼吼地从厨房飞来,砸在他面前。

看他拿起筷子,于判才稍稍满意,领着阿宝与印玄一路出了森罗殿,进了阎王殿。此时的阎王殿还不是后来的模样,占地面积小了一半,但雕梁画柱,处处精致。

主殿也没有“森罗万象”的匾额,一人伏在书案上,奋笔疾书,直到于判出声,才抬起头来。

这是一张十分符合阎王爷人设的脸。虎背熊腰高个子,浓眉大眼虬髯脸,却不是他们那个世界认识的那个。

阎王爷听完于判的介绍,冷冷地说:“你们可知罪。”

阿宝与印玄都挺配合,他说什么是什么。

阎王爷发作了一通后,站起来细细打量了他们一番,突然说:“你们二人为何不在生死簿上?”

阿宝说:“其实,我们两个已经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内了。”

阎王爷皱眉。

于判插进来说:“那个沐云鹤,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阎王爷眉头微微松开,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歉疚:“他与虞贤侄的恩怨我已知悉。只是,他生前给地府捐赠巨款,又有大功德在身,我也不好动他,只好等他轮回几世之后,再做打算。”

于判何尝不知,却总有几分不甘心:“他那表妹害死我儿,总要有个说法吧。”

阎王爷为难地想了想,说:“她生前为了讨好沐云鹤,做了不少功德,其中有两件还救人性命,将功抵罪,犹有富余,下辈子看来还要做人。”见于判脸色奇差无比,话锋一转说,“不过投去哪家,就由你决定吧。”

投胎是门大学问,同样的富贵人家,也有父慈母爱,兄友弟恭等条件因素的区别。

阎王将权力下放给他,显然是不介意他从中动点手脚了。

于判呵呵一笑。这样的潜规则,只要没人抗议,就没有关系。虞增秀这一世就是吃了这个亏,才遇到沐云鹤这个劫数,好在由他讨回了公道。至于沐云鹤的表妹嘛,他一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要她连公道都不知道怎么讨!

他身上的杀气几乎要华为实质,让阎王爷也不敢触其锋芒,只好放过了印玄和阿宝。

等于判带着两人往外走,他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沐云鹤用功德向我兑现了一个权利。”

“什么权利?”

“预定下辈子的爱人。”

这事儿原本不归地府管,不过这一届的阎王爷与天庭不太对付,连带的月老也被他架空多年。

阎王虽然没有牵红线的权利,却可以安排人出生的时间地点。比如说,月老给一对男女牵了红线,阎王爷不愿意,便可将两人安排千里之远或百年之隔,这便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悲剧的由来。

后来月老没办法,干脆将红线给了他们。原以为他们出了岔子,就会知道爱情剧不是那么好写的,谁知这些年,阎王爷想起了拉几条,想不起就放任发展,竟也井井有条。

于判回头将事情给虞增秀一说,虞增秀立刻说:“我要去看看他写的名字。”

于判不悦地说:“你果然对他余情未了。”

虞增秀说:“我是怕他下辈子娶得太好!”

于判不信。

虞增秀便磨了他许久。

于判终于松口:“他攒了大功德,下辈子注定是皇亲国戚,走金桥。你次一些,走银桥,我安排你当个驻守边疆的大将之子,远离京城,当个逍遥自在的官宦子弟,你们应当不会再有交集,你收收心吧。”

虞增秀满口答应。

地府人手一本生死簿,却有权限高低之分,阎王爷手里的权限最高,其次是放在史馆做资料存档与汇总的。像预定下辈子这种事还不够资格要阎王爷出手,所以一般都是在史馆里修改。

于判去阎王爷要了个许可,虞增秀便大大方方进史馆查阅。

皇亲国戚的页数不多,他一翻就翻到了,看到上面挂着红绳的两个名字,虞增秀脸上露出一抹冷笑,自言自语道:“想得美!”

他拿出一支笔,赫然是于判的判官笔,抬手就抹掉了沐云鹤旁边的名字,重新写了一个上去。

第75章

世人都说地府阴森可怖,不见天日,却不知它的妙处。阿宝睡了一个晚上,立刻改观:“地府恒温、安静、没蚊子。对嗜睡的人说,就是天堂啦。”

印玄揭穿他的小心思:“最重要的不是天永远不会亮吗?”

阿宝笑嘻嘻地窝在被子里打滚。

印玄将他从被窝里捞出来,一个鸡窝头两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原本要讲的话顿时忘了,头不由自主地低下去,与贴住那两片茫然微启的嘴唇,细细地研磨,品味早晨暧昧的味道。

等两人起床洗漱,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宽裕的时间经过一番折腾,变得紧巴巴的。两人匆忙收拾完出屋,就看到三元与曹煜早已等在门口。曹煜的目光从三元脸上转向他们,带着几分促狭。

阿宝脸皮今非昔比,这么点儿小暗示算什么!他看了看三元,挑衅般地扬眉,意有所指,果然,曹煜脸色一僵,退兵三千里避战。

吃了虞增秀留下来的小吃,等了不到十分钟,于判派遣的鬼仆过来领路。

阿宝见阴沉沉的街道,好奇地问:“你们怎么看时辰?”

鬼仆幽幽地说:“住得久了,也就知道了。”

阿宝:“……”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就遇上大雾。

鬼仆点亮了手里的纸灯笼,缓缓地走进雾中,很快就失去了身影,只有灯笼里的烛火晃晃悠悠地继续引路。

又是半个小时,雾渐渐散去,前方景象渐渐清晰。上不见顶的天空飘浮着数以万计的孔明灯,那灯起起伏伏,像是在水中徜徉。群灯照耀处,一支不见头的队伍正井然有序地蜿蜒排列。

鬼仆领着阿宝他们从后往前走时,队伍里的鬼魂纷纷扭头看他们。

阿宝一路干笑着过去:“我不排队,不是插队……”

越往前,队伍排得越密集,阿宝走在旁边都能感觉到这些鬼魂身上焦躁的气息。

阿宝小声问鬼仆:“虞增秀排到哪儿了?今天赶得上吗?”看这队伍,就算三天前开始排,也未必能在今天赶上,虞增秀昨天可还在家里啃鸡腿呢!

鬼仆说:“他们要过的是奈何桥,不同的。”

阿宝一怔:“那他过什么桥?”

鬼仆说:“虞公子来世要当官,自然走银桥。银桥走的人少,有时候一天都未必有一个,不着急。”

阿宝说:“银桥?难道还有金桥?”

鬼仆说:“来世做皇亲国戚的,便走金桥。巧合的是,今日刚好也有一位。”

没见到金桥上站的人时,阿宝还以为自己运道好,难得一趟地府游,各个项目都能观看个遍,等到了地方,看清楚桥上的鬼,他内心只有一句:真是见了鬼。

这句感慨是为虞增秀发的。

阿宝对沐云鹤没有偏见,只有感激,凝魂聚魄长生丹这样的宝贝,可不是谁都能说给就给的。但是他与虞增秀的故事“狗血淋头”,实在读不下去。

金桥与银桥都属于地府的VIP通道,相距不远,不用望远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阿宝等人一出现,沐云鹤的目光就追了过来。那眼神,力持镇定,却泄露了丝丝紧张与期待。

阿宝用手肘轻轻地撞了撞印玄,道:“他不会打算这时候求婚吧?”

印玄似乎没有入戏。事实上,除自己与阿宝的感情外,他对其他人的感情戏一向不太捧场。

阿宝见银桥空荡荡的,问鬼仆:“虞增秀不会已经走了吧?”

鬼仆指着他的身后,说:“虞公子来了。”

阿宝一回头,就看到虞增秀穿了件喜气洋洋的大红袍,精神抖擞地走来。他身后,于判与一个白脸女人并行。阿宝看不出她的年纪。看样貌,似乎是三十岁左右,但动作姿态透着厌世般的疲倦,七老八十也说得。

虞增秀冲印玄、阿宝抱拳:“你带来的小吃实在美味极了,真让我不虚此生啊!”

阿宝有些好笑。难道他这辈子活了这么多年,只是为了美食吗?可看虞增秀笑容中隐含认真,似乎真是这么以为。

于判催促道:“嗦什么,孟婆汤已煮好,喝了便走罢。”

虞增秀可怜巴巴地说:“可怜我明明有两个爹,却一个比一个狠心。那个不来送我,这个又赶我走。”

于判说:“人生短短数十载,不过一眨眼,你又要来报到,有什么好惦记的?”

虞增秀:“……”

阿宝安慰他:“亲爹才会这么说。”

虞增秀苦着脸说:“我是他最后一世的儿子,从此以后,不管我投胎多少次,他都是我原始的爹。”

“……”阿宝安慰他,“你知道吗?有一个游戏,不管你是青铜、白银、黄金、钻石,甚至王者,只要新的一局开启,你都会站在泉水里重新出发。”

虞增秀一脸茫然:“不知道。”

阿宝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只希望他们的蝴蝶翅膀不要扇掉这个世界的游戏发展。

他们这里说得热闹,旁边的人等得心焦。

沐云鹤终于按捺不住,状若不经意地一步步挪过来。

虞增秀眼皮子一抬,仿佛早有准备,似笑非笑地说:“唷!沐庄主,还没走呢?您不是一个时辰前就到时辰投胎了吗?”

沐云鹤冷静地说:“你也误了一个时辰。”

虞增秀说:“没办法,我这人懒,什么都懒。”

沐云鹤看着他,突然笑了笑:“还是老样子。”口气熟稔得似好友似情人,暧昧缱绻,引人遐想。

于判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将人分开,虞增秀已经穿上盔甲,进入战斗:“我嘛,死得早,待得久,自然是老了,年轻新鲜的还在后面呢。来来来,好好抓住最后的机会,能看一眼是一眼。”说着,一侧身,将后面那女人露了出来。

其实沐云鹤站在桥上就看到她了,只是不想理会,到了现在,人死灯灭,种种是非对错自己说不清楚,地府也算清楚了,往昔痛到骨子里的怨怼突然放下。他看着她,仿佛看着一堵墙,毫无温度:“表妹,你来了。”

那女人浑身一抖,深深地低下头去:“是,表哥,我听……听表嫂说,你今日投胎,特来相送。”

一声“表嫂”,炸得两人表情突变。

沐云鹤喜笑颜开,虞增秀阴云密布。他突然冷冷一笑道:“说来也巧,我昨天去了趟地府史馆,不小心翻了姻缘簿,你猜,我在上面看到了谁的名字?”

沐云鹤面色一僵。

虞增秀反败为胜,得意洋洋,高高兴兴地与阿宝等人告别,在于判的催促下,终于转身,准备走上银桥,却被冲过来的沐云鹤一把抓住。

虞增秀不耐烦地看着他:“沐庄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金桥,我走我的银桥。”

沐云鹤此时的表情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怖:“你做了什么手脚?”

“什么手脚?”

“生死簿……”

虞增秀冷笑一声,于判已经看不下去,想伸手推开沐云鹤。沐云鹤身上金光大涨,竟是功德护体。于判反被金光蛰了一下。

虞增秀忙护住他。

于判怎能在儿子面前丢脸,当下站得笔挺,表示自己没事。

沐云鹤说:“是他推我。”

虞增秀看了他一眼,继续往银桥走,沐云鹤闪身拦在他面前。

虞增秀深吸一口气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沐云鹤抿了抿唇,低声道:“你既然看了生死簿上的名字,就应该知道我对你……”见虞增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心中一紧,豁出去道:“我们下辈子好好过。”

虞增秀面无表情地反问:“哪来的下辈子?”

沐云鹤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虞增秀绕过他要走,就听他侧头在自己耳边轻声说:“你做了什么?”

虞增秀说:“各回各位,让你们真正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嘶。”

沐云鹤钳住他的手,眼眶微微发红。

阿宝担心地关注局势,蓄势待发,随时准备上前帮忙。于判怕沐云鹤的功德金光,他却是无碍的。

虞增秀甩开沐云鹤的手,满肚子的牢骚与愤懑在对上那双湿透的双目时……哑然。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人在桥上,孟婆汤在手边,一仰头、一迈步,前尘皆如云烟。还争个什么劲儿,吵个什么道理?

他平静下来,好声好气地说:“我爹欠你爹的,他们自个儿算去。我与你的债,细算下来,还是你欠我的多。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慷慨大方,不计较了。今天干了这碗孟婆汤,权作白认识一场。来生或许还能再见,却绝无缘分了。”这话间接地承认自己的确在生死簿上动了手脚,划掉了自己的名字,写上了他表妹。

说完,一转身,拿起搁在桥上的孟婆汤,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大步朝桥的另一头走去,再不回头。

“好!”

于判一声喝彩,将看呆的众人惊醒了回来。

阿宝见沐云鹤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站在桥上,孤寂清冷得可怜,不由劝慰道:“他说的话也挺有道理。不信的话,你喝了孟婆汤试试?”

“孟婆汤?”沐云鹤低喃一声,微微一笑。

阿宝觉得不对劲,这表情不像是想开了,倒像是想不开……

只是一刹那,沐云鹤转身朝着虞增秀消失的方向冲去。

桥这边的阿宝、于判等人、鬼都纷纷扑过去阻止,反倒因为互相碰撞,而落后一步,只是这么一步,沐云鹤已追随着虞增秀,消失在桥的另一头。

第76章

于判追到桥边就停下脚步,面色沉沉地看着另一头,那是另一个世界。

阿宝整理好混乱中卷起的衣摆,凑过去小声问道:“会怎么样?”

于判面色僵硬,半晌才深呼了一口气,挪开半步,与他们拉开距离,下逐客令:“多谢各位来送别,小儿业已投胎,各位就此回吧。”说完,也不管阿宝等人是何反应,带着沐云鹤的表妹,怒气冲冲地往回走。

领路的鬼仆忙道:“我送各位贵客。”

没了留下的理由,阿宝等人乖乖地跟着鬼仆走。

走的却不是原先那条路。

鬼仆解释道:“贵客还阳,此处更近些。”

阿宝脑子还想着虞增秀和沐云鹤的事,嘴巴已经自发地接过话头:“你们地府有这么多出口啊?”

鬼仆说:“每年都能发现几条,阎王爷只留了好用的,其他都叫人封住了。”

阿宝想起特意留个自己排放煞气的捷径,暗道:地府千疮百孔,整日修修补补,哪里是个头。

鬼仆送到出口,打开大门,便收住脚步,目送他们离开。

阿宝没忍住好奇,还是问了一句:“沐云鹤没喝孟婆汤,又放着金桥不走,过了银桥,会有什么后果?”

鬼仆说:“小人也不知。小人在地府待了近百年,也是头一回遇到此等奇事。”

等地府大门合拢,印玄见阿宝还呆呆地站在门口,没从这件事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不由皱眉:“为何如此关心此事?”

阿宝怅然地说:“还以为看完大结局就能洗洗睡了,谁知猛不丁的大转折后它烂尾了,太叫人提心吊胆。我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看文看到主角被送去做手术,做了一年半都了无音讯。”

“……”印玄问,“什么文?”

“情……”猛然回神,阿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情绪掌控术,为了提高自我修养。”

印玄没打算轻易放过他:“里面有个主角被送去做手术?”

阿宝继续瞎掰:“做手术这件事多让人害怕呀,如何成功控制自己的情绪,才见功夫!”

印玄说:“然后一年半都了无音讯?”

阿宝掰不下去了,低下头,像只宠物狗那样,用头顶蹭了蹭印玄的胸和脖子。

印玄抬手摸着他的脑袋。

三元与曹煜识趣地走开。

过了会儿,阿宝抬起头,贴着印玄问:“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印玄说:“萧弥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这样一个重新寻找长生丹的机会,绝不会轻易放弃。”

阿宝踮起脚,将头搁在印玄的肩膀上,闷闷地说:“我们绕着她走。”

印玄拍着他的后背没说话。

当初各大派给他凝魂聚魄长生丹,就是为了对付萧弥月。兜兜转转那些年,他一直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尽管,之前看蛟、鸾、麒麟大战,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实力还远远不如,但执着百年的事,岂能说放下就放下。何况,萧弥月与他们来自同一个世界,她在此作恶,他们责无旁贷。

阿宝当然也知道,只是抱着祖师爷的感觉太好,好到天塌下来都不想理。

不过,人生下来,若只是为了抱着另外一个人,倒不如投胎做无尾熊。

阿宝又抱了会儿便松开手,笑道道:“我开玩笑的,我们是来自平行空间爱的战士!目标是消除女魔头萧弥月……这个听起来没什么气势啊。不如叫她月魔吧!听起来又神秘又奸诈,特别适合。”

看出他在故意活跃气氛,印玄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脑袋。阿宝说:“我一直怀疑,你是为了不让我的身高超越你,才一直摸我的脑袋。”

印玄面不改色地说了一段叫人大为羞涩的话:“哦?但你今早摸它,不是为了让它变大一些吗?”

阿宝:“!!!”

它什么它!光天化日怎么能说它!祖师爷,气氛不是这么活跃!

三元与曹煜站得远,并没有听到两人对话,只是从阿宝的表情来看……对话很激烈。

沉默的清一色突然跳出衣服,对三元说:“你们想不想知道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阿宝:“???”突然忘了身上藏着个比窃听器更可怕的东西。

清一色得意洋洋。它突然发现,偶尔的被遗忘,有助于提高家庭地位。

“闭嘴!”阿宝脸色铁黑地将它塞回衣服里,“还想不想要煞气了?”

清一色:“……”它有一颗不畏强权的心,却没有一条不畏强权的命。

阿宝与印玄在沣州附近转悠了好几天,见城中风平浪静,才悄然潜回若水山庄。

官府调查命案,将山庄查封,另一个空间的洗劫并没有在这里出现。只是命案悬而未决,城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生怕那个杀人魔王去而复返。

阿宝他们又在城里住了几天,确认萧弥月已经离开。

但他们都知道,离去是短暂的,很快会在下一个战场重逢。但愿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有了对付她的办法。

阿宝说:“原来的长生丹后来去了哪里?”

萧弥月不知道他们跟来了这里,也不知道长生丹又被印玄截胡,惯性思维,一定会在下一站等候。

印玄说:“失踪了,直到三宗掌门在一次历险中遇到。”

阿宝说:“什么历险?”

印玄摇摇头道:“所述不详,似乎与国运有关。”

阿宝惊讶地张嘴。印玄知道的事,萧弥月一定也知道。她若是干涉国运,整个世界的走向都可能改变。不是说萧弥月一个人有多大的力量,而是她只要干掉一个有力量改变世界的人,就够了——比如说,努尔哈赤。

阿宝被想象惊出一身冷汗。

印玄说:“你的花园绽放了玫瑰花,不一定邻居家也会。历史是已经发生的,未来是未知的。”

阿宝想到了极为严重的后果:“如果我们回不去,我当年死记硬背的历史全白瞎了。”

印玄说:“你现在不用死记硬背了。”当初死记硬背是他人格分裂,一魂一魄沉睡,才记忆力不好,如今三魂七魄齐全,记忆力也恢复到了应有的水平。

阿宝:“……”

形势险峻,好在敌明我暗,还有私下操作的空间。

阿宝的想法是,这个世界的萧弥月还没出生,望月也没遭毒手,他们要是抢先一步,将望月救下来,再通过她拉拢鏖乘,赢面就很大了。至于旗离什么的,不跑出来拖后腿,就足以记一功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萧弥月在哪里遇见望月。

离萧弥月出生还有一百多年,这事儿担心得再早也没用。

阿宝与印玄商量之后,决定依旧从三大宗师遇到长生丹下手。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巧遇长生丹没关系,只要跟着他们中的一个,总能见到的。

印玄略作回忆,如今在世的三位宗师应当是天道宗的莫沣,诡术宗的臧飞,鬼神宗的白太雷。

听到最后这个名字,阿宝的眼皮不由自主地眨了好几下,促狭的表情太明显,被印玄警告地敲了敲脑门。阿宝捂着脑门吐舌头。

印玄无奈道:“不可无礼。”他的年纪虽大,辈份上依旧是白太雷等人晚辈。

三大宗中,天道宗行踪不定、诡术宗孤僻排外,只有鬼神宗与他们有渊源,应当好说话一些。阿宝推荐自家老祖宗。

印玄的表情却有些一言难尽,只是最后作决定时,依旧投票给了他。

打定主意,他们在街上新买了两套衣服换洗,租了马车出发。

路上,清一色吵闹着要吸收煞气,正好阿宝排泄煞气的时间到了,便让它美美地吃上了一顿,连睡觉都在打饱嗝。恢复体力后的清一色仿佛焕发出了第二春,又唱又跳,让印玄不得不给出双份佣金给车夫押金。

到了鬼神宗所在地的山脚,阿宝亲自给清一色上了一堂恐吓教育课:“你最好有点作反派的自觉。”

以为自己改邪归正很久的清一色:“???”

阿宝说:“我们祖师爷的祖师爷不会像我们这么好说话。你要是被发现的话,很可能上来就被乱棍打死。”

清一色:“……”

阿宝见它被震慑住,满意地捏起它,打算放回领子里,它突然弹了一下,从指尖跳出来,撞了下他的鼻子来发泄不满:“渣主人!我们肌肤相亲了这么久,你摸过我多少次,难道都是逢场作戏的一夜情吗?”

阿宝:“……”

“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算算时间,我们都快白头偕老了,你现在居然对我说,有人打我你居然不帮我!”清一色哇得一声,用声音嚎得死去活来,“小珠珠,地里黄,两三岁,没了娘。亲娘呀,亲娘呀,你可见这后娘,压根不把我当人养!”

阿宝冷静地指出它的谬误:“首先,你不是两三岁,也不是小珠珠,是老珠珠。其次,你根本不是人,当然不当人养。”

“……”清一色决定要离渣主人出走。

行动刚开始,就被一只手塞回了衣领里:“好好待着,晚上带你吃煞气。”

“……哼!”清一色口嫌体正直地安静了。

第77章

摆平了清一色,阿宝上山的时候心情依旧有点小紧张。印玄问其原因,阿宝虔诚地说:“我终于明白外门弟子被收入内门是什么感受了。”

印玄抚摸他的脑袋:“你早已是亲传弟子。”比内门弟子还高级。

阿宝:“……”这么说来,内门弟子才是最幸福的位置。课业少,地位高。一瞬间,他顿悟中庸之道的精髓。

爬到山巅,就看到一座小别院,门上无匾,左右皆有石碑。右碑是个古字,左“养”右“鬼”,往里凹陷;左碑是个凸起的“”字。

阿宝说:“什么意思?养鬼看神?”

印玄淡然道:“‘示’是神的本字。”

阿宝:“???”所以申是“神”去掉了神?那剩下了什么,又目视什么?……不愧是底蕴深厚的宗门,门口立两块碑,就让人云里雾里。

印玄走到门前,轻轻一推,门开了,露出一只鸟笼,鹦鹉在里面探头探脑:“什么人?来此作甚?什么人?来此作甚?”

阿宝逗它:“你是谁呀?今年多大?”

鹦鹉说:“大胆!敢问你爷爷的岁数!”

阿宝:“……”认真算年龄、辈分,应该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印玄说:“我们找白掌门。”

鹦鹉说:“你有钱吗?”

阿宝微愕,却见印玄面色如常地拿出一根金条,送到它面前。

鹦鹉兴奋地拍了拍翅膀:“凑过来。”等印玄将金条凑到笼子边,它低下头,用喙啄了啄,“是真金,是真金,是真金……”

阿宝:“……”这个年代就流行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吗?

它的爪子勾了勾笼边的红绳,绳上拴着铃铛,满院子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你们往里走。”鹦鹉翅膀微微扬起,仿佛在给他们指路。

印玄带着阿宝往里走,穿过院子,来到客堂间,一个白须白发却皮肤光滑的男子坐在一张茶几后,一手提壶,一手执杯,似乎静止了一会儿,等印玄迈过门槛,那茶水才从壶嘴中倾泻而下。

男子倒好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印玄与阿宝走到他面前落座。

男子抬头,看到印玄,瞳孔微微一缩,脱口道:“你的头发用什么染的?”

阿宝:“……”

印玄说:“天生的。”

那男子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头皮、发根,似乎想找出染过的蛛丝马迹。印玄坦荡荡地低了低头,好让他看得更仔细些。

找了半天没找出一丁点黑的男子郁闷地撇嘴道:“好了,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印玄说:“我们想暂时当你的随从的。”

阿宝一怔。难道说,他就是白太雷?

印玄看出他的疑问,不着痕迹地点头。

白太雷想也不想地拒绝道:“不可能,我喜欢畜生讨厌人,你们走吧。”

印玄从怀里掏出三根金条,在桌上放了个“品”字。

白太雷调整了一下坐姿,傲慢地扬起下巴,冷笑道:“区区三根金条也想要我……等、等下。”见印玄拉着阿宝起身,他连忙出声阻止,并迅速将茶几上的三根金条收入袖中,“当我的随从可不是一件随随便便的事,你们……”

印玄泰然自若地说:“我们就是随随便便当当。”

阿宝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不愧是祖师爷啊!就算遇到自己的祖师爷,气场依旧很祖师爷!

白太雷的脸气得有点歪:“我怎么知道你们跟着我是不是不安好心?你们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人,想借我庇护?哼,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印玄说:“可以。”

白太雷瞪着他,搜肠刮肚地想说辞:“还有你们衣食住行,我是不包的,你们住在这里,要另外付住宿费。”

印玄手一摊:“那算了。”

“!!!”白太雷耍赖,“哼哼,这是定金,既然收了,恕不退……呵!”他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被印玄拿回去的三根金条。

印玄慢条斯理地收起金条,拉起阿宝往外走。

“等下。”白太雷大吼一声,气势汹汹地拦在两人面前。此时的他,须发怒张,再也没有初遇时仙风道骨的泰然自若,“金条留下!”

阿宝挡在印玄面前:“你想打劫?”

白太雷嘴角一抽:“当我随从的第一条,不许大声说话!”

阿宝扯着嗓子喊:“我管这叫‘呐喊’!”

白太雷:“……”

最终,在印玄的协调下,白太雷拜倒在金钱攻势里,接受了这两个倒贴的随从。

他想的很明白,打是打不过的,他们利用自己的可能性不高——因为没什么利用价值,就当收了两个烦人的保镖吧。金条就当封口费,他也懒得问。

入住鬼神宗的第一天,宁静安详。

入住鬼神宗的第二天,鸦雀无声。

入住鬼神宗的第三天,万籁俱寂。

入住鬼神宗的第四天……

了无生趣啊啊啊!

阿宝画了会儿符,就跑到院子里长吁短叹。

祖师爷回到鬼神宗,就像扫地机器人找到了充电器,如鱼得水般地开始半闭关;三元、曹煜跟着白太雷的鬼使钱富贵下山张罗吃的,至今还没有回来。

留下他一个人,对着这空荡荡的院子……白太雷抱着花盆,慢悠悠地从他面前走过。

……

阿宝决定去门口找鹦鹉玩。

鹦鹉正在吃饭,看到他过来,屁股一扭,背对着他。

阿宝捏住它的尾羽,抱怨道:“你说,鬼神宗培养不出正常人,会不会和这里寂寞的风水有关?唉,萧弥月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居然还想长生,也是很耐得住寂寞了。白太雷掌门真的是人如其名,他为什么这么喜欢钱?是不是上一代掌门金钱管理不善,让他的心里留下了阴影?说起来,我家阿玄真的是鬼神宗唯一的正常人。唔,也可能是他没有当上掌门的关系。”

“阿宝,过来一下,这张符画错了。”印玄的声音从客房里传来。

阿宝:“……”

赚钱机器、养生达人、教育先锋……这门派没毛病。

那时候的阿宝完全没有想到,这么无趣的日子,整整持续了七年。期间,他虽然常常耐不住寂寞,拉着印玄下山放风,但活动范围一直没有超出鬼神宗的方圆三里。

要不是钱富贵经常下山售卖符纸,他都怀疑白太雷已经金盆洗手,退隐山林了。

七年后的那一天,与往常一样,天阴沉沉的。

起床后习惯性逗鹦鹉的阿宝完全没有意识到,两千五百五十七天的隐居生活会突然结束,看到白太雷背着行囊走出来,还以为他下山散步。

白太雷蹙眉:“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收拾行李。”

阿宝呆呆地问:“去哪里?”

白太雷说:“随从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阿宝总算反应到刑满释放的日子来了,当下一跳三米高,冲去找印玄,印玄已经收拾好东西出来。

白太雷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下山。经过七年的相处,他对不请自来的两个随从有了大概的了解,虽然不知道他们跟着自己的目的,但绝不是谋财害命。

阿宝激动地扯着印玄的袖子,蹦蹦跳跳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有些不确信地说:“我们真的要出门吗?不会就是镇上转一转吧?还是,我在做梦?”

印玄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是梦吗?”

阿宝主动地啄了一下:“美梦。”

“快点跟上。”前方传来白太雷不耐烦的催促声。

白太雷在镇上补充资源,随后就雇马车西行。在车上,他终于吐露了此行目的:“你们观天下大势如何?”

阿宝不敢确定这里的历史是不是和他所知的一样,含糊地说:“听说到处都是起义。”

白太雷说:“今年是起义军运势最弱的一年。”

阿宝恍然:“我们上门去做开运的生意?”

白太雷:“……”

白太雷不理他,转头对印玄说:“天道宗莫沣算过,今年蕴藏着大明的最后一线生机。道友道法高深,何不与我协力,共同护卫我大明江山。”

阿宝来自未来,大明也好,大顺也好,甚至大清也好,都是历史进程的一部分,并不能体会他的感受,只能沉默。

印玄说:“你待如何?”

白太雷说:“大明龙脉气数已尽,我们要为它重新点龙!不过为王朝续命,是逆天之举,届时一定会天降异象,横生阻挠,希望印兄能出手相助。”

从道友到印兄,关系倒是拉得很快。

阿宝静静地等着印玄的回答,依他对祖师爷的了解,一定还会……

“好。”印玄如是说。

阿宝:“……”

祖师爷真是一本百看不腻、高深莫测的书啊。

白太雷带着他们日夜兼程,来到边境,与另外两宗的掌门会合。

看着真正道骨仙风的莫沣,与冷傲孤僻的臧飞,阿宝与印玄不动声色地对望一眼。看来,萧弥月和他们的翅膀不够粗,并没有扇掉三宗掌门为了国运聚头这件事。

第78章

莫沣与臧飞见到多出来的阿宝与印玄,并无惊色,显然白太雷事先已经打过招呼。几人打过招呼,便随莫沣去城内客栈详谈。

到了房间,莫沣煮上一壶香茶,阿宝觉得姿势动作依稀眼熟,不由望向白太雷。

白太雷丝毫没有翻版遇正版的窘迫,全程端着宗派话事人的人设,安静地坐在窗边,任由窗外的阳光撒在自己的脸上,照亮容颜。

“我与老臧昨天去山里探路,发现有人在那里做了坟。”莫沣语气凝重,茶水倒入杯中,满至杯沿,只要微微一荡,就会溢出来。他移杯至众人面前,水面如镜,纹丝不动。

臧飞伸手举杯,一饮而尽,一滴不洒,白太雷与印玄随后举杯,杯中水稳如泰山。轮到阿宝,脸不红、气不喘,直接将脑袋凑过去,嘴唇扣在杯边,吸了一口。

三宗掌门:“……”

这次试探并非没有成果,至少莫沣与臧飞认识到印玄实力很强,阿宝脸皮很厚。白太雷与两人相处了七年,早知属性,保持着进门以后的淡定。

莫沣将话题接回来:“坟墓葬在龙首上,若不移除,只怕会吸收龙气,影响龙脉的形成。”

白太雷蹙眉:“谁的坟墓?”

莫沣说:“问题不在谁的坟墓,而在于谁点的穴。”

能够承载国运的龙脉自然不是一般的风水穴,能够看出门道的人,不可能在道法界籍籍无名。

白太雷问:“有眉目了吗?”

莫沣说:“墓碑有名字,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接下来,便是龙童,我心中已有人选,你们若是有空,不如去看一眼。”

阿宝好奇地问:“龙童是什么?”

莫沣说:“龙气是散的,是虚无缥缈的、无形的,需要龙童引出灵智,方成龙脉。”

阿宝吓了一跳:“用童子祭祀?”

白太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我们又不是那些不入流的邪派,需要极端的手段来威吓。龙童是阳年阳月阳时生人,只需待在龙脉附近,龙气就会想要亲近他,生出灵智来。”

阴年阴月阴时生的阿宝:“……”龙脉生出灵智之后,不会对他吐口水吧。

时间尚早,白太雷便说要见一见那龙童。

莫沣说:“符合条件的人选有两个,你们见了以后再做决定吧。”

几个人在客栈用了饭,然后急冲冲地上路。

龙童就住在城中,这也是莫沣在此落脚的原因。他在前领路,走了不到一刻钟,拐入一条长巷,两边都是高门大户。到戚府门前止步,上前敲门。

门房开了门,见是他,陪笑道:“莫大师来了,稍等,我这就去禀告老爷。”

趁对方进去通报的间隙,莫沣简要介绍自己与这家人认识的经过。这家少爷从小有个怪病,一见表少爷就难受,甚至晕倒,家主怀疑他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正好莫沣寻到此处,双方一拍即合,就此结实。

阿宝好奇道:“遇到表少爷就难受?莫非那表少爷不妥?”

莫沣摇头道:“那表少爷的命格十分奇怪,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我又算过其父母的八字,发现他们命中无子,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从地府抢了个胎儿来。”

阿宝嘴角一抽道:“地府还能被抢胎儿?这未免太不靠谱了吧。”又想起从金桥跳槽到银桥的沐云鹤,觉得这地府的事故委实防不胜防。

门房很快回来,他们便中止交谈,随着他进府。

戚家老爷在堂中等候,见到来了一群人,不禁愕然:“莫先生,这是……”

莫沣说:“在下惭愧,没有找到令公子怪病之由,便请来了鬼神宗与诡术宗的掌门,共同参详。”

戚家老爷肃然起敬:“为了小儿,竟使诸位掌门奔波,真是折煞我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客气话,戚家老爷便叫人将儿子带过来。

等那名唤戚保安的小朋友一进门,阿宝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他震惊地看向印玄,见对方微微颔首,才确定自己刚才不是眼花,进来的这个,魂魄里装的不就是虞增秀?那个表哥也不用问了,十有八九是沐云鹤。

阿宝惊奇的是,明明是虞增秀先跳,沐云鹤后跳,怎得还让沐云鹤年长了?

他没收住表情,引来其他人的侧目。

白太雷低声说:“你看出什么来了?”

阿宝也不知该怎么说。虞增秀是喝了孟婆汤走的,还会如此讨厌沐云鹤,莫不是沐云鹤没忍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他正在胡思乱想,戚保安小朋友已经被三大宗师轮流相面,推到印玄与他的面前时,一直默不吭声地戚保安突然说:“你们要是一下子看不出来,可以留下来住几天。”

戚家老爷笑道:“这孩子,倒抢了我的话。这病治不了也不是大事,难得几位掌门光临,如何都要住上几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莫沣也想找个机会留下,便顺手推舟地应了。

戚家老爷让人带他们去客房,戚保安自然而然地牵住了阿宝的手。阿宝十分感动,吃货的情谊果然很牢固!

几人进了房间,不好马上聚在一起开会,便各自回房休息。

戚保安与阿宝进门,见印玄跟着进来,便好奇地说:“你的房间在隔壁,你为什么进来了?”

阿宝说:“他是我的守护神,没有他,我晚上睡不着。”

印玄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径自走到一边,没有打扰他们重拾旧友谊的温馨时光。

阿宝拉着戚保安坐下:“你为什么遇到你表哥就晕倒?”

“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凑过去,低声说,“其实,我只晕过一次,那次得了风寒。后来,我都是装的。”

阿宝跟着压低声音:“为什么?”

戚保安皱眉说:“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

“不知道。”小孩子的世界十分单纯,单纯的不喜欢,连个原因也没有。

阿宝知道原因,那是前世留下的孽债,只是落到沐云鹤身上,怕是很不美妙了。有理由的讨厌,还能改进、改善,没理由的讨厌,那只能砍号重练了。

他说:“你表哥在哪里?”

戚保安不配合地撇开头:“不知道。”

阿宝说:“他是不是经常偷偷摸摸来找你?”

戚保安依旧侧着头,只是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阿宝循循善诱:“我有办法让他收敛,你带我去见他。”

戚保安摇头,劝了半天都不肯,显然对见表哥这件事抵触之极,说得急了,下了凳子,一溜烟跑了。

阿宝看着他扭着小屁股的背影,对印玄说:“戚保安这个名字……真是又内涵,又时髦。”

印玄起身往外走。

阿宝问:“去哪里?”

“不是要见他表哥?”

印玄用了个极简单的办法,直接找下人带路,事实证明,也是极有效的。没多久,他们就到了最靠东的一处院落,虽然偏僻,但布置得极尽奢华,花盆、花瓶、字画……都拣着贵的来。可见这位表哥虽然和戚保安犯冲,但地位仍然很高。

印玄与阿宝在院落里了站了会儿,就看到一个儿童逆光而来,短短几步,就走出了老谋深算成年人的气势。

“是你们?”

看清楚来人后,左林便止步不前,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戒备。

阿宝一眼看穿小身躯里的老灵魂,扬眉道:“放心,我们不是地府派来的。”

前世的沐云鹤,今生的左林戒备不减:“那你们来干什么?”

阿宝逗他:“治疗戚保安的怪病啊。”

果然,左林脸色极难看。他可以在别人面前装作云淡风轻,满不在乎,可是在这两个熟知底细的人面前,这份伪装便坚持吃不下去了。

阿宝说:“你没喝孟婆汤,如今的年龄应当算三十多岁,戚保安还是个孩子,你可要守住底线。”

左林抿住唇,有些恼怒。明明,前世今生加起来,他才是戚保安最亲近的人,却要一个外人告诫自己。

阿宝点到即止,临走前将自己现前产生的好奇问了出来:“你明明在后面过桥,为何是他的表哥?”

左林说:“早产。”

阿宝原来还怀疑莫沣说的两个人选,分别是这对表兄弟,既然出生时间不一样,自然就不可能了。

等阿宝与印玄串门回来,白太雷已经在他们的客房门前等了很久了。一见他们出现,他就问道:“去哪儿了?我们是客人,切莫到处乱走,犯了忌讳。”

阿宝说:“去见了那个表哥。”

白太雷说:“如何?”

“怪病的确很怪。”阿宝以为他问的是这个。

白太雷说:“我问的是他为人如何?”见他一脸疑惑,解释道,“戚保安的表哥就是另一个人选。”

……

阿宝说:“他不是早出生吗?”

白太雷说:“早了一小会儿,八字是一样的。”

阿宝:“……”

第79章

白太雷和其他两位掌门很快谈论起两个候选人的利弊,那认真的态度,凌乱的角度,以及反复的内容,让阿宝恨不得祭出小黑板,在上面写出SWOT四个大字!

最终,莫沣一锤定音:“就是戚保安吧。左林身上有古怪,我们还是稳妥为上。”

其他人无异议。

一项议题技术,莫沣又提起另一个议题:“我已经找到那个坟墓的主人了。”

阿宝想了想,才想起他说的是建在龙脉上的那个墓。

莫沣说:“但打听不出是谁点的穴,我们明天要去会一会他。”

白太雷说:“那人也在城里?”

莫沣叹气:“不仅在城里,还是父母官。”

白太雷:“……”这就很棘手了。

无论是萧弥月,还是莫沣,在一般情况下,都不愿与官府发生冲突,但事关国运,避无可避。莫沣说:“再不济,我们就据实以告吧。”

虽然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是,对方是朝廷命官,想来会提供助益。

晚上戚家老爷宴请,他们吃吃喝喝之后,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阿宝就被印玄叫醒,与其他人一起拜访知府。

知府得了拜帖,很快请人进去,态度很是热情。

言谈间,莫沣等人方知,知府迁墓之前,曾托人询问戚家老爷,只是那时莫沣不在,便不了了之。不过戚家老爷显然说了不少好话,才令知府如此推崇。

莫沣故意问起了迁墓的事。

知府不疑有他:“已然办妥,是百年难得的风水穴。”顺口反问他们的来意。

莫沣顺水推舟,说是戚家老爷偶然提起知府要迁墓,他们才过来看看。

莫沣说:“世人以为墓地是死后的栖身之处,一方穴,一土,其实不然,其中大有学问。”

知府点头称是。

莫沣以关怀的语气说:“不知大人请了何人堪穴?不是我们几个自夸,当今道法界,怕是没人能越得过我们去。既是戚家老爷推荐,吾等无论如何也要为知府大人掌掌眼。”

知府颇为感动:“实不相瞒,是魍魉殿殿主亲自堪穴。”

莫沣眉头一蹙:“据我所知,魍魉殿擅长的是鬼魅伎俩,风水堪穴,非他们所长。”

被他这么一说,知府也迟疑起来。

莫沣没有正面劝说,而是旁敲侧击地说起因为选了凶穴,使好好的一家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故事。听得知府背脊发凉,当下决定他们去墓地看一看。

如果一上来就告诉知府,他点了个龙穴,需要挪开,双方立刻站在了对立面,对方未必能听进去,反而会以为他们另有图谋。如今以不知情的身份上来套近乎,让知府与他们站在同一个角度看事情,就会容易的多。

知府今日有事,约了他们三天后出发。

身为一府长官,自然日理万机,莫沣他们也不急于一时,约定好时间之后,便告辞了。

阿宝到了这个空间之后,几次听到魍魉殿,十分好奇,问白太雷他们到底是谁。

白太雷皱眉道:“魑魅魍魉,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莫沣小声对阿宝说:“他们也与鬼打交道,同行是冤家。”

白太雷转过头来,莫沣立刻住嘴。

白太雷冷哼一声说:“他们擅使五鬼搬运术,整日里帮人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毫无底线,说他们是魑魅魍魉,恐怕还玷污了魑魅魍魉呢。”

其他人见他动了真火,不敢触霉头,当下换了个话题。

几人在戚家等了三日,没等来知府,反而等来了知府勒令他们离城的消息。

得到消息的戚家老爷也很吃惊。他是千户所的正千户,虽然官职略低,但手握兵权,知府平时也对他忌惮三分,从未发生驱赶他府中贵客的事。

戚家老爷找到他们询问原因,莫沣等人也是一脸茫然,将那日会面的情景细细地说了。

戚家老爷警觉地问:“我从未提起知府迁墓一事,诸位如何得知?”

前面撒了谎,后面就自发地交代了,场面略微有些尴尬。

好在莫沣的脸皮虽然达不到阿宝的程度,却也颇有些厚度,面不改色地说到了改龙脉的事。

戚家老爷肃然起敬:“此事能成,大明之幸!”

莫沣叹气道:“只怕知府大人不肯同意。”

戚家老爷说:“我去与他说!”当下急匆匆地换了衣服出门去了。

莫沣等人坐立不安地等待回音,戚家老爷直到天黑才回来,一回来就怒气冲冲地说:“王图这蠢货,气死我了!”

莫沣一看他脸色,就知道碰了钉子。

果然,戚家老爷说:“他听信魍魉殿的殿主,非要说你们妖言惑众,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药,无论如何也不肯信。”

阿宝暗道:客观来说,你也差不多。一个偏信魍魉殿,一个死忠天道宗。

白太雷不阴不阳地说:“该不会是听到龙穴,产生了非分之想吧。”

场面尴尬地冷静下来。

戚家老爷是武将,自然知道各地起义频发,大明内忧外患,已是一具蛀空了的骨架;莫沣是天道宗的宗主,看到的更透彻,如今大明的龙脉奄奄一息,只剩一个口气就要灭了;而阿宝与印玄已经知道未来的结局——宋元明清后,王朝至此完。

戚家老爷发狠道:“为我大明江山,无论如何,我也会守护龙脉。”

莫沣突然问:“戚老爷没想过,我可能撒谎吗?”

戚家老爷洒脱一笑:“这种谎言,我便是上当了一百次,到了第一百零一回 ,也要再试一试。”

夜里。

阿宝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印玄拍了拍他的后背,想要哄觉。

阿宝抓住他的手掌开始把玩。

印玄说:“为何不睡?”

“我在想戚老爷今天的话。”

印玄低头看他。

阿宝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祖师爷想过改变历史吗?你是清朝人吧?你喜欢清朝吗?”

印玄说:“我喜欢新中国。”

阿宝为难地说:“这个这个……凭我们俩的力量,推翻明朝,建立新中国有点困难啊。”

印玄抚摸他的后脑勺道:“人的喜好挡不住历史洪流。”

阿宝说:“但是蝴蝶效应,能够改变世界。”

印玄说:“随心而为,胜负由天。”

阿宝琢磨这八个字,若有所悟。他纠结了半天,不过是知道结局,所以既害怕改变,又希望改变,但事实上,改变后的结果,未必是他想要的。

就像萧弥月,机关算尽、千辛万苦地来到平行世界,依旧没有拿到长生丹,反而便宜了印玄。

但是,这并不等于袖手旁观。

他以为他从未来来,知道结果,便有预知能力?并没有。因为一旦他做出改变,历史就回偏离他所知的方向。未来便成了不可知,他们依旧是天下人,世间人,地上人,也受命运的束缚与安排。随着心意在过程中尽力,结果如何,只能听天由命。

其实,活在当下的人何尝不是这样?

不过是在未知中,争一分可能,夺一线希望!

阿宝后半夜睡得很沉,倒是印玄被勾起了回忆,有些失眠。

萧弥月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并非无迹可寻。从小到大,她待人处事的态度就极为积极。偶有极难的委托,其他人都推得一干二净,偏生她迎难而上,无论如何都要撞出一条路来。

鬼神宗名为鬼神宗,其实,对鬼是利用,对神是蔑视。是的,是蔑视。印玄是读透了鬼神宗留下的各本经典、宝典,才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然,他们宗门的法术中又怎么会有夺神术?

阿宝问鬼神宗门前那两面石碑时,他才发现,道理早已刻在了明处,就看能不能领悟。

萧弥月想要长生,绝非一朝一夕。她初时的想法很简单,作为鬼神宗掌门,御鬼了一辈子,怎么能接受自己变成鬼,去地府接受支配安排?

所以她要跳出人变鬼、鬼变人的循环。

人变成神仙的方式,本来是有的,只是后人练不成功,不是一开始失败,就是在渡雷劫的时候被劈死了——如今他知道原因,是天庭不希望有人上来分享资源,那时候,很多人以为练法是假的,就渐渐断了传承。

他小时候,见萧弥月对着残片练习过,可惜没多久就没练了。

随着她年纪渐长,对养生的要求已经到了苛刻的地步。这种苛刻在她发现自己长出第一根鱼尾纹时,爆发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她下山后,疯狂地诛杀恶鬼,虽然博得了美名,却也收到了地府的警告,让她适可而止,不要多造杀孽。

一向对地府不假辞色的萧弥月这次却很快冷静下来,只是开始频繁地约见、联系另外两宗的掌门……

阿宝突然梦呓说:“祖师爷……啾。”竟是撅着嘴巴亲了一下。

印玄心头软出了一面白旗,对着他微微撅起的嘴亲了亲。

随心而为,胜负由天。

这话也适合自己。

第80章

戚家老爷又找了知府几次,都不欢而散,到后来,他一靠近知府衙门,差役就黑脸,就差明晃晃地在外面竖块牌子,上书“姓戚的免入”。

莫沣等人见他脸色难看,还要反过来安慰:“再想其他办法就是了。”

“哪里还要其他办法。”戚家老爷一贯温文儒雅,待人客气,此时气急了,头发微微耸起,像是戴了一顶假发。他自己毫无所觉,沉声道:“龙脉形成后,将坟墓迁回可否?”

莫沣说:“那是大明朱氏的龙脉,一旦形成,王者之气睥睨天下,焉能容他人酣睡在侧?”

阿宝说:“直接形成龙脉,那座坟墓不就完蛋了吗?”

用“完蛋”两个字可是很不客气了,不过在场没人想为知府说话。

莫沣说:“就怕那墓泄了龙气,使龙脉形成徒生变数。”

戚家老爷把心一横,起身道:“知府不肯,那就罢了,我们自己将坟迁走!”

其他人都是一惊。

白太雷说:“毁人坟墓伤阴骘,衰三代。你三思而行。”

戚家老爷说:“无国哪有家!”已是做了决定,不容他人再说。

莫沣几人对视一眼,暗暗做了决定。若是戚家老爷因此而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他们立即清除,若是沾染了因果,也要想办法为其积德祈福。

戚家老爷知道这段时间知府一定会刻意关注他的动静,暗中将手下士兵分批调往龙脉所在地,莫沣等人随行,自己断后,降低知府的防备,然后在山脚会合。

用了五天时间,才全部到齐。

戚家老爷将戚保安也带了来,还有个死活不肯走的左林。因为莫沣说过,两人都能做龙童,留着以防万一也好。

众人开始上山。

走着走着,戚保安又走到了阿宝旁边。

阿宝问他累不累。

戚保安说:“你要抱我吗?”他张开双臂。

阿宝看了印玄一眼。

印玄说:“六岁,是个可以忍受的年龄。”是忍受,不是接受。

阿宝说:“你可以不忍受。”事实上,他并不想抱,没看到戚保安身后,左林板着一张臭脸,发来冰冷的目光射线吗?

阿宝快走一步,在戚保安前面,握着拳头为他打气:“加油!你可以的!”

戚保安:“……”

左林迈着小腿跑到戚保安旁边,伸手去牵他,被戚保安想也不想地拍走了。

左林似乎受过很多次这样的打击,熟门熟路,毫不意外:“我拉着你,你就不累了。”

戚保安皱了皱眉头:“你跟在我后面,我就能走。”

左林受宠若惊,立刻落后了两步:“好好,我看着你……”就见戚保安被鬼追赶似的,一路快跑,很快越过了长长的队伍,跑到前面去了。

阿宝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嗤笑声。

左林:“……”

两小孩追追跑跑,打打闹闹,阿宝脖子上挂的这个也不安生,趁着没人注意他,时不时出来与阿宝说话。阿宝恐吓它:“白太雷掌门就在后面。”

去鬼神宗之前的恐吓效果十分到位,在山上的那七年,只要白太雷在附近,它就装聋作哑,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清一色说:“你答应给我吃龙气,我就闭嘴。”

阿宝说:“好啊,反正你闭着嘴,我答应给你吃,你也吃不到。”

清一色愤怒地说:“渣主人,你为什么总在我适应了你新渣的段位之后,又能升级?”

阿宝说:“因为赛季末了,总要冲个刺啊。”

清一色:“……”

阿宝又补了一刀:“而且,你生什么气呢?显得你真有嘴似的。”

清一色决定今天一天都不再离他,就算他哭着跪着求它原谅……那必须投喂很多很多龙气和很多很多煞气。

不过清一色的承诺没有坚持到一个小时。四十八分钟后,它就神秘兮兮地说:“我看到三元和曹煜在你的怀里亲嘴了。”

阿宝:“???”什么叫在他的怀里亲嘴?难道他怀里是什么旅馆吗?而且,鬼魂进入它怀里之后,会自动缩小成两团,请问两团鬼魂连嘴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亲嘴?

他将疑问说出了口。

因为没有压低音量,藏在阿宝怀里的主人公也听见了,三元立刻从怀里出来,置若罔闻地往前走,曹煜紧随其后。

阿宝:“……”不用问怎么亲的了,反正是可以的。

当了一回纠察队长、狗仔队的清一色洋洋得意,说自己一年前就看出他们有一腿了。

阿宝:“……”一年前……那何止是有一腿,是有一捆象腿了吧。

越往山里走,天越冷,风越大。

阿宝没什么感觉,倒是戚保安跑回来,伸手要他抱,这次他没有拒绝。戚保安附着他的耳朵说:“你们会法术吗?”

阿宝不走心地回答:“会啊。”

“你见过鬼吗?”

“见过呀。”还见过你变成的鬼呢。

“你知道什么是前世吗?”

“知道呀。”只回答是非题,无心解答简答题。

但戚保安说:“我前世是不是认识你?”

阿宝惊了,惊讶地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戚保安摇头说:“不知道。”

阿宝还看着他,他低头玩弄自己的衣角。是被左林传染,拔苗助长,还是他天生聪慧,少年老成?

戚保安突然偷偷说:“我和左林是前世的冤家。”

阿宝感慨。何止是冤家,简直是冤孽。

看戚保安回来,立刻跟着跑回来,走在阿宝身边的左林闻言表情十分复杂。一碗孟婆汤,带得走记忆,带不走情绪。莫非前世今生,他们之间真的剩下债,而没有了缘分吗?

“快让开!”

随着白太雷一声大吼,队伍顿时乱起来。

一群人在用生命呐喊:“小心!”“跑!”“小心心啊!”

一块巨大的石头从旁边的山崖上蹦蹦跳跳地滚落下来,砸向队伍的中央。阿宝他们走在后面,与那石头离开了十几米远,却也被石头落地时,飞溅的土块石末扑了个满脸。

因为发现石头的时机早,所以石头阻断了队伍,一半留在前面,一半留在后面。

阿宝抱着戚保安,皱眉道:“我现在感觉不大好。”

这个时代没有手机,被大石头挡住,联系基本靠吼。

印玄说:“我过去看看。”他纵身一跃,拔地而起,落在石头上,喊得声嘶力竭的人看到他,脸都兴奋得红了,连忙报备情况。

戚家老爷拨出来的一百人,三十七个在前面,六十三个在后面。三宗掌门与戚家老爷一起在前面,印玄、阿宝和两个小朋友在后面。分布还算平均。

白太雷看了莫沣一眼,小声道:“不是说挑了个宜出行的好日子吗?”

莫沣说:“正是挑过,才没有伤亡。”

白太雷顿时不说了。

戚家老爷说:“这石头有古怪,大家小心戒备。”

不用他说,其他人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印玄站在高处,将四周的环境收入眼底,这山虽然藏着龙脉,但植被并不茂盛,很多地方都是光秃秃的石头,所以视野很开阔。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异状,正要从石头上下来,想办法将石头挪开,忽而感觉不对,又停住了,重新将环境看了一遍。

阿宝抱着孩子往石头上跳,问他:“怎么了?”

印玄说:“有古怪。”

不会又是考题吧?

阿宝有点后悔上来了,可是祖师爷俊目一扫,脑袋里的理智就全部化作励志,一心一意想要找出对方问题所在。他眯起眼睛,将四周看了又看,突然抬头看太阳。

“怎么样?”虽然是疑问,但印玄脸上明显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阿宝说:“今天太阳有点大,我没有涂防晒霜,会不会被晒黑啊?”

印玄笑容收敛,正要说话,手里已经被塞了一个胖娃娃。阿宝交人之后,身轻如燕,飞快地从石头上跳下来,扑向一块不规则正方体。

他扑向的方向正好是队伍最前面,白太雷的旁边,将对方吓了一跳,刚要说话,莫沣已经一把拉住他,将人往后带。

阿宝跳到正方体旁边,弯腰抓向正方体的影子。那影子原本安安分分地当着正方体的投影,如今如受惊的兔子,跳起就想跑,被阿宝抓住了后颈,一把按在地上!得气势汹汹地做完这一切,他冲印玄得意地挑眉。

印玄非常给面子地点头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但好景不长,一只影子被抓到后,许多影子都开始造反。包括他们这些人的影子。臧飞原本站在巨石旁边,冷静地关注局势,冷不防脚底下的影子造反,竟然跳起来拿刀刺他。幸好他反应快,随手丢出一张定身符,在刀尖抵住自己胸膛的时候,结束了战斗,同时也看清楚造反的影子到底是什么。

印玄因为站在高处,看得更是清楚。

第81章

但好景不长,一只影子被抓到后,其他的影子都开始造反。包括他们这些人的影子。臧飞原本站在巨石旁边,冷静地关注局势,冷不防脚底下的影子造反,竟然跳起来拿刀刺他。幸好他反应快,随手丢出一张定身符,在刀尖抵住自己胸膛的时候,结束了战斗,同时也看清楚造反的影子到底是什么。

印玄因为站在高处,看得更是清楚。

所谓的影子,不过是不入流的魍魉化影术——将纸片人覆在真正的影子上面,伪装成影子。鬼神宗的典籍中提到过一笔,但他看到的时候,已经湮灭在历史洪流里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臧飞抬手将影子对半撕开,那影子瞬间变作手掌大小的纸片,落在地上,冷漠的双眼微张,凌厉地看向山崖的方向。

“是魍魉殿?”莫沣赶来。

其他人都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影子,生怕它们突然弹起来。

印玄手指往其中一个士兵的脚下一指,不用那士兵动手,阿宝已经兢兢业业地扑了上去。

“魍魉化影术幻化出来的影子,颜色比一般的浓郁。”白太雷说。同行是冤家,鬼神宗自然研究过魍魉殿,对他的小伎俩一清二楚。

见阿宝、臧飞等人稳住了前半段队伍的情势,印玄飞身回后半段队伍,出手如电,在旁人未看清的情况下,就把纸片人都收拢了回来。

莫沣站在一旁督阵,没有动手,戚家老爷过来问:“莫先生可有办法将这石头移开?”

莫沣看向臧飞。

臧飞走到巨石边上,戚家老爷期待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然后走回来:“不行。”

戚家老爷收起失望,道:“倒也无妨,就让他们先回山脚等我们。”反正迁坟三十个人也够了,遇到其他情况,三宗掌门足以应付。要是他们应付不了,叫其他人也没用。

正说着,就听一声低喝,那巨石被抬起稍许,继而又往上一点。阿宝慢慢地举起巨石过顶,催促看呆的众人说:“还不快走。”

其实印玄已经指挥后半段的士兵加速通过。

等最后一个人过去,阿宝才呼出一口气,将巨石放下。

一回头,包括白太雷、莫沣在内的众人都用一种崇敬的目光望着他。看阿宝个子不算很高,身材不算很壮,没想到竟有如此神力!

白太雷感慨道:“是我小看你了,不该认为你只有脸皮厚。”

莫沣与臧飞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阿宝:“……”退货!这种赞美必须退货!

时间紧迫。既有魍魉殿插手,说不定知府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动,如今必须加快速度。众人重新上路,印玄走到阿宝身边,摸摸头道:“干得漂亮。”

阿宝扬眉:“其实,我觉得我很能干。”

印玄赞同地点头:“除了懒。”

阿宝:“……”

“还有霸道!”一直躲在阿宝衣服里的清一色忍不住跳出来,怒而揭发,“他刚才又吸了我的煞气。”可怕的是,它竟然无法拒绝!

阿宝说:“我上次不是还你了吗?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清一色说:“我不是充电宝!”

阿宝说:“对,‘宝’是我专用的,你最多是充电珠。”

清一色心灰意冷:“分手吧,我们的感情已经走到了尽头,再继续下去,是没有好结果的。”

阿宝说:“没有感情,就要继续算账了。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清一色难以置信,声音颤抖:“你,你现在是要跟我翻旧账?是不是连你送给我的礼物,我都要给你退回去?”

“那倒不用,除了名字,我也没送过什么。”

“……”

“而且,”阿宝阴森森地笑道,“‘我们’闹翻之后,只有‘我’,没有‘们’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作为一颗有节操的怨魂珠,它必须忍辱负重,再图大业!“开玩笑,我们天天肌肤相亲,能做的不能做的都……”

印玄一张定身符下去,世界又少了一点聒噪。

他们一边走,莫沣一边介绍龙脉走向。

“这是龙脊……”

“这是龙爪……”

走到连绵山峰的拐角处,他停下脚步,指着陷下去的山谷说:“这里是龙首。”

戚家老爷惊讶。刚才的龙脊、龙爪都有神似之处,唯独这山谷,凹陷在群山之中,与这条龙格格不入。

莫沣说:“等龙气聚形,此处山谷就能‘龙抬头’,我再施以‘点睛术’,龙脉就成了。”

戚家老爷有个疑惑:“这龙脉如何变成大明龙脉?”

莫沣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子:“用这真龙血。”

戚家老爷惊讶道:“世上真有龙?”

莫沣道:“天子即龙。”

戚家老爷表情更虔诚了,恨不得当场跪下,三呼万岁。

白太雷低声说:“你什么时候见过天子?”

莫沣说:“算命的时候。”

白太雷:“……”堂堂天道宗,竟然表现得像个市井算命先生……唉,他也好想见见天子啊。

越靠近山谷,人越少。

莫沣让戚家老爷将士兵分几拨留下,前后照应。

下到山谷,就能看到一座灰白色的孤坟突兀的立在中央,墓碑边站了一伙人。黑衣红披风,披风后面还绣了个山妖,典型的魍魉殿打扮。唯有一人打扮不同,穿了简单的杏黄色裙装,一头秀发披在脑后,背影婀娜。

阿宝低声说:“我内心有不好的预感。”

印玄虽然没有回答,但表情已将这不好的预感表达了出来。

双方渐近,魍魉殿的人摆开阵势,半包围他们。

戚家老爷停下脚步,抱拳道:“在下戚忠和。敢问尊驾是何人,为何在此?”

“此乃我魍魉殿的新殿主。”

这种深刻,必然有狗腿的小弟抢先开口,在正角儿亮相前,营造高不可攀的形象。果然他一说话,新殿主就缓缓地转过身。

“我……”阿宝看清楚来人,脏话就要出口,印玄一眼扫来,舌尖颤了颤,立刻拐了弯,“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殿主目光越过站在前面的莫沣等人,直直地落在印玄身上,微笑道:“怪不得此行不顺,原来是你在坏我好事。师徒一场,难道你真的要欺师灭祖吗?”

印玄冷淡地说:“你我之间没有师徒,只有叛徒。”

这位新殿主当然就是萧弥月。她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阿宝忍不住叫起来:“你刚刚才丧心病狂地灭了他祖宗满门,这还叫手下留情?那不留情的时候岂不是像得了怼天怼地狂犬病?”

萧弥月望过来:“妖邪之物,竟敢大放厥词。”她看向莫沣等人,“你们与这等妖物为伍,不怕坠了三宗的名声吗?”

白太雷冷笑道:“魍魉殿主说这种话,似乎欠缺了点儿说服力呀。”

萧弥月看向他,很想说自己实乃鬼神宗宗主。

白太雷说:“不用看,我乃鬼神宗宗主,便是常常压了魍魉殿一头的鬼神宗主。”

萧弥月:“……”

唯二看懂萧弥月眼神之一的阿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萧弥月目光立刻看向他,他忙说:“我是为你高兴,恭喜成为魍魉殿主。”萧弥月找工作的能力可以啊,来这里才多久,已经找到一份新工作,并且当上了CEO。

萧弥月说:“废话不多说,我受知府所托,为他看管祖坟,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阿宝说:“我有个非常棒的建议,您先听一听。看管祖坟是件大事情,务必要看仔细。但是呢,这里荒郊野外的,没什么条件,不如你将这坟墓迁回去,放到自己的院子里,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怎么管就怎么管,你说好不好啊?”

萧弥月对印玄说:“你挑弟子的眼光真不怎么样。”

印玄说:“挑老婆的眼光好就行了。”

阿宝躲在他身后,对萧弥月做了个鬼脸。

萧弥月也不生气,看向莫沣:“莫宗主以为呢?”

莫沣说:“殿主此次是有备而来。”

萧弥月不否认:“还请诸位行个方便,不要为难我。”

自从她出现在这里,阿宝就一直在思考她出现的原因。以长生丹为目的,解释她所有行为的话,就说明三宗掌门遇到长生丹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这里。她守护知府祖坟是假,想要圈地才是真。

阿宝将自己的想法与印玄分享。

印玄不动声色地点头,表示两人想法不谋而合。

阿宝低声说:“现在怎么办?”要不是龙脉,他们完全可以撤退,留下萧弥月慢慢地耕地。

印玄也在思考。

换作大明国运昌隆的时候,萧弥月就算吞了神的元神,也不敢拿捏一国龙脉,如今,大明气数将尽,龙脉又未成型,她自然无所顾忌。

印玄说:“战。”

避无可避,只能迎战。虽然,结果未必是他们想要的,但是做就有一线生机,不做就毫无可能。

第82章

莫沣等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原本被魍魉殿半包围的队伍慢慢地后撤,再摆开阵型,竟然呈现“山”型,中间嵌入半圆,两翼将其反包围住。

萧弥月左手负在身后,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她计划好了一切,却漏算了印玄与阿宝这对变数。不过,她的人生一向在艰难坎坷中前进,事实将证明,笑到最后的一定是自己。

她慢慢地往后退,魍魉殿的人一步步往前紧逼。

阿宝低声说:“我们要不要试试策反?”

白太雷耳尖,立刻说:“好啊,我出二两。能给的就这么多了。”

印玄看着阿宝,似乎也在等待他的绝世妙计。

阿宝信心大增:“侏罗纪世界第一部 记得吗?暴虐龙策反了迅猛龙。”

印玄说:“暴虐龙?”

“呃,是一部电影。”

“……你什么时候,和谁一起看的?”非常轻柔的询问,与每次罚作业前的态度一模一样。

阿宝:“……”他好像策反了己方。

白太雷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没听懂他们谈话的内容,只好出声打断:“要策反就快,他们要动手了。”

他们窃窃私语不过一小会儿,地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影”。蚁多咬死象,就算魍魉化影术没有太大的杀伤力,但是量变引起质变。

此时,阿宝双手拢在嘴边,大声道:“魍魉殿的兄弟们,我就问你们一句,你们是不是大明子民?!如今大明危在旦夕,你们要不要出一份力?!”

魍魉殿的人冷冷地回答:“大明朝早该完了!”

……

阿宝乖乖放下手,问印玄:“祖师爷,说吧,怎么战?”

地上的“影子”忽然群起而攻,士兵们纷纷举刀抵挡,但影子是纸片做的,柔韧度极好,刀锋一碰到它们,力道就会被卸掉,根本无法伤及分毫。幸好三宗掌门、印玄与阿宝出手速度极快,很快清理了一半,正准备清理另一半,地上的“影子”又密密麻麻地钻了出来。

士兵已经出现伤亡,如此下去,他们会被魍魉化影术的车轮战耗死在这里。

印玄突然说:“用手。”

其他还没反应过来,阿宝率先示范,一把抓住黑影,直接撕开。士兵们见状,纷纷丢下手中兵器,与黑影展开肉搏战。

士兵们一旦使上了力,场面立刻就反转过来。“黑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灭着。

但印玄很快发现不对劲。

刚刚的战斗中,魍魉殿没有一个人动手,趁机退到十几米外,围成一个大圈,将他们包在其中。

萧弥月见他们停了下来,微笑道:“好戏现在才开始。”她的手抓在墓碑上方,然后慢慢地拔起来,大地随之震动起来。

莫沣面色一变说:“不好,她要将龙气外漏!”

阿宝:“???”

莫沣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来,阿宝眼睛一亮。

天道宗的镇宗之宝,能知过去未来的——博古通今百年书!

三大宗的四大宝物之中,阿宝已见过赤血白骨始皇剑、呼神唤鬼盘古令以及凝魂聚魄长生丹,这本百年书还是头一回看到。

只见那本书通体漆黑,封面有个金色的字,竟然是“禁”。

阿宝暗道:名副其实的禁书啊。

莫沣拿着书,心中念着事,然后缓缓地翻开一页……

阿宝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比起凝魂聚魄、呼神唤鬼,他更好奇博古通今啊。百年书能感应到萧弥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还是,书里会写这次事件的结局?

正想着,就见莫沣突然撇开头,单手捂住眼睛,少顷,一丝鲜血从他得指缝间流淌下来。

“老莫!”

阿宝脚刚迈了一步,旁边就飞掠过去一个人影——白太雷冲过去扶住莫沣。莫沣侧过头,在他耳边小声地叮咛了几句。

萧弥月手用力往上一扬,那块墓碑就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龙气随着墓碑留下的坑洞喷发而出。

阿宝说:“她在坟里埋了条龙吗?”这么浓郁的龙气。

“不,她往下挖了一个深坑,将地底龙气泄露了出来。”印玄说着,飞身而起,直扑萧弥月。

萧弥月打了个手势,魍魉殿的人立刻挡在面前,拦下印玄的攻势。与此同时,阿宝、臧飞从印玄的左右两边支援,挡下魍魉殿大部分人手,剩下的漏网之鱼,被印玄飞袖甩开。

萧弥月看着越来越近的印玄,冷笑道:“你会的,都是我教的。”她化身鸾鸟,展翅飞起,从空中进攻,翅膀每扇动一下都能带出一股强劲罡风,风落在地上,飞沙走石,仿佛受到重击。

印玄左右躲闪,似乎处于下风。

但萧弥月心知肚明,这种优势是短暂的。

鬼神宗宗史直接将夺神术写第一页:夺神术,大邪。舍其本而逐末,得之短而失久,非正道也……说明了它的危害,告诫后人。但萧弥月遇到望月时,正是印玄服下长生丹之后,那时的她被仇恨与恐惧双重折磨,行动完全趋于内心的欲望与本能,根本没有想起这一句。等她明白它指的“失久”是什么意思之后,为时已晚。

夺神术抢的是神的元神,她毕竟是凡人之躯,久而久之,元神就会霸道地抢夺主权。她的魂魄受不住元神的侵蚀,早已合二为一。但元神不是自己的,就像买了杂牌充电器,总不如原装的好用,充久了,还会对手机造成伤害。

她现在就是如此。

如果元神消散,她直接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为了保住性命,她不惜嫁给旗离,谋取蟠桃王,可惜依然不见效。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将主意回到长生丹上。

她要的,就是凝魂聚魄。

要问她后不后悔当年背叛三宗,抢夺长生丹?

答案是,不后悔。

她从小满门被杀,长大后找到仇人,以眼还眼,不止杀了他全家,连亲戚也没有放过,真正的诛九族。双手沾满的鲜血早被地府记录,就算做再多好事也无法偿还。她不想死后下地狱,就只能不死。

萧弥月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魍魉殿众弟子齐齐割腕。喷溅的血花汇融在一起,形成一道血雾,盘旋在龙首上空。

有些甚至要顺着墓碑留下的洞口,往下蔓延。

突地,一本书横亘在拿洞口之上,书隐隐散发着金光,如一层薄膜,将血雾挡了出来。

白太雷拿出一块令牌,口中念念有词,未几,就见无数鬼魂从地府出来,冲向仍在不断割腕流血的魍魉殿众人。这块令牌不用说,便是鬼神宗镇宗之宝——呼神唤鬼盘古令了,可惜印玄的那一枚,在对付大镜仙的时候,已然坏了。

同时,臧飞也拿出珍藏的宝物,赤血白骨始皇剑,随手挥出几朵剑花,那血雾就被打散了。

“正是此时!”

莫沣大喝。

白太雷想也不想,跳到戚忠和边上,抱起戚保安,望墓碑的方向跑。左林眉头一皱,迈着小步子想追,被戚忠和提了回来:“站在这里,不许去。”

左林大怒:“你要对他做什么?”

戚忠和说:“我是他老子,还能害他不成?”

左林甩脱他的手,借着旁边士兵的身体,灵活地躲过他的擒拿,飞快地追去。

白太雷将孩子送到莫沣身边。莫沣抱起戚保安,纵身跳入坑中。

百年书金光大涨,如一定保护伞,护在外面。

目睹这一切的萧弥月发出一声近乎冷笑的鸟鸣。

解决掉魍魉殿拦路虎的阿宝追到印玄身边,帮印玄扛了一下萧弥月的进攻。印玄说:“不必管我,照顾好莫掌门和戚保安。”

阿宝只好跑到百年书旁边。

莫沣看书看得两眼出血,让他十分好奇,仗着自己尸帅的体质,大着胆子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书上浮着一行字——

完全看不懂的字。

不愧是天道宗的书啊,果然是天书。

阿宝两眼倒没什么事,只是变成了文盲,心里受了点小创伤。不过他一向心宽,很快就抛到脑后,弯下腰,低头去看跳坑的一大一小。

此坑极深。

那墓碑只是虚虚地架在上面,下面起码十几米,阿宝怕下面缺氧,在外面大声问里面的人有没有事。

下面没有回应,不知是遇到了麻烦,还是压根没听到。

他想想不放心,正好旁边还有白太雷守着,便说自己下去探一探。

白太雷长臂一拦,意味深长地说:“此事关乎大明龙脉,任何图谋不轨的人,无论生死,我都不会放过。”这是警告他不要耍花样。毕竟阿宝与印玄出现在鬼神宗的理由太奇怪,对这次的事又太热心,很难不让人怀疑。

解释是没时间解释的。阿宝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证明自己:“我姓丁,善德世家的丁。”趁对方一愣,直接跳了下去。

第83章

坑比想象中的深。

阿宝下坠的时候,张开双脚,撑着土壁,尽量减低滑行速度。蹭下来的碎石土块纷纷下落,听到下面说了一句“小心”,再无动静。

阿宝落地,随手点着打火机,照了照路。他没有打火机是超前物品的观念,只是怕用完了没地方打气,所以用得很节省。饶是如此,七年了,这打火机也如风中残烛,到了快与世长辞的时候。

火光微弱,跳了两下,又灭了。依稀能看到坑底边上有个洞,他肩膀的高度,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他感觉到下面空气稀薄,不由出声道:“莫掌门?戚保安?”

“嘘。”

洞里传来极轻的声音,过了会儿,露出一个人的轮廓。莫沣弓腰钻出来,低声道:“你为何在此?”

阿宝问:“戚保安呢?”

“啊!”

洞里面响起一声尖叫,莫沣想也不想地回身往里钻,阿宝正要跟进去,感觉到坑顶传来动静,忙一闪身,一个小身体从高空坠落。落地前的刹那,他终于伸出援助之手。

见死不救,是丁家大忌。

那小小的身影沉静地落进他臂弯里,抓着胳膊滑落下来,抱拳道谢。

阿宝说:“你下来干什么?”

“保安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会说这种话的,自然是左林无疑。

提到保安,阿宝想起刚才那声尖叫,不大放心,急忙钻入洞里。洞内有一股徐徐吹拂的清风,不知何起,离去无声。

左林仗着个子小,跑得飞快,很快越过他。阿宝跟在他后面,弯着腰,走得有些辛苦,暗道萧弥月的个子不算矮,难道她是蹲着马步挖的坑?

“快出去。”莫沣借着外面的光,看到冲进来的左林,单手推他。

左林看不到戚保安在哪里,有些焦急,立刻开口呼唤。地道闷热,他喊了两声,就有些喘不上气。

阿宝拿出打火机,发现点不着,只好伸出手指,指尖凝出一团火苗。火苗缺氧,几欲熄灭,他用煞气补充能量,使火光大涨,一下子将通道里面的情形照得一清二楚。

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走出了通道,里面豁然开朗,有个五米见方的空间。

令左林碎心裂胆的是,戚保安半个身子陷在土里,正一点点地往下沉。莫沣左手抱着他的腰,右手想要推开左林,忙得不可开交。

左林急得直跺脚:“你让开……你放开!”后面半句是对阿宝说的。

阿宝单手将人提起,往后一放,想去拉戚保安,莫沣忙道:“小心!是地底龙气在拉他。”

阿宝问:“怎么回事?”

从变故发生到现在,莫沣已经推测出原因:“对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龙气感觉到威胁。戚保安虽然吸引住了龙气,但龙气的意识不敢冒头,反倒想将他拉下去。”

左林听得怒火中烧,又要往前冲:“你们竟然用人当祭品!”

莫沣这么斯文的人,此刻也很想套个麻袋让他闭嘴。

“让我来。”阿宝从戚保安的背后伸出手,穿过腋下,将人抱紧,正准备拔萝卜,谁知戚保安突然身轻如燕,微一使力,就弹了起来。倒是他没有控制好力道,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

莫沣急忙抽出一根金黄色的绳索,丢入洞中,很快被甩了出来。

左林扶起戚保安:“有没有摔疼?哪里不舒服?脚怎么样?你说话呀,是不是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戚保安揉着屁股:“你总要给我机会说话呀。”

左林立刻将他半抱起来,因为力道不够,两人差点又摔一跤,幸好莫沣用后背抵住了。左林摸着戚保安的屁股:“这里痛?还是这里?”

“哪里都不痛!”戚保安脸红红地推开他的手。

阿宝拍着裤子站起来,问莫沣:“怎么样?”

莫沣说:“龙气灵智已开,但是……”

大地突然震动起来。

两个大人立刻护住两个孩子的脑袋往外走。万一地道塌了,阿宝是吭哧吭哧能活着爬出去,其他人一定会死在这里。

上面的萧弥月愣了愣,却不感到太意外。

她早知此处是龙脉所在,还知道下面有一条地下河,与龙脉相伴相生,同样具有龙气。只是不知道为何,在那个世界里,龙脉即将成形的时候,地下河也生出灵智,反过来吞噬了龙脉,使莫沣等人功亏一篑。

她提前来到这里,下去探查过,地下河的确存在,却丝毫没有开灵智的迹象。以防万一,她在龙睛处打了个煞气桩。龙气受煞气桩污染,痛不欲生,一定会敌视所有入侵者。到时候,就算地下河没有生成灵智,龙脉也会因为沾染了煞气,而成为龙煞,使续龙脉失败。

要知道,三大宗师是在续龙脉失败之后,才遇到他们的“机缘”。

看来,龙脉的煞气比想象中更大。

萧弥月继承了神鸾的元神,与龙脉能互相应和。飞在空中鸣叫时,地下龙脉动的越发厉害。

阿宝与莫沣护着两个孩子从地洞跳出来。莫沣收了百年书,原本只是地下活动的龙首突然耸动了一下。

白太雷跳过来,一把抓住莫沣:“老莫,有何变故?”

莫沣捧着书,忽而高兴道:“因祸得福!快走。”

白太雷见他抱起孩子往回跑,疑惑地看向阿宝。要不是阿宝也在地道里蹭了一身狼狈,他几乎要质问,对莫沣做了什么。

莫沣跑出几米,突然回头说:“龙抬头了!”

其他人愣了一下,跟着反应过来。不管是什么原因,至少龙脉达成了龙抬头的第一步,接下来就是龙点睛。但是……白太雷吼道:“龙脉形成了吗?”

莫沣放慢脚步,道:“灵智已开。”

“真的吗?”白太雷惊喜道,随即见他脸色不好,“莫非你开错了灵智?”

莫沣说:“不是我开的。”

白太雷说:“管它谁开的呢,只要没开错就好。”

莫沣第一个跑出山谷,到附近的山坡上。其他人随后跟来,白太雷与阿宝居中接应,印玄与臧飞断后。

萧弥月也没有追上来的意思。她盘旋在山谷上方,不停思考,如何在不伤及三宗掌门的情况下,杀了印玄与阿宝。

双方暂时休兵,隔着大半个山谷遥遥相望。

莫沣抱着书,把心一横,想要再次打开,被白太雷快手按住:“你疯了?这才多久,你又看?”

莫沣说:“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必须再走下去。”

臧飞说:“但是,百世书上,不会有你。”

医不自医,人不渡己。莫沣虽然是天道宗的宗主,但凡与他有关,百世书便不会显现,若要强行观看,只会伤人伤己。

他刚才强行看了一行,顷刻间,事情轨道又滑向了另一个方向,刻意避开了原有的结局。

莫沣说:“至少我们可以排除一个错误的。”

“走走走,继续往上走!”

阿宝见山谷猛然拱起,且以摧枯拉朽之势,拉扯四周山坡,他们脚下已经不再安全,连忙催促其他人继续往上走。

等他们赶到山巅,那龙首已经完全抬起来了。

阿宝震惊地睁大眼睛:“好大的煞气。”

清一色馋得顾不得周围还有其他人在,垂涎道:“上上上,冲冲冲,吃吃吃!”

阿宝说:“结巴什么?”跟录音机卡带似的。

清一色激动得声音都抖了:“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阿宝不理他,转头见莫沣等人脸色凝重,不由问道:“不是说龙抬头就行了吗?接下来干什么?”

莫沣解释道:“按理,应该先让龙脉生出灵智,再引它龙抬头,最后用真龙血点睛。如今,龙虽然抬头,却沾染了污秽之气,纵然点睛,也只会点出一条龙煞来。龙煞主江山,天下纷争不休。”

什么污秽之气,就是煞气嘛。

阿宝说:“要是把煞气吸走呢?”

莫沣眼睛一亮,又一暗:“若是能够净化龙脉,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但谁人能够做到?”

“我啊!”阿宝说完,对着印玄挥挥手,得到对方允许之后,抓着清一色,一跃而起,扑向龙首,“这次让你吃到撑!”

阿宝一跳上龙首,萧弥月与魍魉殿的人就像饿狼扑食一样冲上来,想要将他撕裂,从灵魂到身体,都扯的粉碎。想法“很好”,但阿宝“不领情”。他一边闪避对方的攻击,一边感应煞气的源头。

龙首的大脑门快被阿宝踩得寸草不生了,依旧没有找到。他猜测,莫非在里面。印玄突然从天而降,袖子带风,将他卷起一甩,正好落入之前跳下去的坑中。

阿宝先前来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煞气,可是这次,煞气十分明显,就是从那个想要吞噬戚保安的地洞里传来的。

第84章

阿宝弯着腰,回到那个五米间房的空间里,龙气充溢,煞气翻滚,地上那个洞好似透明的喷泉,不断地朝外冒着龙煞之气。

他走到洞边,探了探头,脖子上的清一色如色中饿鬼,猛地往下冲去。阿宝一个倒栽葱,脑袋进了洞,肩膀卡在外面。

清一色吊得不上不下,十分着急,催促道:“你倒是用点力啊!”

阿宝双手用力往地上一按,将脑袋从洞里“拔”出来,捏着怨魂珠,脸色奇差:“你、在、干、什、么!”

清一色无辜地说:“吃煞气去呀。”

……

时间紧迫,阿宝把账记下,恶狠狠地警告道:“你给我安分点。”

他伸手入洞,摸了摸四周的土质,心中有数,左手捏住想要逃去后背的清一色,吸收煞气。然后将煞气凝聚成一团,引到右手,瞬间释放。

本就松软的土质仿佛被重锤挤压过,仅容五六岁小孩身躯钻过的地洞立刻扩大一倍有余。

清一色虚弱地说:“骗人,你不是带我吃大餐,是找个隐蔽的环境……吃我吧?”

阿宝不理它,灵活地跃入洞中。洞约莫七八米深,到了下面,微风越发明显。他凝火照明,还未看清,风忽地一疾,将火熄灭了。

清一色着急地往左边跳跃。

阿宝摸摸它的小脑袋——它也只有一个脑袋,以示安抚,又凝出一团火,果如上次一样,吹来一阵劲风。不过他早有准备,身体一转,挡住手中火,然后扯下清一色,往西边丢去。

空气中隐约传来清一色的欢呼声,显然摸到了龙脉。

阿宝随后跟上,一手抓住牢牢定在空中的清一色,随即感到煞气疯狂地涌向身体。清一色发出舒服的呻吟声,但阿宝不敢大意。

煞气已经被龙脉吸收,所以输送过来的煞气里夹杂着部分龙气。龙气是天地间清正之气,可以说是尸帅的克星。若非他身上善德世家的血脉以及平日里积攒下的功德,当场就要跪了。

外面。

印玄守在洞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魍魉殿的人还没有近身,就已经被甩了出去,在他的身体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生人莫近的真空地带。

臧飞与白太雷随后加入,形成铁三角,互相支援。

萧弥月趁他们不注意,变回人形,绕到龙脊处,提刀砸出一个大洞。如蛇的七寸被打,龙脊为龙脉起承上启下的作用 ,一旦断裂,龙气如一泄如注。

莫沣赶到,飞出百年书去挡。

萧弥月顺手扯过书,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博古通今百年书上有没有写明朝如何灭亡!”她翻开一页,却不是给自己看,而是反过来朝向冲过来的莫沣。

莫沣猝不及防之下,惨叫一声,捂住眼睛,但那灼烧般的痛楚依旧顺着双眼一路蔓延到头颅,仿佛有口大钟在脑袋里嗡嗡作响。

萧弥月将书合上,揣入怀中,提起大刀,沿着龙脊,一路戳洞。

大地骤然一颤。

随着一声尖锐而绵长的龙啸,山上滚石纷纷落,地下龙脉徐徐升。

萧弥月重新化作鸾鸟,与地下龙脉对吼。

印玄等人赶到,正好看到龙脉化出一道虚影,飞身而上,缠住鸾鸟,龙爪不留情地撕扯羽毛。它深深地记得,是谁在懵懵懂懂之际,扎下一根煞气柱,让它痛不欲生。如今,它喜获重生,当然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它到底是新生,虽然攻其不备,略占上风,但是等萧弥月回过神来,很快将它摔落在地。

白太雷拿着呼神唤鬼盘古令正要向地府借兵,手中令牌就被印玄一把抢过:“借我一用。”

白太雷:“……”

臧飞提着赤血白骨始皇剑冲过来,被印玄拦住:“借剑一用。”

臧飞:“……”

印玄握着令牌,冲向萧弥月:“神鬼听令!”

萧弥月浑身一颤,体内的元神有一瞬间的畏惧,虽然很快被她用高炽的战意消融,但高手过招,胜负就在分毫。

印玄手中的赤血白骨始皇剑就靠这短短一秒,从下往上地,插入鸟腹。

萧弥月体内的元神被扎了个正着。

换做别的剑,根本不可能对神的元神造成伤害,但赤血白骨始皇剑经过万千怨念与鲜血的淬炼,岂同寻常!当初三宗四宝之中,诡术宗宗主之所以出借这把剑,便是这个原因!

萧弥月痛得仰天长啸,身体猛然化作人身,从空中跌落下来,印玄转了个圈,握紧手中剑,落地也不肯放手。

白太雷、臧飞飞快地赶过来,弯腰一探她的鼻息,竟是没气了。

地下。

阿宝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与清一色一起打了着饱嗝。

清一色说:“我浑身充满力量。现在的我可以打翻十个天庭。”

阿宝说:“不可能。”

清一色生气地说:“你不相信?你现在带我上天庭,我打给你看!”

阿宝说:“因为世上并没有十个天庭。”

清一色:“……”

洞里突然晃了一下。

阿宝艰难地坐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地震了?”

清一色嫌弃地说:“你没听过地龙翻身吗?”

阿宝撑着墙壁站起来,拍拍裤子:“我们快上去……等等,你有没有发现龙气在流失?”

清一色吃了龙气又吃了煞气,正心满意足:“流就流呗,反正我吃饱了。”

龙气若流失殆尽,还如何形成龙脉?

阿宝凝出一团火,准备找路上去,走了两部,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陷了下去,他虽然及时地抓住了一块土,但那块土也跟着塌了下来。

他在空中挥舞了五六秒,跌入水中。水流冰冷刺骨,若非他身体特别,早已冻僵。他从水里冒头,游到水边,摸到一块石头,爬上去歇脚。

一团火光点亮周遭,前面是一条蜿蜒的地下河。

阿宝喃喃道:“龙脉之下,藏着一条河……会怎么样?”

清一色看他冥思苦想,不得其解,“啧啧”有声:“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闭嘴。”

阿宝直觉有极厉害的魂魄靠近,立刻拿出定身符,发现全湿了,立刻咬破手指,在对方下坠的刹那,丢出一团火照明的同时,飞身扑上,用自己的血,当场画了一个定身符!

事后,他回忆:自己当时的操作,无法复刻,时间、角度、力道都十分完美,非一般的职业选手可以做到。

火光在空中一划而过。

只是一刹那,他已经看清楚对方……被化出虚影的龙脉一口吞噬!

他落回水中,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清一色用幸灾乐祸的语气温柔地安慰他:“到嘴的鸭子被人抢了,是很郁闷的。你可以扇得再重点。”

阿宝依旧呆呆的:“我刚刚看到……萧弥月被龙脉吞掉了?”

萧弥月魂魄与元神合二为一,元神受创,魂魄也奄奄一息,从印玄手下逃脱已是费尽心力,再无力承受阿宝与龙脉的夹击。

龙脉吞噬掉萧弥月的魂魄元神后,心满意足地甩尾离去。

留下阿宝继续对着萧弥月消失的方向发呆。

清一色见他突然一个猛扎子进水里,过了会儿才冒头,在上面吸了口气,又钻进水里,如此来回好几次,终于忍不住说:“你到底在找什么?”

阿宝说:“找萧弥月的灵魂碎片。”

“……你应该去龙脉肚子里找。”

阿宝说:“坏人总是阴魂不散,我怕她留下什么残魂残魄,几百年后卷土重来,我找一遍更安心。”

清一色:“……”比渣主人更可怕的是什么?他还傻!

地上。

龙脉依旧在往外喷射龙气,但没了煞气的影响,龙气清正,令人心旷神怡。

莫沣撑着晕乎乎的脑袋,在白太雷的搀扶下,快马加鞭地回到龙首,着手点睛。只要龙脉成形,龙气就能沉凝下来,替代国运。所以,如今泄露的每一丝龙气,都是大明未来的气运!

不过,比他们更快走到龙首的是印玄。他飞快地跳入洞中,正要矮着身子钻那条连阿宝都嫌弃的地道,阿宝就湿漉漉地从里面出来了。因衣服穿得薄,遇水之后,身体轮廓的细节都很分明。偏生当事人毫无所觉,大咧咧地迎上来。

印玄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

阿宝欲言又止。

印玄扬眉:“想说什么?”

“其实,”阿宝含蓄地说,“电视剧里,看衣服湿了就给对方披一件衣服防感冒这种事,明显是不科学的。”

印玄说:“我是防外泄。”

“嗯?”阿宝后知后觉地低头看胸,“大老爷们光膀子也很正常啊。”

印玄点头表示同意:“我们私下里。”

阿宝:“……”

两人刚从地洞出来,就听到一阵龙啸响彻天地。天空电闪雷鸣,似要降下暴雨,不过须臾,那雷电尽去,金色阳光遍洒大地,还世间一片勃勃生机。

龙脉形成的刹那,被萧弥月戳了几个洞的龙脊果然不再外泄龙气。

第85章

阿宝惊喜地迎上去:“这是成功了?”

莫沣脸色不佳,嘴唇颤了颤,喷出一口老血,仰面躺倒,被白太雷接了个正着。臧飞把脉:“心力交瘁,耗神甚巨。”

白太雷说:“这个我不把脉也看得出来,有什么办法吗?”

臧飞说:“休息。”

白太雷气得抱起莫沣就走。

戚忠和正指挥手下捉住魍魉殿的余部,见状快步小跑过来,关切地问:“莫先生如何?”

白太雷说:“晕过去了。”

走在他身边的臧飞冷冰冰地说:“这个不用问,也看得出来。”

戚忠和见两人神色如常,放下心来,借着找儿子和外甥的借口,识趣地走向另一边。

阿宝正诉说自己消灭萧弥月的壮举,见戚忠和抱着戚保安过来,忙走过去问:“两位小朋友怎么样?”

戚忠和说:“多谢各位相助,都平安,就是累了,喊着要睡觉。”

阿宝笑着捏了捏戚保安的小嫩脸:“今天保安很坚强。”

戚保安说:“谢谢。”

阿宝看他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连忙让出路来,一回头,就看到于判穿着一身判官袍,站在两个串粽子——将鬼魂锁成一串的鬼差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戚忠和离开的背影。

阿宝知道,他看的是今生的戚保安、前世的虞增秀。

到底是熟鬼,便过去打招呼。

于判知道他们靠近,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戚保安。

阿宝说:“最近地府这么积极,连判官都要出外勤?”

于判说:“这次谢谢你们。”

阿宝说:“好处……”

“你们先让他陷入危险的,两清了。”不愧是判官,非常的公正了。

阿宝嘀咕道:“又不是我让他阳年阳月阳日生的。”

于判说:“改朝换代之后,不知要受多少苦。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经历两朝依旧活得快活自在、健康长寿的人,自然要让他来。”

阿宝说:“改了朝代之后,也有皇亲国戚,官宦子弟啊,何必着急?”

于判说:“我是汉人,我儿子自然也要是汉人。”

阿宝:“……”这时候就需要来一首《爱我中华》了。

阿宝说:“但现在大明有了新的龙脉。”

于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说:“我要回去了,你有空帮我多照看照看增秀。”说着,与鬼差一起,两串粽子——魍魉殿一串、卫所一串,牵回地府。

大明龙脉已定,众人都没有留下的必要,便要回去。白太雷等人本要离开,但是莫沣昏迷不醒,赶路不便,只好答应了戚忠和盛情邀请,跟着他回戚家。

路上,戚忠和完全没有浪费时间,边走边审问,魍魉殿失去了萧弥月,剩下都是乌合之众,很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一清二楚。

魍魉殿主见萧弥月法术高强,主动招揽,谁知引狼入室,没几天,就在一场切磋中,“意外”身亡。萧弥月力压他人,一举登顶。此后,就开始打探龙脉与三宗宗主的下落。只是她来历成谜,魍魉殿众人也知之甚少,更不知道她为何阻止龙脉成形,只能推测她私通大明朝的敌对势力。

印玄与阿宝猜测与长生丹有关,并不知道萧弥月是害怕“注定”的事情又像若水山庄一样发生意外,想加个保险,没想到还是意外了。

戚忠和与知府同僚一场,听说魍魉殿的确答应为知府迁坟,忙问那坟墓下落。

魍魉殿的人说:“萧殿主嫌迁坟麻烦,挪出来之后,就叫我们随地掩埋了。”

印玄心中一动,看了阿宝一眼。

阿宝扬眉,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试探着走到戚忠和身边,见印玄不但没有反对,还点了点头,立刻奉命打广告:“所以说,迁坟这种大事,必须要找信誉好的百年老店,才能放心。我们鬼神宗对这种事情特别有经验,还请戚大人向知府推荐一下。”“戚忠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被白太雷背在背上的莫沣。做生不如做熟,这方面的事,他更信任莫先生。

印玄悄无声息地走到阿宝身边,补充道:“免费。”

阿宝眉头一抖。其实,不用这么快亮底价的,他觉得这笔生意好好谈的话,赚还是能赚一点的。来这个空间这么久,祖师爷都掏了好几次金条了,这么坐吃山空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他深深为日后的生活费发愁。

戚忠和倒十分感动:“两位真是侠义心肠。”

印玄说:“应该的。”

戚忠和一怔。

阿宝解释说:“其实,这个萧弥月会出现在这里,我们多少也有点责任。”

戚忠和看他不欲多说,也不好追根究底,反正人都已经死了,她怎么来的、为何来的,又有什么要紧。

倒是臧飞听到他们的交谈,主动过来找印玄搭话:“你对赤血白骨始皇剑和呼神唤鬼盘古令很熟悉。”两件宝物都不是拿起就能用的普通兵器,若非了解,绝不可能、也不敢在这种要紧关头使用。

印玄不避讳地承认了。

臧飞本不是多嘴的的人,但事关宗门利益,不得不多嘴地问了一句:“为何?”

阿宝说:“因为祖师爷有过一样的。”

臧飞说:“也叫这两个名字?”

阿宝笑嘻嘻。

臧飞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你们从哪里来?”

关于他们的来历,阿宝曾问过印玄,万一被人知道了怎么办?会不会被当作女巫烧死。印玄的回答是,如果有人把他们当作女的,那不是把他们烧死,是自己脑袋烧坏了。再问下去,印玄便表态实话实说。

本来就没有藏藏掖掖的必要。

很多小说与电影为平行空间穿梭设定了种种限制,诸如: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之后,绝对不能与另一个空间的自己见面,不然会死掉一个;绝对不能泄露自己不是这个空间的人的秘密,不然天打雷劈;不能改变历史……

但事实上,他们能够平安地跨过空间,就说明这件事是可行的,就好像飞机能够上天一样,在某个时期听起来不可思议,在某个时期听起来稀松平常。

而且,他们有非常明确的来历——平行空间。有根有据有事实,这就够了。

当然,他们也不会逢人就说、什么都说,又不是傻子,都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三宗宗主是经过历史考验的可信之人,说也无妨。说不定,回去的办法还要着落在他们身上。

回到戚府没多久,莫沣就醒过来了,只是整个人苍老了许多,精神头也不大好。戚忠和知道他们几个有话要说,借口要与知府谈一谈祖坟的事,就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莫沣靠坐在床头,苦笑一声说:“有负使命。”

在场都是行家,唯一桶里的水有些咣当的是阿宝,所以这时候他提问最合适:“龙脉没成?”

“成了,”莫沣长叹道,“但是,泄露了太多的龙气,怕也撑不住。”

萧弥月戳在龙脊的那几下,的确是快、狠、准。莫沣点完睛之后,看到了龙脉形态,才发现当初充沛的龙气已然所剩无几。

闻言,阿宝有些心虚。吸收煞气的时候,龙气也掺和了不少进来。

莫沣苦笑道:“天命难违啊。”

臧飞说:“你已尽力。”

白太雷到了嘴边的安慰被抢,内心莫名不爽,只好说:“聊胜于无嘛。我们再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一条龙脉。”说是这么说,连他本人都知道,再找一条承受国运的无主龙脉有多么难。

臧飞见莫沣愁眉不展,将话题引到印玄与阿宝身上,继续路上的话题。

这次阿宝没有回避,直截了当地说了来龙去脉,仅略去他们来自几百年后。

三人听后,倒没有太大的反应。道术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跟未来的人对科学的态度是一样的——一切都有可能,就看你能不能做到。

既然能做到,就没什么问题。

莫沣说:“怪不得我算不出你们的未来。”

阿宝说:“那你有没有穿梭空间的方法?”

三大宗师面面相觑,依旧是莫沣发言:“此等禁忌之术,怕也只有神仙才能掌握了。”

阿宝大大地叹了口气。

莫沣说:“不知道我们世界里的两位神仙身在何处,若是能找到他们,也许能回来处。”

阿宝托着脸:“就是不知道才闹心啊。”

印玄突然对白太雷说:“可否再借呼神唤鬼盘古令一用?”

白太雷说:“看你的道法与我派一脉相承,该不会是我的弟子吧?”

阿宝脱口而出:“祖师爷没那么老。”

……

白太雷说:“难道是徒孙?”

阿宝算了算辈份:白太雷是萧弥月的师祖,是印玄的太师祖,是他的……手指掰不过来,算了算了。

印玄说:“萧弥月是我的师父。”

白太雷紧张地说:“难道我以后要收她为徒?不行不行,我要在门规里写明,绝对不收名叫萧弥月的人。不过,这样一来,我岂不是会错过这一世的你?”

阿宝说:“放心,不会的,印家已经被萧弥月灭门了。”

……

三宗掌门同时道:“节哀。”

这一天,实在承受了太多的冲击,众人都忙着整理思绪,无暇提建议,又谈了会儿,便散了。

阿宝与印玄临走,莫沣叫住他们,欲言又止。

阿宝猜到他想问未来的事,但是……

“你们的未来已经被改变了。”他说,“至少在我们那个空间,龙脉没有续成功。”

第86章

不知戚忠和怎么说的,那知府次日就提着礼物上门,态度好得跟等着继承遗产的孙子似的,自进门起,那腰板就没直过,对谁都是一张招财猫脸。

印玄本就不在意他的诚意,毫不推托地应承下了。

知府顺势问他何时出发。

戚忠和眉头微皱。龙脉之战有多激烈,谁参加谁知道。他担心印玄刚经历这样高强度的战斗,立刻出门迁坟,身体吃不消,正要婉拒,就听印玄一口应承。

知府喜不自胜。他原本还对戚忠和的话将信将疑,谁知昨晚做梦,祖宗托梦,说自己被虫蚁啃咬,苦不堪言。醒来后一身冷汗,哪敢再疑,天一亮,就提着礼物上门,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不想对方答应的痛快。看来自己这个知府,还是有些威慑力的。

心中有些小得意,面上半点不露,知府吩咐下人回去准备马车与酬金,竟打算即刻启程。

戚忠和见印玄不反对,只好默许了此事,提了个魍魉殿的人来带路。

知府不敢再委托人全权代理,地方既然不远,便要一同前往。印玄与阿宝上了马车,刚坐下,知府就掀帘而入。

清一色半天没讲话,阿宝本来想查探一下,见状立即将珠子塞了回去。

知府好似没察觉到车厢内沉闷的气氛,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印玄一向沉默寡言,不想说话的时候,完全可以让自己变成一座沉默的冰雕。阿宝倒是爱凑热闹,不过看人,眼前这个,聊天没有共同话题,嘲讽又怕全城通缉,只好学祖师爷的高冷。

知府说了会儿,自觉无趣,便歪着头闭目养神。

萧弥月丢尸骨的地方有些远,他们中午下车吃了顿饭,下午又休息了两次,才到那地方的附近小镇。根据魍魉殿带路之人的说辞,要明天晌午才到。

晚上,他们入住客栈。

知府给他们安排了两个房间,阿宝也没推辞,只是到了夜里,又偷偷摸到隔壁。

印玄正在洗澡。

阿宝听着水声,就心痒难忍。他掐着嗓子,细声细气地问:“客官,需要擦背服务吗?”

里面泰然地说:“进来。”

阿宝笑嘻嘻地进去,果然看到一幅美人沐浴图。只是美人被看得多了,表情十分坦然,还腾出地方,方便他过来擦背。

阿宝掬着水用手擦,看着水珠子从那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流淌下来,喉咙不自觉得有些干。

“用力。”印玄嫌他不花力气。

阿宝说:“舍不得。”倒是真心话。不知道是不是长生丹的附加作用,印玄皮肤看起来、摸上去都细腻光滑,如上好的羊脂玉。叫人忍不住想轻拿轻放,生恐磕碰着了。

印玄说:“我舍得。”说着,从浴桶中站起来。

阿宝来不及大饱眼福,就被人提起,丢进浴桶里。

……

后来,这水翻滚啊翻滚,翻滚了很久,没热,反倒凉了。

次日起来,知府眼圈漆黑,看向印玄与阿宝的眼神充满了不言自明的暧昧。

一个人的脸皮若是厚道了一种境界,对于外人的暗示就会完全无视。阿宝与印玄淡定地吃完早饭,在知府各种怪异的目光中,平静地走入马车。

这次,知府识趣得没有凑过来。

阿宝将清一色拉出来,用手挠它。

清一色忍无可忍地说:“奋战了一晚上,你还有余力调戏我,未免太欲求不满了吧?”

阿宝掐着它,左捏捏,右掐掐:“是谁让你吃的这么珠圆玉润的?这是你对待金主的态度吗?”

清一色冷笑:“你忘了自己每次是怎么吸干我的吗?”

再说下去,纯洁的话题就会听出不纯洁的效果了。

阿宝见好就收,问清楚它没有任何不适,只是吃饱了舒服得不想动之后,又塞回了衣服里。

印玄递给他一本书。

阿宝扒着他的衣服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地看了半天,好奇他衣服就这么薄薄的一件,怎么能向机器猫一样,不断地朝外拿东西。

印玄说:“一会儿由你迁坟。”

阿宝手指一僵:“迁坟的意思是……”

“你来选穴。”

阿宝:“……”祖师爷,这么大的单子,你居然让一个毫无经验的实习生上手,知府大人知道吗?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到了中午,阿宝还在埋头苦读,知府已经在魍魉殿的带领下,找到了埋骨的位置。将棺材挖出来,拿棺材板竟然没钉住,开了,里面还进了土。气得知府卷着袖子将魍魉殿的人挨个揍了一顿,然后命令他们将棺材里的泥土都清理干净。

阿宝拿着书,在印玄的带领下,在附近找风水穴。他转了半天,一点结果也没有。要是风水这么容易学,这世上也就没有风水大师了。大家自己买书看看就好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鬼差慢悠悠地从他面前经过。

“有了!”

阿宝将睡得晕晕乎乎的曹煜和三元交出来,让他们找个站着舒服的位置。鬼对风水穴的感觉最为敏感,他们要是觉得舒服,多半是个好地方。

印玄也不介意他偷奸耍滑,背过手去,只当没看到。

等三元指了块地方出来,阿宝立刻跑去献宝。印玄带他到地方,拿出那本书,结合书上的理论,将这个位置分析了一遍。

复杂的阿宝都没听懂,只知道一句,不行。

印玄带着他找了个真正的好穴:“鬼喜欢阴气重的地方,但阴气重的地方未必是好穴。你看这里……”

阿宝看着他嘴唇张合,神游天外,只想着昨天晚上,他就是这样亲自己……

“听懂了吗?”印玄问。

阿宝眨了眨眼睛:“祖师爷有了长生丹,我们以后千秋万代的在一起,你会就是我会,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印玄说:“多一些共同语言,可以加深交流,巩固感情。”

……

阿宝非常诚恳地建议:“要不我们聊聊电视剧吧?或者,一起攀登农药的巅峰?”

知府等得不耐烦,派人来试探。印玄便让他们将棺材重新钉好,放入选好的风水穴中。

说不上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其事。

立碑的刹那,知府明显感觉到自己精神一振,这几日的焦虑一扫而空。

迁完坟回戚家,莫沣与臧飞已经走了,只剩下白太雷还在痴痴的等待。

阿宝说:“不愧是同一条生产线出来的,感情就是深厚。”

白太雷没听懂,对印玄抱怨道:“你不早点回来,老臧带着赤血白骨始皇剑跑了。”

印玄说:“我不借剑。”

白太雷说:“为什么?”只有他出借宝物,感觉上有点亏?

印玄说:“不需要。”

白太雷突然又开心起来。看来,三宗宝物之中,还是他们鬼神宗的最有用。

他想起一事,问道:“你把赤血白骨始皇剑用得这么顺手,该不会也是诡术宗的弟子吧?”这个问题臧飞之前就想问了,只是没有找到好的时机,如今人走了,还惦记着将问题留下来。

印玄说:“不是。”

白太雷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

印玄说:“因为宗规不允许。”

“是吗?”白太雷入宗这么久,还没有好好地看过所谓的宗规。

印玄沉默地打量了他许久。

白太雷当时并不了解那眼神的意思,直到当天晚上,印玄送了一张书目过来。

白太雷:“……”他到底知不知道谁是长辈?!

印玄借了白太雷的呼神唤鬼盘古令之后,向戚忠和要了个僻静的地方,准备召唤神仙。

阿宝问他召唤谁。

印玄毫不犹豫地说:“恒渊。”

虽然这个世界的恒渊不是四喜,但是,爱管闲事的性格应该不会改变。

他设坛做法,开始召唤。

霎时,风云大作,雷声轰鸣。院中树木东倒西歪,几欲折断。正当要成功时,忽地,云收雨歇,天光大放,树木带着风雨摧残后的虚弱,重新站直了身体。

……

阿宝说:“失手总是难免的。”

印玄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重新施法。

这次是金风细雨,温柔得仿佛是情人落下的眼泪。

阿宝正想问,是不是要给盘古令充电了,一个神仙从天而降。金光闪闪的盔甲,银光闪闪的长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在天上飞的时候,请不要随便发射东西打我”的谨慎气息。

“谁人唤我?”

这位神仙的开场白非常标准,标准得让阿宝情不自禁地问道:“你能实现几个愿望?”

神仙轻蔑地说:“废话,当然一个也不能。要不是盘古令上面刻着上古大神的神魂印记,我才不会下来跑这一趟呢。我已经下来过了,没事我走了。”

印玄及时用一个问题留住了他:“恒渊何在?”

“你竟知道恒渊大神?”那神仙欣慰地点了点头,“那知道我的名字,也就不足为奇了。恒渊大神数百年前就已经飞升三十三天外天,不在此间中。”

阿宝脱口道:“自己去的?”

那神仙有点看他不顺眼:“不然呢?”

阿宝颤声问:“尚羽呢?”恒渊走了,留下个尚羽,不是又要搞事情?!

那神仙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连神屠的名字都知道:“自然被恒渊大神一起带走了。”

阿宝松了口气:“不会连大镜仙也带走了吧?”

“大镜仙是谁?”

“惑苍。”

那神仙肃然起敬:“你竟连天帝的名讳都知道?”

阿宝:“……”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第87章

印玄说:“你可知鏖乘与望月在何处?”

那神仙狐疑地说:“你们对天界这么熟……该不会是私奔下凡的同僚吧?”

阿宝说:“哪里看出来是私奔?”

那神仙说:“他脖子上还有痕迹呢,你啃的吧?”

阿宝飞快地看了眼印玄的脖子……被、说、中、了。

印玄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那神仙说;“他们应当在深情岛。”

阿宝:“……”这个名字也是相当肉麻了。

印玄问清楚具体位置,便送了那神仙离开。

阿宝好奇那神仙的身份。

印玄掏出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守门神金鳟,最容易召唤低阶神祗。”

……

阿宝重点错:祖师爷根本就是一座移动书库啊!

将呼神唤鬼盘古令还给白太雷,印玄与阿宝向戚忠和告辞,准备出海寻找深情岛。

戚忠和挽留无果,只好将自己的礼物偷偷塞进知府的礼物里,一块儿装上马车。走的时候,阿宝与印玄看着满满当当的三辆马车无语。

戚忠和还觉得送少了,说是考虑路途遥远,多有不便,还请见谅。

阿宝正要推辞,转头一看,送白太雷的马车也来了,一共五辆。马车是戚忠和特意租来的,就像是快递,到了地方自个儿回来。

三个人只好站在八辆马车前,与戚忠和“谈判”。谈了半天,总算马车总算被留住了,戚忠和将礼物兑换成了银票。他说:“俗归俗,胜在实用。”

阿宝深以为然。

白太雷见戚忠和要留两辆马车,忙阻止道:“我与他们一块走。”

阿宝惊奇地看着他:“我们怎么不知道?”

白太雷说:“现成能办的事儿,何必预先通知呢。”

???

阿宝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不是出海寻仙吗?”白太雷笑眯眯地问。

阿宝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寻仙的目的……”

“我知道呀。”不就是想回自己的世界吗?因为旁边有外人在,白太雷没有明说,但眼神到位,讯息顺利传达。

阿宝深吸一口气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不想带你去。”

白太雷对他的冷酷无情大吃一惊:“这个是真的不知道。”他看向印玄,“你们需要一个向导。”

阿宝当在印玄面前,摇摇手指。

“我会驾马车。”白太雷使出杀手锏。

印玄说:“好。”

阿宝:“……”

在任何时代、任何世界,开车技能都很重要。

最终买了辆马车上路。送别时,戚保安迈着焦急的小步子急冲冲地来了,要不是阿宝接得快,他整个人差点扑到大马路上。

戚保安拽着阿宝的袖子:“我要当你的徒弟。”

阿宝无情拒绝:“不收。”

戚保安抿着唇,眼睛水汪汪的,只要一抖,泪珠子就能掉下来。左林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阿宝,内心也十分纠结。一方面希望保安得偿所愿,一方面又害怕两人分离。

阿宝放下戚保安,摸摸他的头:“给你算了个命,一辈子富贵荣华,人生顺遂,跟着我变数太多了。”

戚保安听不懂变数,依旧倔强地抓着他的袖子。

阿宝向左林招手。

左林挪到他面前,阿宝轻轻地掐住他的脸,小声地威胁:“你要是再欺负保安,我一定揍得你魂飞魄散。大不了比功德,我就不信老天更喜欢你。”猛然想起现在天上的那位是惑苍,顿时底气不足,手很快就松开了。

左林嫌恶地擦了擦自己的脸,伸手将阿宝的袖子从戚保安的手里扯出来。

戚保安重重地鼻哼一声,跑去抱着戚忠和的腿。

戚忠和见状,连忙问阿宝是否知道自家儿子怪毛病的根源。

阿宝怜爱地看看戚保安:“前世孽债。”

马车上路,途径各地,硝烟味散了不少。印玄等人看到特别贫困的村庄,还会特意买粮食相赠,虽是杯水车薪,可生活原本就是一点一滴地过,有了一点甜头,日子总有点盼头。

走走停停,足足花了两个多月才到海边。

白太雷出去找船,印玄与阿宝在附近闲逛。难得来一趟,就当是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游了。怀里揣着银票,心中生出强烈的购买欲。

看街边有瓷器店,阿宝灵机一动:“我现在多买几个花瓶,我们世界就可以多几件完好无损的古董了。”

印玄说:“然后因为太新,业界无法鉴定真假。”

阿宝:“……”

阿宝买了不少玉器,递给印玄。

印玄疑惑地扬眉。

阿宝说:“祖师爷的口袋大。”简直深不见底。

果然,他逛了一下午,买了许多东西,交给印玄之后,都被安置得妥妥当当。至少从他的角度,根本看不出印玄身怀众宝。连跟了一路的扒手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晚上白太雷回来,说是联系好了船只,是一艘商船,带他们出海,但是能不能找到深情岛就不好说了。因为第一次以这个世界的技术出海,印玄与阿宝都心中没底,便答应先出去看看,顺便偷学一下当时的航海技术。

古代出海的条件比现代恶劣的多,考虑到白太雷的身体,印玄与阿宝准备了不少食物药材,饶是如此,他还是吐得天昏地暗,在海上航行了半年多时间,大半都在床上度过,以至于归航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个不会摇晃的客栈,昏睡了三天三夜。

这次出海,等于纯观光,别说深情岛,连桃花岛都没见着。

印玄与阿宝决定自己找艘船出去。这在当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白太雷、莫沣、臧飞等人动用种种关系,也耗了将近三年时间才办妥。这时候,明朝的发展已经与阿宝记忆中的不一样了。李自成没有攻克洛阳,福王朱常洵也没有死,明朝的军队逐渐占据优势。

印玄与阿宝的“回家号”船终于扬帆起航,白太雷在岸上送别。

“回家号”在海上兜兜转转了一年,终于看到了一座陌生的岛,还来不及欢呼,阿宝就皱起眉头说:“这岛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

印玄说:“你家。”

……

阿宝说:“船名是关键啊,早知道取名叫‘寻仙号’了。”

既然到了家,当然要下来走走,顺便补给食物与水。他们虽然不会死,却也想活得有质量。

对他们的到来,丁家当代的家主盛情欢迎,好吃好喝的招待,知道他们要找寻仙,还积极提供线索。阿宝住了三天,辞别了十三天,总算告辞成功。

丁家家主不舍得送到港口,感慨道:“不知为何,我对丁小兄弟一见如故,十分亲切。或许我们三百年前是一家吧。”

阿宝一边笑,一边在心中暗道:明明三百年后才是一家。

再次离开,船上已经放满了丁家家主送的东西。

阿宝一边开心地数着祖宗给的礼物,一边问:“不知道这算不算慈善?”毕竟,为了减少淡水消耗,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就靠画几张清洁符安慰自己。

离开丁家没多久,他们就遇到了暴风雨。船被吹得咯吱咯吱响,船上的人倒很淡定。阿宝与曹煜在土里划圈圈叉叉的方式下五子棋,印玄和三元在旁观战。输了一把,赢了两把,阿宝起来伸懒腰:“你说我们会不会吹着吹着,就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时空回家了?”

曹煜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也可能去了未来。”

阿宝非常喜欢这个猜测:“你是说机甲时代?然后我被发现天赋异禀,与一架神级机甲的契合度高达99.999%,这时候,虫族入侵,我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肩负起守卫人类的重责,并在千钧一发的时候,靠着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精神,炸死了虫族女王,完成王者归来……你们去哪儿?”

曹煜说:“船摇得这么舒服,正适合睡觉。”

阿宝:“……”

风雨持续了一整夜,第二天旭日东升,印玄与阿宝肩并肩坐在挂毯上,欣赏海上日出。

阿宝说:“祖师爷,要是我们回不去了怎么办?”

印玄说:“就慢慢把祖师爷的叫法纠正过来。”

阿宝:“……”

此后,他们又经历了几场风雨,又过了几个月,抵达了北美洲。

……

啥都别说了。

他们悄悄上岸,补充了食物与水之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他们既然没有留下的打算,自然也不会任意改动世界的走向。

他们继续寻找深情岛,两个月后,倒是找到了一个,可惜岛上人去楼空。

阿宝与印玄只好归来。

回到岸上,白太雷寄了封信到他们常住的客栈,邀请他们参加自己的收徒大典。尽管鬼神宗一向单传,每一代都只有一个衣钵传人,但是,收徒是宗内事,一般不会请外人参观。不过,印玄与阿宝自然不在外人之列。

算算时间,快马加鞭,刚好能赶上。

于是,两人刚下船,又上车,一路往鬼神宗赶去。

第88章

根据原世界的历史,今年,顺治登顶,李自成建立大顺,明朝进入灭亡倒计时。然而,沿途所见,大明的社会却丝毫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迹象,倒像经历了“高朝”后,逐渐开始休养生息。

到了山上,白太雷高兴地出门相迎,与他一道来的,还有一个小弟子——及他的跟班。

阿宝一见两人,就嘴角一抽。

该怎么说呢?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话说,白太雷过了七年与阿宝斗斗嘴,印玄斗斗眼的日子之后,一个人回山便有些不习惯,忍了几天形单影只的寂寞,决定下山找徒弟。他牢记自己的徒弟以后会找萧弥月当徒弟的“预言”,所以选择的时候非常谨慎,看见漂亮小姑娘就迈不动腿的不要;没眼色的不要;耳根子软的不要……

一路“不要”下来,就到了戚忠和的地界,理所当然地上门蹭吃蹭喝。戚忠和听说他的事情,内举不避亲,将儿子双手奉上。当然,这也有他的私心。如今天下纷争不断,狼烟四起,要是能学得一手呼神唤鬼的本领,无论哪朝哪代,都能安身立命。

白太雷犹豫了一下,猛然想到,自己命运中的徒弟绝对不是眼前这个,不然阿宝一定会明说的。所以,如果他找戚保安当徒弟,就能完美避开萧弥月。

唯一的问题是小孩儿阳气太重,怕会惊到鬼。毕竟,他们是御鬼派,不是捉鬼派。他关门翻书——受印玄的影响,他现在也习惯出门带书,终于发现至阳之体的传人以前也有,阳气重了,不好找鬼使,但对付厉鬼特别厉害,有利有弊。他左右思量,在戚忠和第三次旁敲侧击时,终于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至于左林……算了算了,戚忠和给了那么多束修,还专门请了夫子另外教导他,自己完全不用操心,也就是多一个人在面前晃悠。

阿宝吃了一惊之后,立刻想到了他的用意,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微妙感。

在路上,他与印玄讨论过一个想法。如果找不到深情岛,可以考虑单独找望月。虽然天帝的人选换了,但是,难保望月、鏖乘与旗离不会因为其他原因下凡,跟着萧弥月,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如今白太雷收徒的人选都换了,看来望月真的被蝴蝶翅膀挥飞了。

都是熟人,又久别重逢,自有一番热络。

收徒大典之后,印玄与阿宝又留下来住了三年。白太雷毕竟是前辈,与他的交流中,印玄也颇受启发。不过,受益最多的是白太雷。印玄活得久、见得多,提供了非常丰富的案例,令他大开眼界。

阿宝与戚保安是学生组,主要以学习为主,两人天资都不差,但努力程度都不够,经常一起留堂、补课、“交流”作业、考试“互助”、一道受罚……建立起极其深厚的革命友谊,常常让左林醋意大发。

再次下山,白太雷送别时,对着两人经久不衰的年轻脸庞,发出羡慕的感慨:“时间真是一把杀猪刀,颜值不够,青春来凑。比不过,比不过。”

阿宝:“……”每天洗脸的时候都闭着眼睛的吗?对自己的颜值到底有什么误解?祖师爷别说鱼尾纹了,就算梳个总角,留两撇八字胡,戴个小丑鼻,都帅你一条马拉松跑道好吗?

相较之下,戚保安的送别正常多了,只是叮嘱阿宝多保重,多回来看看。他过了九岁就开始抽条,如今已经是个青涩的小少年,但是对阿宝的依赖十年如一日。说来也怪,两人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偏偏友谊深厚,让真正的竹马嫉妒不已,知道他们要走,左林整个人神清气爽。

崇祯终究熬过了十七年的大劫,但清军依旧在同年入关,原本的大顺不复存在,明、清开始了长达两百余年的对峙。

历史拐了个弯,却保留了部分原貌。

自龙脉之后,阿宝与印玄决定再不插手天下局势的走向,只援助途中需要帮助的人。

两人没有着急出海寻人,而是放松心情,遍览名山大川,好好欣赏这个年代的大好山河。踏遍大明,玩转大清,还去了喀尔喀、叶尔羌……所谓艺高人胆大,天南海北自由行都不用怕。陆地走得腻了,就出海继续找岛,玩累了回来,看看老朋友。

时光如梭,转眼就是四十年。

白太雷过世,阿宝与印玄回来奔丧——从辈分来说,他的确是印玄的太师祖。

丧失搞得十分温馨。

白太雷的遗体躺在棺椁里,鬼魂在外面迎客,见到阿宝与印玄,立刻伸手要红包。阿宝烧了一沓,白太雷数的眉开眼笑。

戚保安带着徒弟与他们见礼。徒弟是个男的……其他的就不重要了。

晚上,几个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谈天说地。白太雷和戚保安对两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年轻外表已经习惯了,识趣地没有提起,倒是说了不少日常琐事。

阿宝问起左林,白太雷说:“下山打仗去了,几年来一次。”

阿宝看戚保安,后者神情淡定:“他打仗的本事不错。”

白太雷说:“撒娇的本事更强,五十出头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写信哭诉自己吃不好睡不好每天晚上做噩梦,非要你大老远地去看他。”

戚保安说:“我不是没去吗?”

“两次里总有一次是去的。”

戚保安说:“他介绍生意给我。”

“都是幌子。”白太雷哼哼。

戚保安的徒弟仿佛司空见惯,频频向印玄与阿宝敬酒,生怕冷落他们。

在山上住了几日,直到鬼差将白太雷带走,阿宝与印玄才重新启程。

戚保安恋恋不舍:“今次一别,下次再见,兴许就是我的丧礼了。”

阿宝说:“有缘总能再见。”

戚保安突然说:“我们是不是前世就认识?”

阿宝点了点头。

戚保安道:“果然如此。那我和左林是不是也认识?你知道我们是……”他对左林的感觉太奇怪,哪怕朝夕相处了几十年,对方对他千依百顺,依旧有一根无形的刺插在两人之间。但左林从不问其缘由,仿佛知道了什么。他突然一叹,“算了,不知也罢。”大半段人生都过了,何必执着最后这段时光。难得糊涂,有时候糊涂也是幸福。

这次下山,阿宝依旧选择出海,找深情岛是其次,主要是探望丁老爷子。和鬼神宗一样,善德世家对这对不会老的朋友也保持礼貌性的缄默。这是一个有神仙的世界,人不会老也没什么稀奇。

这条航线阿宝走了好几次,理论上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是,这次,他们竟然提前了三天就看到了岛。

印玄远眺:“岛的形状不对。”

阿宝吃惊道:“难道我的方向错了?”

两人将船靠岸停泊后,上岛探险。岛上鸟语花香,丛林茂密,还有小白兔出没。阿宝追着兔子跑,兔子惊慌失措,一路飞奔到了一处高地,上面有一座被篱笆圈起的竹屋,篱笆上缠着绿叶,叶上开着牵牛花……

阿宝心神大震。

他还记得自己的梦境,也是这样的竹屋,里面有只大黑狗,祖师爷从里面走出来,对自己说……

“汪汪汪!”

狗吠声将他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也是奇怪,这么多年了,那个梦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可见。他甚至能想起黑狗扑出来的神态。

“汪汪!”一只狗猛然窜上来,扒在篱笆上对着他们吼。是黄色的。

阿宝猛然松了口气。

印玄问:“怎么了?”

阿宝握着他的手说:“无论生老病死,俊帅美丑,我都爱你如故。”

印玄微讶,但很快接受了他的告白,带着微微的笑意与满满的宠溺,温柔地回应:“我亦如是。”

推开篱笆,再看竹屋,就能分别出它与梦境中的区别。这座竹屋的设计更考究,而且门口悬挂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夜明珠,显示出主人的财大气粗。

阿宝在外面呼唤了几声,见始终无人作答,硬着头皮往里走。

竹屋门是开着的,里面竟也没人,屋内的器皿已经积了灰,主人好像很久没有来过了。

天色渐暗,阿宝打算留下来住一晚再走,作为交换,他用清洁符将房间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难得的勤快得到了祖师爷大人的赞赏,并且决定将准备晚饭的任务也一并交给他们。

阿宝生火烤干粮,黄狗就在身边转悠。

阿宝好奇地摸着它的狗头:“你主人不在,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黄狗右爪搭着他的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架起来的干粮,灵敏的狗鼻子不停的悉悉索索发出声响。阿宝吃的时候就喂了它两口。它吃得飞快。

到半夜,阿宝拖着印玄欣赏繁星,才看了几分钟,宁静安详的岛突然震颤起来,天崩地裂般,岛的上方出现两道光。一道五颜六色,一道金光闪闪。

第89章

这种设置太熟悉了。

他们来这里之前,不就是靠着金光闪闪的环和五颜六色的环吗?

阿宝猛然站起身,激动地说:“这里是深情岛!”

俗话说什么来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真的费工夫!

相较于他的激动,印玄冷静分析:“岛上只有我们两个。”

阿宝兴奋地抱住他,又蹦又跳:“是的是的,我们一起回家。可惜这里没有网络,不然还能发个短信给祖宗和保安。”

周围的空间渐渐扭曲,能看到天空上方的繁星渐渐朦胧,仿佛加了高斯模糊的效果。

阿宝笑着笑着,突然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突然明白祖师爷那句“岛上只有我们两个”的真正含义——无人操纵的岛,无人知道它会去哪里。

“我们快走。”阿宝拉起印玄要跑。

印玄略犹豫。

未知也是机遇。

阿宝脑子里猛得闪过《侏罗纪世界》的场景,不安道:“万一回到侏罗纪怎么办?”天知道那个时候有没有神仙。

……

非常有道理。

印玄反手夹起阿宝,流星般划向停靠在岛边的那艘船。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岛屿,落到船上时,诡异的现象消失了。天空一碧如洗,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印玄落在海里,水没了膝盖,不过在关键时刻,将夹在腋下的阿宝打横抱起,避免他一起入水。

黑夜突然变白昼,阿宝没适应这节奏。他揉了揉眼睛,呆呆地问:“天亮了。”

印玄回到岸上,将阿宝放下,目光在四周搜寻。

岛依旧是原来的那座岛,连兔子都一模一样,只是……空间未必是原来的空间了。

阿宝看着原本应该靠着船的位置空荡荡一片,不由喃喃道:“我们是不是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了?”

突然从半夜到白昼,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是必然的,问题是他们现在穿到了哪里。

印玄说:“我们是跟着岛一起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的。”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出海这么多次都找不到这座岛。因为它一直在时空旅行。

阿宝对猜测深以为然:“我们这次能赶上,运气真是不错。”

好运气往往伴随着坏消息。

他们来时乘坐的船是岛上唯一的交通工具,它消失了,他们要离开岛就必须另外想办法。

阿宝说:“你看过《倚天屠龙记》吗?张翠山、殷素素和谢逊被困在冰火岛上,最后靠自制竹筏离开。”

印玄问:“是海吗?”

阿宝说:“对,走的时候,谢逊还用内力送了一程。”

大海变幻莫测。他们在海上就遇到过几次暴风雨,虽然都化险为夷,但他们的船是那时候最顶尖的技术打造的,换作靠竹筏的话……

印玄思索着成功率,阿宝说:“反正我们俩都死不了,大不了游泳游个一年半载的回去。”

印玄:“……”也有道理。

想法很不错,但做法都不会。

阿宝只好托腮看着印玄砍树、搓绳、绑木筏。筏子成型后,推到海里,竟能浮起。阿宝脸上大写的服气,对印玄佩服得五体投地,并暗暗下决心,下次别人问他流落荒岛带什么,他再也不说PSP了!必须是ZSY!祖师爷!

尽管不知道岛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后的位置,但印玄依然决定根据之前的航线返回。他的方向感极好,就算在茫茫大海之中,木筏经常飘来飘去,他依旧准确掌握了大致的方向。

阿宝起初几天还闷的浑身发痒,恨不能下去游个几圈,过了半个月之后,倒是习惯了,开始讲故事。故事都是现编的,什么英明神武的元帅被人暗杀,忠心耿耿的属下将他复活,又遇到了当年的宿敌等等。

印玄看似心不在焉,每当阿宝的后续偏离主题或是与之前的设定相左时,都会指出来。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七十八万字,阿宝正要补充一点小故事,海平线上就出现了一艘船。

船行驶的速度很快,称得上乘风破浪。近了再看,才发现此船极长,约有六七十米,主船体是夺目不刺目的铁锈红色,上层建筑是白色,十分威严。

对方发现他们后,立刻广播询问他们是什么人。

阿宝抓着印玄的袖子,激动地说:“我们是不是……回去了?”

这艘船,分明是现代的远洋渔船!

好心情持续到双方见面。阿宝编故事的热情还没有过去,随口就编了个富二代自驾出海,遭遇船故障,不得不坐木筏逃生的惊险故事。

渔民看着简朴又靠谱的木筏将信将疑。

阿宝干笑着说:“木筏是我挂着玩儿的,没线到真用上了。”

渔民们信了几分不好说,但看他们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的份上,依旧热情招待。他们的身份真假,那是海关要操心的事情。他们打定主意将事情推到上岸再说。

没想到的是,没等船完全靠岸,那两个人就不见了。好似海上的精灵,一旦离开海,就会化作泡沫,重新回到自己的家乡。

阿宝与印玄当然没想到自己的不辞而别,为这次海上救助增添了一些神话色彩,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们的故事里,本来就有浓重的神话色彩。

悄悄上岸之后,两人脚不沾地地去了最近的图书馆。因为没有身份证,两人只能在晚上偷偷摸摸地溜进去,直奔历史书库。

翻书之前,阿宝虔诚祈祷,希望是自己学过的内容。这种誓言,他在各类考试前发过很多次,就属这次最真诚。

然而,老天是大镜仙。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别人太痛快的神仙。

所以,阿宝看到的历史是,明、清对峙了两百多年,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面的发展似曾相识,又面目全非。尽管被战争波及,但伤亡不似他们记忆中那般惨烈。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这三座大山依旧被推翻了,在苏联的影响下,制度依旧是社会主义……

这里的历史兜了个圈子,仍旧回到了他们记忆中那个点,但明显不是原来的世界,而是龙脉被他们续成功的世界。

阿宝将手里的书递给印玄:“你最喜欢的部分。”还记得自己问他喜欢大明还是大清时,祖师爷回答了“新中国”。

印玄看得很仔细,将一本翻完,才放回书架上。

阿宝垂头丧气地说:“我们没有离开这个空间,只是时间向前推移了三百多年?保安他们投胎都投过了三元,将近四喜了。”

印玄摸摸他的头,安慰道:“至少能看电影。”

阿宝:“……”

阿宝叹气说:“这个时间点,《钢铁侠1》都没上映……亏我还以为能马上看到《复联4》呢!”

印玄:“……”

阿宝的思绪不断跨栏,又想到了一件事,惊得眼睛都大了,猛然抓住印玄的胳膊:“我们马上出海。”

印玄说:“你想回到那座岛再试一次?”

“不是,”阿宝激动的手抖,“如果我没有记错,木莲已经到我家了。”

阿宝不提起,印玄几乎遗忘了这个人。木莲是火炼派弟子,因为与阿宝的母亲交好,常年寄居在丁家,却暗中受大镜仙的指使,不仅下毒害死阿宝的母亲,还想继续加害他父亲,尽管在原来的世界中被识破阴谋,但阿宝的母亲始终不能再回来了。

“如果这段历史没有被改变,那我母亲在这个世界是不是……”阿宝激动地说,“还健在。”

印玄搂住他,低声道:“我陪你去。”

第90章

这个时候,身份证管制还不严。曹煜拿着金条,很快办下四张证件来,还买了房子,办了户口——他开始为永久居留做准备。不管能不能回去,日子总要过的。要不是阿宝催得紧,他还想趁着地皮便宜,先搞几块存着。

有过木筏航海的经验,这次出海也不挑船,向海边的渔民租了一条,渔民极善良,以他们出去海钓,还送了渔网和鱼竿,提醒他们走哪条线。

他们半夜启航,一路风调雨顺。离丁家越来越近,阿宝心情越来越紧张,航行了几十年都没事,突然晕起船来,趴在船杆上,吐得稀里哗啦。

清一色惊呼:“天哪!你有了!”

阿宝将它从脖子上摘下来,作势欲扔。

清一色高歌:“我要飞得更高……”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船猛然晃了一下,阿宝身体正虚,手里没劲儿,一个没拿稳,怨魂珠就从手心里滑落,坠入海中。

……

海面上宁静得可怕。

三元与曹煜还躲在他怀里,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印玄刚从驾驶舱出来,就看到阿宝爬上围栏,正要往下跳,急忙飞了过去,将人拉下来。

“你要做什么?”多年未见的严厉口吻。

阿宝焦急道:“我把清一色丢下去了。”

印玄:“……”

三元和曹煜终于从阿宝的怀里钻出来,一起看着船下翻涌的波涛。

曹煜客观地说:“就算你跳下去,也不一定能找到。”海这么大,别说怨魂珠这么小的体积,就算是沉船打捞,也殊为不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祸是他闯的,他不能什么都不做。阿宝依旧想跳,被印玄拉住,差点急哭:“就让我试一试。”

印玄扯过一个救生圈套在他身上:“安全第一。”

阿宝深吸一口气,往下跳去,正好一颗珠子从海里跳出来,两者狭路相逢,体重者胜。阿宝将珠子压回了海里。

另一边,印玄让三元与曹煜看好海里的阿宝,自己走到船尾,眺望不远处的船只。要不是那艘船突然发了个火球过来,他也不会为了躲避,将船猛然往左边挪了两尺,导致阿宝失手。

从火球的形状、速度和距离来看,对方应该是火炼派长老及以上修为的人。这个年代,火炼派有此修为的人,屈指可数。

印玄见对方与自己保持了平行,没有继续靠近,便不再关注。

……

等阿宝把那颗倒霉的珠子再次从海里捞上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清一色气得整颗珠子都粉了:“你你你居然真的把我丢下去了?人性呢?说好的善德世家继承人呢?我看你渣的世家吧?而且,渣也就算了,还蠢!哈欠!你看看,我都感冒了!我都自己跳出来了,你居然还扑出来,你说说你……哈欠!是不是愚蠢!”

阿宝等它尽情发泄了一通后,冷静地说:“感冒是因为上呼吸道感染。”

“我就是上呼吸道感染了,哈欠哈欠哈欠!”它打得非常用力。

阿宝提醒它:“你没有上呼吸道。”

清一色愤怒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上呼吸道?我不但要上它,我还要让它怀孕!”

他们争执的起因就是怀孕不怀孕的事,阿宝考虑到清一色受到的两次惊吓,终究隐忍了下来。这时,和三元一起在甲板上透气的曹煜也发现了不远处的船。

“他们与我们的方向相同。”

这条航线往前走,就是丁家了。不过善德世家名声在外,访客常有,阿宝也没有深想。

两条船一道靠岸,对方率先下船,却没有立即往里走,而是站在岸边。等印玄与穿了隐身服的阿宝下来,才迎上来道歉。

显然对方也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误伤了人。

印玄盯着他看了会儿,直到对方面露惶惑,才冷淡地说:“关长老好大的火气。”

关老五悄悄地松了口气,讲话越发谨慎:“船上无聊,指点几个小辈,没想到失了手。”

印玄冷冷地说:“失手了也没有营救,是打算直接火烧了海葬吗?”

这话讲得难听至极,却也说中了关老五阴暗的打算。对方脸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又无话可说。

而阿宝的眼睛则死死地盯着他身后的人——木莲。那时的她,还很年轻,看上去风华正茂,楚楚动人,温婉娴静。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她欺骗了那么多年。

她似乎感觉一阵冷意,下意识地靠近关老五,低声道:“师叔,我们快进去吧。”

关老五正好从尴尬中解脱出来,对印玄点了点头,转身上山。

目送他们远去,印玄问:“你打算怎么解释我们的身份?”原计划是暗中观察,因为关老五的出现,逼得他们不得不正式登门拜访,眼下必须有个好借口才行。

阿宝说:“我爸收藏了几幅世界名画,你就说来看画的吧。每年慕名而来的人挺多。”

印玄又问:“那他们呢,你想怎么做?”

阿宝说:“虽然大镜仙成了天帝,木莲理应不再作怪,但命运就像走迷宫,在你以为有个不一样的开端时,又拐了个弯,走回了原先的结局。”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做?当然是见机行事了。”

此时,丁老爸正带着自己的妻子,热情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关老五与他坐了一会儿,就直奔目的,借金。说是借,但善德世家的名声放在这里,不还也不会追。

关老五说:“掌门日前丢了法器,我们想重铸一把。只是生意难做,一直没法集齐材料,才想请丁兄伸个援手。”

丁海食爽朗地说:“义不容辞。”手一挥,直接让管家去保险柜里拿。

关老五见事情顺利,心中一定,顺道问起外面的人。

丁海食当然不认识,正要回答,印玄已经找上门来了。

印玄白发如雪、容颜俊美、气场高冷,一出场就艳惊四座,丁海食也为之眼前一亮,立刻迎上去:“阁下光临,蓬荜生辉。不知如何称呼?”

印玄答非所问,锐利地看向关老五:“原本是看画,如今要使看家本领了。”

丁海食一怔,就见关老五纵身一跃,扑向丁夫人。原本坐在丁夫人旁边的木莲也骤然起身,抓向她。猝不及防的夹击之下,丁夫人不慌不忙、不闪不躲,依旧端坐在沙发上,微抬的目光与不远处的丈夫相接,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等关老五与木莲察觉不好,为时已晚,丁夫人颈项上的项链吊坠上金光闪烁,隐隐出现一个道字,将两人打退了回去。

印玄身影微闪,落在两人中间,瞬息挥出两张定身符。

关老五与木莲定住了,但是两道鬼魂从他们的身体里飞射而出,直冲丁夫人,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蛮横架势。印玄手指微动,却没有出手。

在丁夫人身后,有两只无形的手,将他们一左一右地拿住,吸掉煞气,留下虚弱的鬼魂。

等鬼魂落地,被印玄用两枚金钉钉住。

丁海食飞快地跑到丁夫人身边:“你有没有怎么样?”

丁夫人温柔地笑笑,从脖子上拿出好几条金链子,又露出手腕的玉镯:“你给了我多少护身符,忘记了吗?”

丁海食说:“幸好幸好。”

丁夫人向印玄道谢,然后好奇地看着自己身后,似乎想找出那个躲在自己背后的无名英雄。

“我是鬼使。”被她目光扫过的地方突然响起声音。

丁夫人与丁海食不疑有他,又向印玄感谢了一番,邀请他共进晚餐。

印玄将鬼魂提起来,贴符纸现形:“你们不好奇这鬼魂从何而来吗?”

丁海食道:“善德世家的血对鬼来说,是大补之物,他们多半是为此而来。”

出于谨慎,印玄用搜魂术直接查探了一番。果然与丁海食所料不差,只不过中间还有一段情节,这两个厉鬼是火炼派关老五收的,放在身边,给自己的徒弟师侄练手。谁知中间出了差池,几个小辈被控制,使关老五投鼠忌器,反被厉鬼占了躯壳。

那颗差点砸中阿宝他们的火球,正是关老五生命最后的火花。

印玄来这里的借口是看画,晚饭过后,丁海食便带他去自己的储藏室。丁夫人在厨房里烧纸钱给印玄的鬼使,三元与曹煜收了个盆满钵满,阿宝眼红得看不下去,上楼找印玄,他们已经从储藏室去了自己的房间。

这时候的他,尚在襁褓,躺在婴儿床里,两条小肥腿不停地踢蹬。

丁海食逗弄了会儿,怕印玄无聊,却发现对方兴致盎然。

丁海食说:“印兄很喜欢孩子?”

印玄别有深意地说:“很喜欢这个孩子。”

丁海食说:“早日成婚,你就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印玄说:“都有了。”

丁海食愣了下,连道恭喜。

阿宝:“???”

第91章

好不容易熬到回房,一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问:“你什么时候结婚有了孩子?”

印玄说:“你啊。”

阿宝嘴角微抽:“我?我是和你结婚,还是和你有了孩子?”

印玄但笑不语。

阿宝突然回过味来:“你说我就是那个孩子?来来来,我们拿几个算盘来算算我今年多少岁好吗?从2018回到崇祯四年,再从崇祯四年到现在,少说都有几百年了。你见过几百年的老孩子吗?”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他们这段经历,大概是一笔超级电脑也算不清楚的糊涂账。

印玄温柔地看着他的笑脸,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脑袋,然后停留在脸颊上:“你愿意,我可以是你的任何角色。”

阿宝试探着问:“徒弟……也可以?”

印玄似笑非笑:“哦,刚好我有很多疑难要问。”

阿宝秒怂:“哈哈,我只是开个玩笑。您在我心目中永远高大、伟岸!”

印玄将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怀里,没说话。

他一直知道,丁母早逝是阿宝人生最大的遗憾,骤然圆满,必然感慨万千。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对方的身体,给予无声的安慰。

阿宝享受了一会儿,才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我没事,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

“嗯。”印玄用简单的回答示意自己在聆听。

阿宝靠着印玄的胸膛,感慨道:“我本来见到妈妈,会抱头大哭,可事实上,除了一点点的怀念,一点点的欣慰……就没有了。因为我知道,她不是我的妈妈,”他一边揣摩一边解释着自己的心情,“她也嫁了一个丁海食,也生了一个阿宝,但她不是我的妈妈。她那么年轻,会陪着她的小阿宝长大。而我已经长大了。”

心路历程很曲折,说起来也有些颠三倒四,反反复复,可印玄明白了。阿宝阻止了平行空间里的阴谋,却永远弥补不了自己的遗憾。

阿宝搂住印玄的腰,悄悄地擦了擦眼角渗出的眼泪,低声说:“而且这个丁瑰宝和我一样运气不好。”

“嗯?”印玄疑惑。

阿宝手臂紧了紧,仿佛要将两个人彻底融为一体:“他有了妈妈,却没有祖师爷。”

印玄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头皮传来的微微酥麻,让阿宝整个人像过了电,舒服得眯起眼睛:“幸好他永远不知道,不然人生太遗憾了。”

又住了两天,印玄提出告辞。丁海食继承了丁家一贯的好客,又挽留了几次。印玄见阿宝实在没有留下的意思,才继续坚辞。

丁母突然说:“您的鬼使,可否出来一见?我想当面谢谢他。”

印玄看向阿宝的方向。

丁母顺势看去,小心翼翼地问:“谢谢你救了我。”

明知不是自己的母亲,但是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温柔,又仿佛在问,不是他的母亲是谁?

阿宝鼻子突然酸起来。对母亲的渴慕顿时盖过了理智,他低声说:“我……可不可以抱抱?”

丁母愣了愣,那声音分明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丁海食嘴唇微动,正想婉拒的措辞,就听自己的爱妻爽朗地说:“好啊。”

“……”

阿宝上前一步,慢慢地伸出手。

有感应似的,丁母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手臂碰触的刹那,丁母的手臂“消失”了半截,印玄知道是隐身衣的效果,但丁海食不知道,立刻紧张起来。

同一时间,阿宝弯腰,整个人投入丁母的怀中。他的动作有点大,隐身衣的帽子掉下来,露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

丁母惊讶地看过去。

阿宝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眼泪慢慢地淌下来。妈妈的怀抱果然和想象的一样温暖。

丁母不自觉地摸摸他的脑袋。

丁海食干咳一声,说:“时间不早了。”

阿宝舒了口气,抬手拉下帽子,确定遮住了脸,才后退一步,从她的怀里退开:“不用谢。救您,是我应该做的。”

经过这个小插曲,分别时,人人心潮澎湃。

丁母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鬼使,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阿宝有很清楚明白的依恋感;丁海食有种想放鞭炮庆祝的兴奋感……

船渐渐驶离小岛,看着岸上人影渐小,阿宝才将隐身衣脱下来。

印玄站在他的背后,随时提供怀抱。

阿宝吹了会儿海风,突然自豪地说:“妈妈果然很喜欢我。”

印玄说:“但你父亲好像……”

“是个大醋坛子。”阿宝促狭地说。

这个话题不好接。虽然无论哪个世界的丁海食都比印玄年纪小、辈份小,但是,拐走了人家的儿子,名义上就降了辈份。

他不接这个话茬,随便一转头,就看到一艘船靠近,如果将他们航行的方向直线延伸,会有极大的几率相撞。

阿宝也发现了:“又到禁渔期了吗?船都这么空闲。”

对方也看到了他们,稍微调整了一下方向,避开了撞船的结局,但最近的时候,只相差两三米,几乎擦肩而过。

阿宝随意往对方的船上瞄了一眼,然后就挪不开视线了。

痴痴地看了许久,等两艘船完全错开,他才拉着印玄的袖子说:“我刚才有没有看错?”

印玄说:“没有。”

“刚才那个真的是,真的是……”他仰头看印玄,眼神犹带着几分欣喜与怀疑,“你的转世?”

印玄说:“是这个空间里印玄的转世。”

看来,萧弥月挥得走几百岁的印玄,挥不走注定认识阿宝的印玄。

阿宝托腮看着那艘船慢慢靠近丁家的小岛,羡慕道:“这个世界的我,真的是人生赢家啊。”

回来时,印玄特意拐了个弯去深情岛,那座岛果然不见了。几个人回到岸上,只好着手准备长久居住的打算。曹煜先在落脚的城市买了一套市中心的别墅,然后去证券公司开了个户头,正式进军金融业。

印玄则带着阿宝去鬼神宗,找了这一代的鬼神宗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不等他们自我介绍,就认出了身份。

中年人叫娄槐,说自己从小看他们的画像长大。他说:“太雷祖师说过,你们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出现,果然出现了。”

阿宝好奇画像里自己的样子,一定要他拿出来看看。

娄槐很爽快,从保险箱里拿出两张被重新修复过的卷轴,推开一看,果然是他们两个。容貌的相似度最多百分之五十,但气质栩栩如生,几乎是完美复制。

阿宝想拿起来好好欣赏,被制止了。

娄槐说:“这是我们的镇宗之宝,不能随便触摸。”

阿宝好笑道:“既然这个是镇宗之宝,那呼神唤鬼盘古令应该没什么地位了,借我们用一下吧。”

“稍等。”

娄槐出乎意料得好说话,将画重新放入保险箱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将盘古令从里面取出来,递给阿宝。

阿宝将盘古令反复查看,想要找出仿冒的痕迹。不是他疑神疑鬼,实在是对方对待盘古令的态度太敷衍,叫人不得不多想。

但印玄亲自确认,盘古令是真的。

他找了一处僻静的位置,召唤守门神。

守门神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显然还有印象,却没有追问他们为何能长生不老,毕竟,对神仙来说,长生不老是基础,谁会在意别人怎么练习基础的。

守门神问:“你们这次找有什么事?”

印玄说:“仍旧问鏖乘与望月。”

守门神说:“你们问晚了。他们二十年前就因为殴打旗离,被天帝贬下凡间了。”

第92章

对这样的结果,阿宝居然一点都不意外:“不会是三个人一起被贬的吧?”

守门神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三个打得上善宫差点坍塌,天帝龙颜大怒,将他们都贬入凡间了。”

打架斗殴还破坏公物……不管怎么说,这惩罚有理有据,这个世界的大镜仙算很讲道理了。

阿宝说:“上善宫不会刚好是天帝的寝宫吧?”

守门神露出为难之色,想守口如瓶,又按捺不住分享八卦的灵魂,含蓄地说:“是宝镜仙君的宫殿,虽然不是天帝自己的寝宫,但天帝的确经常留宿。”

阿宝:“……”上善……若水?

阿宝还想打听鏖乘和望月的下落,可惜守门神也不知道。

将盘古令还给娄槐,印玄与阿宝马不停蹄地回到曹煜置办的家里。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曹煜已经开了户头,开始炒股,一边还跑着外贸公司的营业执照。

阿宝调侃三元:“这是憋足了劲攒老婆本啊。”

三元看着待装修的办公室,幽幽地说:“看见的,未必是你的。”

阿宝怔了怔。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曹煜和三元不是同进同出,就是旁若无人地待在自己的怀里,他以为是和好的意思,而事实上还没有?

“你们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身为老板,阿宝觉得有义务关怀属下的心理健康。

三元半天没说话。

阿宝说:“你这种无视上司的行为,很可能会被扣薪水。”

曹煜刚才打电话,就看到两人说悄悄话,早按捺不住,刚赶过来就听到阿宝的这一句,立刻掏出一张银行卡:“我给你开好了户头,放了十万块在里面,你先用着,不够跟我说。”

这个年代,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尤其曹煜还在创业期,这可能是他的家底了。

三元眸光微动,抬头看他。

曹煜一脸笑意,隐含期盼。

“谢谢。”三元说。

曹煜垂下眼睑,藏起失望,笑吟吟地说:“不要对我这么客气。”

阿宝看着两人汹涌的暗潮,干咳一声道:“既然有这么多钱,你们出去唱卡拉OK吧!”

曹煜、三元:“……”

阿宝意有所指:“唱个山歌什么的。”

曹煜偷偷瞄了三元一眼,见他皱了皱眉,原本想要拒绝的话突然拐了个弯:“好啊,我们也很久没有一起唱歌了。”

三元抿了抿唇,原本想说不喜欢唱歌,但看他期待的眼神,终究没有说出口。

将两鬼打发走,阿宝拉着印玄出去享受二人世界。

晚上六七点,夜排档正热闹。

阿宝找了个人最多的店,要了个靠河的位置。夜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感慨道:“不同的世界,同一个味道。”

印玄怡然自得地提壶泡茶。

阿宝苦恼地接过杯子:“三元和曹煜还没有和好。”大多数时候,曹煜和三元都窝在他的怀里。他不好在当事人的面前八卦,所以很少提他们的事。

印玄说:“你希望他们和好?”

“我希望三元好。”对曹煜,阿宝并没有好感。他们属于天生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印玄说:“顺其自然。”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顺了这么久,两个鬼还是很不自然啊。阿宝很想助一臂之力,又不知道里往哪里使。三元的心思太深,他怕自己好心办坏事。

印玄说:“解铃还需系铃人。”

阿宝含着杯沿,突然说:“我们分家吧。”

印玄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好。”仿佛蓄谋已久。

阿宝:“……”

所谓分家,其实是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小区。阿宝刚提议,就得到了曹煜的热烈支持,三元本想投反对票,但见印玄也表态同意,知道大势已去,便默认了。

曹煜充分展现自己的迅猛的办事能力,第二天就找到了一间装修好没住人的房子,第三天备齐生活用品,第四天迁居。

从此,他们正式开启两人/两鬼世界。

曹煜作为赚钱担当,炒股、买地皮、开贸易公司……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印玄与阿宝开了一家出租书店。尽管网络小说崛起之后,实体书店会遭受冲击,难以维系,但他们一来不靠这个吃饭,二来就算靠这个吃饭,他们也不可以不吃饭,三来,这个年代的出租书店生意还不错,附近的中学生下课之后,都会过来逛逛。

按阿宝的意思,当然是学生想看什么就进什么书,但印玄偏不。他规定出租书店的小说必须保持水准,作者要有一定的文学素养,三观正、思想乐观积极。小说之外,他们书店还出租参考书、真题库、难题讲解等学习资料。

学生有多喜欢他们书店,阿宝没看出来,但家长喜欢他们书店是肯定的。常常有家长接孩子下课之后,会过来看一看。

一晃两年,一晃五年,一晃十年……

时间如梭。

和吸血鬼一样,永远年轻貌美的玄·印和瑰宝·丁也不得不经常变换住址与身份。这时候,曹煜创立的柏煜集团已经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实力雄厚,解决这种小问题自然手到擒来。

阿宝和印玄掰着手指数日子。

如果命运兜兜转转,总会回到原点,那么他们回去的唯一希望是根据原来世界的线索,找到鏖乘。虽然离“四喜告诉他们鏖乘的地址”还有一段时间,但阿宝想提早去碰碰运气。

他正准备找个时间通知三元与曹煜,曹煜就半夜找上门了。

阿宝开始吓了一跳,以为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谁知他竟是来辞行的。曹煜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快的话一周,迟的话一个月。你们帮我照看一下柏高。”

阿宝觉得他离开得不寻常:“你去哪儿?”

曹煜说:“回家走走。”

阿宝摸着下巴:“对了,这个世界的你已经出生了。”

曹煜说:“已经长大了。”

阿宝看着他的眼睛,了然道:“已经认识三元了吧?”

曹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再次叮嘱他们好好照顾三元,并说了三元平时喜欢吃的食物以及一些细微的生活习惯。

阿宝说:“你干脆让他回来住。”

“我告诉他,我去出差。”曹煜说,“之前的出差都没有这么正式,我怕他起疑。”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想改变你们在这个世界的命运。”

曹煜说:“我想去看看,也许,已经改变了呢。”他内心阴暗地希望,这个世界的许立杰和许芹能够被蝴蝶翅膀扇没。

阿宝自己也改过命运,当然没有立场阻止他,只是……

“你最好和三元商量一下。”多少误会,就是在“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好,不必知道我在做什么”中诞生的。

曹煜说:“我不想让他回忆起不好的事。”

当年,曹煜与三元是一对恋人,却因为世俗的压力和曹煜内心的贪婪,硬生生地插入了一个曹煜的未婚妻许芹。为了让他全心全意地娶自己女儿,许立杰找人杀了三元,这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悲剧。

一想到这些,阿宝的气就噌噌噌地往上蹿。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将暖意传递过来。

阿宝侧头看印玄,用眼神询问意见。

印玄点了点头。

感情的事,两个当事人都未必能说清楚,更何况外人。

阿宝叹气道:“早去早回。”

第93章:番外(1)

一推开包厢门,曹煜就知道自己“上当”了。双方家长俱在,女方打扮得花枝招展,分明是变相的相亲宴,哪来的海外投资。本想掉头走人,瞥见那上不得台面的便宜哥哥坐在一边猥琐地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立即改了主意,耐着性子拖开椅子坐下。

曹老先生就怕他扭头走人,见状松了口气,忙作中间人介绍:“这位是许叔叔,你爸的老朋友。这位是许家千金,单名一个芹,曹雪芹的芹,是着名模特儿,上过很多大杂志的封面。他们刚从瑞士度假回来,准备投资做生意,正在考察项目。你有什么好的项目,可以跟他说说。”

瑞士度假回来就叫海归?那他清明踏青回来,就算还阳了吧。

曹煜一面敷衍,一面在心中冷嘲。

曹炅见他们一团和气,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有些阴沉地扫过许芹明显动了心的羞涩表情。曹煜这个人,内心黑暗又肮脏,偏生长了张好脸,不知骗了多少无知男女。脑海浮现一张英俊平静的脸,顿时涌起几分恶作剧的冲动。他拿起手机,装作看信息,飞快地按下拍照键。

“咔嚓。”

饭桌上响起突兀的快门声。

目光聚焦曹炅的手机上,曹煜扫过来的眼神,仿佛在冒着寒气。

曹炅下意识地藏起手机,许芹笑着解围说拍大合照,两家老父都起身应和。曹煜幽幽地瞟了曹炅一眼,慢吞吞地挪动,走到人群外围,任由曹老先生如何暗示,都巍然不动。

照片定格——一群眉开眼笑的人旁边,出了个冷酷脸的叛徒。

饭局结束,曹老先生让曹煜与许芹交换联系方式,曹煜给了办公室的电话,许芹的脸色有些难看。

回去的路上,曹老先生支开曹炅,与曹煜单独一辆车。

一上车,曹煜就定谈话的基调:“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

曹老先生慢悠悠地系安全带:“当然。”

基调定得太高,一路无言。

到了家门口,曹老先生见他依旧坐在车里:“不回家住住吗?”

曹煜说:“最近公司很忙。”

曹老先生点头:“替我向严先生问好……当然,要不要带话,你也可以自己做主,不过,我的财产怎么分配,遗嘱怎么写,也由我自己做主。”说着,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干脆利落得连个头都不回。

曹氏内部近来有风言风语,说太子爷要易主,传得有鼻子有眼,舅舅、姑姑都来电叮嘱他小心曹炅,被曹煜轻描淡写地打发了回去,但他心里清楚,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可是那漏风的洞,多半不是曹炅干的,而是他好父亲的杰作。

秘书又打电话通知他,许芹来过了。自那次吃饭以后,她就十分主动,办公室电话按一日三餐打,隔三差五地亲自上门送蛋糕、饼干、便当,被他当面拒绝还依然故我,甚至暗中联系媒体,想要先一步将事情捅出去,要不是他处理及时,只怕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手法倒是颇得他爸的真传。

再过一周,就是一年一度的董事会,他爸选在这个时间下手,也是算准时机。

一边是名利,一边是爱情。

如何取舍?

当然是两手都要抓。

曹煜冷笑着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正准备下楼取车接柏高,就看到角落的阴影处慢慢地“走”出一个戴帽子的人来。说是走,不如说是从90°角的两堵墙中“变”了个人出来。

曹煜脸色一变,警惕地看着来人:“你是谁?”

那人走到灯光下,摘下帽子,露出整张脸来。

曹煜瞳孔微缩。

“我是你啊。”

那人站在面前,仿佛是一面镜子,照出自己几年后的样子。并不是说对方多么苍老,而是眉梢眼角流露出历经风霜的沧桑,绝不是时下正意气风发的自己。

曹煜手指慢慢地靠近抽屉。他记得里面有一把裁纸刀……

那人说:“我是鬼,你杀不了我。”

曹煜说:“你刚刚还说,你是我。”

那人说:“平行空间里的你。”

曹煜瞳孔微缩:“你怎么死的?”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那人说,“你最好先打个电话给柏高,让他自己打车回去。对了,上车之前,先去便利店买把伞,晚上会有一场暴雨。”

……

随着一道闪电,大雨倾盆而下,这是曹煜给严柏高打完电话的第二十八分钟。他看着窗外连绵成片的雨水,脸色比天色更阴沉。

这场大雨证明了那人的确能“预知”未来,所以,他与柏高的未来真如对方所说,会因为自己的贪念走向无可挽回的悲剧吗?

曹煜不能尽信。

说不定是曹炅派来的人呢?

那人看着曹煜的眼睛,仿佛就知道他的想法。

“与许芹订婚是权宜之计。我原本打算等‘十二星座广场’项目落地,得到曹氏其他股东的支持,再与父亲谈判,解除婚约。只要进展顺利,柏高不会知道发生过的事。哪怕进展不顺利,我与许芹结婚,也只是形婚。一张纸难道还能绑住我一个大活人吗?”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却像抽屉里的那把裁纸刀,一下子割破曹煜所有的伪装,将他的想法暴露无遗。

“我当时觉得自己挺聪明,熊掌鱼翅兼得。可世上哪有这么美好的事?贪心的人会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每个字都切中隐藏的心思,让曹煜不想相信都不行:“那你们现在怎么样?不是在一起了吗?”

那人苦笑道:“朝夕相对,不一定是在一起,也许只是被捆绑成了伴。信任一旦被打破,想要重新建立,比登天还难。”

曹煜沉默良久,说:“我父亲最后真的给了曹炅百分之十,给了我百分之三十八?在他明知我已经死了的情况下?”

那人说:“他清楚谁才能给曹氏带来辉煌。给曹炅的百分之十,只是封口费。”为免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将自己死亡的消息散播出去,就给点甜头稳定军心。

曹煜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而且,相信我,失去曹氏,我们可以挣回来,失去柏高,我们活不下去。”那人慢慢地站起来,往墙的方向走。

曹煜突然有些不舍。和另一个自己聊天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受,彼此心意相通,绝对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那人停下脚步,毫不客气地说:“我准备开发一个楼盘,还差一点启动资金……”

……

曹煜说:“我现在确信,你就是我。”

做出决定,便雷厉风行。曹煜三管齐下,分别对许立杰、许芹和曹老先生表示自己已有男友,无意劈腿。许立杰还维持了基本礼貌,对他说了句可惜。许芹一再放低姿态,可怜巴巴地表示自己愿意当挡箭牌。曹煜反问:没有箭,要挡箭牌干什么?遮光吗?直接逼得对方无话可说。

曹老先生是最后得到消息的,当下硬气地表示:行吧,我的财产你别惦记了。

曹煜用许立杰的口气对他表示可惜,然后一回头,又借用许芹的低姿态,可怜巴巴地抱着严柏高说自己失业了。

此时的严柏高还不是心如死灰的三元,只是个有点清冷、有点寡言却很心软的青年。不问缘由,直接上交自己的存款,扛起了养家重责。

看着他认真诚挚到近乎掏心掏肺的眼睛,曹煜心底最后的一点不甘与犹疑也随之散去。

那人说的对,失去柏高,他会活不下去。

父子的拉锯战就此展开,曹煜没有出席董事会,曹炅视为竞争对手出局的信号,在公司上蹿下跳,妄图染指“十二星座广场”项目,终被沉不住气的曹老先生喝止。

曹老先生将严柏高约出来,支票开好了,电视剧里恶婆婆赶人的台词也背好了,唯独没想到自己儿子像跟屁虫一样地跑来。好好一场谈判硬生生得被他扭曲成“见公婆”,实在气人。吃完饭,他去医院疗养,住了三个月。曹煜每周带着严柏高过来探望,探得久了,曹老先生率先认输。

打持久战,总是年纪大的吃亏。

曹煜重回董事局,并被正式钦定为太子爷。事情圆满落幕,曹煜神采飞扬地走出会议室,正要打电话问柏高在哪里,就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办公室门口,目光深沉地看着自己。

“谢谢。”

曹煜真心实意地说。

那人眼睛里迸发出嫉妒的情绪,虽然是一刹那,却浓烈得叫人惊心。

曹煜收住脚步。

那人叹了口气说:“当初,如果也有另一个我来提醒我,该有多好啊。”

作为得利者,曹煜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炫耀,只好不吭声。

那人说:“他到楼下了,你快去吧。”

曹煜松了口气,冲他点点头,大步跨过他的面前。他很想尽快见到柏高,分享自己激动兴奋的心情。上了电梯,临关门,鬼使神差地往办公室门口望了一眼。

那人还没走。他的背后,又一个人影慢慢地浮现出来。

没有完全展露五官时,曹煜已经猜到了身份。因为那张脸,早已镌刻在脑海中,就算得了健忘症也不会变形。

是太爱了吧。所以,明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柏高,但看到毫无生气的眼神时,心会一抽一抽的痛。

幸好,自己悬崖勒马。如果自己的柏高也变成这样,他大概会疯掉。

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对方抬眸看了过来,点头致意。

心扑通扑通地乱跳,曹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是头脑一片空白。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刹那,就看到心心念念的人站在阳光下,脸被照得发光。他迈了几步,忍不住小跑起来,在对方的讶异中将人拥入怀中。

不管其他人的看法,就是想紧紧地抱住他,像抱住全世界那样。

“怎么了?”严柏高疑惑地问。

“我很开心,我太幸运了。”

“因为公司的事情吗?”

“……嗯。”将人抱得更紧。他想:最幸运的是,我在悬崖前被人喊住了脚步,从万劫不复中清醒了过来。

第94章

曹煜请假没多久,三元也走了。留了张字条,没写事由,但睿智的老板总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细节。阿宝说:“希望他们这次能解开心结。”能不能修成正果就……看三元高兴了。

低头看书的印玄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阿宝凑过去:“你在看什么?”

印玄将书翻过来,露出封面:《世界未解之谜》。

阿宝说:“我以前也很喜欢看这类的书。还有什么幽灵岛……”顿了顿,“你说,幽灵岛会不会是深情岛?”岛不停地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时空,在别人看来,的确是突然消失,突然出现。

印玄合上书:“有可能。”

阿宝放开思维:“百慕大可能被设置了一个大型阵法。”

印玄:“……”

“还有魔鬼城,可能真的闹鬼。”

“是风声。”

“这种解释太科学了,不符合我的职业。”

“……”

两人正聊得火热,曹煜过来销假。不愧是度假回来的人,春风得意,龙马精神,说是满血复活也不为过。三元跟在他后面,静悄悄的,只是眼睛看人的时候略微有了神采,仿佛有人在上面打了个水漂,荡漾起一连串的涟漪。

阿宝促狭地看着两人:“啧啧,刚度完蜜月?”

曹煜打蛇随棍上:“正准备去。”

“那我有一个好地方。”

阿宝笑得神秘。

全场秒懂。

这是准备出发找鏖乘了。

曹煜迟疑道:“我正准备投资一个楼盘。”这个世界对他来说,简直是个真人版的经营游戏。几根金条起家,如今资产上亿,这种成就感远非富二代身份所能给予。

阿宝说:“……你要不要假装没猜对,增加一点竞猜的乐趣?”

曹煜说:“不要。”

多么任性的下属!阿宝决定给他上点眼药。趁曹煜叫外卖,阿宝将三元拉到一边谈心:“这次是什么情况?”

三元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客厅另一边的曹煜:“嗯,想通了。”

阿宝说:“你们见过了这个世界的曹煜和你?”

“嗯。”三元不太习惯剖析自己的心情,但一个人迷茫徘徊了太久,的确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在阿宝真诚的注视下,他终于打开心扉:“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没头没脑。

阿宝说:“为什么不可以?难道……你以为我不同意?”没想到自己的意见这么重要?阿宝受宠若……惊之又惊。“虽然我不大喜欢曹煜的行事作风,不过,人的性格不可能千篇一律,产生不同的意见很正常。”只是有的人你愿磨合,有的人你会远离。

三元说:“不,是我。我一直以为我们不适合在一起。”在曹煜开枪的时候,就已放下;在他费尽心机讨好的时候,便已原谅。但走错过的路,不想再回头。因为害怕又是一座断崖。直到,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种结局……

阿宝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实,天生适合在一起的人是极少数。就算是天生一对,也有人因为太合拍而失去新鲜感和激情。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曹煜那杯水嘛……口味不是由你来定的吗?”

三元抿唇微笑。

……

阿宝又有点舍不得了。还是回家多画点折腾鬼的黄符吧。

决定要出发,曹煜倒没太多废话,直接将名下产业套现,又用现金大量购买钻石等高价物品。处理完毕,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几个人拎着箱子,踏上回家之路。

一路走来,都是看过的风景。

第二次到村庄,古宅与井的位置一清二楚,连鲤鱼精的口气都一般无二,顺利来到鏖乘家,却没有见到纸龙虾。鏖乘坐在门口钓鱼,旁边放着个水桶,里面银光闪闪、收获喜人。

看到有陌生人乘鲤鱼过来,鏖乘愣了下,警惕地站起来:“来者何人?”

阿宝立刻送上了两大箱国民保健品,附带一张圆润可爱的真诚笑脸:“来自远方的朋友。”

鏖乘拿着鱼竿,眼神不善。

阿宝:“……”不同的世界,性格也不同了吗?自己那个世界的鏖乘明明是个傻白甜。

鏖乘冷声道:“又是天帝派你们来的?”

阿宝立刻表明立场:“我与大……天帝毫无关系!”

鏖乘眼露精光:“要是毫无关系,你为何尊称他为‘大天帝’?”

……

这个解释起来真的要说满一本故事书了。

阿宝直接略过话题,问道:“望月在不在?”

鏖乘一言不发地瞪着他。

阿宝心里咯噔一声,暗道:难道命运兜兜转转,两个苦情神又没能在一起?

“谁啊?”随着一声娇唤,一个极美貌的少女穿着汉服走出来。

鏖乘目光顿时柔和一下:“上门推销的。”

阿宝一个健步冲上屋前的板桥,笑眯眯地走过去:“望月大神好,我是善德世家的丁瑰宝。”

“善德世家”等于脸上写着“好人”两个字,瞬间攻破对方的心防,博得好感,拉近距离。

鏖乘的眼神顿时友善许多,望月更是热情地请他进门坐坐。

阿宝一边往里走,一边在背后悄悄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双方落座,闲扯了一些有的没的,阿宝悄然进入主题:“其实,我们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鏖乘本质良善,确认他们不是天帝派来的探子后,一下子就变得很好说话:“什么事?”

“其实,我们来自平行世界。”阿宝先点明自己的来历,才说:“来的时候就是鏖乘大神送来的,所以想请鏖乘大神再把我们送回去。”都是“你”的锅,请背好。

望月说:“乾坤环必须我和他合力,送你们来的时候,我不在吗?”

“这个这个……”阿宝尴尬地看向印玄。

印玄非常直白地说:“你被人夺了元神。”

鏖乘:“!!!”

都是鏖乘,两个世界的差距真的很大。

看着一条脱光了衣服的蛟在水里胡乱扑腾,阿宝越发怀念原来的世界。

望月倒是很淡定:“请告诉我真相。”

这就说来话长——

阿宝靠着栏杆,吹着微风,将故事从白天说到黑夜。鏖乘嘴里含着夜明珠,巨大的蛟首靠在望月身侧,听到自己认错了恋人,顿时焦急地发出低鸣。

望月轻轻抚摸它的脑袋,温柔地说:“傻瓜。”

鏖乘顿时安分了。

等阿宝说完故事,望月后怕地眨了眨眼睛:“为何这个世界的我没有遇到萧弥月呢?”

大好的表功机会,必须说得抑扬顿挫!

阿宝清了清嗓子,将他们大战原世界萧弥月,又斩断这世萧弥月拜入三宗可能的事说了一遍。

望月感动地说:“谢谢你们。”

鏖乘那对大蛟眼也流露出感激的光芒。

阿宝:“……”未免也太容易轻信别人了吧,好想讲一堂安全知识普及课。

鏖乘变回人形,对阿宝真诚地道谢,然后说:“不过,我们不能开启乾坤环。”

阿宝:“……”

鏖乘用眼神制止望月,对阿宝坚定地说:“天帝正关注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以便编制罪名,让我们重入轮回,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阿宝说:“……你们把上善宫损毁得很严重吗?”多少年了,还惦记着。

鏖乘无奈地说:“天帝忌惮我们的龙凤血脉,一直想方设法地打压,好不容易挑拨旗离与我们大闹一场,自然不会就此罢休。”

大镜仙的手段,阿宝是见识过的:“你们打算怎么办?”

望月抱住担忧的恋人,微笑道:“没关系。有宝镜仙君为我们居中周旋,只要我们不出去,天帝就抓不到把柄。”

第95章

鏖乘反抱住她,脸上忧愁不减。

不减是对的。阿宝被大镜仙坑了那么多年,深知这个神……有经有病。坑起人来连自己都不放过,搞到最后孤家寡人一个,也不知道图啥。

望月说:“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鏖乘欲言又止。

阿宝很想趁机答应下来,又怕给他们增添麻烦,踌躇地看向印玄。

印玄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就听望月说:“没有你们,兴许我早就死了。多活这些年,我很开心。你们被鏖乘送来,理当由我们送回。至于天帝……若真想对付我们,总能找到借口。我们若事事畏首畏尾,活得未免太无趣了。”

这番理由,鏖乘也无话可说。这些年来,他怕被天帝抓到把柄,的确活得战战兢兢。

阿宝看看鏖乘,又看看望月,暗道:两受相遇,必有一攻。两个傻白甜在一起,总有一个变得机灵。今天的鏖乘也是时事所迫啊。

本来是他和印玄着急回去,但事情落到望月手里,反倒被她催促。

鏖乘一肚子话想和她私聊,见状就说天色太晚,不好打扰客人休息,半强制地终止了这次谈话。但回房以后,他立即对望月说:“乾坤环不可用。”

望月是典型的外柔内刚。平日里温和可亲,可大事上颇有主意:“你不信他们?”

鏖乘说:“我信的。就是相信,才不能让他们走。若是他们走了,我们的命运又回到了原处怎么办?”

望月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失望清晰可见:“你还记得自己为何讨厌旗离吗?你说他自私自利。如今,你也要变成这样的人吗?”

鏖乘睁大眼睛,一脸受伤地看着她。在他们的认知里,用旗离来形容对方,简直是奇耻大辱!

望月也知道自己语气重了,忙缓了口气说:“再说,鬼神宗事先知道了萧弥月的为人,另择良徒,改变了命运。我们知道了夺神术,也可未雨绸缪,自然也能改变结局。”

这话倒是大大安慰了鏖乘。他说:“那我们将那鲤鱼精关起来,不许它再跑出去接人进来。”

望月道:“便放在湖里吧。”

“把那口井堵死。”

“好。”

鏖乘又提了一大堆的要求,见望月都允了,终勉强答应开启乾坤环。

阿宝一晚上没睡踏实,辗转反侧到天蒙蒙亮,才被印玄压着睡了会儿,不过很快就起了。六点多的天,还有点灰,鏖乘拎着装满鱼的木桶往回走,看见他们也不像昨天那样猜忌、戒备,高高兴兴地介绍今天的早餐:黄鱼面、杂鱼汤、咸鱼粥。俨然是原世界的那个人。

阿宝正眨了眨眼睛:“要不要帮忙?”

“好啊。”鏖乘答应得痛快,到了厨房才后悔,阿宝的动手能力只点亮了画符一个技能,在杀鱼上惨不忍睹,还是印玄看不过去,将曹煜叫出来帮忙。

曹煜一边杀鱼,一边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杀鱼?”

阿宝抢在印玄之前回答:“因为你绰号草鱼。”

笃!

鱼头被切掉了。

阿宝立刻躲到三元身后。

曹煜看三元,一脸被欺负得委屈。

三元问:“累不累?要不要我帮你。”

“好啊。”曹煜立即将阿宝丢到脑后,喜滋滋地让出一个位置来,也不要三元干活,只是肩并肩挨着,就有无限动力。

食材新鲜,做出来的汤、粥、面都不错。

待他们吃饱喝足,望月宣布喜讯。

阿宝谨慎地问:“你考虑清楚了吗?大……头上加一的帝怎么办?”

望月笑得豁达:“做任何事情都是冒险。外出可能遭遇车祸,吃饭可能食物中毒,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她提起阿宝送的两箱保健品,“谢礼收到了,很喜欢,谢谢。”

阿宝看向鏖乘。

鏖乘搂住望月:“她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那就……

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阿宝将所有的东西准备好,就看到鏖乘与望月变回本体,飞上半空,很快转出了两个圈。一样是金光闪闪与五彩斑斓,却比萧弥月那个冒牌货要和谐许多,仿佛天地间本就有这样两个圆环。

曹煜与三元回到阿宝怀中,印玄一手拉着他,一手提着行李,飞到圆环附近。

鏖乘突然说:“你们的世界是哪个世界?”

阿宝愣了愣:“啊?”

鏖乘说:“我看到了无数个平行世界。”

……

萧弥月的目的是长生丹,哪个世界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多半是随机选择了这里。他们要回去,却要万中选一。因为没有操作过乾坤环,所以这个问题可说是突如其来。

印玄将手伸入乾坤环中,与鏖乘产生精神联系,试图从中选择,但万千世界如流水般淌过,真正走马观花,平行世界又大同小异,哪里能分辨出哪是哪。

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印玄当即想退出来,从长计议,突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万千世界中的某一个伸出来,一把抓住了阿宝。

阿宝惊叫一声:“谁?”

与此同时,他们正上方的厚厚云层中,突然钻出一只手来。这只手巨大无比,破云而出时,金光追随,仿佛夹杂万钧之力,伸向乾坤环。

“是惑苍!”

惊慌之下,鏖乘连天帝也不叫了。

乾坤环内。

抓住阿宝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将他扯往那个世界。阿宝下意识地反抗,却被推了一把,整个人钻了过去。

前一秒是湖面,下一秒就成了山林。

阿宝身体失重,正往下坠,背就被托了一下,随即被横抱着落地。抱他的人自然是印玄无疑了。阿宝从他的怀抱里跳下来,刚站稳,就看到蛟与鸾在天空绕了一圈,落地化作人身——鏖乘搂着望月,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四周:“这里便是你们的世界?”

阿宝:“……”这也太客气了,送得这么远。

印玄说:“情况紧急,未经允许,就将两位带入这个世界,还请见谅。”

鏖乘一怔之后,大喜:“我感激还来不及,何需见谅?此处没有惑苍,简直人间仙境!”

“你口中的惑苍,是指我吗?”

熟悉的声音阴魂不散般地响起。

鏖乘震惊地扭头,就看到大镜仙怡然自得地站在树下,手指轻轻地捋过鬓发,俊美的面容被树荫遮盖,冷意森森。

阿宝注意到他的手……不就是扯自己过来的那一只?!

“是你把我们拉过来的?”

顿时阴谋论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惑苍身影微侧,四喜从他背后走出来:“放心,是我请他帮忙把你们拉过来的。”

阿宝说:“那你不早说?”

四喜笑眯眯地说:“早说了就看不到你惊疑不定、惶恐不安的表情了呀。”

阿宝:“……”没有揭穿身份的时候,四喜的人设明明没有崩塌得这么厉害!……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鏖乘与望月又大吃一惊:“恒渊大神?您没飞升至三十三天外天?”

“这个……”

四喜一副说来话长的样子,被大镜仙冷冷地打断,摊开右手:“人已经回来,我的东西呢?”

四喜说:“它不是物件。”

大镜仙嘴唇微抿,明显不高兴了,却难得没有反驳,依旧伸着手。

四喜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大镜仙的目光瞬间犀利起来,炽热得可怕。他将木盒子打开,正要取出里面的紫色小花,就被大镜仙一把夺过,扬长而去。

四喜轻叹一声,回头,就看到众人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笑了笑,对印玄与阿宝说:“欢迎回来。”又对鏖乘与望月说:“欢迎光临。”

不远处响起野兽咆哮声。

四喜说:“顺着这条路下山,就是常乐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自然无旧可叙。

鏖乘与望月对视一笑,初见的惊喜过后,却是对新世界更多的认知。

怕他们人生地不熟害怕,阿宝边走边讲解两个世界的不同之处。走到一半,就看到四喜牵着头似牛非牛的神兽站在路边。鏖乘与望月都认得那是与恒渊大神形影不离的神屠,当下打了个招呼。

四喜微笑道:“我与恋人一道来,若是不打个招呼再走,未免失礼。”

神屠尚羽浑身一震,呆呆地抬头看他。

四喜摸摸它的脑袋:“打过招呼了,我们走吧。”说罢,牵着它走向地府。

……

阿宝心情复杂得无力吐槽。

鏖乘问:“恒渊大神为何去地府?”

阿宝说:“……这是第三十回的情节,来来来,我们继续说第十三回。”

——正文完——

番外(2)

1、

知道惑苍不是这个世界的天帝之后,鏖乘与望月就决定留下来。他们拿着阿宝为他们办的小国华侨身份证,自学了两门语言,找了一份外教的工作,很快就融入了社会当中。

阿宝不放心地探望过他们几次,发现担心是多余的。在一群“madam”和“sir”中间,他们毫无违和感,开口也是半中半洋,发音略带大舌头,偶尔还会流露出不知道怎么讲中文的困惑,那细节表情自然得……奥斯卡影帝都自叹弗如。

本以为那个世界的鏖乘与望月来了,这个世界的鏖乘也不远了,谁知阿宝在家里住了三个月,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访客,始终没有见到他。

还是四喜解开疑团。阿宝与印玄追着萧弥月去了平行世界之后,他就将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鏖乘。

得知望月已死,鏖乘大受刺激。人悲愤到极点的时候,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萧弥月他杀不着,但旗离这个导火线是现成的。

于是,一向追在别人屁股后面报复、使坏的旗离终于尝到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滋味。鏖乘日日夜夜追杀他,上天入地,无处不去。起先旗离还张牙舞爪的反抗,发现对方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后,立刻怂了,只好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所以,这两个现在都没工夫搭理别人。

对于这个结果,阿宝还是松了口气的。

以鏖乘对望月的痴恋,若是知道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个望月,不知道会不会搞出什么事情来。而且旗离早该有人收拾,有鏖乘为民除害,真是太快人心。

阿宝说:“火炼派还接不接活儿?让他们再给旗离添添堵,雪上加加霜。”

四喜说:“我赞助一万块。”掏出一沓冥币放桌上。

“……”阿宝说,“这个直接烧给旗离就好了。”

后来,本世界的鏖乘还是知道了又来了一个鏖乘与望月的消息。

据说另一个世界的鏖乘说,他见过那个鏖乘站在楼下,痴痴地往楼上看,不过就那么一次。此后,再也未见。

阿宝不由担心本世界鏖乘的安危,若非特别情况,他不应该如此放弃,直到一次偶遇,才知道他的想法。

“我没有保护好我的望月,永远失去是对我最好的惩罚。”

2、

话说阿宝与印玄历劫归来后,不少访客上门慰问。丁海食、司马清苦、连静峰、谭沐恩……每人都是单独来,然后要求阿宝讲一讲历险故事。

起先两个,阿宝还讲得眉飞色舞、有滋有味,到后来,同样的桥段讲多了,十分枯燥,便有些不耐烦。印玄便在他说故事的时候,用摄像机录下来。下次有人来,直接倒一杯清茶,再放一段影片。

3、

印玄有一家金铺,专门回收、定制金饰。如今的CEO是阿宝的师弟,邱景云。

说起邱景云,也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他前世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没能相守,这辈子寻寻觅觅寻寻觅觅,终于发现“她”转世成了“他”,是阿宝三大鬼使之一的同花顺。于是,他理直气壮地挖了自家师兄的墙角,在金铺过起小两口亲亲我我的小日子。

但是,这家金铺不是普通的金铺。

因为选址不好,常年遭遇灵异事件。在邱景云来之前,这家店已经在半停业状态。如今嘛——

自然是欣欣向荣。

一到夜里。

“金铺”两个字的中间翻出一个“呙”字,成了锅铺。

各路鬼魂揣着冥币过来消费。现在一楼自助买“有滋有味符”,然后上二楼落座,抬头等投喂。每天菜单根据CEO夫人的口味,同花顺吃什么,邱景云做什么,任何鬼魂不得有异议。

曾经有个厉鬼仗着修为高深,想强迫CEO做五花肉,被CEO摁在地上暴打。

锅铺除了收冥币之外,还收消息。要是有鬼魂能提供恶鬼作乱的消息,就可以得到免单优惠。

免费大餐谁不喜欢?鬼魂也不能例外。

所以这一带的治安极好,别说恶鬼了,连恶人也不多见。

又忙碌到凌晨。

同花顺心疼地抚摸邱景云疲倦的面容:“我们休息半个月吧?”

邱景云失笑道:“我们不是刚休息了半个月?”

同花顺揉弄他的衣领:“可以再休息的。”

邱景云亲亲他的额头:“好吧,再开三天,我们就休息。”

同花顺伸出手指:“两天。”

邱景云低头亲他手指。

同花顺笑嘻嘻躲开。

“送快递!”门外有人不识时务地打断他们清晨的温馨时光。

邱景云下楼拿快递。

同花顺好奇地看着他抽出一张邀请函:“有人结婚吗?是不是阿宝大人?”

“不是。”邱景云飞快地扫了一眼,就将邀请函塞回去,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同花顺:“???”

邱景云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寄错了。”

同花顺说:“那不寄回去吗?”

邱景云说:“毁尸灭迹。”

同花顺:“???”

邱景云避开话题,一把抱住他,从额头一路亲到下巴:“我们想想休假去哪里玩吧。”

4、

自从印玄重获长生丹,再无生命之忧后,阿宝就彻底摆脱了被逼着读书的日子,每日过得逍遥自在。直到有一天,司马清苦寄来一张邀请函,让他代表御鬼派新一代弟子,去万贵山参加天道宗主办的“第一届群英会”。邀请函附有议程,第一天报到、休息,第二天与黄符派切磋,胜利者第三天与……根本就是比赛日程!

阿宝牙齿啃着邀请函,似乎要将它吞下去。

印玄说:“该养狗了。”

阿宝大惊失色:“祖师爷……阿玄要让汪星人与我分宠?”

印玄说:“至少别人看到邀请函的时候,还有个体面的借口。”

阿宝:“……”

阿宝说:“很多小说的开头是这样,为了保护心爱的人,皇帝决定推一个挡箭牌出去。但计划不如变化,随着朝夕相处,皇帝与挡箭牌感情日深,最终移情别恋。”

印玄起身往楼上走。

阿宝眨眨眼:“阿玄去哪儿?”

印玄头也不回:“为你删选平日的阅读书目。”

……

阿宝丢下邀请函,拔腿就追。

经过一系列不可言说的割地赔款,阿宝终于保住了自己的小书房,同时,也应下了群英会的邀请。

阿宝说:“御鬼派明明有两个弟子,师弟比我更新,为什么让我去!”

印玄说:“他要看店。”

阿宝呵呵,一个月休息28天的人也好意思说自己在上班?“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印玄安慰他:“放心,大会前还有时间,我会为你补习。”

阿宝:“……”没想到应验得这么快!

经过十天的“高考冲刺”,阿宝对群英会期待无比,提早两天赶到会场,并以调整心态的名义,静静地躺了两天,美其名曰,提前感受躺赢的快感。

两天里,其他门派陆陆续续抵达。

除了几个资深评委之外,其他都是清一色的年轻弟子。

阿宝拉着印玄的手,顿觉富足。

第一场比赛,阿宝对战谭沐恩的师弟梁州,前后不过三分钟,他轻松获胜。

晚上回帐篷,他若有所思:“我觉得我胜之不武。”他在平行世界这么多年,虽然没有认真学习,但空闲的时候也会看看书、画画符,论经验,连司马清苦都拍马难及,参加这个比赛等于天山童姥参加入门比试。完全是作弊。

他立即向评委反应此事,愿意无条件退出比赛。

评委问:“你身份证上多少岁?”

“不是这个问题,主要是我在平行世界……”飞快地解释了一通。

“那你身份证上到底多少岁?”

“这和我身份证上的年纪无关。因为……”再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番。

“所以你身份证上到底多少岁?”

“跟你说了不是身份证的问题。”

“可是,我们只查身份证。”评委慢悠悠地说,“就好比有人活了七老八十,突然重生到学生时代参加高考……考官也会让他进场考呀。”

阿宝:“……”

第二天比赛,阿宝决定放水。

万万没想到——

对方比他更水。

于是,他“一路过关斩将”……躺赢到最后,拿到了大赛冠军。全场欢欣鼓舞。

评委宣布比赛奖励:“恭喜你荣任三宗六派的调度员!从今以后,但凡有难以解决的案子,你都可以联系各方,调集资源,维护人间繁荣安宁。”

阿宝说:“……等等,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评委说:“奖励通知和邀请函一起送过去的呀。”

司!

马!

清!

苦!

阿宝努力将气歪的嘴巴正回来:“有句话叫不知者无罪。我事先并不知情,所以您看……”

评委说:“所以你现在一定很惊喜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么重要的职责应该让德高望重的前辈来担当吧?”

“我们嫌辛苦,不愿意啊。”

……

阿宝说:“我拒绝。”

评委低声说:“你看看下面弟子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你打败了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却还不珍惜……很容易被误解为瞧不起人。我看,你不如先当着,反正是第一届。第二届群英会,你请假不参加就好了。”

阿宝没看下面弟子,不知道他们是否羡慕嫉妒恨,反正他看到祖师爷看自己的目光充满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热血一沸,脑子一抽,就应下来了。

后来的很多年,阿宝天天懊恼:美色误人,诚不欺我!

因为从第二届开始,群英会就没有其他门派弟子参加了,理由如出一辙:现任调度员德高望重、法力高深,吾等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番外(3)

阿水醒过来很久都记不得自己是谁。连样貌也是看水中倒影,随鳞波扭动,并不真切,依稀清秀,遥远而陌生。

所在之地是被河水穿过的草原,早有云日,夜有星月。草原有牛有羊,吃草拉屎,生活惬意。

阿水吃过几口草,味道很怪,不再尝试。好在他即使不吃,也不觉得饿。

说到阿水这个名字,还是从另一个人口中得知。

那个人长得很好看,眼神却很怪。阿水见他一面,就毛骨悚然,恨不得一巴掌拍飞对方,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那人在草原上建了房子,长住下来。

阿水现下还和牛羊睡在一起,过着日晒雨淋的原始日子,受风吹雨打,对遮风避雨的房子很是欣羡。但那人邀请他同住的时候,他又……拒绝了。

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好似,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诫他,决不能再与那人太过亲近。

当时他还不懂为什么会有再这个字,直到很多年后才懂,却也来不及了。

那人被拒绝也不恼,干脆从房子搬出来,与他吃睡一处。

草原无主,阿水不好意思赶人,只好赶自己,赶得远了,那人又会跟上来,阴沉着脸,默然跟随。

有一夜,阿水尿急醒来,发现那人侧躺在身边,单手支腮,静静地望着自己,狭长凤眼在月光下亮得吓人,一下子将他的尿意惊了回去,半天才讷讷地问道:“你看什么?”

“看你。”那人声音低沉,暗哑,仿佛带着钩子,轻轻地撩拨人心。

阿水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那人道:“不好看。”

和对方相比,自己的确不好看。饶是这样,阿水也有点难过,翻过身,背对着对方睡了。

过了会儿,那人又在后面轻声补充:“可我看不厌。”

阿水悄悄地红了脸,下一秒,腰身就被揽入那人怀中。热乎乎的气息喷在脖子后方,有点痒,有点……心惊。

腰上的手慢慢地往下移,没出三寸,就被阿水惶急地按住了。

那人身子往前拱了拱,贴住他的后背,老实了。

阿水心跳很急,等了会儿,确定后方再无动静,才放心,想移开手,那只被按住的手反客为主,将他抓在手里。

“你还没睡?”阿水声音微微颤抖。

那人道:“睡不着。”

阿水安静了会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惑苍。”

一夜之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壁垒被打破,关系突飞猛进。阿水依旧害怕惑苍,那是来自心灵深处的恐惧,像天性一样不可抗拒,可又无法拒绝他的热情。

如果说对惑苍的恐惧是天性,那么对他的了解就是本能。短短三天,他已经记住惑苍的一颦一笑,能从中分辨喜怒哀乐。

惑苍喜欢看他,睁开眼睛能对上他的视线,闭上眼睛依旧能感觉到那灼人的视线胶着在自己身上。视线里内容也越来越复杂,好几次他从睡梦中醒来,都能感觉对方炽热的体温以及压抑的呼吸。

他不懂它们代表的意思,可神经日日夜夜紧绷,到后来,他开始失眠。只要惑苍靠近,他就绷紧身体,只要惑苍碰他,他就颤抖不已。

这样明显的反应,惑苍当然也发现了。

惑苍起先无视,依然固我,直到阿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如受伤幼兽的呜咽声时,才安静地退开去,顺从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阿水观察了几天,发现对方始终谨守一米的安全距离,不远不近,才渐渐安心。

安静的日子并不久长,一道闪电劈下,草原火起,牛羊窜逃。

阿水游水回来,看着顷刻燎原的大火呆了呆,爬起来呼唤惑苍。

关键时刻,惑苍却不见了。

阿水顺着河流找了一圈,连房子也去过了,依旧没有踪影。他咬咬牙,朝大火冲去。火势蔓延得很快,眼瞅着和火还有十几米的距离,他不及转身,就被迅雷不及掩耳的火舌吞噬。

再醒来,火没了,草原还在,牛羊还在,惑苍还在,一切还是老样子。

阿水躺在惑苍造的房子里,高枕软榻,锦被绣帐。墙上挂着山水画,花几宝瓶,一样不缺。看屋外,绝看不出屋内精致如斯。

这就是他,惑苍,在哪儿都受不得简陋。那几日风餐露宿,想必不适得很。

惑苍道:“我回来看到你倒在水边,大汗淋漓,受梦魇之苦。”

阿水沉默。

“游水起来要烘干衣服,湿漉漉得容易受寒。”

“你试试这里,若是住得惯,就来屋子里住。”

“……我可以睡外面。”

“惑苍。”阿水忍不住打断他。

惑苍抿唇看他。

阿水轻声道:“小仙也是仙,我不会受寒。”

惑苍脸色微变。

阿水又道:“现下是什么年头?这里是哪里?”

惑苍沉默许久才道:“离你沉睡,已过千年。这里是我的镜中世界。”

阿水点点头,不再问了。

从那日起,阿水开始闭关修炼,没日没夜地修炼,视惑苍如无物。

惑苍冷眼旁观,脸色一日冷过一日。

半年之后,阿水闭关而出,倾全部仙力想打破结界、开启通道。

……

失败。

阿水颓然地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空。

那场梦中火是潜意识对他的提醒,眼前一切,再美好惬意,也如镜花水月。他相信过惑苍,结果却一次比一次不堪。

但是,清醒如何,逃避如何,一只蚍蜉,撼树是妄想。惑苍要自己留下,便只能留下。

惑苍冷眼旁观,看他功亏一篑,大局抵定,才慢悠悠地走出来。闲庭信步的模样,仿佛胜券在握,但绷紧的肌肉泄露了他此时的彷徨无措,较阿水更甚。

阿水转头看他,眼里灰灰的,一如沉闷的天空。

“你想要什么?”

惑苍等了会儿,见他没有回答,忍不住蹲下来,又问了一遍:“你要什么?”

阿水眼珠子动了动,视线慢慢地有了焦距,凝固在惑苍那张迷惑苍生的俊脸上,火苗微微燃起,又很快熄灭,几乎不抱希望地说:“我想离开……”仿佛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他眼皮略微抬起,缓慢又坚定地重复,“我想离开这里。”

惑苍沉默。

这种态度对阿水来说,再熟悉不过。曾经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当惑苍不想回答他的问题,甚至不想与他说话时,就会像现在这样,板着脸,抿起唇,眼神犀利地看着他,用无声逼他退让。

他在沉默中一退再退,到如今,已无处可退。

阿水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一根柔弱又坚强的小草,似乎汲取了支撑的力量:“对不起。”

惑苍浑身一震。

“当初盗用了你的容貌,对不起。”

惑苍成仙那日,他就在旁边。漫天祥云中,一仙人金冠玄衣,傲然挺立,姿容绝世。

于是一见倾心,以河妖的天赋,记录对方的容貌,擅自盗为己用,被山神一状告到天庭。本以为在劫难逃,恐惧之余,又添欢喜。许在天雷轰顶之前,还能再见一面。

谁知对方不以为忤,反而将他点化成仙,守在身边。

他那时想:未来便是做牛做马,也甘之如饴。

若是想法能在最好的瞬间永恒停留,世间又哪来纷争烦忧?

人心善变,仙也不能免俗。

他爱惑苍,却不够盲目。今日结果,是必然,更是释然。

阿水的道歉,包含千言万语,各种因果,落在惑苍耳里,却只有一个意思——

后悔当初曾相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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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贱就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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