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大你一千岁(灵异)上――沈弥缺

沈弥缺 2018-10-21 13: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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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温子河生年已满千,觉得要操心的破事桩桩件件。

他的家族里有人要找他的麻烦,他的手下是二百五和杀胚,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居然狗胆包天地把歪脑筋动到了他的身上。

陆夜白:我还是想追你

温子河:不行

陆夜白:为什么?

温子河:我比你大

陆夜白:这有什么,大不了我叫你一声哥

温子河:我比你大了一千岁

陆夜白:这也没什么,我的小祖宗

温子河:……

执着戏精半妖攻X脸皮防弹俊美妖受 1V1 HE 伪养成

先出场的是受

PS:本文正剧风,剧情向,前三章略微慢热,恳请小天使坚持食用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主角:温子河,陆夜白 ┃ 配角:关凝,毕尧,段予铭 ┃ 其它:谈恋爱斗反派的日常

第1章:老宅

夏至一过,锡京市的气温就以体感可知的速度高了起来。

烈日当空,光秃秃的水泥地面让太阳烤得好似一块炭火,隔着鞋底都觉得脚下一阵滚烫。能在这种天气出门的,除了真爱,大概就只有勤勤恳恳的业务员了。

中介公司的小刘抹了一把汗涔涔的额头,再次扣响一扇紧闭的木门。

这是他第八次来了。简直没见过比自己更没脸没皮的房产中介了,可是架不住买主死心眼,砸了大笔的钱要小刘替他跑成这一单。

这木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材质,无论是看着还是敲着都挺高档的。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急忙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微微鞠了一躬,满脸堆笑说:“哎呀方管家,还记得我吧?您看……”

当他视线里出现的不是方管家那张好脾气的脸,而是一张年轻面孔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闭了嘴。

那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眼睛里分明含着礼貌的笑,但是却流露出“快滚”的气息。

小刘前几次来,次次被主人派管家打发惯了,这会儿看到个陌生面孔,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您好,我是优佳房产的刘明,您是这房子的主人吧?”

“嗯。”那人懒懒散散地往门上一靠,声音听起来还有种说不出的悦耳,“您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之前也和您家管家说过了,我这有位客人想要买下您的宅子,说他有天路过,见这宅子十分合眼缘。委托我过来问一问,您有出售的意向吗?价钱非常好商量。”小刘这话已经说了七八遍,都能倒背如流了。

“抱歉。”那人微微抬了抬眼皮,话说得还挺押韵,“祖传老宅,不租不卖。”

小刘本来也就没抱有希望,听了这话,想礼貌告辞,却听到那人问他:“你都来了八回了吧?”

“是是,这是第九次了。”他苦笑,想到对方是嫌自己缠人了,也为自己开脱了几句,“客人不好惹,不来回跑就觉得我们没尽心尽力。”

那人朝他微笑了一下,低声说:“我有一个办法,你回去对他说了,保证他从此不再勉强。”

“什么办法?”小刘要是个兔子,这会儿耳朵都竖成九十度了。

“你去和他说……”那人一字一顿,“这是个凶宅。”

“这……您就不介意?”小刘瞪着眼睛。头次见到这么大方往自己住宅泼脏水的,这要是万一以后想卖,还怎么卖的出去?

“那你和他说,只要他住进来,这儿立马成凶宅。”

这句的威慑力明显甩出前一句十条街,那人声音带着笑意,眼神却认真,让小刘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而那人丢下这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后,转身把木门一关,闭门谢客了。

最后小刘还是回到中介所,苦着脸拨通了买主的电话,他当然不能把那人的话转述,索性心一横,绘声绘色地向买主编造了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宅血案。

温子河关上门后,走到院子里的秋千架边,挥挥手赶走了长期蹲守在上面的一只花尾巴大公鸡,鸠占鹊巢般地躺了下去。

看这动作的流畅程度,应该没少干过这种事儿。

那鸡敢怒不敢言,迈着小碎步跑了,没跑几步,被一只手捞起来,抱在了怀里。

来人一边轻抚公鸡脖颈后的毛,一边朝闭目养神的温子河说道:“我们少主果然好气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烧了个中介的小跑腿。”

温子河摆摆手,还谦虚上了:“不敢当。”

段予铭有心噎他一下,没料他还真能顺着杆子往上爬,不过自己打嘴仗落下风惯了,也没在意:“说来你这新官都驾到三四天了,我这旧官也该走了。清闲日子过不久啊。”

“回去做你的妖族世子,和妖族上下扯皮,哪比得上在这里有意思。”温子河笑了一下,“你既然如此不舍,要不别回去了,继续留在锡京,我也好落个轻松。”

段予铭瞅了这人一眼,见他躺在秋千架上,半闭着眼睛,神情闲适,让人觉得他不是来交接工作的,而是来度假的。

“这是你留下的老摊子,我再眷恋,也得还给你自己看着。”段予铭一口回绝,然后道,“你走的这三年,陆公子很正常,他附近的人里边,也没有妖族的势力。”

温子河原本是一副要睡着的样子,听到这个名字,一双眼睛下意识地睁开了,随后他又半眯起眼睛,含混地应了一声:“唔。”

这是明摆着不想讨论工作,段予铭却不识相,径自说:“我没像你之前那样去他身边,毕竟他现在长大了,不像小时候,能被你一骗就骗成了好朋友。我只能远远地派人盯着他,隔三差五确认一次他身上没有妖气。”

“都二十一年了,他身上也没出过什么变化。瞎盯着多没意思。”温子河一伸手从花藤上揪了朵小花苞,放在手里把玩,“我什么时候能退休?”

段予铭瞪了这毫无上进心的人一眼:“您能要点脸吗?你这岁数说退休,让我们家那些老东西出去卖命?”

温子河见他急了,将手里的花苞投掷出去,笑道:“逗你的。那东西是在我眼皮底下溜走的,我自然会留在这里,等着亲手将它送回坟墓的那一天。”

“那三年前,你干嘛走啊?害的老爷子让我来给你接班。”段予铭毫不客气地问道。

温子河像是一下子被问住了,清了清嗓子才开口:“不是说过我受伤了吗?”

“得了吧,锡京谁伤得了你?”段予铭给他一个白眼,“你不愿意提离开的理由,我也不勉强你。只是,如今老爷子身体不好了,妖族内部难免动荡,我必须回去。如果这个关头,陆公子身上的东西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那一千年前的场景,可能又要重现了。”

“我知道。”温子河这回是认真地答了一句,想给这忧心天下的好友吃颗定心丸,轻声说,“我会看好他。”

段予铭清楚温子河大事不含糊的性子,见他这样说,放下心来:“照我看来,他身上那东西潜伏了二十一年,也没有动静,没准是当初逃亡时元气大伤,如今掀不起大浪。不过话也不能说死,没准哪一天情况就翻天了。子河,你既回来了,便像之前那样,去他身边可好?一来有事容易应对,二来,你们相处十多年,多少会有些感情吧?你回去也好与他叙叙旧。”

温子河难得沉默,眼光看向别处,似是失了一会儿神,半晌才开口:“其实,我昨天上街,碰到了陆的妈妈。闲谈了几句,她邀我去她家吃饭。”

段予铭一听这话,眼中闪现出激动:“那不正好吗!天赐良机!”

温子河:“……”

总觉得段予铭此刻的表情怪怪的,好像巴不得立马将他打包好,送到陆家去。

陆家……他何尝不想回去看看呢?

只是,想起那个年轻人,他心里还是有一道坎过不去。

“我再想一想。寻个恰当的理由回去,不能让人觉得突兀吧。”温子河说。

段予铭一点头:“没错,以你瞎扯淡的功力,什么恰当的理由寻不出来?我很放心的。你明天就上门,务必花言巧语,骗得陆公子与你重新恢复旧日友谊,然后继续待在他身边,嗯,偷窥。”

“滚。”温子河骂道,“偷窥这种事儿你干了三年了好么?”

这一声骂没引起段予铭的任何反应,倒是边上一直啄食的鸡僵硬了一下。它听不出主人话里的玩笑意思,只当主人动怒了,一时间两脚僵硬,瞪着溜圆的眼睛,犹犹豫豫地往主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它好像很怕我。”温子河若有所思。

“当初它在我家待着,老爷子好吃好喝伺候着,它不惜福,非要离家出走,跑你这儿来。让它吃点苦头,应该。不过你也别成天虐待它,老爷子会心疼。”段予铭四下环顾庭院,发现能坐的地方只有温子河身边,便走了过去,“你别说,你这院子破破烂烂的,还养了只鸡,真有点像小农村。”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高雅的人,一生只想闲云野鹤,混吃等死。”温子河看起来丝毫不介意他的评价,“等锡京的事儿结束了,我就去养老。”

段予铭见他反复提及养老,试探了一句:“若是将来继位的是我,你……”

温子河像是察觉不出他话里的深意,笑盈盈道:“你继位了是最好,到时候,千万别忘了给我安个闲职。”

段予铭叹了一口气。

他虽与温子河有千年的交情,但还是时常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人,不知道这人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有时候甚至想,假使有朝一日自己真的坐上了妖族最显赫的那个位子,这个人还会在他身边吗?

他觉得温子河就像一条喂不熟、拴不住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个没影了。

第2章:故人

陆夜白简单地收拾了一点随身物品,用一个黑色的背包装着,背上就出了校门。

正是下午,他眯着眼睛避过了太强烈的光线,拐上一条林荫道。

那一条道让树叶遮得很严实,两旁坐着的人,不是带着墨镜的假半仙,就是三三五五聚在一起唠嗑下棋的大爷。

他迈步往前走去,冷不防让人拽住了袖子。他回过身,见是个穿着白背心的大爷,问道:“有事儿吗大爷?”

大爷摇着蒲扇:“你有女朋友没有?”

陆夜白没想到路边随便来个人都要关心他的终身大事,愣了愣,但还是耐心回答了:“没有。”

“那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有个像你这么大的姑娘,成天窝房间里头,每个月话费用掉好几百,一接起电话笑的牙花子都出来了……是谈恋爱了不?”大爷一边说,一边看着边上架着眼镜的大妈,像是劝慰般地说,“年轻人了解年轻人,要真是这样,回头叫她爸和她谈谈。”

陆夜白推测出了大概,笑了笑:“您直接问她不就行了,还逮个陌生人来问。”

“问她她不说的嘛,小姑娘挺能藏秘密的。”大妈叹气。

陆夜白:“不过您孙女有我这么大,找男朋友就别管了吧。”

大妈往腿上拍了一下:“那不行,工作都没找着,怎么能谈恋爱呢?起码得毕业。”

“现在对象多不好找,毕业了又有毕业的事,早点找到早点安心嘛,您还能早点抱孙子。”

陆夜白也不急着走,往树下一坐,就这么和大爷大妈聊了起来,倒是个自来熟。

大爷大概是正帮大妈排忧解难,原本是站定了大妈这边,听了年轻小伙子的几句话,墙头草似的摆了起来:“小伙子说得挺对的。我看现在没找着对象的都被叫成‘单身狗’了,你看,没对象的连人都不算,都降成狗了!”

陆夜白没想到这大爷还挺能跟潮流,当下哭笑不得:“大爷说的挺有道理……”

大妈朝立场不坚定的大爷唾弃地看了一眼,然后集中火力朝向小伙子,非要为自家的糟心事辩论出个结果来:“那你这么帅的小伙子怎么没对象?”

“想有来着,人不要我。”这一直语气轻快的小伙子忽然叹了一口气,仿佛还带着点愁。

大妈也没好意思再问,满脑子又陷回自家孙女那点事儿里了。倒是大爷鼓励了一句:“勇敢追啊!小伙子!”

我是想勇敢追来着,陆夜白心想,但是那个人很多年前就不告而别了。

他站起身来,脸上轻松的神色不再,心事重重地往前走去。

“小伙子还是个情圣……”大爷望着他的背影,朝大妈嘀咕了一句。

第三年了。陆夜白想。

他往地铁座位上一靠,脑袋枕到了硬硬的窗户,疲倦地闭上了眼。

他没像大部分受了情伤的人那样终日颓废不堪,反而保持一惯的的样子,那人走之前他是什么样,走之后他还是什么样。

身边压根没人知道他身上还发生过这么一桩表白被拒的事儿。

连他自己,现在也能假装不在乎地用一句“人不要我”来将这事儿一笔带过。

但表面隐藏的越天衣无缝,内里破绽就越多。这些年,那不告而别的人,每夜都会在他的梦里出现。

那人眉眼清晰如画,薄唇轻启,带着笑意,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梦醒,便化为泡影,只剩空荡荡的一颗真心。

从K大到家要坐两个小时的地铁,陆夜白为了避开下班高峰,特意逃掉了下午的课,三点多就到了。

“回来了?这么早,下午没上课?”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着把一条鱼开膛破肚,“冰箱里有水果,快吃饭了,少吃一点。”

“嗯。”陆夜白应了一声,算是巧妙地把有没有课的问题也带过了。

“等下有个熟人要来。”妈妈忽然说。

“谁?”陆夜白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汽水,用牙撬开了瓶盖,含糊地问,“您不会又给我相亲吧?”

刚才遇到的大妈和他妈妈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巴不得用笼子锁着孙女,另一个却恨不得把他五花大绑放超市里按斤卖。

明明他大学都还没毕业,也不知道急个什么。

他就略微走了一会儿神,等回过神来,他妈妈似乎是已经说完了一句话。

他正想再问一遍,却听到门铃响了。

“我去吧。”他把瓶盖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到玄关,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脸上挂着“妇女之友”式笑容,晃眼看去会觉得他好像开心得不得了,却糊弄不了陆夜白。

那人的笑容很标准也很客套,眼里没什么情绪,却在门打开的那刻露出了真实的惊讶。

而他自己握住门把的手,也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微微颤抖起来。

那每夜入梦的模样此刻就在眼前,宛若刀裁的眉毛斜飞入鬓,眼角微挑,眼里笼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显得瞳仁与眼白不太分明,让他看人的目光自带了一股深情。

三年一过,好像没过,这人外表几乎没怎么变。

温子河见陆夜白半天没说话,想着这孩子可能有点生疏了,便单手扶上防盗门,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以为来开门的会是你妈妈——想什么呢?堵着门不让我进去吗?”

而后与轻松的语气不同,他略带紧张地偷偷看了陆夜白一眼。

平日里他一向不是什么察言观色的好手,却在见到陆夜白的那一刹,福至心灵,开窍了。

要遭。他心想。

下一秒他听到陆夜白开口,声音冷淡:“请问你找谁?”

温子河:“……”

这哪家的熊孩子?记忆是金鱼吗?

他不信陆夜白是真忘,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陆夜白都十八岁了,又不是记吃不记打的半大孩子。

再细看那人的表情,温子河更是不能再明白了。这摆明了没忘,说不定还把温子河最希望他忘了的东西记了个清清楚楚。

幸好陆妈妈走出厨房门拯救了他:“怎么站在外面说话呢?子河是越来越好看了,快进来——夜白,让让。”

陆妈妈很是热情。她一直都很喜欢温子河这孩子。

十多年前,温子河和家人一起搬到了对门,他比陆夜白大几岁,像个亲哥似的照顾他,有时候自己下班晚,回家就能看到他一脸严肃地催着自家孩子写作业。

她拎着打包来的盒饭,陆夜白却说他俩已经吃过了,还评价温子河做的饭比她做的好吃。

陆夜白这熊孩子在温子河面前好像格外服帖,温子河家教好,父母又经常不在家,她便将他当半个儿子看待。

后来温子河去外地工作,走得急,只给她打了个电话,而后好几年音讯全无。前些天刚碰上,她便邀人来家里吃饭了。

温子河总算是进了门,他把带来的营养品放在一边,借着这些动作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陆夜白那臭着的脸,对着陆妈妈眯着眼笑道:“阿姨看着一点都没变,皮肤保养的真好。”

这句话讨了中年女人的欢心,但她面上还是责怪道:“带点营养品就能赔罪啦?你说你,一去工作,第二天家就搬了,后来一个电话都不给。就算忘了我们老的,别把小的也忘了,以前多好的感情啊?你刚走那几天我看他魂不守舍的,肯定是挂念你,后来他虽然嘴上不说,我也看得出来,舍不得呢。你说你三年里半个电话都没有——啧,儿大不中留,我看是这么个道理。”

这番话成功地让试图张嘴的温子河沉默了。

温子河心想,果然今天这样子是装给我看的,心里还是怨着我呢。再一看陆夜白那更冷的脸色,顿觉心中七上八下。

偏偏陆妈妈进了厨房还在讲述他俩小时候是如何如何亲密无间……他心里真是有苦说不出。

“我给你带了东西。”他摸了摸鼻子,从一堆营养品里拿出一个盒子,对着面若寒霜的陆夜白开了口,“无人机,你们年轻人是不是爱玩这个?”

陆夜白看了他一眼,这人外表看起来也是个十足的年轻人,却爱粗着这么一口长辈的腔调。

“谢谢。”他很客套地答了一句。

面对这个人,他可没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索性少说话。

温子河听他终于开口和自己说了话,只当自己挨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心下一松,这会儿又转向厨房,说道:“我那工作,都在深山里跑来跑去的,没信号。”

这是个很不走心的理由,温子河没指望能糊弄过陆夜白,只想略微给陆妈妈提一句,没想到陆夜白抬眼朝他看了一眼,动作还挺大,被他注意到了。

于是他似乎是受到了鼓励,对着陆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没打草稿就开始侃侃而谈,也不知道是想说给谁听:“我自工作起就赶上了一趟外出考察,一直都在西北山里……”

他以为陆夜白是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不想陆夜白从他开始讲述“深山里的故事”开始,就兴趣缺缺地把头扭向了别处。

他觉得这死孩子的性格实在是扭曲得太厉害了,怎么三年不见,变得这么不好说话?

陆夜白虽然没把目光往那人身上放,但是那人的声音却一字不漏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此刻内心快乱成了一团麻,刚打开门的时候,这些年强装出来的若无其事几乎一下子飞的没踪没影,他一再克制,才忍住没问对方半个字。

毕竟,他没有立场。

三年前,对方既没有没有嘲讽过他的一厢情愿,也没有玩弄他的感情一走了之,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所以他冷淡的态度与其说是在给人脸色看,不如说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再靠近了。

但是他见着这人好像越黏越紧,隐隐还透露着讨好的意味,这会又不可避免地想入非非起来。

他又回来了,是不是说明,当初让他离开的,不是自己呢?也就是说,其实他并不那么排斥……

他还没来得及再往下想,听到那人的声音传来:“我说,你准备装不认识我装到什么时候?”

这回的语气不像以往逗他玩似的,陆夜白仿佛还嗅到一点生气的情绪在里面,他心下一喜,却警告自己不要得意忘形,目光看向别处,维持着不起一丝波澜的声音:“我没有。”

温子河:“……”

他觉得这孩子的毛是顺不过来了。

第3章:痴心

温子河的耐心其实很有限,他这人最怕麻烦,而偏偏哄人是他最不擅长的事之一。

他正想对此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譬如大男人怎么能因为这么点事就耿耿于怀呢?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俗话还说“低头不见抬头见”……

他毫无逻辑地想着,冷不丁感觉自己裸露在外的脚背被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舔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一条雪白的大狗正吐着舌头看他,似乎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这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起来嘴巴咧得很开,显得有点傻气。

“这是……”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陆小白?”

一旁的陆夜白听到这个名字,强装淡定的表情也微微抽搐了起来。

他没忘记以前温子河是怎样给狗起了名字,然后又孜孜不倦地用这个名字来调戏他的。

陆小白是条萨摩耶犬,三年前陆妈妈朋友家的狗生孩子,便抱养了一条回来。

陆夜白记得温子河见到它的第一眼,便不容商量地拍板了“陆小白”这名字,而在那之后没多久,他就不告而别了。

所以这么多年,陆夜白为了赌气,也没喊过这名字一次。

“长这么大了都。”温子河抚摸着陆小白的毛,似是有点感叹。

“狗的寿命很短,三年足够它长这么大了。”陆夜白冷不丁地开口,刻意加重了“三年”,而后察觉到自己嘴巴没闭紧,又不说话了。

正巧陆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看到这一幕,觉得这俩孩子分别多年,生疏消得倒挺快,说话的声音都带了点满意:“聊得这么火热呢?看来感情真的很好,先过来吃饭,边吃边聊吧。阿姨也有很多话要问你呢,子河。”

于是两个“感情很好”的孩子暂时抛下了正“聊得火热”的话题,一个帮忙端菜,一个踱步到餐桌前坐下,有意无意地逗着狗。

倒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长方形的木质西餐桌,陆妈妈坐一边,陆夜白和温子河挨着坐在另一边,好像一对亲密的兄弟。

中间的小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泡,香气四溢。

陆夜白一言不发,只顾夹菜吃饭,似乎是铁了心要做个“食不言寝不语”的君子。陆妈妈和温子河倒更像亲生的,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说话。

“你陆叔叔今晚不回来吃,咱们仨先小聚一回。”陆妈妈往温子河碗里夹着菜,“你这次回来了不走了吧?”

陆夜白借着单手支撑下巴的动作,似有似无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橘黄色的灯光给那人脸上镀了一层暖意,他看到那人笑盈盈地开口:“不走了,还是家乡好啊。”

陆夜白提起的心忽然间就放了下来,大概是听答案之前太紧张,这会儿心情一松,他的嘴连带着也松了:“有住的地方吗?”

话刚说完,他就想扇自己两嘴巴子。

但是又矛盾地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我在锡北学府大道那边有个小房子,离你的大学很近,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玩。”

温子河见陆夜白终于不再装哑巴,顿觉破冰有戏,说话时都带上了点儿不易察觉的讨好语气。

没料陆夜白轻轻摇头,神色淡然:“不好,太麻烦你了。”

一年里有半年吃他做的饭长大的熊孩子,居然也学会不露声色地要和他拉开距离了。

温子河磨了磨牙,还没开口,就听到陆妈妈接话:“是离K大很近,你俩又能互相有个照应,我很放心。不过你是一个人住吗?”

“不是。”温子河说。

他注意到陆夜白朝他看了一眼,神情里不知含着什么意味。

“有女朋友了?”方才闲谈她已经知道温子河的父母早已搬去外地,闻言自然做出了猜想,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同居,十分正常。

温子河想到了宅子里那一干形形色色的妖怪,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便笼统概括了一句:“不是女朋友。不过有几个朋友暂住我家,还养了个……宠物。”

陆夜白听了前一句,微微松了口气,听了后一句,又开始猜测起了是什么朋友。

他觉得今天自己一晚上的心情七上八下,对温子河有关的一切都在意的不得了,却碍于此前的决心,只能落在一个“猜”字上。

扰他心乱的罪魁祸首偏偏不自知地坐在他身边,空调的冷气还把那人身上淡淡的男香往他鼻子里送……

这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竟然不知怎么地奇迹般抚平了他有点焦躁的心。

三年前那人不告而别,于他而言是最大不过的打击。

他没料自己只是略微朝他透露了一点儿,就能把他吓得逃开了。那段时间他反复地想,要是没这么急躁、能够慢慢来就好了。

可惜终究没有后悔药。

世上也无忘情水。他那多年前就萌生的念头,如今在他心里越扎越深,让他自我嫌恶,又欲罢不能。

随后三人边吃边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多数时候是陆妈妈问,温子河答,陆夜白再从中攫取信息,拼拼凑凑地了解完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虽然真实度还有待考据。

分别的时候两人终于没有刚见面时那样的尴尬气氛,还互相交换了手机号。

临睡前陆夜白冲了个澡,趿拉着拖鞋走回房间的时候,瞥见陆小白在沙发上摆了个极尽舒适的姿势呼呼大睡,一条狗腿还架在一个盒子上。

那是温子河给买的无人机。

他掀起陆小白的狗腿,有心在这腿上打一下,又生怕陆小白看到他鬼鬼祟祟的样子,轻轻把盒子抽出来,提回了房间。

随后他察觉到自己的立场太不坚定,又重重把那盒子一放,让它孤零零地待在房间的一角。

他爬上床准备睡觉,却架不住意志力太弱,开始细细回想今晚的几个小时。那人多年不见的眉眼,说话时的神态,穿着的白色衬衣,若有若无的淡香……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怎么会就这样回来了呢?当初不是决绝地走了、连句话也没留给他么?

他开始怀疑今晚只是一场梦,隔一会儿就掐自己一把,就这么辗转了几次,愣是耗了一个多小时都没睡着,实实在在地体会了一次什么叫“寤寐思服”。

他索性起身,打算看一会儿书,却瞥见手机屏幕一亮,进了一条信息:“睡了吗?”

发件人:温子河。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了手机,手指在键盘上动了动,愣是没打上半个字。

沉默了半晌,他看着屏幕熄灭,而后把手机紧贴在胸前,闭了闭眼。

那多年来从没放下的痴心妄想,又以一种更加不可抗拒的姿态,要将他引向更深的深渊。

而他,好像还甘之如饴。

温子河左右等不到陆夜白的回信,又打了一行字过去:“明天我来接你去学校。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面露惆怅地按压着眉心。

纵然此人对某方面再不敏感,他也能从陆夜白的眼神里看出不太一般的感情来。

真糟,怎么三年过去了,那人还没想开?

他不由得想起十多年前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头的陆夜白。

那时候他化形成小孩,搬到了陆夜白家对门。

起初还怀着警惕,只是想远远地观察那孩子。但架不住那熊孩子一天又一天拿着热脸来贴他的冷屁股……渐渐地也玩到一块儿去了。

那时候陆夜白长得十分可爱,眼神明净得跟小天使似的,却淘气得不行。每天缠着不是要去欺负小姑娘,就是要爬树、赛自行车。

朝夕相处间,他看明白了,他的千古仇敌和这个蔫儿坏的小朋友,根本不能等同。

那个天真的二货小朋友,虽然熊,但是很讨人喜欢,他是真心想与其做朋友,都快忘了其实自己是个妖怪。

他未曾想过另一位更是陷得深,直接对他有了不同寻常的感情。

刚刚知道的时候他还想,怎么会呢?

那个人明明小时候酷爱欺负长得漂亮的小姑娘,中学的时候也没少收到过少女的情书,怎么就喜欢男人了呢?

于是他很失风度地跑了,有时候他回想起来都会在心里唾骂自己,活了千年的妖居然被人的一句话吓得缩了三年……

跑了也就跑了,现在居然还要回来。

他本是没想好再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继续守着陆夜白,像段予铭之前那样远远地观察也行,虽然费力了点,好歹不用面对他。

但那日在光华路偶遇陆妈妈,闲谈几句陆妈妈便邀他去吃饭,于是他也就……顺其自然了。

他想着,段予铭也说了,那东西极有可能在陆夜白这辈子里都不会苏醒,那么自己平平凡凡地陪陆夜白度过这辈子,好像也不赖。

眼下要先对他好,好到让他产生愧疚感,然后自然打破坚冰,恢复昔日美好情谊。

但是想到关于美好情谊的定义在二人的眼里的分歧,温子河的头又痛起来了。

第4章:蛇妖

“少主,下午地鹿族三老亭送来一个失踪案的案卷,说是世子要您查的。”

方叔似乎是嫌温子河的烦心事还不够多,捧着一叠纸走了过来。

他是温宅的管家,蓄着花白的一条长胡子,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真实年龄可远远不止这个数。

温子河暂时从那点不便提的忧思里脱身出来,口中说道:“段予铭真能给我找事,什么时候我也要替他们操心这些了?”

人类爱秩序,做什么都有遵守的一套规则,而妖怪天生最恨循规蹈矩,古时候占山为王的妖,逮到个人就能开膛破肚,掏心饮血,除了会点三脚猫功夫的道士,基本没人来管,很是无拘无束。

后来妖族入世的人越来越多,那一套也走不通了。

于是他们学会了在人间隐藏踪迹,凡是进入人间的妖族,必然要与凤栖山的本家做下不犯乱等诸多约定,一旦违反,就会由专人处理。

除此之外,妖族在人间分区管辖,每一族负责一个地区,在这些地区里,每族家主要设置专管登记来往妖怪、例行汇报等琐事的机构,便是三老亭。

这一套不算成熟的体系,自成立开始便一直沿用至今,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大概是妖怪们也渐渐受了人类文明的熏陶,安分守己了起来。

“这个月以来,连着失踪了好几个妖怪,也没往别地去的记录,还有只蛇妖,刚到锡京,登了记晚上就失踪了。”方叔替温子河放好案卷,尽量长话短说,以防自家少主捂着耳朵说不听,“世子说请您顺便查一查。”

三老亭的工作虽然繁杂,但是大多都是不用过脑子的差事,遇到个把稍难的案子,一般都会上报本家,由本家派出专人解决。

遇到再棘手的,报给从各族里挑选出的专管恶性案件的组织“乌衣”,万万轮不到温子河这等独立于妖族那一套体系之外的人。

一般来说,居住在凤栖山的本家会在所管辖的区域里留那么一些才干应对突发事件,免得办案不及时。

但这次的情况好巧不巧,负责管辖锡京的妖族是鹿族的旁支,叫做地鹿族,家主一系都在凤栖山,本地的地鹿族族人寥寥无几,大概觉得就算锡京的大小妖怪都死绝了也死不到他们家头上,只留了个三老亭专管杂事。

所以地鹿族的三老亭一报,就直接报往了凤栖山的本家。大概段予铭听说了,怕他太闲,给他找了个事做。

这“妖口失踪案”和他之前接到的各色任务相比,口味实在是太轻了。

但他正好需要一点事来缓冲一下与陆夜白的遭遇,便随手翻了翻案卷,手指在纸上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你刚刚说她登记当晚就失踪了,是怎么判定的?”

方叔正担心少主嫌麻烦撂挑子不干,没想到他这么问了一句,马上答道:“那只小蛇妖名叫白芷,26日下午她到了锡京,在三老亭登了记就走了。晚上她二叔过来寻她,三老亭几个人陪他出门探查了一下,还真在光华路公园里找到了几张带着血的鳞片。”

“蛇鳞?”温子河看了一眼白芷化形后的照片,那是个十五六岁小姑娘,齐耳短发,就像中学里一抓一大把的女学生,虽然看起来文文弱弱,不过以能化形的妖的修为,遇到普通小混混,怎么说都不至于现了原形还失踪。

带走她的是道士?同类?还是她二叔也有问题?

“是的。那二叔当下‘嗷’一嗓子就哭了,说人肯定是救不回来了。三老亭的人再要问,也没问出什么东西来。”方叔答,这些东西案卷上没写,全凭他和送案卷来的人闲聊了几句才知道这些个细节。

“把白家二叔和关凝的资料给我。”温子河说,“关凝睡了吗?”

方叔:“睡了,要不我现在去叫她起来?”

“怎么好打扰女人的美容觉。”温子河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一干二净地显示着时间,也没新的信息进来,“明早再叫她吧,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位二叔,再去一趟光华路公园。”

像是上天也要为他接近陆夜白提供帮助,白芷失踪的地方,正巧和陆夜白家在同一条街道。

他盘算着早上办完白芷的事,下午正好去接人回学校。

在锡京市每日必有的早高峰里,一辆看起来下一秒就会报废的车,让温子河在“车会不会歇菜”的担忧里泡了一回,终于还是不辱使命地把他和关凝送到了城郊。

连续的高温天气终于在昨夜的一场雨之后略微收敛了,这一早空气还微微泛着湿意,微风拂在人脸上还带着点儿凉快。

温子河开门下车,冷不丁一个长条物品带着股劲风直直从他眼前横过,毫无疑问,如果出手的人偏了一丁点儿,这东西已经往温子河的太阳穴上招呼了。

温子河对此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微微往后仰了仰头,接过东西以后,朝身边的人看了一眼。

那是个极有风韵的女人,往那一站自带了强大的气场,她的眼尾描得极长,嘴唇上涂了深色的口红,不说话的时候冷艳得像个后妈,一说话……就像个二百五。

“少主您今天也好帅,我多么感激十年前那个调令,您知道我之前的首领吧,简直是更年期又小心眼,哪有少主清俊无俦!每天和他待在一起,没说几句话就要打架……不过我们现在是去哪来着?”

温子河避开了这听了数年毫无新意的奉承,淡淡地提醒她:“你之前那个首领,是妖王也不敢小瞧的,跟着他混比我有前途——你背后这样说他,当心被信鸦听去,传到他耳朵里,罚你去守墓。”

关凝立刻闭了嘴,四下查看有没有信鸦的踪迹。

确定了四周不光没有信鸦,连根鸟毛都没有之后,她长出一口气,而后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家这位少主来锡京之前就在极寒之顶守墓,难不成之前犯过什么事?

温子河解开布条,一把修长的刀露了出来。他单手握刀,动了动手腕,刀刃上银色的一线亮的有些刺眼。

他用手指轻轻抚上略弯的刀刃:“这刀不错,希望能用得久一点。哪来的?”

“世子昨天送来的,您没回来我就忘了给了。您之前刀不是断了吗?世子特意叫人用玄铁造了一把,绝对的削铁如泥、吹毛立断!”关凝一张嘴就像开了闸的大坝,没有美男和好吃的,基本堵不上,“少主,您没有常用的刀,估计世子也觉得可惜了您的刀法,这回您可要好好珍惜它,让它多为您效力几天啊!”

温子河估计这次小小的走访用不上什么杀器,过了过眼就随手放进后座,见关凝还在说话,无奈地摆了摆手:“好了别说了,好像是你打的似的。早上和你说的失踪案没忘吧?忘了给你三秒想起来。”

关凝终于略微找回了公务人员的素质,眼珠一转:“我想起了。咱们现在就是在找那个叫白芷的。”

“前面是白二叔的家,我总觉得他瞒了点什么东西,知道很多却不肯说的样子……”温子河说着,余光瞥见关凝在对着车窗描口红,眉头一蹙,“还不快跟来!”

那边关凝却还嘤嘤嘤上了:“少主,您对女朋友也这么凶吗?”

这绣花枕头似的女人有很多介于白痴和花痴之间的行为,但确实曾经是“乌衣”的一员,后来借调到他手下,就一直跟着没走。

接触的时间一长,温子河就有点开始怀疑“乌衣”招人是个什么标准……

“我的女朋友如果是你这样的,那怕我是没个好脾气。”向来直白的少主如是说,不顾关凝的抗议,径自往前,“走了。”

那几步开外的地方是个小村庄,杵着一小幢一小幢的农村土别墅,灰白墙面,有的索性连外墙也没刷,露着红砖头,住在这里的多是附近的农民。

白二叔五年前到锡京市,在三老亭登记的住址就是这里。

第5章:明鉴

温子河与关凝这一趟来得多少有点运气的成分,他们刚进村庄,就看到白二叔提着个包裹,东张西望的,似乎是要出门。

那白二叔在锡京待了多年,可能是认出了他俩,心虚似的迈步就要走,被关凝提着领子,一把揪了回来。

“大人,该说的我都在三老亭那边说完了,三老亭也没给我们找着人。”白二叔是个肤色黝黑的农民模样的人,穿着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凉褂,搓着手,显得整个人有些苦哈哈的,“您来是……”

“只是过来看看。”温子河淡淡地开口,“你是要出门?”

“哦……我去城里办一些事,约了时间,去晚了不太好……”白二叔话里的意思简直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没料那个人听不懂似的,望着他家的门,转身朝他笑了一下:“这大老远地来,我有些渴了。”

于是白二叔只好开门,请这来头不小的二位进去。

“大人,咱们也不绕着弯了,您来是有话要问我吧?不过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见温子河半天只顾喝茶,并不言语,白二叔沉不住气了。

“说完了?我看未必吧。”温子河此时整个人都陷进一张竹椅里,极其享受地躺着,微微眯着眼看着白二叔,“比如,你没说白芷手里到底拿了个什么东西啊。”

既然对方看起来心理素质不怎么好的样子,他也索性不迂回,单刀直入了。

白二叔实在不太擅长伪装自己,闻言僵了一下,而后说:“那和小芷失踪没什么关系。”

“这样啊……不过你怎么这么肯定白芷救不回来了?就凭那两块带血的蛇鳞?”温子河似乎是对一旁桌上的一个小盒子感兴趣起来,细细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说,“怕不是你知道她手里的东西谁都想要吧?那人抢走东西还不够,却还要杀人,当真可恨……那个小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眼神干净,应该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可惜了。”

他提到白芷的时候,语气略微放缓了一些,显得轻轻柔柔的,听着让人很舒服,但关凝看见白二叔的脸色煞白,嘴唇张了几下,好像光用鼻子喘气不够了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温子河的这番话戳到了白二叔绷紧的弦,他紧紧吸了一口气,而后像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般,说道:“那东西是‘明鉴’,大人应该知道,千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凡是参战的妖族都或多或少得到了一些好处。‘明鉴’便是那龙的眼睛,可以照出妖怪的原形。我们蛇族得到的就是它。”

温子河微微沉了脸色。

白二叔所说的那场大战叫做“伐晦之征”,那之后妖族损失过半,元气大伤,好几个显赫的妖族死完了家中最后一个活物,从此再无血脉流传。

邪龙伏诛,大战结束后的数天里,瘴气弥漫山野,火凤吐出的真火没日没夜地在烧,烘烤着活人死物,凡人眼里,业火地狱大概也不过如此。

妖族付出折损一半的代价杀了邪龙以后,取它双眼制成明鉴,用龙骨、龙牙、龙角分别制成宝器,而后将龙的躯体卸成数块,以青铜鼎加封分别镇压在几座山上。

至此,各路妖族开始结盟,划分辖区,并世代以围剿之战中贡献最大的火鸟族一族为首领。

“小芷带着它来,我……是不放心的。”白二叔继续犹犹豫豫地说道,“我早早和她说过,路上不要耽搁,登记了就过来。明鉴虽然不比龙牙制成的刀剑……但多少也是件宝器,总会叫人盯上。”

“既然是蛇族家传的宝贝,那你们本家怎么没多派些人送她过来?”温子河看了一眼白二叔,“还是说,本家的人压根不知道这么个小姑娘偷走了他们的东西?”

他见白二叔不声响,便再紧逼了一步:“你想好了,现在白芷可能还有救。你把她从一颗蛋带成个小姑娘,不会忍心看着她死吧?她为了你可是背叛了家族,而你想利用家族还蒙在鼓里的时间差,做些什么?”

“不,不是的。”白二叔忽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里满是惊惧,“我没有害小芷,我不知道他们……”

“他们?”温子河很是敏感地抓住了白二叔话里的关键,他拿起桌上雕着精细花纹的金色小盒子,问道,“是绑架了你老婆的……‘他们’吗?”

这回不光是白二叔,连着关凝也是一惊。

“别看着我,我瞎猜的。”温子河朝关凝一笑,“不过看样子是猜对了。”

他看着手里的小盒子,那是个描了金边做工精细的脂粉盒,显然不是白二叔在用的。对方既然能让白二叔背叛蛇族,有可能是手里有能威胁他的东西或者人。

那白二叔一时间似乎是忘记要做什么,双目失焦地在屋里四下扫了一圈,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个什么话。这回温子河倒是极有耐心,一直等到白二叔重新开口都没说半个字。

“他们……我也不知道是谁,劫走了我妻子。说要我用明鉴来换,还说不能告诉任何人。”

“很老套的手法。”温子河点评了一句,“然后你给白芷送信,让她偷出明鉴,本来那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宝器,看守自然不严,更没人会对一个小姑娘严加防备。你养她长大,她自然会听你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小芷说过最迟五点钟会到……但是我等到了夜里,她还没来。我就去了三老亭……后来的事,大人应该都知道了。”白二叔仍是抑制不住地颤抖,面露痛苦之色,“那些人绑了我妻子,又把小芷害了……”

温子河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白二叔忽然觉得心一沉,就听到那人说:“既然你肯为保住你妻子的命,背叛蛇族,骗来白芷,又怎么会在我几句话之后就把一切都交代了个干干净净?我信你对妻子和白芷的真心不假,但其他话恐怕都是瞎编的吧?这也是他们教你的?”

这些话落在白二叔的肩头仿佛有千斤重,他听一句,肩膀就矮一分,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出了骨头般,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关凝瞧着他,随后又看了一眼自家少主,那人依旧是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于是她默默地对白二叔产生了莫名的同情……一早全交代了不好吗?非要被人逗着玩儿似的问来问去。

“大人……果然瞒不过您。”白二叔一时间好像放弃了七弯八绕的心思,统统交代了,“小芷……那天下午,我是带着小芷找他们的,就在光华路公园中央的水池边,按他们说的,我把明鉴给了那个领头的。但是那领头的忽然抓住了小芷……”

白二叔似乎有点激动,连续抽着气说不下去了,于是温子河很好心地帮他接上了话:“你见情况不对,想拉出白芷就跑,与他们交了手,我猜猜,那蛇鳞是你的吧?”

关凝忍不住插了一句:“少主,您是怎么猜到的?”

她砍人杀人是一把好手,但委实不是块破案的料,看不出白二叔遮遮掩掩下的心虚,也看不出温子河究竟从哪里又推出了多少东西。

“因为他走路有点跛。”温子河说,剩下原因的却没再提。

他只是觉得以白二叔对白芷的疼爱,虽然骗她带出明鉴,但不至于眼睁睁看着白芷被那些人带走,而白二叔提起那些人时候,眼里露出的恐惧又太过真实,那便极有可能是他亲身领会了对方的厉害。

“是……是我的。”说话间,白二叔化为了原形,上身仍然保持着老汉模样,下身却变成了一条布满硬鳞的蛇尾巴。

那蛇尾上有一道长约七寸的伤口,深可见骨,那伤口一圈的蛇鳞几乎全数脱落,还有几片黏连着的,随着蛇尾的摆动也掉了下来。

“我修为不高,难敌对手,只能看着小芷被他们带走,但是他们说,要我今日之内去一个地方,把我妻子和小芷接回来。我一时心慌报了三老亭,后来又想起我妻子还在他们手里,所以见到大人,还想着隐瞒……望大人见谅。”

“谅不谅的,与你有何干系?”温子河不耐烦地朝他看了一眼,“你现在最应该操心的是你老婆和白芷的命,而不是帮他们耍我们玩儿,你说呢?”

这句话似是在说白二叔方才那一套掺假的说词,又像是有更深的言外之意,白二叔听了,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声。

温子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从竹椅上起身,修长的手轻轻拍了拍白二叔的肩头,淡淡开口:“例行问话问完了,你要是想只身入龙潭虎穴……就去吧。不过我建议你……晚上再去。”

而后他也不等对方有反应,把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脂粉盒往桌上一搁,便出门去了。

第6章:再会

走出几步,关凝朝身后一看,没见白二叔的人影,却看到他家大门关上了,便问:“少主为何让他晚上再去?”

温子河摆出循循教导的姿态:“对手这么阴险狡诈,你能看着白二叔去给人送菜吗?”

“但是我们可以现在陪他去啊!”

“不行。”温子河摇头,“这一去我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等会儿还要去接人去学校呢。”

关凝腹诽了这不务正业的人一声,八卦之心也熊熊燃烧起来:“少主你有要泡的妞了吗?”

温子河总是在类似话题失聪,这会儿也自顾自地说:“不过你一会儿还是安排个人盯着他。光华路公园你就别跟我去了,我自己去就行,估计对方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他刚才说的都是真话?”关凝也对案子感兴趣起来。

“半真半假。”温子河很是体谅关凝,没等她问,就解释道,“白二叔对他老婆,对白芷的感情肯定不假,有人用这二人的性命威胁他也不假,但是他说漏了一个地方,白芷被带走是下午,他‘一时冲动’报了案,却是在半夜接近凌晨。中间间隔这么久,还没想起来自己有个老婆在对方手上,那他怕是真的脑子不好使。”

既然不是冲动之下报的案,那方才抖出明鉴的事情,便也像是有意为之了。他总觉得这背后不止是丢了个东西和绑架两个人那么简单,尤其那东西还是明鉴……

关凝忍不住星星眼:“哇少主您居然记得这么多的案件细节!还有白二叔和白芷的背景!我以为您只是每天在宅子里吃饭睡觉打哆哆……您是从哪儿知道的?”

温子河:“案卷。”

随后他一脸惊讶地看着关凝,“我今早叫你看的,你没看?”

关凝成功地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

那人还大尾巴狼似的摇摇头,说:“啧,你大概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每天在我家都是吃饭睡觉敷面膜……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那人还刻意用了和“吃饭睡觉打哆哆”相同的句式。

官大一级压死人,关凝毫无招架之力:“没有……”

这遭瘟的少主却要再步步紧逼:“那是对你不好?”

关凝都快哭了:“少主有什么事要我做您说吧,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认了。”

“没那么可怕。”温子河看了她一眼,笑得让她心里发毛,“你去帮我借个东西。”

温子河开着一辆擦洗得锃亮的新车,停在了陆夜白家楼下一个极为显眼的位置。

原先那破车当然是关凝苦着脸开走了,也因为他要叫关凝去的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他大发慈悲地表示,要她开上公车,享受一回公车出行的待遇,以示安慰。

虽然关凝觉得这是雪上加霜,打个车车费还能报销,开个破车真是遭了罪了。但她唯恐这内心变态报复心又强的少主给她另外再找点事做,只好僵笑着接过了车钥匙。

她看着温子河坐上了方叔送来的新车,想着这人马上就要宝马香车会美人了,而自己却要去鬼地方借什么鬼的东西……那股子哀怨就怎么都挥之不去,半晌她对着温子河绝尘而去的车,幽幽地咒了一声约会失败。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作为一只树妖,竟然修炼出了一张乌鸦嘴。

温子河丝毫没察觉到自己换新车接人这套动作,像极了动物界求偶的公鸟要把自己的破巢用亮晶晶的东西装饰得不那么像个破巢,而后去吸引母鸟的注意力。

但在效果上是惊人地一致了——陆夜白刚出门,就见着了那等在他家楼下、漆黑发亮的车,车窗里露着一张极为好看的侧脸。

就看了这么一眼,他本来自以为毫无破绽的一颗心又咔嚓地裂开一道口子,什么痴心妄想都往外窜。

他自知在温子河面前从来没办法伪装自己,要忍着不把自己那点心思漏个底儿掉更是不可能。所以他看了短信,没回,为了不被人接,还特意提早出了门。只是没想到这人来了一出守株待兔。

“你来得很早。”俩人目光对上,陆夜白只好这么说了一句。

“守株待兔嘛。”温子河朝他招招手,一副俩人早已约好的样子,“快上车。”

陆夜白看着他若无其事还笑眯眯的样子,心头火起,当初跑了就跑了,现在又回来献什么殷勤?但他还是压了一压烦躁的情绪,坐上了温子河的车。

他把不清温子河这番接近的目的,便为自己的不坚定找了个借口,只有四个字——静观其变。

他怀着那么一点点隐晦的希望,希望温子河回来真是因为自己。

“怎么不回我短信?”温子河不急着发动车子,闲聊似的看向他。

陆夜白招架不住那人的目光,面上装得极其辛苦,嘴唇翕动:“没看到。”

这俩人之间的神奇对话,好像是一对吵完架尚在冷战中的情侣。一方变着花样哄,另一方自矜着冷冷推拒。

“哦……你这孩子睡得还挺早。”温子河不在意,却听到陆夜白冷冷开口:“我不久前才过完21岁生日,而且,现在我比你高了。”

温子河心想,以我这年龄,做他祖宗都可以了,他为了个称呼介意什么劲儿?

他正想调侃陆夜白几句,目光看向身侧的人,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人高鼻深目,眉角微扬,三年的时光把他原本稍带稚气的少年模样雕得略微成熟了一些,更显得气质不凡,只是好像凭空添了几分冷淡的气息。

好像真的不能再叫他“孩子”了。

他这样的条件,这些年应该没断过追求者吧?温子河忽而想到,自己是不是过于纠结往事导致判断力下降了。

没准陆夜白早早忘了那走偏了的感情,如今的冷淡是因为根本不在乎了呢?

他越想越有道理,禁不住试探了一句:“你今年大四了吧,交女朋友没有?”

这句话一出,却好像是踩到了陆夜白的尾巴,他眼中一寒,反问道:“你问这话什么意思?你明知……”

他攥了攥拳,逼自己咽下后半句话,扭过头去不再看温子河。这没心没肺的人统共没和他说几句话,踩他的雷区倒是一踩一个准。

温子河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说:“……一别这么多年,总要先了解清楚你的情况不是?”

陆夜白:“我没什么可了解的。”

他能对自己看不惯的人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也能在路边随便遇着个人就能攀谈上几句,偏偏不能、也不想对这个人假装。

已经试探出结果的温子河尴尬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拧了拧车钥匙。他知道陆夜白的态度从何而来,但他偏偏不能自己出言挑明。

他开着车,却想起三年前湖畔树下那个青年。那时候陆夜白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喜欢每天缠着他,甚至比以往缠得更紧。他先天对某方面缺根筋,迟钝的不行,等他反应过来陆夜白眼中含着的情绪是什么意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记得那眉目清朗的人背靠一棵柳树,像是压抑着什么,对他低低叫了一声:“子河。”

正想着,他耳畔真的响起了那么一声“子河”,声音里好像含着无数的缱绻。

“嗯?”他应了一声。

还真是陆夜白在和他说话,声音很轻,却刚巧能让他听到:“你如果这次回来,不是因为想法变了,就不要再来招惹我。”

温子河的第一反应是,我这怎么能算招惹呢?

他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就去了荒无人烟的极寒之顶,一待就是千年,自然是没条件浪。好不容易下了山,又是因为揽了个照看陆夜白的活,每天都在扮演规律作息的学生……也没条件浪。虽然这人到目前为止都没浪起来过,但好歹分得清自己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和男人……怎么想怎么奇怪。所以他怎么会去招惹陆夜白呢?他只不过是想让那个人待在自己视线可及的范围里而已。

出神间车子已经拐上了一条小路,正是光华路公园边上的那一条。月光透着漆黑的树影斑驳地洒下来,细细碎碎煞是好看,倒是有些良辰美景的味道。

“你想我离你远一点?”温子河虽没理解自己哪里像“招惹”,却听出陆夜白的给他的选择。

陆夜白心里一团乱麻,正后悔自己一时口快,还不知道怎么再开口,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自己往前,他的头不由自主地就要撞向前方厚厚的挡风玻璃,却被一只手按着偏离了原来的轨道,直到撞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车子在打了个滑之后急急停下,他感到自己的位置被带着转了一圈,身体却仍是被对方抱得很紧。

眼前一片漆黑,只剩下那人身上的味道。他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听到上方的人开口说话,声音轻柔,像是在哄小孩儿睡觉:“不要怕。”

怕……什么?

第7章:遇袭

四周平静,耳畔只剩一个心跳声……

他从温子河怀里出来,丝毫没心思因为这一个拥抱而遐想万千。他看到那平时总是懒懒散散的人此刻正凝神看着不远的某处,目光里带着点儿他很陌生的情绪,像是股狠劲儿。

而从被他凝视的那一处阴影里,似乎是传来一声轻笑。这笑声尖细,在漆黑而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夜色……?

陆夜白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温子河来接他的时候还是下午,这才开了五分钟不到,怎么会到了夜里?还有,明明温子河开得很慢,为什么刹车的时候会有那么大的动静?

大概他太过沉迷于心中乱七八糟的事,全然没留神外界。不及细想,他听到那尖细又嘶哑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像是经年不用的琴弓在上锈的琴弦上狠狠锯了一把,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那声音说:“不知少主何时到的锡京?在下真是有失远迎。”

“闭嘴。”他听到温子河冷冷地开了口。这语气同样让他有点陌生。

还有……少主是哪门子称呼?

陆夜白感到手心沁出了冷汗。这曾经也是中二病重度患者的少年,遇到这么个中二病脑袋中梦寐以求的场景,却一点都不想逞英雄了。

那说话的人躲在暗处,有恃无恐般地忽略了这句话,发出一声嬉笑,继续说道:“少主早早察觉我们的动作,却还是继续开到了这里,难道不是想听在下说些什么吗?不要紧张,在下不会说不该说的事……在下只是给您提个醒,要‘变天’了,您就算不站在我家主人这边,也不该独霸您身边这位……”

那声音戛然而止了。

就在前一秒,陆夜白看到一把泛着冰蓝色荧光的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箭一般地掷向不远处的阴影里。

因为速度过快,那围绕刀身的荧光还落了一串星星点点在空中,沿着长刀飞过的轨迹正慢慢消失。

在大街上随手投掷凶器的温子河面无表情地开门下车,而后往车里看了一眼,把陆夜白给反锁了。

陆夜白:“……”

他看到四面车窗外慢慢笼罩上了淡淡的蓝色光晕,联想到方才那刀上的荧光,便知道是谁干的了。

透过那渐渐加深的光晕看,那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好像是要再玩一出凭空消失的把戏。

“温子河!你敢!”他几乎要把车把手掰断,车门却纹丝不动,于是又将拳头重重砸在挡风玻璃上,恶狠狠地出声,“你要是这次走了,我真的不会再原谅你!”

这张牙舞爪做着威胁的人内心虚得不行,要是那个人再次消失,一去三年、十年、甚至一辈子……

他还能不能等到他回来?

那人听了这句话,修长的身形一滞,回头朝他看了一眼。而后他的眼前泛起更强的一片蓝色光晕,阻隔了他所有的视线。

他颓然跌回车座,砸过车窗的那股钝痛感还在手指上,他却好像丧失了所有感觉般,不再有反应。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个人……又一次没头没尾地不告而别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自己身侧的车门被拉开,一股凉风灌了进来,顺带着捎来温温柔柔的一声:“你哭什么?”

“我这里有点乱。”温子河拿钥匙开了门,对身后的人说道。

那人的眼里有一点红还未褪去,却坚决不承认自己流了眼泪,闻言说了声:“没关系。”

然后门打开了,他看到了夕阳下恣意生长的不知名藤蔓、老旧的秋千架、满院子的杂草,还有一只正在地里刨食的鸡。

这是个很不拘小节的院子,丝毫没有豪宅别院的矜持,生生活出了乡野小舍的风格。

温子河似乎也是觉得这院子太过随心,摸了摸鼻子说:“还……没来得及装修。”

这俩人极有默契地都没去提刚刚经历的那一场。陆夜白默默跟着他回了家,他也没去解释方才的事情,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起码陆夜白不再夹枪带棒地说话了。

“院子很漂亮。”陆夜白说,“如果好好规划一下……”

“有空再说吧。”温子河早已走出几步远,冲他一挥手,“先进来。”

他便听话地跟上了温子河。

这似乎是多年来再没有过的事了。

上中学以后,他性格里强势的部分慢慢显露了出来,认定的事往往说一不二,温子河更多时候都是在迁就他。而自己像今天这样什么也不问就顺从地跟人回了家,到更像是童年时的记忆。

那时候他是温子河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

屋子和院子一脉相承地简朴,只有最简单的几处摆设,一门装饰用的屏风,脚下铺了看不出品种的木质地板,反着光,显得整洁又干净,细节处处不凡,像是世家大族的房子,就是太过空落落,简单到可以直接贴上“简装”俩字往房产中介一挂,卖个好价钱。

“少主。”他听见屋内有人这样叫了一声,循声望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那老人也看见了他,冲他微微鞠了一躬。

“方叔,熬一碗醒神汤。”温子河交待了一声,方叔面露惊讶,而后那点神色很快被掩盖住,转身走进了厨房。

温子河朝向他:“喝那个定一定神……吓到你没有?”

陆夜白的目光也看向那人,心说那个声音再怎么让人毛骨悚然,也不及你要走的万分之一可怕……

他后来是真的没感到诡异了,满心都只剩了慌张。

“没有。”他听到自己说。

温子河看那人面色苍白,只当他不好意思承认:“我……和他有点过节。不过现在都解决了,他不会来找我了。”

陆夜白抬眼朝他看去:“你杀人了?”

他此刻内心有一点不好提的念头。从他跟着温子河回家起,他就没想着要站在温子河的对立面。就算他杀了人又如何,他反倒有点庆幸自己看见了那一切,这样就好像两个人拥有了共同的秘密一般。

这人多年泡在执念里的一颗心,居然都有点扭曲了。

温子河惊讶地看着他:“没有……怎么会?杀人是犯法的,我这么年轻,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做,为什么想不开?”

陆夜白问出那句话,心里设计了好几种温子河可能给出的回答,却万万没有这“死皮赖脸不承认”的一种。

他虽然没亲眼看到尸体,但是那刀扎进血肉发出的声音,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皱了皱眉,打算再从回忆里确认一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的遭遇处处透露着诡异。忽然暗下来的天色、过快的车速、说话嘶哑的怪人、会发光的刀……还有一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温子河。

对啊,那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人,拔刀投掷的动作……看起来简直再熟练不过了。

“先喝一点汤。”温子河递了一碗感冒灵似的汤水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方叔他们家特制的安神草药,喝完我和你细说。”

信任眼前这个人才是他的本能。陆夜白接过汤药,抿了一口,恰好不烫嘴的温度,便一饮而尽了,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太勉强就算了。”这心口不一的人假装淡定,“如果你不是很愿意说。”

温子河这会儿走近他,在他身边坐下,依旧是副笑盈盈的轻松神态:“我有什么不愿说的——比起这个,刚刚在车上你喊了句什么?”

“什么?”陆夜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如果我这次走了,回来的时候真的不会原谅我。那意思是不是……”那人话锋一转,似是在后面酝酿了什么等着他,“这次你是真的原谅我了?”

陆夜白被他带着绕了个弯,刚想驳斥他这神奇的逻辑,却觉得头一晕眩,偏偏那人还在追问着,只好应了一声:“算是吧。”

而后他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想舒缓一下那上面传来的压迫感。脑袋里好像有无数根弦被绷紧,让人禁不住怀疑即将要断——

一双略微冰冷的手轻抚上他的额头,引得他又一阵眩晕。随后那手指竟不轻不重地、一下下按起了他的穴位。

眼前一片模糊,窗户里投进来的白光晃在眼里有些刺眼,他看着那白光不断不断变大、晕染,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喃喃道:如果这是个梦的话,就别醒了吧。

恍惚间他听到耳畔有个声音怅然叹了口气:“好不容易理了我,明天一醒,又该从头再来了。”

温子河把陆夜白抱到床上,再次察觉到自己确实不能倚老卖老地一口一个“那孩子”了,这人被他抱着还有点沉,不管是从面容还是身量上看,都十十足足是个成年男人了。

他看着陆夜白紧皱着眉头的睡颜,想着这年轻人哪来这么多心事,睡个觉都睡不安稳。不禁伸出手抚平他的眉间,然后替他盖上一层薄被,转身出了房间。

门外候着的是帮他一碗药放倒陆夜白的帮手,见他出来,忙问:“陆公子怎么样?”

“睡着了。”温子河看上去似乎是有点累,走了几步站住了,“你祖传的迷神汤是个好东西。一会儿你随便和他说几句,他醒了就只记得你说的话了,是这样用的吧?”

方叔一点头:“您一进屋说‘醒神汤’我还当是听错了呢,咱们家哪有那种东西,唯一挨得上边的就是迷神汤了。”

温子河说:“迷神汤一听就不太像好东西。他会警惕。”

方叔:“……”

好像前一秒夸迷神汤是个好东西的人不是他似的。

“照看好他。”温子河似是有点不放心地往漆黑一片的房间里看了一眼,而后提起刀迈步出了门。

第8章:毕尧

“少主,这边。”他刚出门,便有个声音轻声叫住了他。

那人身材修长,站的毕恭毕敬,一袭黑衣映衬得面色愈白,双唇没有血色,五官比一般东方人更为深邃,让人不禁联想起传说里的英俊吸血鬼。

正是外出数年的毕尧。

温子河知道他最近要来,也不惊讶。上车摆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缩着,而后问着那坐得笔直正开车的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那人目视前方,“我一到便去找您,看您和那个年轻人上了车,想着等您落单再来,便一路尾随了。”

多年不见,这人还是保持着当初的说话风格,言语词汇里处处透露出一股子犯罪分子的气息,堪称居家旅行、杀人放火的必备良品。

温子河:“你跟着我们进了那些人的障阵?”

“没有,我进不去。”毕尧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我跟了一会就看到少主的车失踪了,再追上去,怎么走都鬼打墙似的,转悠了半天,转出去之后就再没看到您。只好先回家里来。”

“前边左转。”温子河指挥了一句,继续说道,“我本以为那是个普通的障法,没想到竟然还限定了对象。”

那陆夜白也能进去,是因为和自己距离太近,还是对方有意放行?他联想起阴影里那个戴面具的人说的话,不禁脸色一沉。

“和您一起的年轻人……”毕尧说,“他有点眼熟,是少主一直在窥视的那个人?”

纵然温子河知道此人说话就是这么别具一格,这会儿也哭笑不得:“什么窥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能进去,你觉得是对方故意为之吗?”

虽然是问句,但他心里也差不多有了答案。

如果能把毕尧都拦在外面,怎么会有把无关人员搅进来的漏洞?何况那声音难听的人话里有意无意地提及陆夜白,也像是居心叵测。

所以他没等人说完就一刀扔过去了。

毕尧:“我不知道。但我六年前至今一直奉命监视‘鸦’,没等揪到他的小辫子,世子就命令我回您的身边了。”

毕尧自小就是段予铭的心腹,十多年前随温子河一起来到了锡京,后来温子河觉得锡京这事儿实在太闲,他每天就跟玩角色扮演似的,便大手一挥,叫他回凤栖山去了。

毕尧这话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段予铭这狗鼻子不知道嗅到了什么风吹草动,又是送刀又是派人,就差给他送封信写上“你有危险”四个字了。

这危险是冲他来的最好。

他忽然想起了白二叔那张皱纹交错的脸,被夺走的明鉴,阴影里那人话里话外要牵扯上陆夜白的意思……脑门上有根神经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我让关凝派人看着白二叔,我们出门前不久他出了门,现在在这里面。”温子河在车上时就把明鉴的案子大致和毕尧说了一遍,两人此刻正站在一间灯红酒绿的娱乐会所门口。

这娱乐会所门面不大,生意倒像是很好的样子,隔音门也隔不住里边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毕尧皱了皱眉:“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这抽刀砍人看着血溅三尺都能面无表情的人,不知怎么看见个声色场所反倒像见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似的。

温子河往那绘着繁复花纹的雕金大门上看了一眼:“走吧。”

推开门的那一刻,毕尧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空气里高浓度香水的味道甜的让人发腻,花花绿绿的灯光照射着升腾起来的干冰,远远看去舞池里似是有群魔在乱舞。

毕尧侧了侧身,让过了端着酒杯的侍者。心想他们这侍者倒是穿得最保守的,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名侍者西装背后露出的一大片脊背。

“伤风败俗。”此人一脸严肃地做出了个结论,“少主,我怎么没看见白二叔?”

温子河示意他跟着走,俩人绕过舞池,拐上了一旁通往二楼的楼梯:“我在白二叔身上放了个自己做的小东西,感应不到太远的距离,他应该在楼上。”

“我觉得这有点像陷阱。”毕尧捂着鼻子,他还是不太适应空气里这股处处透露着不检点的味道,“好像就是为了把我们引过来。”

“那我们就踩一踩,要是能找到挖陷阱的人岂不是更好?”温子河压低了声音,说话间两人已经拐上了二楼。

这间娱乐会所深刻诠释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楼是舞池和吧台,二楼是包厢,越走岔道越多。不知道地板和墙面用的是什么材料,站在楼上几乎听不到楼下震耳欲聋的噪音。

温子河做的小东西是一张薄片,是个鸟的形状,像被火烧过似的通体漆黑,那黑鸟在掌心里上下浮动,鸟嘴一直朝向前方,指引他们通往这条走廊的最尽头。

“好像从里面锁上了。”毕尧拧了拧门把手,然后抬起脚,往门把上踹了一下,“开了。”

这人办事永远是这么地干脆利落。

温子河反手用刀尖轻轻抵在门上,推开了门。这走廊尽头的房间像是一间储物间,没开灯,里边除了桌椅酒柜之外就缩了三个人,从面相上很容易就分辨出来:白二叔、白芷还有白二叔的老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三个人像是让什么东西夺走了神智一般,见到救兵来了,也不兴奋,呆呆地转着眼珠子往他身上看了一眼。

温子河迈步走过去,忽然眼角余光瞥见门口有东西飞速闪过,立即叫到:“毕尧!”

毕尧在他出声的同时也已经追了出去,这一跑竟然带起了一股风,杂物间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就在门关上的刹那,漆黑的角落里,三人中的一人无神的眼睛忽地恢复了神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嘴唇一开一合:

“就剩下我们俩了。少主。”

“这是……调虎离山?不对,瓮中捉鳖?”温子河笑了一下,“我可不是很想做这个‘鳖’。”

“白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一声,然后说:“少主还是爱开玩笑。您远来是客,这不是待客的道理。但是您好像非常厌恶我们,只好将您请来这里说几句话。少主手里那把刀很快,我有些害怕,可不可以先放在地上呢?”

“白芷”说着“我有些害怕”的时候,还真的从眼睛里流露出那么一丝害怕的情绪,像是个无助的少女。

温子河无所谓地把刀一放:“反正你附在白芷身上,我也不能对你动刀。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四周的墙壁上都贴了阻隔膜吧,你们把什么东西挡住了?”

“这间房子的墙壁上有两层阻隔膜,中间隔着的是千年瘴潭里升腾起来的雾气,如果阻隔膜被破坏了,就会泄露,这一屋子……不,包括楼下的所有人,也会中毒而死哦。如果少主那把刀想动一下,我会比您更快划破那层阻隔膜。”

“花了这么多心思,你想和我说什么话?”

“白芷”却反问一句:“二十一年前少主为何擅自离开极寒之顶?”

然后她像一人分饰二角般地答道:“自然是因为一直看守的东西不见了,要下山去找——不得不说世子和您真是滴水不漏,这么多年了都没人发现,要不是有心人提醒,我家主人自然想不到那邪龙的残魂,早在二十一年前就溜到了这锡京,还……附在个婴儿身上。”

“少主那时候离开极寒之顶,想必就留在了锡京继续‘守墓’吧。我们这次能找到那个人,要多亏了明鉴,那个东西本来就是它的双眼,虽然被封印了,不过略费点力还是能解。就这么着,给我们主人指了条明路。”

果然是冲着陆夜白来的。

温子河眼角有根小神经一跳,就听到“白芷”说:“主人也自觉吃独食不是个道理,让我来问您一声,有没有个合作的意向?”

“怎么合作?”他冷冷地开口。

“少主难道不恨段家的人吗?毕竟,那本该是您的位置呀。”“白芷”嘻嘻一笑,“主人愿意帮您,让那些袖手旁观、如今却高高在上的人们,也尝一尝孤立无援的滋味呀。”

“抱歉。我没有兴趣。”温子河说,“你家主人自己有野心自己去干,反正多半都干不成就是了。谈判破裂,现在是要杀人灭口了吗?”

话音未落,他倒是玩了一次“先下手为强”——修长的五指迅速张开,原本手指里夹着的东西挣脱了束缚,急不可耐地直奔“白芷”而去,钉子似的东西在空中拉出几道白汽,直至没入“白芷”的额心、两肩和下腹。

白芷的身体立刻软绵绵地到了下去,随即她身上有个黑色的阴影蹿了出来,温子河反手一挥不知什么时候捡起来的刀,把那东西斩成了两截。

他看着刀上翻腾起来的黑气,不禁皱眉:“这是什么妖怪。”

那被斩成两截的黑色妖怪动了几下,有一截仍是吊着一口气,死不瞑目似的断断续续说:“你,不是妖吗……怎么能用……”

温子河极其恶劣地往它看起来像是嘴巴的部分踩了一脚,狭小的杂物间终于重归寂静。

第9章:追击

那从门口一晃而过的东西速度很快,毕尧好几次差点跟丢。

但是它好像有意在吊着他,消失一会儿之后又会出来,然后继续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仗着对路熟悉引着毕尧在会所里瞎转。

毕尧不怕对方把自己引开,因为他知道自家少主应付那些事向来游刃有余。

不过此刻他的脸色还是有点难看,不为别的,就因为平时他追捕的那些对象不是没命地逃,就是停下来背水一战。他还从没像今天这样被耍猴似的溜了好几圈。

“别让我抓到你。”他恶狠狠地想,目光紧盯着那个东西,随它拐进了一条走廊。

那东西身材极其矮小,裹了层花花绿绿的袍子,也不知道脸长了个啥样,跑起来像个大绣球在地上滚。

这么个玩笑似的东西把他带着跑成了狗……他也觉得面上有点挂不住。

跑过拐角的地方他没再跟进去,而是一闪身进了一个无人的包厢。隔着玻璃门他能大致看清外面的景象。

他微微凝神,调整呼吸,就这么等了几分钟,突然出手,隔着厚厚的玻璃门掷出一柄扫把杆。

那扫把杆是他跑过楼梯口时顺手拔下来的,此刻其勇武堪称一名骁将,快速冲破玻璃门,不辱使命地把门外的一个东西牢牢钉在了对面墙上。

那东西被捅了个对穿,也不挣扎,晃晃荡荡地挂在扫把杆上,花花绿绿的布料被走廊里的风吹得上下翻飞。

毕尧走过去,把布料一扯,直接扒了人家的衣服。

不过扒了也没什么好看的,这是个竹编的圆球,内里空心,隐隐传来什么东西晃动的声音。

他把那扫把杆捅出来的洞再扒了扒,一伸手摸到了里面的东西。

那东西表面呈弧状,外壳很坚硬,摸起来有一种滑腻腻的冰凉。

他立刻明白这是什么了。

回去的路上仍然是毕尧开车,温子河不再是那副没型没款的样子了,他就保持着一个姿势,盯着手里的明鉴看了一路,好像要从这漆黑的一个圆球上看出什么花儿来。

“少主,怎么处理后座上这几个人?”将车停好,毕尧问道。

他们把娱乐会所里的瘴气处理完,又带回来三个不省人事的人质,此时已是深夜了。

“随意。”温子河头也不抬。

毕尧虽然出于习惯,什么事都要先问过一遍才做,但其实内心是早有打算的,这杀胚除了砍砍杀杀之外没有任何感情,听到少主这样说,就高高兴兴地把三人往院子里一扔了事。

温子河心思也全然不在这上面,跟着毕尧就进了屋。

没过多久,院子里头就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我我我一进门就是杂草丛,里里面有尸体!”关凝神色惶然,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舌头捋直,“妈呀吓死我啦!为什么把人放在院子里!”

“一惊一乍的。”温子河出现在门边,看见外面这一站三躺,神色如常,“你怎么连夜回来了,大晚上赶路多危险,怎么不住在那里?”

关凝幽幽地说:“要是您,您住吗?”

她这一趟跑下来几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太有了,刚刚那声尖叫大概算是应激状态的超常发挥,此时此刻她只想快点躺到床上,面膜都不想贴了。

温子河这冷血的东西却还要压榨她的劳动力:“那什么,好像扔院子里是不太好,吓到哆哆怎么办。你把他们弄进来吧。”

关凝用奇异的目光看了这人一眼,好像平时逮着那只可怜的小公鸡玩命欺负的人不是他似的!居然还好意思厚着脸皮替它着想起来!

“丧尽天良!”她憋着最大的力气叫了一句,手指依次指过温子河和屋内的几人,“地主、包身工。”

又指指她自己和在树上睡着了的哆哆:“畜生!”

温子河一副喜闻乐见的表情。

毕尧倒是从屋里走出来,默不作声地扛起了地上躺着的三人,又一声不吭地走了回去。

“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关凝对这个从天而降的苦力自然是感激,屁颠颠地就跟了上去。

毕尧就像哑了火似的说不出话,只顾往里走,温子河在一旁又摆出大家长的架势,说:“下午。一到就去救了三个人,抢回了明鉴,看看别人,再看看你,跑个腿都怨言这么大!”

关凝:“……”

真的,要不是她打不过,现在温子河的坟头草肯定五米高了。

毕尧不怎么温柔地把三个人往屋内地上一扔,正巧扔成了三具躯体并排,头南脚北,整整齐齐,不得不说是名抛尸的好手。

大概是被震了这么一下,白二叔三人居然睁开了眼睛。三人陆续跪地,掌心按在地面,头轻轻一碰地,朝温子河拜了一拜。

“多谢少主救命之恩!”拜完之后,白二叔大概还嫌不够似的,实打实用头撞了一次地板,撞出一声闷响,一次还不够,又要俯身再来一次。

关凝怕老人家又把头给磕出个大洞来,急忙上去扶了一把。

白二叔倒是执着,磕完三个头以后才站起来:“小的不该欺瞒少主,让少主身陷险境。”

听起来是这白二叔坑了少主?

关凝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一声不吭的毕尧,没记错的话,少主说这三个人是毕尧救回来的。

毕尧神情专注地只把目光放在少主身上,原地站成一根木桩,耳朵根子却不易察觉地红了。

“险境?”温子河一挑眉,“就他们?那算不得什么。”

白二叔送出一句马屁:“少主文武兼备……”

温子河显然不受用,打断了他:“这边坐吧——你要是真心想道歉,不妨给我们讲一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白二叔此刻见着妻子、甥女都在身边,内心甚是抚慰踏实,已经处在有问必答的状态了:“大概月初的时候,我和凤凤从集市回来,迎面碰见了三个混混模样的人,我一开始还以为遇上了抢劫,没想到我根本打不过那几个人。他们抓走凤凤,说要我拿明鉴来换。”

“你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话?有没有个声音很嘶哑、一听就让人不舒服的人?”温子河问。

白二叔摇头:“那三个人都说了话,没有这样的人。”

又继续说道:“我用信蜂传消息给小芷。小芷很快回信说会帮我带出来……”

说到这里,他带着一点忐忑,往边上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孩身上看了一眼。

白芷扭开了头。

这大难不死的小女孩面临着更血淋淋的事实——最疼爱自己的叔叔让自己背叛家族,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送死。虽然叔叔也努力救过她……可是那和自己付出的代价相比算的了什么?

她叛逆地从自认为束缚自己的牢笼里逃出来,没想到掉进的是这样一个深渊。

白二叔的目光得不到回应,最后苦笑了一下:“那天下午我带着小芷,还有明鉴在按他们说的地址找过去,在光华路公园水池边上,还是上次那三个人。把小芷抢走了,我受了伤。”

“我一个人回了家,明鉴也没了,还搭进去凤凤和小芷,正不知道怎么办,熬到夜里也没想出个办法,就看到门外进来个人。我当时吓惨了,那个人却叫我不要怕,说按他说的做,就可以救回小芷和凤凤。我不敢报案,只能……”

关凝:“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你也敢信?”

“他是抓走小芷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白二叔解释道。

“哦,那看来他们窝里反了。”温子河露出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来,“他让你把明鉴丢失的事情透露给我们对吗?”

如果是这样,就完全可以解释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白二叔那满脸写着“我有隐情快来问”的拙劣演技。因为人家盼着你深挖呢。

“是……的,那个人让我去报案,说只有把明鉴的事情捅出去,捅给对的人,那人才会帮我。”

“荣幸之至。”温子河这贫嘴的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改的过来,“看来在对方眼里,我的业务素质很高。”

白二叔这老实人听出温子河话里微微的讽刺之意,却不知道是不是也在讽刺自己,当下颤颤巍巍道:“小的也是没办法……还望少主不要……”

温子河朝他摆摆手表示不介意:“你继续说吧。”

“本来按照计划,少主见我鬼鬼祟祟地出门,应该跟上来才对,我就趁机透露明鉴的事,然后引你们到‘碧海蓝天’。”白二叔说,“但是少主却叫我晚上再去,我虽然着急,也不能暴露自己,只能在屋里干熬着等。”

“少主一向繁忙,多少的事情在后头等着他?不是说跟着你走就能走的。”毕尧站在边上,给自己家少主刷了一层能者多劳的光辉。

关凝知道自家少主的“事务”是什么,当下就要开口揭穿,却被温子河一句话噎的说不出来了,那人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这实不至,名不归的赞扬,附和道:“嗯。”

这个人的脸皮……怕不是玄铁打的吧?

第10章:符镯

“你进了那‘碧海蓝天’,接待你的是谁?”温子河自带了在懒散和严肃之间自由切换的特技,正经起来的时候还真像那么回事。

“那个人穿着‘碧海蓝天’的工作服,脸我没有见过。他带我去了二楼,让我去最里面的房间。我打开门看到凤凤和小芷,就晕过去了。”

“他有没有发出过声音?”

“那个人不会说话,是个哑巴。都是靠手指的。”白二叔说,“不过,我觉得那妖怪可能在那个地方隐藏了很久,因为他的同事都认识他,会叫他的名字,和他打招呼。”

温子河不置可否,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是隐藏了很久,还是有东西附在了工作人员的身上?毕尧,明天你去‘碧海蓝天’,找一找那个哑巴侍者。”

“是。”毕尧微一点头。

白二叔的陈述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事情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压根不知道。这人把温子河他们引过去就算完成了使命,一直处在迷魂状态,直到被救醒。没掉皮也没少肉,也算对方对待人质态度不错了。

“方叔,麻烦你送他们回去了。”温子河说着,看了那不肯说话的小女孩一眼,板起了脸,“我听凤栖山那边说,你是不是正处在那个什么……青春期?和家里吵个架就能带着家传的宝贝离家出走,还能再败家点儿不?你没看新闻上那些离家出走的孩子,他们父母都急疯了么?”

白芷自出生起就没下过山,听不懂新闻什么鬼的,但是能听懂最后一句,神色绷了绷,问了一句:“我父亲母亲,知道吗?”

温子河朝她点了一下头,随即可能是觉得之前装得太过严厉,尽量放温柔了语气:“你也不要太过在意,回去之后好好和族里认个错,就算罚了你也是应该的。今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修炼出点本事再出凤栖山玩儿——顺便和族里说一声,明鉴我暂时借用,过段时间还回去。”

前一秒脸上还带点厉色的人无缝切换成了知心哥哥的模样,白芷抽了抽鼻子:“我会的。”

“乖。”那人含着笑意,往她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关凝望着那笑意盈盈的少主,竟然有点出神:“我从来没见过少主这么具有……母性光辉的一面!”

毕尧大概是忍不了这形容词,也可能触景生情,开口说道:“少主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在极寒之顶……大概也希望有这么个人,能给自己指条路吧。”

“路?什么路?”关凝一头雾水,“他迷路才待在极寒之顶的吗?”

毕尧:“……”

温子河目送那几个人出了院门,才转过来不慌不忙道:“你以为我是你吗?”

关凝背后念叨别人,结果被人抓了个正着,为了不被报复,拼命开始思考有什么东西可以博君一笑,一笑泯恩仇……

就想起了温子河让她借的东西。

她立刻武装上谄媚的笑容迎了上去,边走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少主,为了借到它,灭绝真人拔了我原身的树叶,差点没把我疼死。她还说,这是借用,如果要购买,请少主亲自去谈价格……请您看在我劳苦功高的份上,饶小人一命。”

她口中的“灭绝真人”是一位道士,原名自然不叫这个,这是关凝某日看完一部武侠剧后灵光乍现给她取的“尊称”。

倒不是说她很凶,而是她行事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儿,让人觉得又灭又绝。

温子河看着满脸委屈的关凝,难得长回了点儿良心,大度地表示不计前嫌,并真诚安慰道:“辛苦了。”

关凝虽然痛恨这罪魁祸首,但是被这样一说,也觉得没什么了,毕竟他们家少主从大体上来讲,还是很爱护下属的。

温子河把四方形小盒子放在桌上,轻轻一按上边的锁扣,盖子“咔哒”一声弹开了。

“这是什么?”毕尧要凑上去看,被关凝一把拦住。

关凝:“你你你离它远点!道士的东西能有什么?那肯定是符咒!我们妖怪看了会瞎眼睛!”

做妖怪的要有保命的自觉,第一,远离道士,第二,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咒。

从这两点看,温子河可能是个热爱作死的妖中怪胎。

“嘁,那点儿出息。”温子河这么说着,却也没英勇到直接用手去碰里面的东西。

那死在他刀下的黑色妖怪没说错,他的确是妖,碰不了符咒,却用四枚刻了驱邪符的钉子把它从白芷身体里打了出来,这要多亏了灭绝真人独特的创造。

至于那位道士为什么会帮妖怪……那就要归到渊源和各取所需上了。

“这是什么?”毕尧人倒是站住了,却依然执着地发问。

“这个叫做符镯,是一个类似于……”温子河有一点卡壳,“反正是对付妖怪用的。这不会灼伤眼睛,来看看也没什么。”

“开玩笑吧?”关凝也才知道自己带回来个什么玩意儿,“我们……谁都戴不了这个。”

“没说给你。”温子河朝她看了一眼,“给我房里那个人的。”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关凝脑子转了几个弯才明白过来,朝他挤眉弄眼:“少主你把你约会对象带回家了呀!”

温子河好像有点头疼,但还是解释道:“我们遇到袭击了。”

关凝很快地想到了自己下午那个“约会失败”的诅咒,讪笑了两声,弥补似的关心起来:“那少主您没事儿吧?哦您肯定没事……您的那位没事儿吧?”

温子河:“那是个男的。”

关凝大惊失色,随即用一种浮想联翩的口吻道:“少主你……”

“你进去看看那人是谁!”温子河不算太坏的脾气终于被点着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关凝带着震惊的神色从里屋走出来,犹犹豫豫地说:“少主,色令智昏呐,您可想明白了,那人可是……”

温子河咬牙切齿:“关凝,我给你两秒钟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给剔出去,超过两秒,我亲手给你剔。”

关凝用手捂了捂嘴,点点头,表示剔出去了。

虽然她真的把俩人的关系想歪了,但是少主能知道她想歪了,也很耐人寻味呢。

她丝毫不知悔改,在心里默默地想。

等毕尧和关凝都去睡了,温子河才推门踏入他的房间。

他没再往里走,只是背靠着门框,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那睡着的人身上——他好像睡得挺安稳,大概迷神汤药效正浓。

那个人一觉醒来会忘记今天的诡异经历,又是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但他总觉得,盯上那人的目光不止一道,漆黑的房间里好像也危机四伏了起来,叫人不能安心。

必须尽快解决这些事。

那个和陆夜白一起碰到的、声音嘶哑的怪人,他事后回想起,竟然觉得有点儿熟悉,倒不是对那个音色熟悉,而是那个声音带给人的感觉,好像他们很多年前就见过、交谈过。

当时他不及考虑那么多,只想避免对方泄露更多的东西给陆夜白,所以隔空掷出了一刀。那一刀掷没掷中他自己还是有感觉的,但是当他遮蔽了陆夜白的视线,下车想要处理一下尸体的时候,却发现那草丛里什么人也没有,连血迹都没有留下。

然后是‘碧海蓝天’里那个黑色妖怪附在白芷身上说的话,像是试探,又像是有心在他心里埋一根刺。不断地要提醒他——段家人、甚至其他所有的妖族都对不起他,所以才弥补般地给他地位、尊他一声“少主”。

这件事,他当然早就知道了,虽然已经决定不去在意,但是也不太能容忍别人心怀不轨地提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微微起伏的情绪,又开始细细分析起来。

绑架白二叔妻子,拿到明鉴的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把这件事告诉自己?难道真的像他随口说的一样,是窝里反了吗?还是这背后又有别的深意……

明鉴找回来了。更像是对方用完了还回来的。

不论如何,有人把目光盯到了陆夜白身上,这一点毋庸置疑——

“少主。”冷不丁后面响起一声低哑的声音,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他转过身,余光扫了一眼还在安睡的陆夜白,便就着倚在门上的姿势和毕尧说起话来了。

“我,只是世子手里的一把刀,如今在您手里,便认您做我的主人。”毕尧神情认真,看着他缓缓道。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跑这来跟我表忠心?”温子河挑眉。

“少主有事不愿说,我不能多问。但希望少主能明白,自始至终,都有我们站在您身后。”毕尧说完,微微朝他鞠了一躬,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似的,抬脚就要走。

“等一下。”温子河叫住他,下巴朝床上躺着的人略微一抬,缓缓道,“关于他,你们知道的未必是对的。这次明鉴的事,给我很不好的预感,我们多年来在锡京,有点类似于看守宝藏,现在……有人开始打宝藏的主意了。”

毕尧微微一怔,随即道:“明白。”

第11章:假装

温子河放轻了步子,走到自己的床前,随即发现,床上的人睡得实在香,可能放一百只哆哆进来都吵不醒他。

妖怪其实一天不睡觉也无碍,他忙得连轴转的时候几天几夜都不觉得疲倦,这会儿不知道是他房间里这晦暗的光线,还是这股不知哪来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他竟然觉得有些困。

他往床边的地板上一坐,把床当做桌子,像上课偷偷打盹似的,头埋进了臂弯。

他的呼吸声渐稳,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双幽深如墨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陆夜白迷迷糊糊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准确地来说,是多个梦重叠在一起,在这几个梦之间他来回跳跃,梦见了无数个温子河。

梦里有那人年少稚气的模样,像个小大人似的教训爬树的自己。

有那人无可奈何地朝自己笑的样子,那好像是因为他执意不让那人去一个女孩子的生日聚会。

还有,三年前见最后一面时,那人震惊的神色,和稍嫌冷淡的眉眼。

这些样子拼拼凑凑,在他眼前变成一张巨大的网,每一个网眼都是那人的样子,随随便便撞上一个,就是一段尘封的往事。

他看着那些走马灯似的画面,内心涌上一股莫名的恼怒——不知道该怪温子河长得天生多情,容易让人遐想,还是自己有眼疾,看错了对方的眼神——最早的时候,他以为是温子河先喜欢上了自己。

那么一个懒懒散散的人,对自己好像格外上心,看着自己说话的时候,也比别人更专注。

他在错觉和现实之间挣扎了半年之久,最后判定温子河是喜欢他的。

他弄不清自己是投桃报李,还是被激起了原本沉寂的想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深陷其中了。

结果没料人家根本没那意思,一直到最后这么想的只有他自己。

他丝毫不觉得受打击。男子汉被拒绝个几次算什么,更何况只表白了一次,还展现不了他越挫越勇的个人志气。

但那人没给他机会……直接不告而别了。

他满腔的热情无处可散,最后都变成一捧凉血堵在他的心口。

而现在,那个始作俑者就在自己的眼前。

不太明亮的月光从雕花木窗里漏进来,细细碎碎地洒在那人的头发上。

那个人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也不怕憋着自己,陆夜白想伸手把他的脸转个方向,手指试探性地伸出去,又在空中停下,最后被他的另一只手抓了回去。

大概被憋得喘不上气了,那个人幅度很小地翻了身,终于把脸露了出来,陆夜白墨般的瞳孔里流露出了异样的情绪,但很快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细细地盯着面前沉睡的人看,直到清晨第一缕清光照在那人的眼皮上。

“他怎么还没醒?”陆夜白听到温子河站在他床前,似乎在对身边的一个人发出质询,“你不会药量用多了吧?别一醒来变成了个傻子。”

“您再等等。也许是陆公子体质的原因。”是方叔的声音。

于是他适时地睁开了眼,目光迷蒙,似乎脑子还有点不清醒:“这是……哪里?”

温子河把人骗回家,又二话不说地药倒对方,本来就觉得心虚,这会儿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声音不禁轻柔了许多:“你不记得啦?别是烧糊涂了。”

“我发烧了吗?”陆夜白看着自己身上盖着的纯色被单,像是后知后觉般地喃喃道,“这是你家?”

“嗯,打完退烧针,我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在学校,就先带你回来了。”温子河在他床边坐下,极其自然地用手在他额头上一贴,把后者激了个哆嗦,“唔,好像退了。”

陆夜白像是不习惯他的触碰,微微往后仰了仰头。

温子河也觉得自己莽撞了,狗爪子缩回来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一声:“那个什么,想吃东西就起来吃一点吧,方叔熬了粥。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这“送你去学校”好像带着些魔力,在陆夜白的脑袋里抓了一把,带出了点儿什么东西。他怔了一怔,像是自言自语:“别又碰上……”

“碰上什么?”温子河心中一紧。

“不知道。”陆夜白摇摇头,纤密的睫毛盖着眼睛,显得目光有些幽暗,“我记不清了。我是在你车上发起了烧对吗?”

“是啊,多大的人了,发烧都能烧昏迷了。”温子河只当他是药效过后一时迷糊,露出一个友善的嘲讽脸,“不是还长大了几岁,个头比我高么?”

陆夜白看着这个没说几句正话就要开始把话题带跑的人,心里不禁叹了一口气——温子河不想说的话是怎么都套不出来的,更何况那人还特别擅长借着贫嘴的毛病转移话题。

于是他也微微调整了战略,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缓缓开口:“我昨天……是看到你,那个刀……之后才烧晕过去的?”

这话带着不确定,也没说完整,但是足够让房间里那两个人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了。他很注意把握语气和神态,让自己看起来真的是零零散散记了几个片段的样子。

“刀?什么刀?”温子河明知故问,已经开始思考多服一副迷神汤会不会有副作用了。

“那个会发光的长刀。”陆夜白顿了顿,而后像是从回忆里得到了确认一般,肯定道,“没错,是你扔出去的。”

温子河:“你怕不是烧得不清醒,梦到了什么?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哪扔得动什么管制型工具?”

陆夜白看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眼,觉得他真堪当抵赖界的霸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大写的“大言不惭”。

他定了定神,知道自己用这方法套不出什么话,只得沉默。说来也都怪昨晚这个人伏在他面前睡觉,害他本来用来思考对策的时间,都耗在了“欣赏睡颜”这件事上,心跳如擂战鼓。

他怕自己逼问得太明显,对方又蛮不讲理地一碗药灌给他,那他可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像这次一样走运——不知道是方叔的迷神汤过期了还是怎么的,他做了迷迷糊糊的几个梦之后,就醒了。

意识还不甚清明的时候,他听到耳畔有个老人在絮絮叨叨地说话,那声音算不得好听,却有种出乎意料的魔力,能把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在上面。

“……突然发烧,温子河把你送到了医院,医生给你打了退烧针并嘱咐你休息。温子河担心在学校没人照顾你,和你说‘到我家来休息吧’,于是你……”

他一开始以为老人是在和自己说话,听着听着越发觉得毛骨悚然,这怎么听怎么像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洗脑催眠术!

他闭着眼睛,默不作声地听着,手心沁出了冷汗。一直到那个老人讲完“睡前故事”,起身离开,他才敢动一动发僵的脖子。

他想,我这是怎么了?

他使劲地掐了自己一把,判断这不是一个梦。除了大腿上传来的阵阵痛感,他还觉得如果自己身在梦中,不会产生掐自己一把这么清醒的想法。

那一眼他便认出这个老人就是温子河口中的“方叔”,是那个慈眉善目、给他熬“醒神汤”的人,然后他喝了醒神汤,就一觉不醒了。他眼皮一跳,原先本能地不想去猜想温子河,却发现种种迹象都和那个人脱不了干系。

温子河不会害他。短暂的迷茫之后他定了神,乱成一团的脑袋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笔笔直直地杵在那里,他剩下的脑细胞都围绕着那一根标杆工作,冒出了很多听起来不着调的想法。

一直到温子河回来,到他房间里看过他,他都还在思索,差点就想直接问出口。最后还是假装安眠,等那人替他把门关上,他才壮着胆子猫腰到门口。

温子河想给自己催眠,说明今天看到的事他并不想告诉自己,出于要全部了解心上人的出发点,他很快决定要靠自己从温子河那里挖点真相出来。

“我没被催眠,这是命运,”他十分笃定地想,“命运要我接近他。”

他此时就像个鬼鬼祟祟、准备偷鸡的黄鼠狼,屏气靠着门,数着自己体内传来的隆隆的心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紧张之余他还有心思想,幸好我考听力从小到大都是满分。

门那边,隐隐传来温子河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碧海蓝天”娱乐会所这一阵的运气好像是不大好,先是涉嫌卖卖禁品被查,好不容易过了风头,又被身份不明的人闯进来,把二楼几个包厢的门窗墙捅了个乱七八糟。

老板不过二十多岁,接了自己父亲留下来的产业,没经营几天,糟心事就一桩接着一桩,边往楼上走,边在心里琢磨着去找个风水先生来看看。

在杂物间撒野那个人的大概属猫,天花板到四壁的一层墙皮连带着地板都刨了一遍,颇有种掘地三尺的气势。

年轻老板还不等喘口气,就看到了另一个包厢的惨状。那发酒疯般的人倒挺懂得就地取材,用他们会所里的扫把杆,把他们会所的玻璃门捅了个大洞,玻璃渣掉了一地,又嫌不够似的把扫把杆扎进墙里,墙面裂了一条大口子,露出里头的灰色水泥。

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没保安注意,他大概养了一群饭桶。

那一根扫把杆还坚强地插在墙壁里,颇有站成永恒的气势,老板硬是看出了对方的嘲讽,伸手一握,使劲,没拔下来。

老板面上挂不住,气急败坏地对边上的侍者吼道:“还不快叫人过来收拾!”

那名侍者天生不会说话,打了几个手势,反倒朝老板走了过去。

老板皱眉,觉得这哑巴侍者的表情好像有点反常,本能地后退了几步,冷不防肩膀被人攥住,那平时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哑巴侍者跟金刚附体似的,手指快陷进他的肉里了。

“你……”老板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很快眼前一黑,因为疼痛失去了意识。

过了一会儿,他靠着墙站起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哑巴侍者,勾起唇角一笑:“还是能说话的身体好呀,都快憋死我了。”

第12章:主人

“我想去学刻符咒。”

大清早的,这句话似乎有提神醒脑的功效,温家宅子里的几人聊天的不聊了,收拾屋子的不收了,连吵吵嚷嚷的鸡也不叫了,偏头瞪着绿豆般的眼睛瞧着他。

陆夜白对这效果很满意。他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那镯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他刚戴上就感到一股刺人的凉意,过了一会儿,竟然像个纹身似的贴紧了他的皮肤,擦都擦不掉了。

他的手腕上凭空出现了一圈看不懂的花纹——温子河说那是道士画的符咒,保平安的功效很灵,要他一直戴着。

陆夜白平时能和街坊四邻聊成一片,也能和同龄的年轻人玩到一起,动不动还客串一下学弟学妹的人生导师,一张巧舌如簧的嘴除了在温子河面前经常哑火,在其他地方基本是无人可挡。不过吃个早饭的功夫,他已经差不多和温子河家里住的人都混熟了。

关凝倒也不和他拘束,当即用筷子在桌面上一戳:“你一好好的21世纪人类,学这乱七八糟的干嘛?”

陆夜白斜了她一眼,划出了自认为的重点:“你不是人类啊?”

关凝条件反射地支吾了一声,想想刚刚自己也没暴露什么,便说:“我当然是人了,但是我深刻地知道人生应该用来追剧,不要浪费在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上。再说,修道是那几百年前都不盛行的事儿了,你想修还没地去呢。”

她其实并不清楚陆夜白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只是大概地知道并非普通人,不然少主也不会带着他们在锡京一待就是十多年,还要求对他隐瞒一切。

“我不知道子河什么时候也开始迷信了,会要我戴这个。不过仔细一想,古人也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假如把这个世界当成有怪力乱神的东西存在,不也挺有意思?”陆夜白倒是有理有据,“至于你说没人教我——那位道士想必还健在吧?‘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去学到这个东西是怎么画的,不就可以给你们一人画一个戴着了?”

关凝听了前面那些话,想叉腰笑两声“无知的人类”,听了最后一句,当即面如土色地摆摆手:“不……不……”

很好,陆夜白几乎在心里确认了。

他看着关凝,有心直接拿那个符镯往她身上挨一下,看看她有什么反应,但是他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多大能量,不敢随便实验。他昨天听墙角,其实只能模糊听到个大概,一开始疑心温子河是什么黑道世家的继承人,又觉得他像办案的公务人员,最后特别留意了关凝叫的那句“我们妖怪”。

没办法,她那一嗓子太大声了。

当别人告诉你,世界上有妖怪,而且妖怪就在身边的时候,你可能会惊慌、愤怒,更可能会把别人当成傻子。

但是当你无意中窥见了那光怪陆离的世界的一角,并且那些妖怪生动形象、如同常人般地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你又会觉得一切都很好接受。

不过,根据当时的语境,他并不能判断出温子河是人是妖,所以他要靠实践来检验。

这年轻人的中二病大概还没好利索,对神神鬼鬼的东西接受起来特别快,对与众不同的世界探索起来也特别有激情,尤其是那个世界里还有自己的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此刻朝他看了一眼,像是要从他若无其事的表情上看出什么东西来,最终还是没什么收获:“你的脑子,不会真的烧糊涂了吧?”

陆夜白早早立了雄心壮志,要以自己的凡人之躯,在真实的世界外表撕个口子,把自己也塞进去,自然不会因这点坎就退缩。闻言原先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消失不见,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你们给我这个说起来很玄乎的镯子,又不肯让我真正学习到保护自己的办法,该不是我真的有什么危险,这会儿学也来不及了吧……”

这话算是不偏不倚地戳到温子河心窝里去了,他不及思索这不太符合陆夜白行事作风的一番话,满脑子都是“有危险”这三个字。

这小子最好不要长了一张乌鸦嘴,他想,有什么危险我都会替你挡过去,怕什么?

但是他心里又忽地冒起来一个按不下去的念头:灭绝真人的清修之地,他不爱去,其他妖怪也不爱去,没准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等他把锡京的事处理完,把黏在陆夜白身上的目光一个个撕下来,再把人接回来,正好。

于是他稍微放缓了语气,表露出家长式的担忧:“你大学还有课业。”

“那没关系。”嗅到了那人话里妥协的意味,陆夜白立刻甩掉了原来那悲悲戚戚的样子,端正地坐好,“期末了,考完试就是暑假,没几天。”

温子河看着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人,心想,他不是知道了什么,在有意试探吧?但从陆夜白身上,他又看不出正常人类得知妖魔鬼怪该有的反应,只好咽下了猜疑,按兵不动。

随即他又很是心大地想,知道了又怎么样?大不了再药他一碗——先问问方叔有没有副作用。

他不知道迷神汤已经对陆夜白没用了。

午后时分,正是一天里阳光最毒辣刺眼的时候,路上看不见几个人,路边停着几辆车,外壳烫的可以直接当烧烤架用。

不知道是所谓的热岛效应,还是本来今年就不同寻常,锡京市这个夏天的高温,可谓来势汹汹,颇有些杀入全国三大火炉城市的势头。

一个男人出现在街头,立即引起了周围商铺里闲聊客的注意。

那个男人个头很高,粗略地看去接近两米,趿拉着草编拖鞋,大热天里穿了件破破烂烂的长袍,高鼻梁上却架着一副朋克风格的墨镜,让人一下子摸不准他的时尚路数。

那男人并不看两边,直接走进了“碧海蓝天”娱乐会所。

这娱乐会所的老板大概是真的请了位风水先生,按他的意见做了一番整改,一楼只剩下了吧台,金碧辉煌的舞池拆了,留出了一大块空地。大概风水先生还说,贵地气运不畅是因为员工的问题,于是老板辞退了所有的员工,另外换上了一批新的。

老板此刻叼着烟,本身就长得有点女气的脸在灯光下又多了一分阴柔:“这位客人,本店中午不营业——”

来人摘下墨镜,朝他看了一眼。

老板烟头掉落在大腿上,很快把他的西裤烧了一个小洞,他却顾不上在意,对来人恭恭敬敬地屈膝一跪:“主人。”

他的主人看起来没怎么休息好,脸色阴沉,并且散发出一种“我心情不好,大家心情也不要好”的狂躁气息。

老板知道主人天生长了一副这样的债主脸,倒也不是很惊慌,低声道:“您回来了。”

“你找了这么个地方做你的基地。还挺入世。”主人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

“原来的基地没了,我正好路过这里,便想了一点办法弄下来了。人多的地方,水混,适合摸鱼。”老板从地上起来,说,“主人,您提早回来了。”

“我们家那位孝顺的弟弟回去看老爷子了,我也跟着回去看了一看。演一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主人像是还沉浸在自己方才说的场景里,笑了一下,“怪没意思的,还是锡京舒坦,无拘无束。”

老板知道那是主人的家务事,不好插嘴,便换了个话题,汇报起了工作:“您不在的时候,明鉴丢了。”

“丢了就丢了吧,目的都达到了。”主人很是大度,不在意地一挥手,接过旁边侍者递过来的酒,抿了一口,“反正也不能给我安在眼睛上。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那个小子……叫什么,什么白?”

“陆夜白。”老板接上话茬,“但是少主抢走明鉴之后,就一直守着那个人,我们没办法接触到他。”

“温子河?他来插手明鉴的事做什么?”主人似乎有点惊讶。

他对要做的事情能一直保密并不抱有期待,但是对方这么快就有所警觉,还是给他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感觉。

老板:“是因为世子让他查蛇家小姑娘失踪的案子,才顺着藤查到明鉴的。”

“我亲爱的弟弟,看来真的是有一位非常好的朋友。”主人长得不太和蔼,说起话来也总是这么一副阴气沉沉的样子,叫人听不出是真心地为弟弟感到高兴,还是有言外之意,“真让人羡慕。”

“有少主在,我们做事很不顺畅。”老板说,但是没有提有自己人死在少主刀下的事情,毕竟那是他的自作主张,“就眼下,那小子身边已经有人在暗地里保护了。”

“没关系。大人们喜欢把一些看起来很凶猛的动物驯养起来,让他们看护自家的婴儿。”主人顿了顿,“可再怎么看护,那也是个婴儿。把凶猛的动物牵走,小婴儿还不是任人揉捏吗?”

“那……”

“先不急。”主人慢悠悠地踱到沙发边,手撑着沙发扶手,缓缓坐下,“既然他先插手了这件事,就不是我有意破坏族内安稳了……不过我要先睡一会儿,这副眼睛不太顶用,两三天就快坏了。”

老板轻轻走到主人身边,十分训练有素地将一块毛巾覆盖在他闭着的双眼上,那毛巾大概裹了什么香薰,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烟气:“请主人……好好休息。”

与恭恭敬敬的语气不同,老板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森冷的杀意。

第13章:道姑

温子河单手扶着方向盘,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上面敲打着,空调不断地把凉风送出来,却盖不住车子里那股热火朝天的气息。

他身侧的副驾驶上,陆夜白扭过头对着后座的俩人,他手里捏着三张牌,笑眯眯地往嘴唇上一盖:“这次我好像赢定了。”

关凝气势很足地把牌面朝下一扣:“我赌一百个巴掌。”

毕尧不带一丝波澜地发问:“那是什么赌注?”

这三个人彻底地把温子河当成了一个全职司机,凑在一起在玩一个“三张牌”的扑克游戏,规则很简单,按花色和点数比大小,牌好靠运气,赢牌还要靠心理。

他们图个好玩,也没赌什么东西,但是每个人都想赢。陆夜白和关凝两人都想靠气势镇住其他人,让他们选择弃牌,不料谁也不吃这套,关凝还气势汹汹地加了个“一百个巴掌的赌注”。

“就是我输了可以打我一百个巴掌。”关凝气势很足,不知道是真的对自己很有信心,还是仗着脸皮厚扛揍。

“我弃牌。”毕尧把牌面往下一扣。

陆夜白把三张牌一亮,又看了关凝的牌,笑了:“你应该谢谢毕尧弃牌,不然你就要挨打了。”

“啧,多谢毕大哥!”关凝冲身边的毕尧一抱拳,后者对这个称呼好像有点牙疼。

陆夜白笑了一下,伸手去摸毕尧的牌:“我看看你的……”

毕尧可能牙太疼了,居然没拦住。

那边陆夜白却是有一些惊讶,毕尧的三张牌比他的大很多,可以说是扔出来保赢的那种组合。

这人转了几个弯立即明白过来:“哈哈,这牌的确没什么希望。”

然后快速把毕尧的牌和自己的牌和到了一起。

他整理好了牌,冲后座上还想再玩的关凝摆摆手:“开车呢,睡一会,我们也别太吵了,影响司机驾驶。”

随即他头往温子河的方向一偏,闭上了眼睛,好像真的准备睡觉似的。

妖怪也有七情六欲。他为自己的发现高兴了一下。

其实他们只是玩游戏,没人会真的打巴掌,这点毕尧肯定知道。但他这一根筋好像转不过弯来似的,听关凝说输了要挨巴掌,就主动做了输的那一个,非要把游戏也玩得一片痴心。

“可惜他开车,不能打牌。”陆夜白放任思维天马行空,“不然我就也让他一次,甚至可以站出来替他挨巴掌。”

车在路上跑的时间久了,原先活蹦乱跳的三个人都尸体似的昏睡,只有温子河一个人神色清明地看着前方。

他本来是开车去接陆夜白的,带上关凝纯属对方胡搅蛮缠,他不想费口舌。接到陆夜白,又带了一直暗中保护他的毕尧。温子河懒得再往家里跑一趟,便载着多出来的两个人,往灭绝真人清修的地方去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怕自己和陆夜白独处,气氛不免又尴尬起来。

他一路上听着陆夜白和别人聊得眉飞色舞,心想,怎么他对我就半个屁都放不出来?

他偏头看了那熟睡的人一眼,一时琢磨不透这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的人的路数了。

灭绝真人住的地方在邻市,开车其实不算很远,就是交通不便。因为那座山既没什么神话传说,也没长出个像佛像龙的外形,远看是山,近看还是山,这种没有特色的山一抓一大把,一直都没有人愿意花大成本去开发,自然也没人想去修一条齐整的公路。

车子开到离山脚一公里的地方就开不过去了,前面的路太颠簸,开车等于受罪,还不如走路。温子河把车停好,叫醒车上横七竖八的几个人。

“呃……你闻到了吗,灭绝真人的气息。”关凝捂着心口,“我就不去了,少主,您能者多劳,送一送陆公子。”

毕尧不说话,但是脸上写着“我不想去,如果少主非要我去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命”。

温子河没说什么,难得默默地接受了安排。他也有心趁着两人独处,和陆夜白说上一会儿话。

但是那个“只要两人独处,就没什么话说”的魔咒又不幸地罩在他的头上,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温子河默默地走着,内心涌上一点莫名的焦躁来。他是不希望陆夜白缠他太紧,但是他也不希望陆夜白这么客客气气地对他。

怎么搞的,他望着陆夜白不远处的背影回过神来,我是被他吃死的小姑娘吗?

他不愿意做个被吃死的小姑娘,于是也破罐子破摔般地看起了沿途的风景——都是杂草小山坡,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和我说一说,这位灭绝真人吧。”没料到陆夜白忽然回身,等了他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逐字逐句斟酌了才说道:“我也不是太了解她,只是祖上与她的祖上有点交情。她的名字,我记得叫做阮虹吧。道号不记得了,你可别学着关凝叫她灭绝。她三十岁的时候家里遭遇变故,就到这里隐居了。”

“很少见。”陆夜白说,“我以为这个社会上早就没有道士了。”

“她造诣颇深,你既然想学,我就带你来看看,用心学一阵子吧。”温子河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希望陆夜白老老实实地在这里避暑,等他来接。

“道士古时候真的降妖除魔吗?”陆夜白一偏头,像是个求知欲极其旺盛的孩子。

“谁知道呢?你可以问问她。”温子河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端倪,“她的那些个平安符倒是有点灵。没准祖上真的有点功夫。”

他说完以后瞧了一眼陆夜白,也没看出什么情绪来。这两人就各怀心思,在试探和反试探里,走到了灭绝真人家门口。

灭绝真人的家很符合陆夜白的想象中的样子,前院花草修得很整齐,一条石子铺的小路延伸到房子前面,黑瓦白墙,檐口很长,有点徽派建筑的味道。

“温先生。”

虽然已经多年没见,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温子河还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他不能在陆夜白面前露馅,只得定了定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回了一句:“阮真人。”

阮真人从屋里出来。光看她的脸有点看不出岁数,说她三十岁也可以,四十岁也不为过,生了一双蛾眉,给她整个人添了几分女人味,穿着一件蓝色的袍子,很是不拘小节地任由下摆拖在地上。

阮真人看着陆夜白,有点皮笑肉不笑:“这就是那个人?”

温子河生怕她下一句张口就来“我对人没什么兴趣”,有点急地把陆夜白往身边一拉,像个推销员似的说:“这是我多年的好友,对道家很有兴趣,这几天就麻烦您照顾了。”

陆夜白要来这里的事,他让关凝提前和阮真人打了招呼了,不过不知道关凝这不靠谱的东西有没有把他的叮嘱也一块儿传达。

阮真人懒洋洋地开口:“你第一天认识我吗?你不知道我不修道?”

关凝那个不靠谱的果然没传达到位!

温子河心中一紧,生怕陆夜白生疑——不过他要是看一眼陆夜白,就不用担心了。

陆夜白此刻双目放空,思绪飘忽,已然神游天外——他的腰冷不丁被这么一搂,几乎魂飞魄散,都要站不稳了,哪里还有心思去听阮真人说话?

阮道姑不修道,这倒是真的。

自古道士都爱降妖除魔,为了在修道界扬名立万,恨不得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把妖族一锅端。

但是这位阮真人的祖上不太一样。她祖上的开山道士叫做济森,原来是个正经门派的道士,后来不知怎么地,兴趣发生了转移。他像大多数道士一样也以捉妖为己任,但是抓回去之后不杀不剐,而是聊天。

这位颇具有人文探索精神的道士就这么一路抓,一路和妖怪聊天,还真成立了一个门派叫做“一心门”,刚开始只是和妖怪聊天,渐渐地也着书立说——只是没人看——最后发展成了个专门研究妖怪的来历、心理、修炼方式、身体构造……的门派。

后来江山改姓,新皇不喜修道,开始责令扫除金丹仙药这些乌烟瘴气的玩意儿。民间那些大派自然首当其冲,挨个衰落了。唯有这个看起来像个野鸡门派的一心门,历经千年不倒,弟子虽少,好歹后继有人。

大概这既不修仙也不炼丹的门派压根没被人当做是个道门。

温子河小时候因为机缘巧合救过那个叫做济森的人一命。因此这妖怪和道士之前的奇妙交情也就这么延续下来了。一心门的每一任传人他都会去拜访,然后给他们讲一些“你师祖科举没中然后不得已来修炼”、“你师父小时候爬树掉下来”的故事。

讲到阮真人这一代,讲不下去了。

阮真人就像是她祖上那位济森上人附体一样,对研究妖怪充满了空前绝后的兴趣。温子河头次上门拜访就被抓着问了三个时辰的问题,诸如“你从哪里来”、“一千年前妖族真的打过仗吗”,“妖怪吃人吗”……甚至连书里记载的小妖小怪、人妖奇遇都要拿到他面前考据一番,可谓不堪回首之噩梦。

加上现在阮真人隐居的地方多多少少沾了点法术,他渐渐也不太去了,逢年过节表示一下慰问,其他时间有多远跑多远。

毕竟妖怪经常去找道士,虽然没黄鼠狼给鸡拜年那么可恨,好像于情于理都不太像那么一回事儿。

第14章:留宿

陆夜白觉得温子河有点不正常。

这人和他一起坐在阮真人家里,就像屁股下面坐着口热锅似的,每隔几分钟都要起来在屋子里转一圈,表面还若无其事。

来的路上他其实不是有意冷淡温子河,只是单单觉得什么话对他说,都要先斟酌一番,有些话经过斟酌被他烂在了肚子里,有些话等他想好怎么说,已经过了该说的时候了。

这会儿他倒是把握住了机会:“子河,你不舒服吗?”

“没有。”温子河回答得倒很快,然后第十二次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缓缓踱步走圈。

陆夜白:“……”

温子河虽然平日里处事不惊,但是这一点好品质只要跟陆夜白挨上一点儿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其实没意识到自己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只想找个能和阮真人独处的机会,好亲自叮嘱她一遍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但是阮真人一直坐在一边,动都不动一下。

“师父,我学些什么?”陆夜白还是个自来熟,人家都没认他,他就先叫上了。

“你想学什么?”阮真人一抬眼皮。

“自然是刻符咒。”陆夜白说,“治病安神,驱邪的有没有?”

阮真人:“就这么几天,你还真想学出点东西?刻符咒不是那么简单的,要先炼精化气,引气入体。”说完阮真人朝他上下打量一眼,似乎在考量他有无精气可化。

陆夜白扛住了她挑剔的目光,露出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微笑:“要不然给我讲讲妖怪什么的也行啊,先从文化课入手。”

温子河:“你学的唯物主义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阮真人:“……”

她觉得这此人的存在才是对唯物主义最大的挑衅。

其实关凝和她说过,不能对陆夜白透露关于妖怪的事。但是阮真人活到这么大,入的门派是“一心门”,修的道是“不知道”,凡事都讲究“随心随欲”四个字,倒也没很放在心上,反倒起初的想法是毁一毁年轻人的世界观。

没料年轻人的世界观生得清奇,好像本来就包括了妖怪这件事。

她有心与这年轻人洽谈一番,开始有点嫌弃温子河碍手碍脚了——反正这么个妖怪放在她面前,她不能随便研究,还不如早点赶出去。

于是她起身清了清嗓子:“温先生今天要在这里留宿吗?”

以往温子河在她这里待不了几分钟,就会被她的各种问题问得想跑,留宿什么的更是天方夜谭。从这一点看,温子河今天的忍耐力是破纪录了,她盘算着赶跑温先生,再与徒弟聊一聊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结果温先生答:“好。”

阮真人又对温先生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探究妖怪反常行为背后的想法。

“我这里一般就我一个人住,书房勉强算个客房,虽然没来过客人。”阮真人指挥陆夜白抱来被子,“你们只能挤一挤了。夜里天凉,被子管够。”

阮真人大概真的有些潜心学问,书房里三面墙都被做成了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书,有几本还掉在地上。

陆夜白捡起那几本书,瞅了一眼,《柳州幽灵》、《山北摭怪》、《名山川草木鸟兽妖怪簿子》,封面老旧,多有缺损,像是很久远的古书。

来对地方了,他有点兴奋地想。

提出学习刻符咒的时候,他只是想试探一下温子河的反应,如果可能的话,找一位真正的道士,问问他妖怪到底算怎么回事。结果他居然成了道姑的徒弟。可谓一步登天,人生大喜。

温子河不知道陆夜白心中的算计,他看着那张床,突然有点后悔。他想,我把人送到就好了,干嘛还跟进来?跟进来也就算了,为什么一时脑热还要住下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送孩子去上大学的老父亲,非要多看几眼自家孩子才肯走,这么一眼又一眼地耽搁,误了回程的火车——毕尧和关凝听说他要留宿,就先把车开回去了。

“老父亲”内心一片凄凉,怎么躺都觉得不舒服。

“子河,你可以不用躺得这么规矩。”陆夜白顿了顿,发现自己越来越能逮着说话的机会了,语气不由得轻快许多,“我觉得你好像被放进水晶棺里的白雪公主。”

温子河看了一下自己的睡姿,仰面朝天,被子盖得严实,双手交叠在胸前,工整得下一秒就可以下葬。

于是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口中问道:“什么白雪公主?”

他虽然也装模作样地陪陆夜白度过了一次童年,但是这种一听就属于小朋友的故事自然在他的脑海里留不下什么印象。

陆夜白单手枕在后脑勺上,竟然用一种极其舒缓的语气,慢慢给他讲起了故事:“从前,在遥远的国度里,有一个国王和王后……”

他的声线有点低,每次停顿都带着点儿缭绕的尾音,不轻不重地在温子河心头撩了一下。这么一个低龄的童话故事,愣是让他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缠绵缱绻感。

温子河就在这流淌的声河里,回想起了高中的时候。那年他们一起去参加冬令营,年轻小伙子们仗着火力旺,在地上打的通铺睡,那时候他身边躺着的也是陆夜白,俩人睡一个被窝,把被子叠起来盖在身上。

他很是怀念那段轻轻松松的时光,好像自己真的能一辈子做他的朋友。

现在他们算什么呢?

“不管算什么。”温子河没想出答案,便也不和自己为难,“我要他平平安安。”

他原先还觉得身边睡着个人处处别扭,压力很大,这会儿竟然在压力源的娓娓道来里安了心,慢慢阖上了眼。

陆夜白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不再有动静,微微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问:“我能睡过来一点吗?我快掉下去了。”

温子河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睡着了。

陆夜白的狗胆迅速壮了起来,整个人往温子河那边挪去一点,然后微微侧过身,调整到最适合看身边人的姿势,转而有点惆怅地想——阮真人家被子怎么这么多,就不能只给他们一条吗?

和阮真人隐居的不知名小山相比,相距不远的雁山可谓是很有名了。

整座山绵延数十公里,只有两个较大的起伏,两个起伏中间又露出一个小突起,云雾缭绕间远远望去,更像是一只大鹏鸟伏趴在地平线上。

大概给山命名的人觉得“大鹏山”太过粗犷,不符合江南的柔婉之气,便取了“雁山”一名。

正值暑假,因为雁山植被覆盖率特别高,很适合乘凉避暑,有不少人慕名而来,顺便吸一口天然纯氧憋在肺里带回去。

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趁着大人们歇脚聊天,追着一只不知名的虫子跑离了熟悉的人群,竟然谁也没发现。

不知耗了多久,小男孩才抓到了虫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往回走,冷不丁脚下一滑——正逢下过雨,他这么一摔,虫子从手里飞了出去,自己直接溜出好几米,好险不险,有半个身子悬空在山中小道的外面。

小男孩“哇”地嚎了一嗓子,眼泪鼻涕一起乱流,他慌乱地伸出小脚,想够一够边上的树根,没料这一动,直接加剧了险情——他整个人都从小道上滑了出去,正往云雾缭绕的空中坠落!

小男孩不懂生死,失重感让他本能地害怕,带着哭音叫了出来。不远处有人听出是熟悉的童音,四下一看发现自家的孩子不见了,撕心裂肺地喊出一个名字:

“小桐!”

就在这时,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伸了出来,修长的五指一把揪住正在下落的小男孩的衣领,轻轻一带,把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小男孩就这么提了上来。

小男孩跌坐在地上,方才灌进口鼻的风让他呛咳得停不下来,一张小脸咳得通红。那救他上来的人伸出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止住了他的咳嗽。

“谢谢大哥哥。”小男孩迷茫了一会儿,然后像小狗似的蹭到那人身边,仰着头看他。小朋友总是对力气大的人产生好感,刚刚被这么一捞,小男孩顿时就觉得,眼前这个大哥哥很厉害,起码力气是很大的。

大哥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地一转身,走了几步就在林间没影了。几乎同时地,小男孩被一双手搂过,紧紧抱在怀里。

“小桐,你是要吓死妈妈啊!”听见喊声赶过来的年轻母亲脸色苍白,哆嗦了好一阵才松手,上下检查自家孩子,“怎么了?刚刚是不是你在叫?”

“嗯。”小男孩一点头,指着边上的路,“我刚刚从那里掉下去了。”

那路上还有很明显的一道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滑了下去,母亲皱了皱眉:“那你怎么上来的?”

“有个超人。这样就把我抓上来了。”小男孩做了一个动作,很笃定地说,接着埋怨起了妈妈,“要不是你来了,我可以和他说上话的!”

母亲脸色变了一变,顾不上拍掉孩子身上的土,抱起人就急匆匆地走了——雁山一带容易撞邪,她是听说过的,没想到真的遇见了。

第15章:段鸦

妖族世子段予铭,一表人才,温文尔雅,无数小姑娘都想嫁给他。

侍女星霓出生在鹿家一个很小的旁支,凭地位高攀不上,另辟蹊径,走了一点关系,把自己顽强地安插进世子院中清一色的汉子里,做个侍奉左右的婢女,盼望着世子的目光早一点落到她身上。

没料世子那脑袋构造不一般,里头装着有国计民生,家国天下,就是没有儿女之情。

每天不是坐在案头看数不清的资料,就是一个人出门四处转悠,自己一阵阵的秋波送到这石雕似的人身上,可算是白瞎了。

她虽然名义上是侍女,其实并没有活可干,待了一阵子觉得泡世子无望,便终日坐在院子里嗑瓜子看戏文,这天她正摊开一本,就听着后头竹林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这低沉稳重的声音是她家世子无疑,似乎有点无奈:“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不走正门,非要从后山结界里过吗?”

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温柔舒心,还带着点儿笑意:“我今天要是走正门,就看不到你扶老奶奶过马路了。”

她家世子气急败坏:“滚。”

不得了,星霓心想,世子的好脾气是出了名的,今天居然也能吐出这种粗鄙之词。她不由得往两人来的方向看过去,世子边上站着的那人白衣黑裤,生的气韵不凡,桃花眼,薄唇,是个十足的翩翩公子。

她三两下拍掉落在身上的瓜子壳,待两人走近,低低唤了一声:“世子。”

“不用拘谨。”段予铭见她这会儿规规矩矩,想起来这小姑娘是不认得温子河的,便提了一句,“他是少主。”

“见过少主。”她朝人微微一笑,对方也礼貌地一点头,笑了一下。

星霓对少主有所耳闻,她原以为地位这样高的一个人,应该有些目中无人,没料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

她望着两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世子这种儒雅大方的类型看多了,换个口味也不错。

温子河一早从阮真人那里出来,陆夜白还睡得沉,他也没去叫,好歹有了点时间和阮真人交代了几句,办完正事就往凤栖山来了。

凤栖山偌大一个山,想要安安稳稳隐于俗世是不大现实的,它位于雁山的背面,整座山上都有结界,外人眼里看不到,也能防止附近的人误入。

他不想太过招摇,便从雁山寻了条道,好巧不巧,看到段予铭救了个涕泪横流的小朋友。

段予铭本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人,被他赞了一句“见义勇为”,便觉得处处不自在了。

“我来找你可是说正事儿的。”温子河与他进了屋,倒不是平日里懒懒散散的模样了,他拿出了个圆球似的东西,放在桌案上,“帮我把它物归原主吧。”

段予铭走过去,拿起来细细看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行崭新的符咒上:“你加过封印了。”

“嗯,今天早上带到一位道士那里封印的。”温子河说,“有人把原先的封印破坏掉了。你让我查这个,我查到了,也该给我一个交代吧?这次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段予铭见他识破,也不隐瞒,想了一会儿,说道:“前段时间,我派去监视鸦的人传来消息,说有一阵子没见到‘鸦羽’中的几个人了,怀疑鸦在别的地方有些动作。之后我碰巧听说蛇家跑了个小姑娘,凤栖山结界哪是那么个小姑娘就能跑出去的?我便去了一趟,发现明鉴也不见了,还有人说见过那小姑娘失踪前和鸦羽的人在一起。我才觉得这事儿有点不简单。”

正值叛逆期的小姑娘,恰好收到叔叔的来信,又遇上能帮自己逃出结界的人——狗屎运也不是这么个走法。

“所以你想让我先去探一探。”温子河说,随即微微皱了眉,“不得不说,你那个哥哥,和你真的不像,简直不是一个娘生的。”

他很少在凤栖山露面,但段家的人他是很熟悉的。

段鸦其人,跟名字一样,长相看起来也不是很吉利,阴沉脸,鹰钩鼻,嘴角下挂,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郁狂躁的气息。他负责妖族里的情报工作,掌管官方送信的“信鸦”,还有一支私卫队,叫做“鸦羽”。

看来此人是真的对这种鸟情有独钟。

段予铭要监视他亲哥,倒不是存心和他哥过不去,而是这位鸦公子有前科——当年他听说老妖王有意跳过自己,选段予铭做继位人,差点就造了老妖王的反,被镇压之后就一直关着。

不过大概天底下道义比不过血缘,时间一久,老妖王心软了,原谅了段鸦,让他继续掌管情报工作,渐渐地对他这两年来发展私卫的事,也老糊涂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段予铭没他爹那么心大,他的宅心仁厚只对着需要保护的妖族子民,并不想在他哥面前当圣母,所以派了人监控鸦羽,处处限制。这两方就这样彼此心知肚明地互相耗着,大概等老妖王两腿一蹬,就要内战了。

如今老妖王的身体江河日下,段鸦做事明目张胆起来也不足为怪。

段予铭叹出一口气:“……鸦他生下来眼睛就是坏的,那一双眼睛只是勉勉强强能用,老爷子不想传位给他,大概也有这个原因。原先我看着他只身体有缺陷,近来心也扭曲得很。不过他到底用明鉴做了什么?”

提起这个,温子河不免又想到陆夜白,语气沉了沉:“他应该是用了某种方法,由明鉴得知了应晦残魂在陆夜白身上。”

段予铭脸色一变。

千年前那场大战后,邪龙应晦其实并没有死绝,还剩下一缕残魂,被火凤封印在了极寒之顶。

应晦带来的记忆太过可怕,是腥风血雨、生灵涂炭,是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的妖族人心中,提都不敢提的噩梦。

“不管鸦他打什么鬼主意……”段予铭恶狠狠地咬了咬牙,竟含着一股慑人的杀伐之气,“他休想把妖族再弄得天翻地覆。”

温子河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平复心情,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眼下,我把陆夜白送到了一个地方,暂时藏了一藏。但是今后如何保护他,其实我还没有想好。”

“保护?”段予铭讶异地朝他看了一眼,“子河,你十多年和他朝夕相处,对他有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你觉得他还能置身事外吗?”

温子河怔住了。

当年应晦的残魂逃亡,他几乎是刚刚得知就跟着追了出去。

可惜为时已晚,应晦已经窜进了一个孕妇的身体里。那孕妇肚子起伏不甚明显,大概是趁着走路还方便,正和家人一道在雁山游玩。

没料这么一玩,彻彻底底改变了肚子里那个孩子的命运。

温子河默不作声地跟着孕妇一行人,一路到了锡京。

他原以为应晦出逃,应该是带了十足的把握要卷土重来,说不定会害了孕妇的性命,没料孕妇怀胎安安稳稳,后来便是陆夜白出生、渐渐长大。

他常常立在旁人注意不到的角落,看着这个孩子,揣测着这孩子的皮囊里,装得究竟是怎么样的一颗心。会不会,就是狡猾的应晦所化?

他不敢肯定,便也化形成了个小孩子,本来只想更方便试探,没料和那孩子成了朋友。

他这辈子从不与人交恶,真正的朋友却也没有几个。说不珍惜,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段予铭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肩头,语气难得得沉重:“你必须想明白,他迟早会知道——现在已经有人把手伸了过去,你能藏起他一时,怎么藏起一世?你我都清楚,应晦的妖力太强,心机又深沉,当年给予我们一族力量的火凤祖……耗尽修为才勉强把他打成了个残魂关起来,他当年有没有留后招,谁都不知道的。现在我们姑且将那小子算成我们这边的人,万一应晦真的通过他的身体醒过来,到时候顶着一张那小子的脸朝你说话,你是用刀捅他还是保护他?”

温子河平日里和段予铭说话,从来都只有他噎别人的份,还没有遭遇过今天这样的败局。

但偏偏对方一遇到有关应晦的事,就好像多了几张能言善辩的嘴巴,说的话句句在理。

他几度张开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只能把罪怪在段予铭不会说人话上——怎么句句都像刺一样扎他的心呢?

“你让我再想一想。”他似是累极了,往躺椅上一靠,闭目不再言语。

“世子,少主走了。”星霓见两个人在屋内没聊多久,少主便走了出来,好像脸色还不大好。自己壮起胆子搭了句腔,他没听见似的径直走了。

星霓默默吐了一口血,要到什么时候她的秋波才能被人正常接收?

“嗯。”段予铭淡淡应了一句,“可能我有点惹他不高兴了。”

“少主是您的故交。不会放在心上。”星霓知道二人关系,小声安慰了一句。

“这次不会,他没那么小气,只是有点想不开。”段予铭摸着温子河送还回来的明鉴,从那上面看到自己的倒影,竟觉得有点陌生,“今后……怕是真的会记恨我了。”

似乎在应和这句话,竹林里潇潇风起,鸣响瑟瑟飘来,他双目空空地从窗子里望出去,碧涛下,看见了当年那个稚气未脱的白衣小少年。

第16章:银棺

温子河从段予铭那里出来,其实没走,而是上了一趟极寒之顶。

凤栖山山顶,千年来春风不度,雪虐风饕,一眼望去满目皆白,无际无涯,叫人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温子河轻车熟路地往一个方向走过去,直到看见小小的“守墓亭”。

极寒之顶的外围一圈用来埋葬妖族逝去的人,由几个犯了轻罪的妖族子弟看守,那些子弟自然认得他,为首的那个朝他恭恭敬敬地一弯腰:“少主怎么会从山下来?”

“去世子那里坐了坐。”温子河往亭柱一靠,“你们不会打我的小报告吧?”

几个子弟互相看了一眼,按理说守墓是不能擅自外出的,但世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怎么敢追究。闻言连声答:“哪敢哪敢。”

温子河把几人的表情看在眼里,笑了一下:“那我悄悄地回去,你们假装没见过我。”

说完他也没管别人的反应,径直从墓地的正门走了进去,不漏痕迹地把自己从一个闯入者,变成了归人。

几名子弟暗自腹诽:看这大摇大摆的样子,算哪门子的“悄悄”?

“银棺”在极寒之顶最高的地方,外头守墓的子弟是不能进墓地的,自然走不到这里面。就算有人进来了,也会被结界挡回去。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那云雾缭绕的空中,不一会儿就被一股力量吸了进去。

视线被白雾短暂地蒙蔽,待他能看清的时候,已经站在结界里面了。面前出现了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条件反射地一惊,随即想起——这是他二十一年前离开的时候,留下的傀儡。

那傀儡不会说话,只是个长成少主模样的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二十多年一过,身体已经有点摇摇欲坠的势头了。

看见这么个弱柳扶风的自己,温子河也觉得甚是不自在,三两下把傀儡修了一修,就放它自己溜达去了。

银棺,便是当年关着应晦残魂的地方,看上去是个晶莹剔透的矮圆柱,不知怎么地竟让他想起陆夜白故事里的“水晶棺”。

“水晶棺”里现在空空如也,既没躺着白雪公主,也没关着残暴的魂魄。

他背靠着“水晶棺”坐下。虽然这是他仇人曾经的墓地,毕竟也是千年来待惯了的地方,四周寂寥,反倒让人心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凛冽的寒气直达肺部,略微抚慰了心头起伏的情绪。

与此同时,他的耳畔又不断回响起段予铭的话,一会儿是“你觉得他还能置身事外?”,一会儿是“你是拿刀捅他还是保护他?”

——于是压下去的情绪又冒出头来了。

千年霜雪,也没吹得他心硬如坚冰。但凡遇上和陆夜白有关的事,他好像就特别容易急躁、分神、婆婆妈妈。

明鉴的事一发生,尤其是到了现在,他便知道陆夜白这辈子恐怕不能做个正常人了。这些年他也没停止过寻找将应晦赶出来的办法,最终却一无所得。毕竟妖怪跑到凡人的肚子里,附在一个胎儿身上,没有古例可循,谁都不知道应晦还会不会醒,醒来的那天,陆夜白又会怎么样——

他看着他从挂着鼻涕的熊孩子,长成了个标致的年轻人,心态上既像关照着自家的小辈,又像是看着自己的朋友。自然希望自己能护着他一辈子。

极寒之顶云雾缭绕,寒气凛冽,他不怕冷似的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夏天到来了,师父院子里的菜真好看,有绿绿的丝瓜,黄黄的南瓜,还有一排排的小辣椒……”

陆夜白单手插腰,另一只手把锄头杵在地上,望着阮真人家后院的菜地,口中一个一个地点过去,编起了小学生作文。他穿一件短袖,裤腿卷到了小腿肚,看起来还真有点正经务农的架势。

“很好。”他自己很是满意,“所有的品种都浇完了。”

这就是阮真人给他安排的修行。当他照料完阮真人的菜园子,就可以去书房随便看书,大把大把的志怪游记,还可以和阮真人聊天,偶尔观看她刻符咒。

这几天他收获颇丰,已然重塑了一个全新而完整的世界观。

阮真人也很是满意——她一辈子就没遇上过愿意和自己聊天的东西——已经正式地把他收为徒弟,他今后就算是“一心门”的有且仅有的弟子了,不出意外,还会是下一任掌门。

不管有没有实质意义,说起来都觉得挺厉害的。

也怪温子河和阮真人打交道太少,如果他知道阮真人是这么个德性,打死他都不会送陆夜白来这里。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陆夜白许久没听过这熟悉的旋律,心里又挂念着某人,跟巴甫洛夫的狗似的迅速一接,含着点隐晦的小期待:“喂。”

“夜白,你在那个夏令营里了没有?”是他妈妈。

陆夜白清了清嗓子,缓解了一下自作多情的尴尬:“在啊,有事儿吗?”

“怎么样?好不好玩?上什么课?”那边陆妈妈像是个话篓子,不停地往外冒问题,“你说你怎么一去就没个消息?你别学子河玩那一套啊我给你说,这么好几天了,你爸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哪有。这不没信号吗。”陆夜白顺嘴一说,察觉到了之后立刻补充,“我是说实验室里头全封闭,一天下来没个信号。”

这不知名的山上还真的没什么信号,陆夜白经常搜不到网,他妈妈能把电话打进来,大概也是人品攒得不错。不过不提温子河还好,一提他就想起了那人说过工作的地方没信号,难不成就在这里?

他原以为温子河是妖怪的事情已经八九不离十,这会儿忽然觉得温子河也可能是个道士。

他胡乱想着,那边他妈妈再说什么他也只顾瞎应声。挂了电话,他对着屏幕上的短信,现学现卖地教训了一句:你说你怎么一去就没个消息?

那短信还是他们重逢那天温子河发来的,只有两条,他没事就拿出来看一看,能看出一百种味道。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忽然想起了喜马拉雅山猴子的故事——山脚下村庄里的人越是控制着自己不去想那只喜马拉雅山的猴子,就越会去想,所以一辈子都没能点石成金。

他觉得温子河就是那只喜马拉雅山的猴子,孜孜不倦地在他的脑海里上蹿下跳,赶都赶不走。

“师父哎!”他朝屋里大喊了一声,做出高高兴兴的模样来,“我浇完啦!我们什么时候来聊天儿呀?”

他自小就学会了怎样说话讨喜,擅长和各种类型的人相处,这几天摸准了阮真人的喜好,愣是装出了个求知欲旺盛的傻白甜。

阮真人很快出现在门口:“是授课。现在你是我一心门的正式弟子了,自然要教你一些正统知识。”

陆夜白:“没问题,您讲什么我听什么。”

阮真人也不爱惜自己的道袍,往门槛上一坐:“我先给你讲一讲我们门派的发展史。”

陆夜白:“……”

他不想听哪门子的门派发展史。

但他还是答:“好啊师父。”

阮真人咳了一声,和他大眼对小眼,半晌道:“不好意思,我也不记得了。”

陆夜白连忙说:“师父,您不要觉得收了我这个徒弟,就非得摆出像模像样的架势。我们门派,‘一心’二字,讲究的不就是随心随欲吗?您想说什么说什么,我都爱听,野史杂怪最好不过。”

阮真人本来觉得自己收了个徒弟,算是个正经师父了,想装模作样一会儿,听到徒弟这么上道,她“哈哈”笑了两声:“不瞒你说,我的师父爱讲些个门派历史,我想学着他,又记不住。那我就给你说一说你昨天看的那本《柳州幽灵》,你看完没有?”

陆夜白把锄头随手往墙上一靠:“看完了。里面一共提到了三十二个妖怪,六个会吃人。”

阮真人摆摆手:“现在会吃人的妖怪不多了。里头记载的妖也死的差不多了。”

“怎么死的?自然老死吗?”陆夜白问道。他已经知道,所谓妖怪的一生,其实有点类似于拉长版的人类的一生,也有爱恨别离,生老病死。

阮真人似乎没在回答他:“门派的历史我不甚了解,但是妖族里有一段历史,我研究了很久,你要是愿意听,我现在讲。”

陆夜白不知道这话题怎么发生转折的,但妖族历史他爱听,没准能摸清温子河是个什么来路,便说:“徒弟洗耳恭听。”

“你知道为什么现在世人都觉得世界上没有妖了吗?因为妖数量很少了。以往百姓们夜里是不敢出门的,因为山里有很多妖怪,并不全害人,但也有些很残暴的。”阮真人说,“大概一千年前,妖族发生了一场大战,那场大战之后,最残暴的那个妖怪死翘了,联合起来围剿他的那些个妖族也死了有一半吧,剩下的全数跟着妖王迁到了凤栖山藏了起来,说来也就在附近。”

“凤栖山?”陆夜白细细在脑袋里搜寻了一遍,“我好像长这么大都没听过。”

“在雁山一带,有结界,一般人进不去,更加不知道了。”阮真人说,“《柳州幽灵》里的妖怪,大多数都死在那场大战里了。我听师父说,当年被他们围剿弄死的妖怪,是一条龙,不知道修了哪门子的妖道,实力逆天强横,最终死没死,倒还是有几个人在争论。”

“那种东西如果没死的话,应该憋不住会出来作恶吧?”陆夜白说,随即像是无心地提了一句,“师父,那本书里还记了个会变幻成各种模样的妖怪,那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靠修炼成妖的,化成人形之后长什么模样看运气。那些一生下来就是妖的,就像我们人一样,大概骨子里有类似基因的东西。一般不能随便变成别的模样。”阮真人顿了顿,“不过也有例外,你说的那种妖怪叫‘面妖’,天生就会变成各种样子骗人,也死在那场大战里了。还有一种妖怪会杀人之后附身,看起来就是那个人的模样了,也算你说的变幻。不过也很多年没人记载过了,大概就存在于乡野奇谈里。”

陆夜白点了点头,更直白了一点:“师父,你有没有见过妖怪假扮成人,一路从小孩长成了大人的?”

阮真人看了他一眼:“那其实是在不断地在变化自己的模样,一般妖怪做不到,做到了也很耗费修为的,修为一短,命就短了,多不值。再说一路这么瞎变做什么?吃饱了撑的?”

陆夜白有心再问一问,但是怕自己太过急躁——这阮真人的屁股极有可能和温子河坐在同一条板凳上,别回头就把他卖了。

温子河……到底是什么呢?

和他住在一起的妖怪叫他少主,他有一把看起来不同寻常的刀,他用刀很熟练,还能用法术遮盖掉车的门窗……怎么想都不太像人。

如果他真的是妖怪,耗费了修为也要变成小孩子待在锡京,图什么?

陆夜白感到自己脑袋里的问题够出一本《十万个为什么》,晃了晃头,忽然回忆起他假装睡着那天,听到房门口温子河对毕尧说,锡京有个宝藏——

那个宝藏,又是什么东西?

第17章:回家

大概是陆夜白悬梁刺股般的学习态度感动了上苍,神仙决定给他个惊喜——这天他刚起床,就看见门外立着个修长的人影。

他抓了一把睡成鸡窝的头发,思考是退回去还是往前扑,就这么犹豫了几秒的功夫,那人转过身来:“你还起得挺早?”

陆夜白虽然心中念着某人,但好歹每日有书籍作伴,师父陪聊,对妖怪世界的探索冲淡了他一部分想念,还觉得时间过得不算慢。这会儿见到这人,才觉得当真像古人说的那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修行期间,我都是六点起的。”陆夜白见着拯救发型无望,随手从边上拿了一顶竹笠,欲盖弥彰地压住了头发,成了个不伦不类的样子,不知道要去搞什么名堂。

温子河:“你干什么?”

陆夜白:“……”

他拿起竹笠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做错决定了,这会儿只有硬着头皮道:“我出去巡山。”

温子河直接走过去,从他头上把那可笑的竹笠拿下来了:“巡什么山?我来接你回家。”

这五天里,他和毕尧去查了明鉴事件里几个可疑的人,比如那个哑巴侍者,但那些人就跟蒸发了似的,统统不见了。自那之后,对方也没有什么行动,很是沉得住气。加上他昨晚又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没等天亮就急匆匆地赶到阮真人这里了。

他总觉得陆夜白在这里也不大让人放心,还是拎回去按在眼皮底下好。

“这么快?”陆夜白惊讶地一挑眉,方才被竹笠勾起的一撮呆毛晃了一下,“你想我了?”

温子河:“……”

陆夜白:“……”

他这几天太过于得意忘形,以为自己接近了温子河的世界不止一点点,原先压抑着的心思肆无忌惮地冒出来,口中也没个遮拦起来。

他咳了一声,强行掩饰道:“我是说,友谊,友情,那个……”

温子河也绷紧了脸:“嗯,你去收拾东西吧。我去找阮真人。”

陆夜白望着他快走成同手同脚的背影,叹了口气,决定还是温水煮青蛙,一切慢慢来。

阮真人看到温子河主动往她的方向走过来,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忙搓了两下眼睛,温子河已经快走到她面前了。

“我来接他回去。”温子河站得离她三步远。

“哦,你在门口大声说一句就好了,没必要走过来。”阮真人看出了他不是真心找她说话,更像是躲着她徒弟。

奇了怪了,她想,我徒弟长得玉树临风,品行也端正,有什么可忌惮的?

“他这几天没给你添麻烦吧?你和他乱说什么没有?”

温子河的重点显然在最后一句,阮真人觉得说实话可能会吃不了兜着走,便神色自如答:“什么都没说。”

于是后来坐在温子河车上的陆夜白,就替他师父挨了这一顿骂。

“她简直岂有此理!”温子河难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说,就她知道的多么?我看她是瞎卖弄。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都是胡说八道!”

陆夜白看着这个颠倒黑白的人,竟然觉得他有点可爱:“子河,我在师父这里住了几天,就像是重新开蒙明智了。她告诉我真实的世界,我求之不得。再说这胡说八道的究竟是我师父呢,还是你呢?现在我们俩一起坐在车里说着话,这情景熟不熟悉?你要是说忘了,我可记得,这不就是我们碰到妖怪那天的场景么?”

前一秒暴跳如雷的人忽然安静了。温子河带着点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他,半晌才说:“你怎么知道?”

陆夜白:“我还知道你给我下药,想让我忘记这些。但是我也搞不明白……那个药是没试用过吗?还是过期了,反正没起作用。”

迷神汤哪有过期一说,用在普通人身上更是从未出过差错。温子河突然伸出手,攥上陆夜白的手腕,在陆夜白问出“你这是耍流氓吗”的时候,又适时地放开了。

没有妖气,他暗暗舒了一口气,是巧合?

那边陆夜白却像是让他一爪子扰乱了心绪,支支吾吾地说:“你老这样,我会以为你也对我有意思。”

温子河很糟心地看了他一眼。

他满心挂念这小子的安危,这小子倒好,脑袋里都塞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不是,我检查一下符镯,嗯,没有损坏。”

向来处事淡定的温子河也有今天——他抓的是陆夜白的左手,而符镯在右手。

陆夜白差点笑出声,但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往下怕太过,便假装没注意,主动转移了话题:“哦,反正现在我都知道了。我还在师父那里留了一本日记,记录了这些天的所闻所见。师父答应我,如果我不幸遭遇毒手,会带着日记帮我想起来。”

说完,他像小狗似的看了温子河一眼:“你不会又要给我下药吧?”

“我要烧了灭绝真人的破房子。”温子河没理他,自顾自地咬牙念了一句。

陆夜白心里渐渐有了底,大着胆子,用一种介于天真和撒娇之间的语气道:“有妖怪的世界是多么可爱,我不想忘。”

其实他想说的是,有你的世界才可爱。

温子河斜了他一眼,没作声。

这是妥协了,陆夜白不禁在心里瑟起来,温子河这个人,其实温柔的很,虽然偶尔像小朋友一样喜欢斗嘴,还挺好对付的。

他轻轻哼了句小调,头往车玻璃上一搁,也不管车子颠簸震得脑袋疼,明目张胆地偷看他的司机。

但他其实想错了。温子河是对他好,也并非毫无原则。

如果放在更早几天,再来一碗这种事情温子河也不是做不出来,在他的一惯的想法里,陆夜白就该什么都不知道,像个正常人一样好好地过一辈子。但是那天和段予铭谈过之后,他又回去琢磨了几天,发现自己好像是没有立场替陆夜白做决定。

他当年一时疏忽,让应晦逃出去害了这孩子一生,现在又瞒着他真相,说是怕他接受不了、感到害怕,其实何尝不是在阻止他为自己的命运搏一把?

那边陆夜白侧着头看他,目光灼灼,他假装看不见,心里却暂时压下了那些个软弱的担忧,面对未知的前路,没来由地稍微有了点底气。

因为原先约定在阮真人家待二十天,陆夜白给家里编造的也是“参加为期二十天的夏令营”,他提前了这么多天回来,自然只能暂时住进温子河家里。

他从阮真人家里带了很多书出来,这会儿他看着温子河帮着把书搬下车,后知后觉地问道:“你这几天是不是想通了,想放任我自己去探索?”

如果温子河真的想像之前那样骗他,是不会纵容他带这么多记载着妖怪的书回来的。

温子河:“我没看清。”

陆夜白:“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不可爱。”说完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乐滋滋地搬书去了。

温子河觉得他的语气太过暧昧,但是又挑不出什么错,说了反而显得自作多情,只好一声不吭地搬书,真是一辈子都没这么窝囊过。

陆夜白搬完最后一趟,刚要迈步进门,看到门槛上立着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那公鸡比一般的肉鸡长得漂亮,没有杂毛,眼珠是绿色的,头部的羽毛高高立起,正一动不动地歪头盯着他,张着翅膀不让他过。

不知道陆夜白从哪里学来的读心术,神奇地从那鸡的脸上读出“滚出去”的意思。他便毫不客气地抬起脚,用更趾高气昂的姿态,直接从鸡的头上迈了过去。

等他伤害了公鸡幼小的心灵之后,才想到,这鸡这不像是养来吃的,可能是温子河的宠物,于是他迅速拎起鸡的脖子,趁主人没发现之前,爱屋及乌地对它露出一个微笑。

那鸡先是威慑不成,又被拎着脖子,不知道对方的路数,胆战心惊,两眼一闭地装死去了。

“别理它,它就这样,喜欢欺负生人。”温子河在屋里说了一句。

按段予铭的说法,他家这只鸡好歹也活了千年,愣是没修出个人形,大概道行都用来长心眼了。作为一只会看人下菜碟的鸡,除了在温子河面前跟个瘟鸡似的,其他时候,基本上就是个我行我素的大爷。关凝、毕尧不跟它计较,方叔是个饲养员,它便把自己当成了家中的二把手。

二把手想给陆夜白一个下马威,没料人类的身高太作弊,只好认栽,收拢了翅膀,退位让贤。

“它有名字吗?”陆夜白把鸡放在地上。

“段哆哆。哆哆嗦嗦的哆哆。”温子河说完这句话,大概也觉得有点拗口,轻声笑了出来。

那边陆夜白咂摸上了这个构造和陆小白很是相似的名字,语气怪异地问了一句:“姓段?”

这年轻人大概以为全天下都和他一样好这口,早早把温子河周遭的人分析完了——毕尧喜欢关凝,方叔年纪太大,他本来以为自己没有情敌,又从哪里冒出了个姓段的?

“这是我们世子家的鸡,自己跑来玩的。”那边关凝说道,“世子姓段,因为这个鸡见到少主就哆哆嗦嗦的,我就叫它段哆哆了。”

陆夜白莫名地得意起来,看来温子河起过名的宠物只有他们家的那条狗。

那边温子河却没在意两人的对话,倚在书房门口,指了指身后:“过来,你就睡书房吧。”

在阮真人家,他睡的那个简易稻草床就在书房里,他正感叹自己走到哪儿都是睡书房的命,走进去一看,愣住了。

古朴的书房被保养得很干净,没有半点装饰,却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雅致。书桌旁有一张木质窄沙发,靠墙是一面大书柜,下午三点的阳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得木头红闪闪的。

那面书柜最醒目的一层里,满满当当都是他带回来的书。

小剧场:

陆:老婆,如果你是妖怪的话……

温:嗯?怎么

陆:你以前给我做的那些饭,是蛤蟆变的吗?

温:……

第18章:食疗

锡江集团的老总,四十刚出头,去医院一检查,心肝脾肺没一个好的,被医生要求立即住院手术,附赠一番语重心长的养生之道。

人越有钱越惜命,他当然不想短命,他的亿万资产,没命享受就等于没有。不过他在生意场上走惯了,酒色财气样样沾,要是从此都不碰,也感到没什么乐趣。

他坐上自家的车,对司机吩咐了一句:“回家,拿点住院的东西——他妈的,不检查屁事没有,一检查什么毛病都跟着来。”

司机是个新来的,各方面素质都比前一个要高,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一转方向盘,车子稳稳当当地驶了出去。

“黄总。”司机说,“像您这样的富贵之人,难免都会有一些小毛病,治治就好,不碍事的。我前一位雇主,心脏出了个大毛病,没几天就治好了。”

黄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几天?他嗑仙丹了?少糊弄人。”

司机依然保持着微笑:“我不敢骗您。只是不能透露前任雇主的私人信息,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黄总想了一想,觉得司机应该不会吃饱了撑的诳他,就冲这司机不卑不亢的态度,可能是个大人物的手下,他在脑袋里搜寻了一圈,很快问道:“华闻集团?”

华闻集团是他们锡江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去年华闻集团的老总得了心脏病,据可靠消息是命不久矣了,他正跃跃欲试准备趁他们内部动摇,在股市上狠狠赚一笔,没料过了几天,那老总活蹦乱跳地上班了,现在还好好地活着。

司机没说话,在黄总心里,就算默认了。

他一改之前的态度,追问道:“他在哪里治的?”

司机的职业素质很过关:“您有猜测,不妨打电话问一问。”

黄总也不是不讲理的老板,听了这话也不为难。立即给华闻集团的老总打了个电话,他们虽然生意场上水火不容,但是私下里却没那么闹得那么僵,处在互相虚伪的状态:“哎,喂,杜总?”

几分钟后,黄总面色怪异地挂了电话——

杜总说他的心脏病不是医院治好的,而是在一个专做食疗的“膳房”里吃好的。

“看到你们少主了吗?”陆夜白抓着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大清早的,人就不见了。”

“他出去了。”毕尧答。

“他平时很忙吗?我住在这里是不是打扰他了。”陆夜白停住了。

“哪有,你想多了。我们少主很闲的,吃饭,睡觉,往竹椅上一躺,欺负哆哆。”关凝见温子河不在,抓住了机会像在和谁告状,“没人能管他。”

“那他可能是想躲着我。”陆夜白一转身想道,“我还是让他不自在了。”

不过他也没伤春悲秋太久,追到那个人本来就是一场持久战,他会躲避也在意料之中。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林师傅对吧?你们来了没有?”

温子河其实是出门办正事的,他去了一趟三老亭,要了他们近几个月来全部的案卷。

只是也不能说他完全没有私心。因为这趟跑腿完全可以交给他家任何一个人,他非要亲自去。跑这一趟也不过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他都躲在家对面的咖啡馆里——像极了一个和老婆吵完架,有家不敢回的男人。

这人蓄意离家出走的行为终于是遭到了报应,等他傍晚边回家的时候,他的家,已经不是早上的那个样子了。

外院的木门被很好地擦洗过,幽幽发亮,进门是一条新铺的小径,秋千架被刷成了深木色,一下子就从“掉漆的破烂架子”变成了“别致的小憩处”,靠墙新栽了一棵高大的芙蓉树,地上的杂草没了,种满了不知名的各色花草,连在花丛里打转的哆哆,步子都迈得格外矜持。

始作俑者好像还有点紧张,站在门边,早早地注意到了他,半天才吱声:“不喜欢吗?”

温子河天生缺乏审美情趣,不知道说什么,干巴巴地答了一句:“唔,还好,漂亮。”

“我问了方叔。”陆夜白朝他走过来,心里七上八下,“他说,你交代过,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情,不突破你的原则都可以,我就自作主张了一下。”

温子河有种被方叔出卖了的感觉,不过他本来就对这些外物不在意,陆夜白给他院子改了就改了,别拆了就行。

他不说话,那边陆夜白倒是得寸进尺起来:“在你心里,我的地位是不是很高啊?”

于是他成功地遭到了一个白眼,像是反驳他这句话,温子河骂了一声“吃饱了撑的”。

陆夜白微微笑起来。关凝从那个笑容里咂摸出了不得了的滋味,当即在脑内展开了刹不住车的联想。

温子河觉得此地再也待不下去,急匆匆往屋内一走,给门边的方叔撂了一句:“把钱算给他。”

方叔见他手里拿着一叠东西,问道:“少主去了三老亭?您有东西要拿怎么不叫我去?”

“嗯,我顺便路过就拿了。”温子河说,“毕尧呢?”

方叔:“在房间里……宅?”这是他新从关凝那里学来的词,还没熟练掌握。

温子河走进房间:“把他叫过来。”顿了顿又说:“外面那个,他爱干什么干什么,看着他别出事就行。”

方叔觉得说这话的少主,十分像被熊孩子烦到了的家长,语气里透露出一种“眼不见为净”的味道。他觉得少主态度非常多变,一会儿费着心思保护人家,一会儿嫌别人烦,不禁替陆公子感到委屈,摇摇头,喊人去了。

几分钟后,毕尧轻轻敲了敲门框。

“把门关上。”温子河看也没看来人,自陆夜白住到书房之后,他就把原先放在书房的东西都腾到了自己的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都摊在地上。

他正对着一面墙,墙上悬挂着一副地图,正是锡京和雁山这一带,红色的笔在其中的几座山上标了点。

“这些是应晦的埋骨地。”毕尧看了一会儿,很快说道。应晦生前作恶多端,死得那叫一个普天同庆,身体被分成数块,分别埋葬在以凤栖山为中心的几座山头。

“不错。”温子河说,“你跟着世子已久,关于应晦,可从他那里知道过什么?”

“少主在极寒之顶的时候,偶尔会下来找世子。我那时候觉得,您应该没有犯过什么罪,镇守极寒之顶,有别的原因。”毕尧双手抱在胸前,站得笔直,“后来世子隐约提过,我便有了些猜想,只是不敢求证。应晦当年是不是没死?大战之后被关在极寒之顶,所以少主一直镇守在那里?”

这人平时沉默寡言,其实心思很细,又因为忠诚克己,很多话都憋在心里不说。

温子河点点头:“应晦当时剩下一股残魂,被段予铭他们家先祖镇压在极寒之顶。二十一年前,跑了。”

毕尧听着前面的话,神色还如常,听了最后一句,万年不太有表情的脸也露出了惊讶之色:“跑了?他活过来了?”

“没有。他用魂魄的形态,跑进了……陆公子妈妈的肚子里。”

毕尧反应了一会儿,觉得此生有限的“惊讶”表情大概要在今天用完了:“陆公子……”

“先不要告诉他。”温子河往地板上一坐,“他已经知道世上有妖族了,一步步来吧。十多年前你来到这里,是不是觉得工作很闲?现在,我们怕是要忙起来了。”

“有人盯上陆公子了。”毕尧非常聪明,联想起那天他们在房门口说的话,很快做出了判断,“是谁?”

“是段鸦。”温子河说,“我还有一个猜想,不过还没有得到验证,眼下,我们还是先防他。”

“我不明白。”毕尧向来说话不拐弯,“应晦那个魂魄,逃亡到人的肚子里,却没掀起什么风浪,会不会早就消亡了?鸦公子打起陆公子的主意,是想夺取应晦的力量,还是另有算计?如果他要夺取力量,怎么夺?”

他向来话很少,只管做事,但当少主将他看作商谈问题的同伴时,又会尽职尽责地把考虑到的问题都罗列一遍,还会有种问到底的劲头。

而他那向来说一不二、行事果断的少主,竟然沉默了半晌,轻声说:“我不知道。”

这事前无古例,他迈出每一步,都要先反复思考事情会不会发展得难以收场。他怕自己关心则乱,才想着把毕尧也拉进来,给他理智的建议。

毕尧那一根筋看不懂温子河对陆夜白复杂的感情,只当少主是感到挫败,说道:“少主不必担心,前方有敌人,我们斩杀便是。”

温子河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了一声:“唔,好。我有时候会不在,你帮我保护好他。除了他的真实身份,别的事都可以告诉他。”

“明白了。”毕尧说,“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温子河把心里那点柔软收了起来,恢复了正常:“明鉴的案子里,对方的势力露了个头。但他们的行动有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今早去三老亭拿了他们最近几个月的案卷,不多,但全是妖怪失踪案。”

二百五小作者又要努力地开始搞阴谋了

其实非常想在文案里加一句:

本文作者智商有限

主角与反派智商均随作者

诸君一看

不必当真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9章:麻烦

方叔把白芷的案子送过来的时候,提到过锡京的妖怪陆续失踪,当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这会儿,他打算从蛛丝马迹开始深究了,再看这几件失踪案,怎么看都觉得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这三个妖怪,判定为失踪是在上个月,但从时间上来看,年初起就没有任何消息了。”温子河翻开其中薄薄的一页纸,目光停留在妖怪的名字上,“它们是一支小族,都还不会化形。”

毕尧立得笔直,皱眉:“居然没有人来查。”

一般这种三老亭登记在册的异常事件,就算不上报给“乌衣”,也会报给管理本地的本家。地鹿族居住在凤栖山,虽然对锡京不上心,但不会大胆到连个人都不派出来看一看。

失踪案一拖就是半年,那几个妖怪如果真的是被抓走的,骨头可能都成渣了。

“你抽空回一趟山。去探一探地鹿族的人知不知道这件事。”温子河也不讲究,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床上一坐,“我去他们无形族里看一看。”

普通人类应该抓不到妖怪,毕竟妖怪活了那么多年,又擅长隐蔽,再不济打不过也能跑;道士是很多年都没见过了的,据他所知,锡京一带会降妖除魔的道士,只有阮真人,那是个醉心学术的货色,就算对妖怪再感兴趣,也干不出绑架人家半年的事儿。

他正想着,听到门口传来轻轻的扣门声:“我能进来吗?”

他迅速起身把墙上的地图撕下来折好,往地上乱七八糟的一堆里一塞,说:“可以。”

门很快被推开了,陆夜白从外面探进一个脑袋:“你们在做什么?”

毕尧想起温子河说过不用瞒他,便板板正正地答:“我们在分析妖怪失踪案。”

温子河:“……”

他才察觉到自己之前思虑不周,没对毕尧交代清楚。他原本想表达的意思是,如果陆夜白想问有关妖怪的知识,大可以说,没想到毕尧还真的一板一眼,“什么事都告诉他”。

时间不能倒流,不小心说错了话的少主,有苦只能往肚里咽。

“我,”陆夜白看起来有点紧张,还压抑着一丝丝兴奋,“我可以看一看吗?我,就看一看。”

这小子的好奇心简直旺盛过了头,居然要把手伸到他管的案子上,这是嫌自己命不够长还是命不够长?

“有什么好看的?”温子河板起了脸。他近来发现,只要把陆夜白当做个不省心的熊孩子看待,心里的那些尴尬就能消除不少。

“子河,你板起脸的样子一点都不凶。”陆夜白学着他的样子板起了脸,随即笑眯眯地说,“还有点好看。”

温子河受到了来自熊孩子的调戏,哑口无言了。

他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接陆夜白的话,导致那小子最近经常对他搞偷袭,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说些乱七八糟的话,那些话语似是而非,见好就收,他连发作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在心里等那股别扭劲自己消下去。

“师父说实践出真知。”陆夜白看来是有心要在自己的人生里作个大死,刚知道世界上有妖怪没几天,就迫不及待要和妖怪正面接触了,“我想看一下现在社会上的妖怪是个什么样。”

“会有危险。”温子河说,“万一你出了事呢?”

“我只是看一看,绝对不插手。”陆夜白保证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绝不添麻烦。”

他肯定想瞎掺和,温子河叹了一口气,发现他家里住的人个个表里不一,除了斯斯文文的杀胚,还有高贵冷艳的傻姑娘,现在又多了一个口口声声不添麻烦的麻烦精。

最后也不知道麻烦精用了什么办法,还真的让他看成了那些案卷。说是案卷,其实只有薄薄的三张纸,每张纸上记录了失踪妖怪的基本信息,以及判定失踪的依据。

“山藕。”陆夜白口中念叨着那第一个失踪妖怪的名字,“听起来怪好吃的,有种脆生生的感觉。”

“有一些妖怪,因为先天缺损,一生是不能化成人形的,修为也都很一般。”温子河没有理会陆夜白的遐想,但还是好心作了个背景介绍,“这些妖怪联合起来,组成了一个互相扶持的小家族,叫做‘无形’。失踪的三个妖怪,山藕、长、迁鸟,都是这个家族里的。”

陆夜白用目光请示了一下少主,像上课发言似的说道:“我听说过这个长。它最早被记载是在一本《谈州志怪》里,应该是唐朝年间。书里说它‘足长八尺有余,状如扁珠,烹其足可治脚疾’。”

说白了就是一只腿很长的大蜘蛛。

这年轻人在阮真人家,几乎是没日没夜地看书,还真的学到了一些本领。不过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能把这个妖怪记得这么仔细,完全是因为那个“”字不会念,查了字典。

温子河朝他看了一眼:“你真的这么喜欢看这些妖怪书么?”

陆夜白:“喜欢。”

温子河沉默了一会儿:“我那里有一些书,回头我挑了给你。”

禁令被放宽了,陆夜白很是得意地想,他在逐渐允许我走进他的世界。

他强行止住自己的遐想,把眼光放回案卷。不知道哪来的重口味,猜了一句:“它们,会不会……被抓去吃了?”

毕尧摇头,认真回答:“应该不会。上面记载的治脚疾,是对于人类而言的,这种书古僻,就算有人看过也不一定信以为真;如果是妖怪吃妖怪,其实长不了多少修行,还会被本家通缉,现在已经很少有妖怪互食的情况出现了。”

也是,现在医疗这么发达,什么脚疾治不好?陆夜白想着,再在脑海里搜索其余两个妖怪的名字,却是没有收获了,毕竟他的脑袋也不是数字图书馆,什么东西都塞得进去。

“很晚了。去睡吧。”温子河忽然对他说。

陆夜白知道这是不希望他再往下接触了,他也不想太过缠人,毕竟他对妖怪的了解还停留在理论知识层面,留在这里也是添乱,便很懂事地说:“好。你……不要睡得太晚。”

温子河把自己代入“陆夜白长辈”的角色久了,听了这句话,居然涌上一点“被熊孩子关心”的感动,答应了一句:“不会的。”

这轻声的一句,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悄然投进谁的心波里,荡开了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与锡京相邻的南州市多山,更像是个妖族盘踞的大本营。

妖族里几乎所有的妖怪,本家都在南州的凤栖山,但那些不会化形的妖,却是住在另一个叫做灵歌山的地方。

这其中倒没有族内不和之说,只是因为那座山上水源丰沛,草木繁多,月华精气浓,最适合修行,除了面积太小之外,是妖族隐居的最最理想之地。当初火鸟族家主段炎鳞做了妖族族长,便拍板将这个小地方给了无形一族,也算是个变相保护。

温子河一路畅通无阻,把失踪妖口的资料往无形族家主面前一放,却发现对方一脸茫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虽然说是有我这个家主,但大家随意惯了,出门从来不报备的。”无形家主是个四足兽,像马,又长了一对鹿角,“要不是少主来,我都不知道他们下山了。”

温子河对这个家主是彻底没脾气了:“千年来你们都这样?”

“对啊。”无形家主光有庞大的体积,声音却轻得像蚊子哼哼,“一般大家都待在这里修行,哪会有人要跑出去啊。修行这事儿吧,虽然没见谁修出个人样过,但总是不死心的,谁甘愿做最弱最小的那一股势力呢?我们……”

“你等一下。”温子河打断他越跑越远的话题,“山里的结界,被闯破的话,你这里有没有感应?”

“这个是有的。”无形家主终于说了一句像样话,“不过我从来没感应到过。”

姑且把这个无形家主算作个正经家主,他感应不到结界被破,说明那三个妖怪不是偷跑出去的,而是从结界的“门”里出去的。

“你们守门的人总有吧?”

“有。”无形家主说,“就是失踪的这个‘迁鸟’。”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一抱头,叫起来:“这么说我们的‘门’有半年没人守了!”

得,这个案子是查不下去了。

温子河压了一压心头的火气,继续保持讲道理的样子:“意思是,你这一山大大小小的妖怪,都处于放养状态——那有紧急情况你怎么联系他们?”

无形家主大概还沉浸在没人看门的慌张里,听了这话,铜铃般的大眼睛眨了两下,竟然还有些蠢萌。

他说:“在山顶喊一嗓子就好了。”

温子河:“……”

“不过,迁鸟是守门人,他身上有东西,是植入进去的,不会掉。”无形家主可能看少主的脸色太差,怕他吃了自己,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是我们族人‘识踪’的一块指甲,用另一块指甲,可以找到迁鸟。”

听起来和当初他放在白二叔身上的东西差不多,这个小破家族总算有一点能拿得出手的玩意儿。

“带我去找他。”

第20章:初探

照温子河来看,识踪这个妖怪,有问必答,且答得十分清楚,比那个无形家主靠谱一百倍。他很快地从识踪那里拿到另一块指甲,并且还得到了一个可靠的消息。

“他们三个是一起走的。没错,那天迁鸟来问过我要不要和他们走,被我拒绝了。”识踪是一只青蛙,生了双人手形状的前爪,“那个时候我在冬眠,实在是没有力气跟他们走。”

“他们没说去哪里么?”温子河看着手中的指甲,问道。

“没有,但是迁鸟说他在守门的时候遇到‘那个人’,那个人说会带他们去修炼,对,是修炼,说是能练成人形。当时我是很心动的,无奈在冬眠期间,真的走不了。”

“几月你可还记得?他有没有说过那个人是什么样子?”温子河问道。

识踪先是点头,后来摇头:“是一月。他没有说那个人的长相,只说那人是从凤栖山来的,在妖王的藏书阁偷来了一本增长道行的古籍,想选几个资历尚佳的一同修习。”

先不说世上有没有这种古籍,妖王的藏书阁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这灵歌山的妖怪们还真是说什么都信。千年修行也不知道修了点什么东西出来,既不长道行,也不长脑子,真是天真又单纯,偏偏还怀揣着极大的渴望。若谁有意引他们出山,用“化成人形”来诱惑,再好不过。

失踪案成了拐卖案。温子河问明白了指甲的用法,给识踪留了一只信蜂,让他有情况通知一声,便下了山。

灵歌山距锡京比较远,等他回到温宅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天都快蒙蒙亮了。

哆哆看到他进来,习惯性地要开始打鸣,被他一个眼神吓得闭了嘴。这人扼杀了公鸡的生理习性,却毫不自知,往秋千上一坐,可怜公鸡没打出来的鸣就一直憋在了嗓子里。

“你回来了。”陆夜白也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起得早一直守在门口,温子河进院子都没发出过声音,还是让他逮到了。

“嗯。”温子河说,“你今天起得这么早,有事么?”

“没有。你昨晚没回来,”陆夜白把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轻声说,“我睡不着。”

他轻轻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地面,简直像个……没等到丈夫回家的小媳妇。

温子河被自己脑袋中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面上强装镇定:“哦,有什么好等的,你自己先睡好了……”

此言一出,他悲剧地发现,对话的走向,被自己越说越诡异了。

他平时遇到问题,都能条理清晰地思考,偏偏遇上陆夜白,逻辑都不管用了,口才也荡然无存,就跟哑巴吃了黄连似的,节节败退,可谓阴沟里翻船。

那边陆夜白方才鼓足了勇气,刻意用上一副幽怨的语气,正偷偷在心里揣摩对方的反应,一辈子没这么忐忑不安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人都觉得对方是自己的克星,还真是有种莫名其妙的缘分。

“我想等你。”

他能见温子河一面实在是太困难了,像这样两人独处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于是迅速做出了个“再进一步”的决定。

温子河脸上纸糊的一层“镇定”被捅破了,他几乎是有点挫败地朝陆夜白招招手:“你过来。”

“这一步迈得可能有点大,他承受不了了。”陆夜白一边走过去,一边在心里想,就像一个做错了事被班主任请去喝茶的小男孩。

他在秋千上挨着温子河坐下,留了一点安全距离,以免对方不自在。

“你怎么想的?”他听到温子河问他。

这句话问得指向不明,但是陆夜白心里明白,在“进”与“退”之间踌躇几秒,他平静了下来:“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子河,我想见你。”

温子河受不了这种深情款款的语气,当即不自在起来,习惯性地开始装傻:“见我干什么?我很好看?”

“嗯。”陆夜白乘机把他端详了个够,才认真地说,“好看。”

温子河:“……”

他果然不太适合给别人做思想工作,没说几句话,就后悔把人叫过来了。

“其实,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陆夜白往秋千背上一靠,“这个答案,你想听也好,不想听也好,都和三年前一样,我还喜欢你,想追你,和你在一起,不管你是什么人。”

温子河本来想迂回地讲道理,还没开始迂,就遭到了这么一长串的表白,向来缜密的大脑宣布死机,语言器官迅速崩溃,连半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起来。

看来,在“克对方”这点上,还是陆夜白更胜一筹。

温子河终于是挤出来一句话:“你只不过是搞错了对我的感情。男人和男人之间,有哪门子的喜欢?”

陆夜白:“喜欢上你之前,我也以为没有。”

见温子河不说话,他又委委屈屈地问了一句:“你会又像三年前那样跑了么?还是再给我一碗药,让我忘了今天?”

他有意在埋怨自己,温子河不会听不出来:“我不会。”

“其实刚刚才算是真正的表白。”陆夜白说,“我们现在不用‘好好学习’了,我能追你吗?”

温子河让他问得一愣。

三年前,陆夜白给他的表白,其实根本不能算个正式表白。

那天,他们去光华路公园骑自行车,骑了几圈,就在一旁休息闲聊。他正往湖水里扔小石子玩,听到身旁陆夜白轻声问他:“子河。如果我给你递情书,你也会叫我‘好好学习’吗?”

这说的是白天他拒绝了一个女生,理由是让人家好好学习,他以为陆夜白在拿这事儿取乐,便随意说:“那当然。”

陆夜白:“那我好好学习以后,你能不能考虑我?”

温子河没有理他。

回去的路上,陆夜白便和这事较上了劲,言语间总是提及,好像非要问出个结果来。他终于不耐烦地朝陆夜白瞪了一眼,却和那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目光里是一腔的情深意切。

迟钝如他也知道不是玩笑,当晚怎么想怎么无法面对,索性一跑了之了。

他也觉得这事儿自己做的不道德,这次回来,心里感到诸多亏欠。这些天对陆夜白的小动作处处忍让,也不是没有这个原因。他希望陆夜白能“见好就收”,但是他其实想错了。

他活这么多年没爱过谁,不懂那种在心上人面前,永远不知足的感觉。

“不能。”他沉默了一会儿答道,“那时候我初次遇到这样的事,心态上不成熟。没能好好给你一个答复,是我的错。但那情况放在今天也一样,我们不可能,你别想什么追不追的,白费力气。”

他是对陆夜白感情很深,也将他看得很重,但终归不能与爱情混为一谈。

“没关系。”陆夜白说,“我回房间可以给‘正’字画第二笔了。”

“什么‘正’?”

“被你拒绝的次数,三年前第一次,三年后第二次。”陆夜白数着手指头,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我觉得你真的非常狠心。”

非常狠心的温子河哑口无言,觉得这顶冤枉的大帽子怕是摘不下来了。

提起了往事,他的思绪也不由得往回飘了几年,问:“你从小就喜欢男人?我记得那年冬令营我们夜谈,你说过你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是男的女的?”

“男的。”陆夜白干脆地说,随即看向他,语气放缓,“那时候就躺在我身边。”

温子河让他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内心茫然得只剩下一句“他当时喜欢的人就是我”。

他简直要开始怀疑自己当年对陆夜白做了什么容易引起误会的事,不然为什么这好好的一个小伙子,眼光长偏了,会对他打起了歪主意?

“我就只希望你做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半晌,温子河开口,并不看他,“别的事我没有想过。”

陆夜白却笑了:“你大概不知道,很多年前开始,我最大的忧虑就是你。”

他顿了顿,用眼神把温子河的侧脸描摹了一遍,发现真是越看越好看,才说:“我这个人,在谁面前都能曲意逢迎,其实是有点虚伪的。不过我虽然习惯顺着别人的意思说话,其实心里并不在意他人怎样看待我。唯独在你面前,我总要反复回想之前的表现是不是有所欠缺,我不知道怎样才讨你喜欢,所以总是忧虑,恨不得活出一千种性格任你挑选。今天怕是要让你失望,我不能掐灭那些虚妄的念想,你如果感到不自在,今后我可以压抑,但我在这里等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没别的原因。”

陆选手今天是超常发挥了,一番话既表露了心迹,又透露出隐隐的委屈感,叫温选手应对不能,只能借着办案的理由匆匆走回房去。

陆夜白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回味了半晌,而后对哆哆招了一下手。哆哆自从上次战败,已经把他当成了少主之外最大的腕,屁颠颠地就跑过来了。

“你给我见证一下,这是我开始追他的第一天。”没遭到强硬回绝的陆夜白单手摸着鸡脑袋,感到胸中的斗志不减反增,迫不及待地要找个“人”分享一下。

哆哆朝他歪了一下头,神情庄重。

注: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出自司马相如《凤求凰》

第21章:坟场

那块识踪的指甲盖,据说只有在夜里某个时间,才能指引着找到另一块。温子河白天无事可干,缩回房间说是办案,其实是在看有关应晦的书。

应晦此妖,活着的时候大家敢怒不敢言,死了以后任人发挥,生前大大小小的破事被妖怪们编成了书,广为传颂,结局都是“反派倒下了,正义的妖族联盟赢得了胜利”,还有几本流传到了民间成了话本。这些书里都带有夸张的成分,把应晦描写成一个面目丑陋,体大如山,散发着恶臭的怪物。

应晦作恶的时候,温子河其实还很小,但也记得那是个人模人样的东西,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这个人身上血债累累。温子河把那些书翻了一遍,尽是些想象力丰富的胡说八道,索性躺在床上,随手把一本翻开的书盖在脸上。

他觉得自己前半生太过懒散,混吃等死的日子过着过着遭就到了报应,现在老天爷要把他毕生所有的烦心事一次性抛出来,给他个痛快。

应晦,段鸦,陆夜白。每个名字给他的感觉都不一样,却都像石头似的压在他心上。尤其是陆夜白,紧要关头尽会给他添堵,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少主,您在吗?”门外响起毕尧的声音。

他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在。你过来。”

毕尧向来行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温子河让他抽空回山,他连夜就走,又一刻也不耽搁地回来,昨天夜里就到温宅了。

“我昨天找了地鹿族的族长,他说这件事他知道,当时派了家中一名手下去查看,但是还没出山,就被挡回来了。”毕尧在他床前立正,开始汇报工作。

“被谁?”温子河皱眉。

“是鸦公子的手下。鸦羽的一员,名字叫做‘支山’,他在鸦羽里说话非常有分量,鸦公子很器重他,偶尔会让他涉及公务。”毕尧前几年曾经监视过鸦,对鸦羽的构成了如指掌,“支山说,这件事鸦公子已经知道了,涉及面甚广,不是地鹿族可以插手的,他们便再也没有过问了。”

那地鹿族族长,本来就是个只扫门前雪的货色,可以的话,连门前雪都不想扫,听到不用自己插手,当然是就此省去了一桩麻烦。而刻意掩盖此事的人,也好将阴谋继续进行下去。堪称“两全其美”。

事情到这一步,温子河不得不承认,他的倒霉预感还挺灵,觉得这几件小失踪案不简单,情况还真的复杂了起来。

“那个支山,现在在哪里?”温子河抬头问道。

“不知道。我昨天在鸦羽训练的院中偷窥,没有看到这个人,还少了另外三个。”毕尧说。

“多半都在锡京。”温子河想。对方的势力往锡京渗透,他并不意外,但是这三只小妖怪,和他们有半毛钱关系?

自古月黑风高夜,都适合干一些不怎么见的了光的事。

一辆面包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驶出锡京市区,往城郊方向开去。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叼着一支价格不菲的香烟,吞云吐雾间,朝边上的人说;“这个月第二趟了,他们是不是越来越频繁了?这样下去会不会出事啊?”

“别担心,那位大人身居高位,有他护着,自然出不了事。”另一人答。

“出了事他们也能全身而退,到时候我们的死活谁来管?我看这些事还是不要做为妙,夜路走多了,总要撞鬼的。”司机狠狠吸了一口烟,“我准备跑完这单,就向家主请示不干了。这里的好日子过着舒坦,却不踏实。”

“你以为说不干就能不干?再说了,手上沾了血的不是咱们,是‘厨子’。”另一人宽慰道,“我们只做一些扫尾的工作而已。”

“‘厨子’都是我们一族受器重的人才,家主怎么舍得动?出了事随时都可以拿我们上去顶包。”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还有一种更坏的情况是,家主自身难保,那大家这绑在一条绳子上,一个都跑不了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废话?”另一人终于是忍不住了。

“不知道。我总觉得这一趟有点不吉利,像是要出事。”司机哆嗦了一下,轻轻把刹车踩到底,“到了。”

面包车停下的地方是一座废弃工厂的门口,那工厂因为地理位置不好,又沾了点风水不详的缘故,早在上世纪就没人经营了,一直破破烂烂地杵在这荒郊野岭。

司机拉开车门,身子往里探去,抱怨道:“天气热,都他妈放臭了。”

另一人上前搭了把手,两人一起扛着一大袋子东西,走进工厂大门。那个袋子很沉,里头像是装了很多块零碎的东西,表面十分不平整。

他们俩扛着这一袋子东西,走得有点吃力,终于是走到了厂房最里面。司机移开靠墙的木板,露出里面的小房间。

司机一只脚踏上房间的地面,感到脚底下没之前那么热了,有点疑惑地朝身后转过去:“你有没有……”

他看到他同伴面色惊恐地僵在原地,与此同时,自己的喉间,横上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毕尧三两下把绑着的人打回了原形——是个鼠妖。它现出原形之后,因为身体变小,原本捆在身上的绳子松了,却不敢逃,缩在墙角。

它那位正准备金盆洗手的司机同伴也耷拉着脑袋——电视剧里演的没错,金盆洗手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词,他前头刚说完“跑完这单就不干”,现在就被刀架脖子上了。

那刀闪着寒光,他一点都不想试试它快不快,咽了咽口水,对拿刀的年轻人说:“大人,有事好商量,要问什么,我们都说……”

那年轻人看起来神情随意,但是拿刀的手非常稳,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是你说的,如果说的不是实话,我可能会生气。”

司机立刻一点头,下巴的皮肤不小心擦到了冰凉的刀刃,又是一阵冷汗:“您……怎么称呼?能先把刀放下来吗?我就是一个跑腿的,我……”

年轻人很好说话,闻言把刀一收:“你说。”

“我……大人想知道什么?”司机摸了摸脖子,心有余悸,那刀上的杀意太明显了,靠气势都能让他投降。

“这袋子里是什么?”年轻人用下巴示意。

“是,是上面要我们处理的东西。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每个月按照吩咐,扔到这里。”司机说。

年轻人却没那么好糊弄,放下的刀又架回他的脖子上:“一次机会,浪费了。”

司机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当即抖得跟筛糠似的:“里里里面是,病死的妖怪。”

他不说实话会吃不了兜着走,但他说了实话,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病死的?”年轻人一挑眉。

另一个一袭黑衣的年轻人走过去,掀开了袋子:“像是妖怪残余的身体组织。”

这个定义听起来还挺正常的,但司机知道,那袋子里装的是一坨坨血糊糊的东西,深紫、墨绿、深红几种颜色的块状物体混在一起,视觉上就让人作呕,更不要说那股熏人的臭气了。那个黑衣人能一脸平静地作出准确判断,看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两盏不省油的灯站在司机面前,大肆燃烧着他本来就为数不多的胆量。

“是病死的。大人您可能不知道,我们本家前几年被一把火烧了,现在没有人在凤栖山了,全都在锡京。”司机还是壮着胆子说,“我们族里死了人,都是放这里埋的。”

“这是得了‘五马分尸病’?”年轻人看来很有闲情逸致,要和他开个玩笑,“我头次看到有病成七零八落的妖怪。”

那个黑衣服的年轻人,虽然看起来是拿刀年轻人的手下,但脾气可能是要差一点,面色一沉,就要往司机身上动武。

司机下意识地一躲,却感到自己的背部抵上了刀尖,在这种左右夹攻的状况下,只好苦着脸答:“是我们族里斗殴死的。我们鼠族向来内斗,都是死无全尸的,这个您可以问我们家主。”

鼠族好内斗,在妖族里算不得什么秘密。他们的家主历代由斗殴产生,内斗时不讲规矩,只看结果,什么下三滥的伎俩都用。但鼠族人丝毫不以为耻,反倒觉得每一代家主都是力量的象征,陶醉得不得了。

这代家主前几年靠内斗上台之后,输给他的那人不服,一把火烧了大家的老巢,打算来个同归于尽,结果自己死了,家主命大,带着剩下的族人迁到了锡京。鼠族因为历来内斗消耗,又加上几个跑得慢的死在了大火里,现在说是个家族,其实也只剩了十来号人。

这些事情温子河有所耳闻,不过从来都觉得与己无关,没当回事过。

“我是要去找你们家主。”温子河用刀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在考虑是带活着的你去,还是死的你去。”

“你最好说实话。少主耐心不多。”毕尧板着脸补充了一句。

司机虽然害怕,但神智还清楚,听了这话,觉得自己今天是倒了血霉,竟然碰上了妖族那位少主。他们家主既然被少主盯上了,那多半没救了,他没必要为家主卖命卖到最后。

于是他说:“其实,这里面的妖怪是‘膳房’里运出来的。”

第22章:膳房

“这是你第三次改口了。”温子河用刀在他的背部上下划拉,没割破,却足够引起对方的恐惧,“是不是要给你放点血,你才能说真话?”

“我这次说的绝对是真的。”司机对这黑社会般的审问风格叫苦不迭,举起了双手,“之前一直瞎改口,是小的有眼无珠,不知道少主明察秋毫。这些妖怪的尸体是‘膳房’用完剩下的废弃物,我们每个月3号都会跑一趟,把它们运到这个火坑里烧了。这个月超额了,这是第二趟。”

看来鼠族入世以后,日子过得还挺现代化,司机开口就是一副古装剧里的投降腔,一定没少看电视。

温子河和毕尧对视了一眼,沉声问道:“‘膳房’是什么?”

司机:“‘膳房’在金光大厦18层,一个叫善月养生馆的地方。那个养生馆做一些药浴、熏蒸、食疗,现在人类都爱养生,我们家主觉得这是一条财路,便在去年冬天开了这个养生馆。”

温子河:“听起来你们还挺抓得住商机,不过这个养生馆,是把妖怪切碎了泡药浴,还是把妖怪煮了吃呐?”

司机被这冷冷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忙说:“我们两个地位很低,家主究竟拿那些妖怪做了什么,我们不敢问的。”

“平时见也没见过?”毕尧怀疑地朝他看了一眼。

“没有见过。我们平时没有家主的允许,进不了膳房,也见不到膳房的人。”司机说,“我们全都在锡京分散而居,家主和其他人每天去膳房上班。每月3号,等他们离开,我们两个才去接货,工作时间是完全岔开的。”

“你们负责最后的‘清洁工作’。”温子河朝他看了一眼,“是觉得手上没有沾血,所以交代得这么快么?”

司机:“不瞒您说,我一直觉得家主迟早要出事儿,今天被少主抓到了,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头次见到洗心革面这么快的反派,那鼠族家主大概也是看这人胆小,没让他接触更血腥的工作。

一直蹲在墙角装尸体的鼠妖朝司机瞪了一眼,司机没觉察,却让毕尧逮到了。

方才毕尧揍他,就是因为这鼠妖梗着脖子,满脸写着“老子不说”,于是毕尧就满脸不爽地打了他一顿。

这会儿毕尧见他还是不配合,又不爽了:“怎么,你有意见?”

那鼠妖大概豁出去了,并不理他,朝司机说话:“今天在这里被少主逮到了,我自认倒霉,你怎么能这么没有骨气?你当真觉得家主会因为这件小事就栽了么?”

“小事?”温子河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你们鼠族好内斗,毕竟是族内事务,妖族懒得干涉。还真当给你们脸了?我倒要问一问,残害旁族也成了小事,是你们胆子包了天,还是当妖族管事的都是饭桶?”

司机听了这正义凛然的一番话,生怕少主下一秒就要抽刀替天行道,急忙答:“万万不敢轻视少主,我这同伴不过对家主忠诚了些。我们想在锡京继续生活下去,都只能按家主说的做。”

“既然他这么忠诚,就先替你们家主探探黄泉路。”毕尧冷着脸,朝墙角鼠妖走过去。

这鼠妖被打发着和司机一起做事,其实也算不得家族内的人物,只是仗着家族背后有位大人撑腰,说话才有几分底气。这会儿见毕尧心黑手狠,居然要在这里就把他解决了,不禁也慌乱起来。

温子河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像是含着什么深意,点了一句:“远水未必救得了近火。”

鼠妖的脸色一下跟刷了漆似的惨白,他原先还嫌弃司机胆小,这会儿为了保命,立即改口:“少主说的是。不过关于膳房的信息,我们也只知道那些了。”

“膳房里都有哪些人,你总知道吧?”温子河朝他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却让后者毛骨悚然。

这主仆二人对两只妖怪,先是拳打脚踢,后来是恐吓威胁,办案过程实在有损文明,问完了话,毕尧索性粗暴到底,把它们绑成了个大闸蟹,往后备箱里一塞,利落地盖上箱盖。

看来不光是抛尸,此人绑票的业务熟练度也叫人叹为观止。

他们不急着把妖怪押送回凤栖山,打算先关起来,以免打草惊蛇。

“少主,我们扣留了这两只妖怪,鼠族那边如果有所察觉,会不会立即把手头的东西收拾了,消除证据?”毕尧问道。

温子河看着窗外:“暂且,赌一把吧。”

今天能抓到人,本来就是个意外收获。这会儿如果放回去,却是打草惊蛇了。他方才检查过,二人身上并无异常,根据司机的交代,膳房和他们平日联系又少,他赌短时间内家主察觉不到二人失踪。

只是也不知道那位家主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居然带着全族下海,干起了非法的营生。要说在妖族上层没人罩着,恐怕没人会信。

从时间上来看,鼠族开始做这行是去年冬天,难道早在那个时候,段鸦就张开翅膀,对他们进行庇护了么?

那两只妖怪被塞在后备箱里,叫苦不迭,直叹今天家主干破事没看黄历,坑了他们。却不知他们在今天被抓,完全算得上是一个必然中的巧合。

这天晚上,关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陆夜白在房间里看书,温子河一个人独坐院中,忽然瞥见识踪的指甲盖莹莹亮了起来,缓缓飘到了空中。

他知道这是时间到了,叫上毕尧,两个人随着那萤火虫般的光点,驱车进了那个工厂。

那工厂内部空空落落,一览无余,他走到角落里,往木板上扣了两下,便知道后头别有洞天。毕尧难得没有展现破门而入的绝活,轻轻移开了木板。

木板后面是一个小房间,中间有一个井盖,金属表面像是被高温烘得通红。温子河弯腰在地面上方不远处探了一探,立即感到一股热气熏了上来。

而那块识踪的指甲盖,却还要往里面飘。地面虽然烫,好歹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跟着指甲盖走过去,看见它停在了井盖的上方,似乎在告诉他们,另一块指甲盖,就在这下面。

不用掀开也知道那下头是个火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迁鸟的骨灰。

毕尧小心地揭开井盖,立即有股热气伴着不知名的味道翻涌上来,迅速弥漫开。

“少主小心!”毕尧拦在温子河前面。

“没事,应该只是热气。”温子河说着,手指在空中捻了捻,“有粉末状的东西。”

看来这位少主不懂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现在手里不知道捻着什么东西的骨灰,也依然淡定如初。

毕尧往井里看了一眼:“是妖火。就算是妖怪,在这里面烧上几天,也成灰了。”

他快速灭了火,识踪的指甲盖往井里飘了下去,落到了最底下,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却没有找到,一直跟个幽灵似的在井里游荡。

“看来迁鸟在这里被烧死了。”毕尧说。

“嘘。”温子河在唇上竖起食指,轻轻盖上井盖。毕尧立即退出去将木板轻声归位,隐进门外黑暗的角落里。

小房间里只剩下温子河一个人,他一闪身,缩进了木材后面的缝隙。

过了一会儿,隐约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木板门被移开了——

“子河。”陆夜白见他进门,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边关凝怀疑自己最近某类小说看多了,看谁都像弯的,正在自我反省中。这会儿见了快速起立的陆夜白,心里的疑团反而大了一分。

前几分钟,她看到一直窝在房间里的陆夜白突然走了出来,往沙发上一坐,也不看电视,正暗自纳闷呢,结果没多久少主就回来了。她不得不怀疑陆夜白在身上安了个探测雷达,一感应到温姓少主就进入备战状态。

她脑内小剧场的另一位主人公把刀往门边一放,也不看他们:“都没睡呢?熬到这大半夜,磕药了?”

“我们在等您回家。”关凝不放过拍马屁的任何一个机会,一脸谄媚。

但是这个马屁好像拍到了马腿上,温子河并不受用,反而对“等他回家”这句话有点过敏,十分不自在地摆摆手:“别瞎等。”

与此同时他眼前又回现出凌晨那个小媳妇模样的陆夜白,真是怎么想怎么头疼。

为了强行扭转“小媳妇和晚归丈夫”的糟糕设定,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嗦的家长,转向陆夜白:“你怎么也不睡?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熬这么晚,你身体很好?”

“我睡不着。”陆夜白幽幽说。

温子河让他的眼神看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生怕他下一句又蹦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只能自己先转移话题:“我们带回来两只妖怪……先关起来。”

话音刚落,一种类似于惊喜的亮光从陆夜白眼中闪过,他身后无形的大尾巴摇了起来:“妖怪?”

温子河:“……”

他急于转移话题,结果慌不择路,又撞到了这小子感兴趣的东西身上了!

第23章:金光

如果老天爷让温子河做一道选择题,第一个选项是消除陆夜白对妖怪的好奇心,第二个选项是让陆夜白忘记对他的感情,他还真不知道自己会选哪一个,因为每一个都能了却他一桩心事。

幸好老天爷不让他为难,干脆把两个选项都灭了——他没得选,只能面对这个既对自己有奇怪想法、又对妖怪感兴趣的年轻人。

现在他总算是后知后觉地发现,当初自己把陆夜白送到阮真人那里,相当于变相地给自己挖了一个坑。说来也玄乎,这位少主自从遇到陆夜白开始,就不断陷入了挖坑自己跳、转移话题越转越糟和哑口无言的死循环——基本上只要面对着陆夜白,他就处在这三种状态里。

那个麻烦精见他半天不说话,又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语气:“我看看不行吗?”

温子河:“站远点儿。”

陆夜白很听话地往后一退,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让毕尧把关起来的妖怪又抓出来亮了个相。

“你有没有发现,其实少主对陆公子挺好的,虽然总是不情不愿的样子。”关凝偷偷用肩膀撞了一下毕尧。

毕尧原本站得笔直,冷不防被撞得晃了一下,他清清嗓子,道:“少主就是这样的人,表面懒散又冷淡,其实很温柔。”

“我不觉得他冷淡,他好像总是喜欢和我斗嘴。”关凝说。

“那是因为你也喜欢吧?”毕尧斜了她一眼。

半晌,关凝道:“好像是的。”

这么说他们少主还真是个很随意的人,对手下的人没有任何规矩,全凭他们自觉,对毕尧,少主说话做事简单利落,对自己,少主就偶尔耍耍嘴皮子——好像都是在配合他们。

真正的少主,是个什么样子呢?

莫名其妙的,她觉得少主和陆公子有一点相像,都是那种相处起来不费力,但你又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少主,这个案子,你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因为被安排了“看护陆夜白”的任务,关凝没有参与这个案子,但也从毕尧那里知道了大概的情况。

温子河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夜白,为了不显得刻意回避,便直言了:“我们打算明天去金光大厦看一看,先弄清楚‘膳房’是个什么东西。”

说是明天,此时早已过了夜半,其实也就是几个小时之后。

陆夜白听过几人的对话,早在心中理出了案情。不过他自认为妖怪打架,凡人帮不上忙,这会儿也不吱声,只顾看着面前这俩俘虏。

一提到老鼠,他就不由得想起“獐头鼠目”、“贼眉鼠眼”一类的词,这俩妖怪长得还真有点磕碜。见多了温子河、关凝、毕尧这样生得好的,他都快以为妖怪都有一副好皮囊了。

“嗯……”陆夜白清了清嗓子,开启了人生中第一次对陌生妖怪的搭讪,“二位怎么称呼?”

他留意到温子河看了他一眼,没作声,这说明他的行为在划定的安全界限内。

那两个鼠妖分不清眼前的是人是妖,看这人目若朗星,气质不凡,也当他是个妖族的人物,俩人争先恐后地一起答话,声音竟重叠在一起了。

“慢慢来。一个一个来。”陆夜白估计自己是沾了温子河的光,内心涌上一股莫名的激动,他强压下那些小遐思,对两妖道,“你们怎么被抓的?你先说。”

被点到名的司机见陆夜白这么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以为他审人审惯了,内心更是不敢小看,连忙把自己被抓的过程仔细说了。

那个有勇有谋的人可是他的温子河。

陆夜白听得心里美滋滋,恨不得掏出笔记本来记上一遍。

那边温子河又听了一遍司机的供词,与之前在工厂听到的比对了一番,发现用词多有出入,语序也乱,但基本情况一致,推断出司机方才所言,应该是真话。

鼠族里有人认得他,如果明天要进去察看,必然不能用真实的长相。

温子河放其他人在客厅,自己悄然回了房间。

早晨九点,在小白领们高跟鞋蹬地的声音里,金光大厦醒过来了。

这一栋大厦共26层,租用给了不同的小公司,一楼有个服务台,左走是楼梯,右走是电梯,相当的一目了然。

有个懵头懵脑的年轻小伙子,穿着“阳光花卉”的工作服,手里抱着个长长的鲜花礼盒,站在门外四处张望,面对着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好像连脚都不敢踩上去。

服务台的小姑娘也是刚上班不久,挺热心,朝他招了招手。

那小伙子如蒙大赦,小跑到了服务台。

“找谁?”她问。

小伙子的脸上还带着汗珠:“请问一下,鸿飞律师事务所在哪里啊?”

“13层。”服务台小姑娘答,“你送货地址上没写吗?”

“只写了金光大厦鸿飞律师事务所。”小伙子笑了一下,朝她伸出手,“多谢你了。”

小姑娘没有见过一点小事就要握手的人,但好在小伙子长得不赖,她便伸出手,让小伙子轻轻握了一下。

小伙子朝她鞠了一躬,往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他按下数字“13”,目光若有若无地在电梯内的监控摄像头上扫过。

电梯很快就到了目的层,他抱紧手里的礼盒出了门,没往鸿飞律师事务所的大牌子那走,而是拐进了一旁的楼梯间。

他原本打算从13层走上18层,没料楼梯间里还有一个人,那个男人的声音从楼上传过来,好像在和谁打电话,他原地站定,屏息靠着墙。

“……是的,我现在从善月养生馆出来了。手续办完了,一名介绍人我写的是杜总的名字。”那人说,“不过他们给了我一条写着您的编码的项链,要求您入席时佩戴,一直戴到晚宴结束。”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是表示同意,只听打电话的那人说:“哎,那好的黄总,我这就把项链送过来。”

随即他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从上头传来——大概对方从18层边打电话边往下走,现在已经快走到他所在的13层了。

他把礼盒往胸前一横,用了个最碍手碍脚的抱法,假装视野受阻,莽莽撞撞地往上跑去,没跑几步就撞在了个西装革履的人身上。

小伙子看起来瘦弱,劲却很大,西装革履的人冷不防让鲜花礼盒抡了一下头,当即摔倒在地,眼前发黑,几乎快晕过去了。

小伙子也撞得不轻,倒在了地上。他像是挣扎着要站起来,手指碰到了掉落在一旁的项链,他快速看了一眼,那链绳是用草编的,坠子是一个正方形,上头镂空出“104”三个数字。

他从地上站起来,迅速去扶那个男人:“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着急了!因为客人说一定要在九点半之前送到!”

“着急不会早一点出门吗?这他妈都几点了?”西装革履的人揉了揉撞得发疼的脑门,看见这弱声弱气的小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快滚!”

“是是是,真的不好意思。”小伙子把散落在地上的花重新捡回盒子里仔细装好,那边西装革履的人嘴里骂着脏话,捡起项链,拐进13层坐电梯去了。

送花的小伙子望着他的背影,随手在礼盒里划拉了两下,用花瓣盖住里面露出的一线刀刃,然后盯着自己发黑的指尖,脸色凝重起来。

“18层只有一个叫‘善月养生馆’的地方。”温子河进了温宅,把刀往桌上一放,“不过他们的势力应该就只限于那一层,一楼进门的小姑娘是个人类。膳房门口设有结界,只有人类可以通过,妖怪进去一定会惊动他们家主。”

这时候温宅客厅里只有关、毕二人,陆夜白毕竟肉体凡胎,连着两天两夜没睡觉,这会儿已经睡死在房间里了。

关凝心细眼尖,看到温子河的黑了一半的小指,惊叫了一声:“少主,你的手怎么了?”

“不碍事。”温子河顿了顿,“会恢复的,我先把情况和你们说一遍。”

他原本以为自己多少能摸进养生馆内部,没料门都进不去,只能靠超凡的听力,大致推测里面的情况,“善月养生馆,也就是膳房,表面上看,就是个做养生服务的地方,里面有药浴、食疗、针灸推拿,谁都能进。但是他们还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晚宴’,每月一场,进入晚宴有严格的审查制度。要填写资料,等待审核,此外还需要一名推荐人。”

“又是膳房又是晚宴,听起来是个吃东西的地方。”关凝若有所思。

“没错,他们平时提供给客人的,只是普通的药膳,不然无形一族早就被杀得不剩了。能进入晚宴的客人,才会吃到特殊的东西。”温子河说着往自己的手指上看了一眼,“这些客人进入晚宴,会佩戴一条有编码的项链,妖怪不能碰。”

毕尧:“少主,您还记不记得陆公子说,妖怪有可能被抓去吃了?”

温子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看来是真的让他猜对了。”

虽然听起来有点重口味,但有些妖怪,的确是可以吃的,采用正确的烹饪方法,祛除妖肉里的毒素,吃了以后对人类的身体有大补的作用。

只不过,吃妖怪的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吃下去的究竟是什么。

提到陆夜白,他这会儿趁人不在,问了一句:“他白天做了些什么?”

这语气平常的一句话,往关凝的耳朵里一走,就变成“充满爱意的关心”了,关凝答:“他一直靠在门口像等谁似的,我催了好几遍才去睡觉。”

明明温子河一走就扛不住困意去睡觉的陆夜白,要是知道自己有了这么个积极的助攻,不知道会不会笑醒。

温子河为这贼心不死的臭小子头疼上了,十分不讲道理地想,那小子明明说了可以压抑,怎么反而有种越来越猖狂的势头?

小剧场:

陆:我控制不住我寄几啊!

温(叹气)

陆:老婆别生气,我压抑还不行么?来啵一个

温:……

小剧场2:

在一起前——

温(头疼:你就不能克制一点吗?

陆(委屈

在一起后——

温(腰疼:你不能克制一点吗?

陆(笑

第24章:难得

下一次“晚宴”在八月初,他们还有几天时间去准备最后的行动。

温子河的意思是晚宴当天把鼠族围在里面一锅端了,人赃俱获。只不过光凭他们三个,堵门的人手都不够,何况还要分一个人出去保护陆夜白。他便让关凝回一趟“娘家”,调几个乌衣的人过来。

从性质上讲,乌衣是一个处理恶性案件的组织,提供从查案到抓人的一条龙服务。但妖族各家也不是吃闲饭的,基本上都能保证自己的辖区稳定,真正到了乌衣手里的案子,大多都只剩下抓捕一件事了。

他们抓捕手段向来粗暴残忍,归案的妖怪非死即伤,如此狂暴的组织,在里头随便挑一个人出来,都是柄杀人的好刀,这么多的好刀聚在一起,就是个武器库了。

温子河此前虽然一直在极寒之顶守墓,但更像是个救火队队员,哪里火烧眉毛了,他就过去捞一把。妖族史上发生的几件大案,包括平叛段鸦,他都和乌衣的人一起行动,渐渐也和这武器库有了出生入死的交情。

“挑你信得过的。”出门前,他对关凝叮嘱了一句。

关凝楞了一下,随即答:“好。”

温子河转身往秋千架走去,看着头顶明晃晃的日光,忽然发现他没什么要紧的事做了。

这位以懒散着称的少主,往前不管是守墓,还是待在陆夜白身边,都绝不给自己找事干,最近不过忙起来几天,短暂地有了个空闲,他竟然还不适应了。

他在秋千上坐下,一靠椅背,晃荡了两下。

温宅里设过了结界,一年四季,不管外头是酷暑还是严冬,院子里温度都是极其宜人的,夏天连空调费都省了。

荡秋千这么悠闲的事情,也能让温子河心里毛躁起来。他可能被劳模附了体,榨出了所有的工作热情,心中磨刀霍霍,恨不得立刻闯入金光大厦,把那獐头鼠目的鼠族家主抓出来遛一遛。无奈行动时间未到,只能先在心里头忙碌起来。

这次的妖怪拐卖案,更像是他主动找上了段鸦的麻烦。

他原本是想从这几桩案子里,揣摩出段鸦下一步的行动,以便应对。没料查到现在,案情和他的想象有些出入,虽然已经证明了这背后的确有段鸦的势力在搞鬼,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段鸦平日里虽然为人狂放,但顾及形象,从不对子民下黑手。这件事上,他却直接出面拦住地鹿族,任由鼠族残害妖怪,肆意妄为,实在是反常。而且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段鸦和鼠族有什么渊源,他为什么要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庇护这个小族?

温子河忽然想起了那个叫做支山的妖怪,那妖怪对地鹿族家主说的话,究竟是段鸦的意思,还是自作主张?

他正想着,哆哆忽然扑棱着翅膀,跳上了秋千。

温子河并没有虐待小动物的爱好,平时欺负哆哆,只是逗它玩。哆哆活了这么多年,心眼剔透,自然明白这点,这会儿见主人思虑甚重,应该无暇骚扰自己,便大着胆子在温子河身边蹲坐下来,蹭了个秋千荡荡。

一人一鸡静默无声,远远看去,倒是一幅和谐养眼的画面。

陆夜白一觉睡醒,看看天色已是傍晚边,他几乎是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心想,那人回来没有?

他三两步出了房门,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那个人,头斜靠在秋千椅背上,也不嫌硌得慌,就这么睡着了。

看来虽然说是身份高贵的少主,其实也不太讲究,床前、稻草堆、秋千架,四处都能睡着,可谓很好打发。

陆夜白原地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哆哆见他来,立即跳下秋千,像是完成了交接任务,继续去巡逻它的院子了。

他弯下腰,单手轻轻搭上秋千的椅背,隔着虚空把人半圈在怀里。

面前的人生得清俊,那一双眼睛睁开的时候颇为风流灵动,让人心跳失速,闭上的时候又显得他整个人安静柔软。他睡得很沉,大概再厉害的妖怪也扛不住连日连夜的奔走。

陆夜白伸出手,轻轻抚上了那人微蹙的眉间,倒不是想替他抚平,纯粹就是手痒摸一摸,心里觉得那人皱眉的样子也好看得不行。

“这不是在耍流氓。”他一下子回过神来,讪讪地缩回了手,心里强装镇定。目光一路流连到了那人形状姣好的薄唇上,却是不能不直视自己流氓的内心了。

他静默了一会儿,缓缓低下头,近得可以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吹在了那人鼻尖。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像是预先咂摸了一番那个人唇上的柔软,随即重重往后退了一步。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陆夜白你怎么能干出偷袭这种事儿呢?

他脑袋里的“君子小人”略占上风,“流氓小人”不甘心地缩在角落里等待卷土重来。他坐在一旁的矮桌上静静地守了一会儿,任凭俩小人在他脑袋里打得不可开交,也没靠近温子河半步。

哆哆朝他看了一眼,似乎发出了“孺子不可教也”的悲鸣。

可能是他后退的动作太大,把温子河从沉睡状态里惊了一惊,没过多久,温子河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于是没亲上“睡美人”的王子,只能永远错过了这个机会,在一旁扼腕叹息了。

“我睡了多久?”温子河从秋千上坐起来。

“我不知道,我也刚过来没多久。”陆夜白朝温子河看了一眼,立刻缩回了目光,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些缱绻的遐思,实在不适合看着此人说话。

温子河并没有思考陆夜白没事在这里瞎坐什么,道:“都傍晚了,你饿不饿?”

“不饿。”欣赏美色欣赏饱了,陆夜白又偷偷在心里补上一句。

“你今早……那两个妖怪还说了什么?”温子河今晨没等他们聊完,就先回房间了,事后想了一想,总归对这臭小子不太放心。虽然妖怪是绑起来的,边上也有毕尧和关凝,他也说不上自己不放心什么。

“唔,我怕你听了不好意思。”陆夜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翘,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温子河见他这笑容,就跟偷到了鸡蛋的黄鼠狼似的,心头升起点不祥的预感:“说了什么?”

陆夜白轻咳一声,像要做什么官方发言:“他们说,少主有胆有谋,深入敌后,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刀光剑影让他们花眼,没几秒就制伏了他们。”

这年轻人不打草稿也编得绘声绘色,粘两片八字胡,就能去古代做个说书先生。

那边温子河却是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怎么不问,我和毕尧他们是什么?”

这个问题,原本陆夜白是很好奇的,不管是拜阮真人为师,还是在温宅住下,他都带着“弄清楚温子河是什么人”的目的。这些日子来,他心中不是没有过判断,如今却觉得验不验证,都无所谓了。

“我不想知道你是什么。”他声音轻却坚定,有意把温子河话里的“他和毕尧”,换成了他一个人,“是人怎么样,是妖又怎么样,对我喜欢你这件事情,不会有影响的。”

温子河被他的一根筋打败了:“如果我是妖,你不怕么?”

“我怕什么?”陆夜白反问了一句,然后笑起来,“我以前也看过那些古代穷书生写的故事,诸如夜宿破庙,遇到貌美女子此类。当时还想,穷书生心真大,也不怕是女鬼女妖怪。现在轮到了我自己,就算你是个会吸阳气的妖怪,我也追定了。”

温子河大概是真的睡迷糊了,听了这话,重点完全跑偏:“阳气我倒是不会吸。”

陆夜白那阅读面甚广的脑袋里立即冒出了有关“吸阳气”的不合时宜的联想,慌乱咳了一声,掩饰自己龌龊的内心:“总、总之你是不是妖怪我不介意,你也不要觉得人妖殊途,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见温子河沉默,他又追着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担心,凡人寿数有尽,我陪不了你天长地久?”

温子河看了他一眼,虽然他从没想过要和陆夜白有哪门子的天长地久,但是如果叫他一生只和这人短暂有几十年的缘分,好像也不是很甘心。一时间,他竟弄不明白自己的内心了。

“我不在意。等我这辈子老死了,下辈子投了胎,你还可以来找我再续前缘。”陆夜白见他不答,先一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人还没追到手,就把下辈子也大大方方地交出去了。

温子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笑了:“万一你下辈子投胎成了个女的呢?”

陆夜白:“……嗯?”

是女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啊?

温子河满脸尴尬,陆夜白很不给他面子,憋不住笑了出来:“子河,我可不可以理解成,现在你已经觉得男人应该和男人在一起了?”

温子河:“滚。”

话音刚落,他一下子从秋千上站了起来——明明叫别人滚,却是自己先滚回了屋子里。

第25章:乌衣

乌衣这个组织的前身,是妖族还未开始结盟之前,为了维护治安,各族间自发组成的巡逻小队。伐晦之征后,段炎鳞做了妖族族长,便把这个巡逻小队的档次提了一提,成了百里挑一的人才能进的官方组织。

不过虽然说是妖族联盟首屈一指的官方组织,乌衣并不唯妖王马首是瞻,而是拥有很大的自主权,内部的事务妖王无权干涉。

此外,乌衣首领也并不太把段炎鳞当一回事儿。他们首领有种莫名的自信,认为当初如果是自己带着妖族去围攻应晦,伤亡起码能减少一半,只可惜那个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

乌衣成员对首领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反正是无从考据的事情,首领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关凝在这个组织里待了好几百年,后来跟着温子河去锡京,便再没回来过。她开车到了山脚,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顶,竟然有股类似于“近乡情更怯”的滋味泛上心头。

一别二十年,再回来,也不知道乌衣现在是个什么样了?

她一边胡乱想着,一边从雁山寻路上去,来到了凤栖山的后门。

凤栖山其实只有一个戒备森严的正门,一般人根本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第二个门。这个所谓的后门,其实只相当于一个有特殊结界的狗洞。

这狗洞存在了很久,知道它并且能通过它的人,目前所知统共就三个,少主、她、还有世子,只不过世子走了一次再没走过就是了。

虽然乌衣在凤栖山居无定所,经常换着地方训练,不过这难不倒出身在此的她。算来算去,这山里会被乌衣当做训练基地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她挨个找过去,最后在一处山谷入口找到了。

“关凝!”从树上倒挂下来一个鼻青脸肿的家伙,朝她咧嘴一笑,“好久没见你回来了。”

“你这是让谁打的?”关凝仔细辨认了后,对这个师弟无语了。小时候他们俩经常被一起揍得鼻青脸肿,快一千年过去了,这师弟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鼻青脸肿。

“这个不怪我,不是我没用。”师弟连忙摆手,“是首领打的。首领昨天喝醉了,非要和我们六个过招。”

“所以你们六个加起来,连个喝醉的首领都打不过?”关凝不禁嗤之以鼻了。

“哪能啊,那你也太小看哥哥们了。我们毫发无损,把首领揍趴下了。”师弟从树上跳下来,看这矫健的身姿,可能伤得也不是很重,“但是首领今天醒过来发现他被揍了,气得打了我们一顿。”

关凝:“……”

多年不见,首领的心胸还是那么狭隘啊。

那心胸狭隘的首领大概是宿醉头疼,早上又把六个人挨个揍了一遍,这会儿躺在竹椅上,直叹英雄不复当年——但他其实还很年轻,乌衣成立开始,就重新招了一批天资过人的小娃娃,由专人训练。首领是当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把其他同伴都揍趴下之后,就成了首领。

这是个尚武的组织,但是不像鼠族那样为了获胜不择手段,乌衣之内比武,必须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按规矩来,点到为止。所以输给首领的人都输得心服口服,大家基本都是首领的脑残粉。

也就关凝敢说他心胸狭隘。

毕竟排个辈份,首领要叫她一声师姐。这倒不是她资历老,而是当初她和首领还有另外几个人一起被选入乌衣,面对着高高在上的师父,她跪得最快,所以就成了第一个弟子。

首领每每回想起就扼腕叹息,说早知道当初就不顾及“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些个屁话了。

她往首领所在的地方走,远远地就看到竹椅上没型没款地躺着个人,走近了看,那人五官尚佳,眉清目秀,光看样貌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关凝显然没有停留在以貌取人的层次,用脚踢了踢竹椅:“师弟,起床。”

首领方才只是假寐,这会儿听到个熟悉而挑衅的声音,立即睁了眼:“胡说!师弟也是你叫的?叫首领饶你不死。”

关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还挺大,昨晚没被师弟打够?”

首领:“你信不信现在我揍死你?”

这俩人见面就吵架,已经成了打招呼的方式了。吵了几句,这些年的陌生感也就消了,首领坐起来问她:“你走了有二十年了吧,怎么今天想到回来了?”

“来看看你啊。”关凝望着不远处的一簇花丛,“怕你这幅老骨头,让新鲜的师弟师妹们拆散了。”

“都二十年了,你才关心起我散没散架,是不是有点没良心?”首领斜了她一眼。

关凝也不再继续开玩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其实,我是想回来看看师父。”

“你这傻丫头。”首领往她头上拍了一下,“这么多年没回来,我还以为你想开了。师父又不在这里,极寒之顶上头的那个不过是个衣冠冢……”

他看着关凝渐渐沉下去的表情,咽回了后面的话,从竹椅上站起来,往前晃荡着走了几步:“还愣着干嘛?跟首领走。”

师父自然是当初她拜的那个师父,把他们从挂着鼻涕只会乱挥拳的小屁孩,教成了独当一面的黑衣杀器。

然后,就不见了。

弟子们找她,妖族的人也找她,但这么个好好的人,竟然真的从天地之间消失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万念俱灰间,她给师父在极寒之顶设了一个衣冠冢。

她时常想,要是师父回来了,看到这个衣冠冢,非揍死自己不可。但是她又盼望着那一顿揍,盼了好几百年,也没等来。

极寒之顶外围的子弟们验过身份,自然放行,她与首领一路走过去,径直来到那个小小的墓前。

首领往边上走了几步,靠着一棵树:“我站远点,有什么话,你尽管跟师父说吧,我不偷听。”

“师父。”她立于墓前,“我回来看您了。走的是当初您弄出来的那个狗洞。”

她师父是个生得极好看的女人,凤眼蛾眉,唇红齿白,年纪轻轻就做了家主,但也非常不靠谱,放着自己家不管,跑来给乌衣成员做师父。这师父当得也不太像话,每天不是看他们互相打架,就是带着他们漫山遍野地跑。

那天他们师徒几人溜达到了雁山一带,师父不知道从哪里看出这是个训练的好地方,要让他们几个在这里比试比试。关凝不敌首领,正落下风,师父却在这时对首领下了个黑手,一剑逼退首领,结果剑上的妖气在凤栖山结界上轰了个洞。

师父大概也没想到那剑那么好使,无奈已经犯了错,只好到妖王那里领了一顿骂。但是那个洞,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障眼法,竟然给遮盖了过去,一直保留到现在。

她想起自己不着调的师父,轻声笑起来:“我现在跟着少主,他老说我脱线,可您就是这样的啊。”

当年那个年幼无知的小女孩,自然而然地效仿着最敬重的长辈,希望最后能够活成她的模样。

衣冠冢里只有师父留下的一支玉钗,她轻轻抚上装着玉钗的小盒子,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年轻男人,低声说:“师父,有人想害我少主……唔,还有他喜欢的人。这个人在妖族势力很大,爪牙伸向了很多地方,我想赌一把,首领不在其中。”

温子河给阮真人拟了一封信,刚交给信蜂,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大笑。

那豪放派的人物“哈哈”笑了几声后,对着屋子里喊:“温子河,快出来与我切磋!”

温子河推开房门走了出来,见到院中站的果然是那个斯文书生模样的人,叹了一口气:“完淡。”

很不幸,这就是堂堂乌衣首领的名字。搁在古代还好,放在现代,因为神奇地和“完蛋”重了音,就有点喜剧色彩了。

完淡:“多年没听你叫我的名字了,上次听到还是你被打得求饶的时候。”

旁边一向严肃的毕尧,想象了一下少主叫着“完蛋”求饶的画面,觉得太美,也憋不出漏了一声笑。

温子河对这种满脸找揍的直接无视之,靠在门上一句话也不说。

完淡自觉没趣,加上本来就是自己胡扯,也不再往下展开话题,迈步正要往院门里走,瞧见一只公鸡堵在前面,便从鸡身上找话题:“你怎么养了这么个玩意儿?”

说完,他大喇喇地伸手往挡路鸡的尾巴上一摸,本来他手劲就大,这么一摸直接拔掉了几根鸡毛,把哆哆吓得避之不及,差点学会飞行。

完淡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已经成了哆哆心中的“温宅第三把手”,他方才摸这公鸡的尾巴,其实没看出那鸡在挑衅,纯粹只是手贱。

温子河懒得回答他,正要转身进屋,见到后头关凝走过来,便在屋门口等了一等。

关凝身后跟着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人,好像是刚从一场斗殴里回来,那小年轻自我介绍道:“少主,我是守新啊。”

虽然因为他脸上的伤,辨认起来略有难度,温子河还是点点头:“我记得你,你脸上怎么了?”

守新吸了吸鼻子:“和首领比武。”

乌衣向来崇尚“在切磋中进步”,温子河知道完淡是个什么德行,见怪不怪,一转身:“进屋说话吧。”

关凝原本认为,有少主在的方圆五米之内,必有陆夜白,这会儿没见着人,便问:“陆公子呢?”

“书房。”温子河往沙发上一坐,示意其他几人随意。

“听起来,你这里还住了别人?”完淡在他身旁坐下,“谁?能打架么?和我相比谁比较强?”

温子河原本是想请几个帮手,没料请来了个斗鸡,觉得此人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好,当即道:“别去烦他。”

关凝补充:“他是人,少主的人。”

这是何等让人头疼的表述。

温子河只能解释道:“是我的一个朋友。和妖族没什么关系。”

这个意思多半就是不会打了,完淡对那个未曾谋面的人也失去了兴趣,把脚往茶几上一搁:“所以这次,你让关凝叫我们来,是什么事?”

温子河切入正题也很是迅速:“我最近闲得无聊,替本地三老亭查几桩旧案。结果发现这当中牵扯诸多,上报给妖王怕是等不及,算是以私人名义,请你们过来。”

完淡:“有句话要先说,破案什么的我不在行,我只能抓人。”

温子河微微一笑:“我们就只剩下抓人这件事了。”

第26章:计划

毕尧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块小黑板,挂在电视机上,温子河站在黑板前,不时用长刀在黑板上指指点点——乍一看去,温宅好像成了个暑期补习班。

温子河虽然觉得这个架势不太对味,好在方便讲述,也就没介意,继续道:“养生馆里人员构成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根据那两个鼠妖的交代,和我昨天的探路,应该是准确的。现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通过结界,进入到里面。”

完淡:“那个结界是只在进门处,还是整个膳房里都有?”

温子河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消了他的念头:“整个膳房都有,所以从窗户突破是不行的。”

毕尧:“我们有五个人,可以同时突入,趁他们反应不及,统统抓起来。”

一旁的守新揉了揉发青的眼角,道:“刚刚少主说,晚宴是供给人类吃的,也就是说,我们行动当晚,那里面会有人类。”

牵扯到了人类,妖怪就很难办事了,既要防止暴露自己,又要防止误杀。简单粗暴地冲进去“统统抓起来”,不光有可能抓错,还会影响行动速度,看来行不通。

完淡显然没仔细听案情,这会儿后知后觉地一拍茶几:“给人吃妖怪?胆子包了天了,鼠族家主还真是有创意!”

没人理他。

随即他又问:“那为什么要选在有人的时候行动?”

毕尧:“人赃俱获。”

温子河并不是妖族里的霸王,虽然游离在外多年,做事随心,但也得讲规矩,他没往上报备是怕打草惊蛇,事后还好说,如果就这么冲过去把鼠族逮捕归案,却拿不出证据,难免引人议论。他并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所以尽量按规矩来。

“结界还是一个难题。”关凝把话题带了回来,“如果我们贸然行动,打草惊蛇,鼠族的人一逃,追捕起来就很费力了。”

这也是温子河心中所想,他的目的就是活捉鼠族全家,尤其是那个家主,他有很多事情要问,断然不能放人逃之夭夭。

温子河的手指轻扣黑板:“不过这个结界,是最普通的那一种,就像一个玻璃罩,外头的妖怪进不去,里头的妖怪如果要出来,必定要先费一番工夫解开结界。那么,如果他们遇到紧急情况怎么办?”

关凝:“那就只能等死了。”

毕尧:“他们应该还有一条内部逃生通道。”

这俩人的答案几乎同时出口,高下立见,一个是上课打瞌睡的糊涂虫扯淡,一个是标准的优等生回答,好在温老师的耳朵早已带上自动过滤功能,只留下了他要听的:“这只是我的猜想,不过若真有这样一条逃生通道,也可以成为我们入侵的路径。”

“你去踩点的时候,见到过没有?”完淡问他。

“没有。不过我们可以反推。”温子河转身指向黑板上的一点,“如果我是那个家主,我会选这里做逃生通道。鼠族的人从这里跳下去,就是大厦后面的巷子,四通八达,几秒钟之内就能蹿得没影。”

“说白了,这就是你的猜测。”完淡说。

“但我一向猜得很准。”温子河走到沙发上坐下,“要验证也很简单,去我说的通道出口守着,应该能看到鼠族的人出来。”

鼠族的人过着现代生活,还开了个养生馆,完全与世隔绝是不可能的,毕竟就算他们自己不吃饭,也得出门寻找食材提供给客人。

结界一放一收太麻烦,这么说来,有特殊通道的可能性又增大了一分。

守新在乌衣里常做伏击的工作,最擅长隐蔽自己,闻言自告奋勇道:“我去守着。”

“下一次晚宴是后天,等守新摸清了逃生通道,”温子河顿了顿,“我们就分头行动。”

完淡轻轻拍了一下掌:“好。不过我难得见到你这么有干劲,之前与我们合作的时候,从来都是点头、行动、走三步骤。什么时候变得不像你了?”

乌衣里向来没有谋略型人才,基本都靠武力压死对方。以往温子河和他们一起行动,也是随了他们的风格,从不多言。完淡一直以为温子河与自己是一路人,还是头次见到他对这些事条分缕析。

温子河:“能者多劳而已。”

完淡:“……”

感觉这话怪怪的,好像在说他派不上用场 ,又好像不是。

还没等他琢磨透,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随即,几乎整个人都陷进沙发里的温子河,一下就坐正了。

完淡纳闷地转过头,想看一看哪路妖魔鬼怪居然能让温子河严阵以待,却见到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有股温润淡雅的气质,让人觉得很亲切。

但是感到亲切的人里面显然不包括温子河,完淡觉得他好像还有一丝紧张,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那年轻人面对屋子里多出来的陌生面孔,也不拘束,礼貌地笑了笑:“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其实陆夜白是在房间里偷听墙角听了个够,判断他们正事儿说完了,才出的房门。

他这些日子在温宅,十分懂进退,从不踏出温子河划定的安全范围。至于这个安全范围,他凭着看温子河的脸色就能猜中八九分。这会儿温子河在客厅商谈事情,显然没有在回避他,他便也就听了。

事实上他也没猜错。

温子河的确是有心慢慢对他渗透一些事情,直至到达最后的真相。只是他心中还在犹豫,不知道这一步迈没迈对,这会儿见到陆夜白出房门,居然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温子河定了定神:“没打扰,我们已经说完了。”

陆夜白十分自然地坐在他身边:“其实我听到了一些,你们有没有想过,闯进去以后,那些参加晚宴的人类怎么办?”

人类这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按照温子河他们的惯常思维,只要不误伤得太厉害,不论打晕还是关起来,都是可以的。就算不小心被他们窥见了妖怪世界,事后也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忘了。所以这个问题,并没有纳入他们的讨论范围。

毕尧:“我们先行潜入,在他们吃的东西里放迷药,弄晕以后再开始行动。”

陆夜白作为一个被下过迷药,但是依然活蹦乱跳的人觉得自己有理由质疑一下:“哪种药?安定片还是给我喝的那个汤?”

温子河:“……”

他觉得这臭小子好像在寻他的开心。

毕尧居然还认真地思考上了,陆夜白在一旁道:“其实你们不妨借人类一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笃定,眼里闪着亮光,温子河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不禁脱口而出:“怎么用?”

陆夜白:“你们分批潜入时,一旦引发任何混乱,都会让鼠族的人警惕慌乱,跑掉一个就前功尽弃了。只有人类制造出来的混乱,他们才不会逃跑,反而会去查看,甚至我们可以制造出一种情况,让他们不得不留下来,到时候两方分开控制,应该会方便你们的行动。”

关凝:“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设想,不过什么人能控制住他们,又站在我们这边?”

陆夜白微笑道:“我。”

“你简直胡来!”其他几人各自回房以后,温子河忍不住朝陆夜白骂了一句。

不过这句骂不痛不痒,在陆夜白心里,还有点像关系亲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埋怨,压根没有起到原本的教育作用。

温老师班里突然多了个离经叛道的学生,这会儿大概气得头晕:“你是嫌自己命长,非要往这些地方凑?”

“不是。”陆夜白看向他,“还有你呀,我猜你会是最先潜入的那一个,等你在膳房里面了,我再从外面进去,你定会护我周全。”

温子河瞪了他一眼:“我不一定有时间管你。”

陆夜白:“那我这条小命就只能交给天了。”

温子河觉得这个软硬不吃的臭小子,八成早在心里算计好了自己不会丢下他不管,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自信。偏偏自己还真的不能丢下他不管,简直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陆夜白却还要说话:“其实你心里也觉得,这是个稳妥的方法对么?”

温子河习惯就事论事,说:“这个方法的确可行,但执行的人是你,我便不同意。”

“你觉得我信不过?”陆夜白问。

“不是。”温子河轻轻抚上自己的刀,“你没有见过什么血腥场面,后天,我可能会动刀杀人。”

他的原意是吓退陆夜白,没料陆夜白思维清奇,听了也不退缩,还眯着眼道:“嗯?你说这话,会让我觉得你特别在意我,所以不想我看到你残暴的一面。”

温子河:“……”

这是什么阅读理解能力,他不是很明白。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又说:“我也不希望你和妖族有过多的牵扯。”

他虽然打算让陆夜白渐渐了解妖怪世界和他的身世,但从不想放任他四处涉险。相反,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在地上画一个圆圈,叫陆夜白待在里面不要出来。

陆夜白一脸坚定:“我对妖族有种天生的亲切感,觉得未来说不定会与其结缘。”

结缘自然是姻缘的缘,这句话意在调戏温子河,他心里对妖族其实并没有哪门子的天生亲切感。

但温子河听了,却是脸色一变,费了很大的劲才维持镇定,挤出一句话:“别瞎说。”

陆夜白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那我当你是同意了。其实你不同意也没用,现在五票对一票,我加入你们的行动,还可以省出一个人手,不然的话,你是不是又会让毕尧或者关凝来看着我?”

温子河让他的那句“天生亲切感”搅乱了心,“未来与妖族结缘”什么的往他耳朵里一过,更像是冥冥之中指代应晦的苏醒,给他很不好的预感。

他当然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那小子在胡说八道,但心头笼罩的阴霾却怎么都无法消散。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神色复杂——

还真是关心则乱。

第27章:准备

八月三日,晚间十点。

金光大厦里加班的小白领们陆陆续续走了个干净,整栋大厦的灯光随之熄灭,保安打着哈欠锁了大门,骑上小电驴回家。但对于十八层善月养生馆的里的人而言,繁忙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养生馆内设有“水疗场”、“食疗阁”、“推拿坊”等房间,每天都会迎来稀稀拉拉的客人,只有“膳房”这一间,平时不对外开放,甚至鲜有人知。

此时馆内的工作人员,就在名为“膳房”的房间内为晚宴做准备。

平日里他们朝九晚五,就像这栋大厦所有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一样,只有每月三号,才会在漆黑的夜色里露出狰狞贪婪的面目。

“‘厨子’人呢?”一个人身着褐色长袍,站在场地中央,朝人群中喊道,“客人一小时之后到,现在可以把食材先处理了!”

另一人答:“他好像闹肚子了,我看到他跑卫生间跑了好几趟!”

褐色长袍骂道:“他妈的,好日子过多了,给他娇惯的,妖怪也拉肚子,嫌不嫌丢人!”

有人调笑说:“跟着家主,过惯了有钱人的生活,谁还想做山沟沟里的土妖怪?自然也要学一学人类,他是学得彻底,把病都学去了!”

虽然善月养生馆门面小,还开在个都是白领的办公楼里,平日里生意不怎么样,盈利也就那么回事儿。但养生馆里上到老板,下到厨子、按摩师,全都住在锡京各大豪华别墅里,享受着奢靡的生活——多亏了每月一次的晚宴。

“我听家主说,再过段时间,我们就不做晚宴了。”

有人立刻表示担忧:“为什么不做了?钱总有花完的一天。”

“你以为是我们能控制的么?无形一族的妖怪再多,也禁不住我们这样月月抓。况且这种生意做不长久的,做大了很快就会被妖族盯上,你想我们一家都被抓到凤栖山么?”

提及凤栖山,大家手上的动作不禁放慢了,脚步也沉重起来。

他们几年前出山,在人类社会里过惯了,有时候还真的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以为自己既不需要遵守社会规则,也不再受妖族规矩的束缚,是天地间最无忧无虑的存在。不过他们自知做的事情,一旦败露,必会被妖族重罚,平日里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尚且可以麻醉自己,这会儿被人摆到台面上一说,人人都不由得浑身一哆嗦。

有人察觉到气氛的凝重,宽慰道:“天塌了有大人和家主顶着,我们只不过是办事的而已。”

这句话很快得到了大家的应和,话题也随之转移了。鼠族的亡命徒们心态都非常好,瞬间就抛弃了脑袋里的担忧,本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投入到今晚的忙碌里。

“家主什么时候过来?”有人问。

褐色长袍男人是家主的心腹,对家主的行踪了如指掌:“今天大人那边派了人下来,家主正在内室与他谈话,一会儿晚宴开始的时候,家主自会出来主持,我们按照原来的步骤来就好。”

厨子刚从厕所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忙答:“好好,我马上去厨房!”

褐色长袍皱眉:“快去!”

厨子一边应声,一边往厨房里小跑过去,此时距离晚宴还有不到一小时,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手,又耽误了时间,看来是要抓紧了。

他三两步走进厨房,关上门,从案板上方拿出一把宽刃刀,往更里头走去。

为了保证新鲜,他们抓了无形之后,都是先关在一个漆黑的大柜子里,等到晚宴这天,才现杀现卖,从不放冰箱,堪称实打实的良心商家。

这次抓到的无形个头很小,但是比起之前的那些大块头,身上有价值的部分反而更多,一会儿动刀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能把有价值的部分损毁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打开柜门,伸手往漆黑的柜子里一摸索,却感到一股大力攥上了他的手腕,将他往里拖了进去。

十一点。司机将黄总送到了金光大厦楼下。

黄总脖子上挂着刻了编码的正方形狗牌,钻出车门,看着面前这个黑灯瞎火的大厦,心里有点打退堂鼓。

他好歹也是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虽然没混上大学,但也崇尚科学和技术,活这么半辈子他从来没听说过有能治心脏病的食疗。如果这个所谓的膳房,真有那么好的效果,为什么开在了这么个小破楼里,知名度也不高?

他当时不想住院动手术,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让秘书替他报了名,真的来到这大厦前了,又觉得处处诡异。

该不会是杜总串通了司机,耍他呢吧?

他正想着,听到一声刹车响,黑色加长款轿车上,下来一个熟人。

“杜总?”黄总前一秒还在怀疑杜总,后一秒立即给自己包装了一副商业面孔,迎了上去,“巧了,你今天也来膳房?”

杜总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外表倒看不出心脏不好,这回可能是过来治三高:“医生说我身体虚,我这回来补补气,也不知道今晚有没有补气的药膳,姑且来碰碰运气。不过黄总,上回打电话你不是不信吗?这回怎么来了?”

黄总看见个回头客,心头疑虑早就打消了一半,忙说:“哪里的话,我当然信老兄你了,要不咱俩一块进去?”

杜总一点头,立刻多了好几层下巴:“我们得走偏门。”

晚间金光大厦的正门是锁了的,杜总来过一次,自然熟门熟路,偏门倒是没锁,也不知道膳房的人用了什么办法,特意替他们开着。

电梯停运,杜总是个体虚的胖子,走了一层就开始喘,整个身子都趴上了栏杆,恨不得栏杆自动转起来,把他带到十八层:“不是我说,我一定要建议他们老板,把店、店开在一楼。”

黄总虽然也不常锻炼,但不至于刚上一楼就成这个熊样,他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表面却说:“可不是嘛,没事儿,咱慢慢走。”

杜总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点点头。

黄总决定趁此机会,把他没弄明白的都问一问,说:“杜总,我有件事儿不明白,我问了周围一圈人,都说不知道这个膳房,你是怎么知道这儿的啊?”

杜总:“我也是熟人介绍的。这膳房的老板很低调,不重视宣传,参加了晚宴,都会被要求保密,不是你打电话给我,我都不会说。”

“你就没怀疑过他们食材的来路吗?”黄总问道。

“起初也怀疑过,后来老张,就是介绍我来那人,他不是痛风吗,也治好了。我琢磨着管它是个什么东西,能治病没副作用不就成了么?我们花了钱,来买东西吃,又不违法的。”杜总稍微缓过来一点了,抬脚迈了一步台阶,“不过我自己倒是有个猜想。”

黄总问:“什么?”

“你想,既然这些东西是真的有疗效,老板却不肯大肆推广,我估计食材的来路不清白,有可能是走私,也有可能是还未上市的什么新型药品。不过我也就这么一猜,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回去。”

黄总:“都走到这里了,我就跟你一道上去看看。”

反正晚宴提供定食,不接受点餐,参加晚宴的人都奔着治病来,如果没遇上对症的食材,不吃也是很正常的。况且根据晚宴的规矩,先点药膳,吃后付款,他去看一看,也不会损失什么。

杜总虽然浸氵壬商场多年,也还算个厚道人,说:“你病的没我当时重,我其实很理解你这种心态。我那时候不治就是死人一个,心一横就搏他一次。你倒是可以先观望着。”

二人一路聊天一路歇,总算是爬到了十八层。杜总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黄总还得扶他一把。

善月养生馆大门紧闭,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还在营业,黄总伸手推开门,再次感到这个养生馆真是神神秘秘的。

门打开,里头却不是黑漆漆的样子了,灯光打得柔和,很是让人放松。四周墙壁上贴着暗金色花纹的墙纸,屋内摆设古色古香,服务员穿着长袍来来往往,空气里还有股淡淡的熏香。有一人坐在窗边,随手一拨古筝,弹出一支静心小曲。虽然这里与他进过的那些高档场所没法比,但却处处透露出舒适享受的味道来。

进门处有个长得相当漂亮的女人,穿着古装,头发挽成发髻,斜斜地插了一枝花儿,见到他们来,微微欠身:“欢迎二位先生,请先这边更衣。”

路上杜总和他说了参加晚宴的流程,说为了情调,客人们都会穿上古装。黄总原本觉得这里面是没什么情调可言的,没料自己尚未走形的身材,穿上长袍,也挺像那么一回事儿,他颇为满意地迈步出了更衣间,迎面看到冬瓜似的杜总正往身上套外袍,就像一只笨拙的水桶,怎么看怎么滑稽。

同为中年男人,黄总的优越感,一下子就爆棚了。

凭着这股优越感,他也觉得,等会儿表现一定要老道,不能像个畏首畏尾的新客。原先那些担忧和疑虑一下子被跑到九霄云外,他上去帮了杜总一把,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膳房走去。

膳房位于养生馆最左的一间,红木制的推拉门,两边各有烫金的“膳”、“房”二字,门上绘着金色的花纹,细细闻空气里还有股木香。

隔着门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小调,混着说话的声音,看来有人比他们到的早。

门口立着的人替他们拉开房门,恭恭敬敬地一弯腰:“请二位入席,家主马上就到。”

这里的人还真是玩古装戏玩上瘾了,黄总想,家主是哪个朝代的称呼?没听说过。

他便也索性学着古装剧,答:“有劳。”

膳房里面比从外头看着宽敞,淡色的朦胧灯光笼罩着靠墙的小圆台,圆台两侧垂下莹莹发亮的流苏链,像是神话里的龙宫。

圆台下面摆了十多张沙发椅,从后面看,基本都是秃了顶的大脑袋,杜总黄总一落座,人就满了。

几乎同时地,屋内广播里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欢迎各位参加晚宴的贵宾,今晚我们的定食已经备好,下面直接进入‘拍卖’环节。”

第28章:拍卖

“今天有一些新面孔。”广播里的男声停了一下,然后说道,“那么,请允许我为‘拍卖’环节做一个简单的说明。各位贵宾面前的盘子里放着筹码,一个筹码代表三万,看中加价即可,上不封顶。”

一般领导发言,都爱用“我简单讲两句”、“我再说三点”此类话语,黄总自己平时就这样,所以觉得广播里这人多半要嗦个没完,正准备掏出手机打发时间,不料还没解锁,对方就说完了,还真是简单的说明。

他收起手机,心想,参加晚宴的怕不是都傻了吧,几万块钱吃一点药膳?

虽然三万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但他从穷小子一路白手起家,自诩懂得创业艰辛,和那些生来就含着金汤匙的人不一样,花钱也要看花得值不值。

杜总大概是看出了他心里所想:“我那心脏病,大大小小的手术动完,都上百万了,差点把我治成个死人。在膳房当时用八十多万拍下,不算什么。”

也就杜总这种败家子,能对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挥金如土了。黄总没作声,还是决定再观察观察。

膳房内灯光熄灭,只留圆台一圈还亮着,从后头款款走出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正是进门处的那个迎宾女人。她的发髻高高挽起,换了一支更为艳丽的花,脸上带着非常标准的商业化笑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静静地立住了。

边上有个胖侏儒尖声说道:“这道药膳叫做‘目’,有明目功效,可治失明。”

“一般先上来的,都是这种小料。”杜总低声讲解,“真正的好东西都在后面。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我想要的。”

虽然是小料,也很快被一个眼镜男以六万的价格拍下了,迎宾女人端着托盘走到那个人面前,俯下身来,隐约露出胸口的肌肤:“请问这道药膳,烧法您选择‘嚼蜡’还是‘细作’?”

“什么意思?”黄总一头雾水,难道不应该是清蒸还是红烧吗?

杜总:“嚼蜡就是原汁原味,直接吃,细作就是再送回厨房加工。细作要另外加三万的加工费。”

这他妈也行?黄总简直对膳房的圈钱手段叹服了。

拍下的人大概也是新客,不是很明白,问过旁边的人,才答道:“嚼蜡。”

迎宾女人微笑了一下,打开了托盘,里面有一个雪白的瓷盘,瓷盘上只放了掌心那么大的一个圆形物体,褐色,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拍下它的人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黄总就看到他没几秒就把钱吐在了地上。

“好难吃!呕……好恶心……这是什么……”那人捶着椅面,几乎都要跪在地上了,一只手不停地往嗓子里抠,频频作呕,眼泪直流。搞得黄总好奇的不行,想自己亲自试吃一下。

“一般熟客都会选细作。”杜总开始马后炮了,“因为这个药膳真的太难吃了。没人能想象得出那种味道,又臭又骚,还混着烟熏味,嚼蜡?蜡都比这好吃。”

“你当时选的什么?”黄总问。

脑满肠肥的杜总脸上肉一颤,露出蛋疼的表情:“当时不懂事,选了嚼蜡,情况也和这人差不多吧,年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后来重新送到厨房加工的。”

那个人暂时停下了呕吐,一边穿着长袍的服务生很快过来清理了地面,把人扶着坐好。就从这熟练的动作来看,应该不止几个人在膳房里吐过。

“请问您需要改成‘细作’吗?”迎宾女人依然是无懈可击的标准笑容,“只需要再加一个筹码。”

“加。”那个人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

迎宾女人将手里的托盘重新盖上,递给一旁的长袍服务生,服务生后退几步,转身走出了门。

“一个小插曲。”侏儒锐利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下面是第二道药膳。”

第二道药膳是“背”,可以强健体魄,治疗肌肉瘫痪。这群秃顶里面,久坐办公室不运动的还挺多,大概都渴望着把一身扁塌塌的肉重塑一下,好绽放人生第二春,为着身强体壮四个字,争先出价,互相叫上了板,有两个竞争得激烈的,差点撸起袖子就打起来了。

黄总不知不觉看得入迷起来,他觉得这一晚上的经历都怪奇特的,大家都好像着魔了一般,互相跟着叫价。他反倒对食材不关心了,专心致志地研究上了几人脸红脖子粗的样子。

最终,这道“背”让一个人以三十六万的价格拍下,同样被送往厨房“细作”了。

疯了,都疯了,黄总想,举世皆浊我独清啊。

“第三道药膳。”侏儒报着名字,“‘月’,可通五脏内腑之气,消结石。”

黄总猛地一激灵,他那宛如月账单一般的病历单上,恰好有一条就是“胆结石”。他原先对着这些人抱着看戏的态度,这会儿忽然就有人邀他上台演戏,他有点踌躇不决了。

吃,可能是浪费钱,不吃,可能会后悔。

他犹豫间,那边已经有人出了价,铜制筹码撞在盘子里,发出一串哐哐当当的声音:“十万。”

这声音一下子震透了他的耳膜,一瞬间四周吵吵嚷嚷,空气里弥漫出金钱和躁动的味道,他抓了一把筹码,洒在盘子里,面目狰狞:“两倍!”

一直到迎宾女人端着托盘缓缓走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拍下了那个劳什子的药膳!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自己刚才是怎么冲动拍下的。现在回想,他只记得空气里那股味道让人躁动不已,充满了煽动的意味,面对和自己叫板的人,他只想狠狠地抓一把筹码摔在对方脸上。

“请问,您选择嚼蜡还是细作呢?”出神间,女人已经开始问话了。

“细作。”买都买了,也不差这三万块钱。

“喂。”杜总出言提醒他,“你一个结石,至于吗?”

黄总如梦初醒:“那刚刚那个人为什么出价十万?”

“那个人啊。”杜总说,“我认识他,他不光浑身上下都是结石,据中医说,五脏六腑都堵得快不通气了。”

黄总:“……”

他原本觉得自己是个看客,没料一步走错,加入了这群魔怔的人,还成了最大的那个冤大头。

等了许久,也不见服务生回来,仔细一想,那个服务生自从送出第一道食材开始,就没进来过。屋内侏儒的脸色变了一变,示意旁边的人下去查看。

还没等旁边人走下圆台,推拉门就被一股大力打开,咣地一声撞在门框上。来人肤色略深,五官英俊,戴了顶黑色警帽,穿着淡蓝色衬衫,后头跟着五六个相同制服扮相的人。一时间,屋里屋外,好像两个世界。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俊警官一亮证件,动作熟练:“有人举报你们在这里非法集会,谁是老板?”

虽然养生馆里有结界,但阻挡不了声音,加上方才几人吵得比较激烈,引来多事的人举报也有可能。侏儒明白了过来,打消疑虑,满脸堆笑道:“老板出门了。警官先生,我们只是延长了营业时间,在这里开一个VIP客户才能参加的晚宴,并不是非法集会。”

警官一立眉,年轻帅气的脸上流露出不耐烦:“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还要我们有什么用?都跟过来,做笔录。”

笔录分开在两个房间里进行,来参加晚宴的客人们都被留在了膳房,由警队里的三个小年轻负责笔录。而养生馆的经营人员,则被警官和另一个小警员带到了隔间。

警官拿着一支笔,点了点人数:“五个人。除了你们老板不在,还有其他人吗?”

侏儒答:“厨房里有一个厨师,还有服务生应该也在那里。今晚只有我们七个人在。”

警官头也不抬,对身边的小警员说:“你去看看。把人带过来。”

迎宾小姐像蛇似的贴近警官,不料警官反应更快,往后退了一步,用笔指向她身后:“这位小姐,没有轮到问你,请你坐回去。”

迎宾女人不甘心地退了回去:“警官,你好严肃。”

警官虽然年轻,但是非常沉得住气,把迎宾女人的话权当放屁,一直在本子上写东西。

小警员的办事效率很高,没过一分钟,就带着两个人走进这间房间,关上了房门。

侏儒看见两张陌生的脸孔出现在门口,顿时反应过来,张嘴就想叫,不料那穿着碎花长袍的女人比他更快,身形忽地一闪,下一秒就来到了他面前,给了他一记强有力的膝袭,侏儒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呼救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再也发不出来了。

“哇。”押送着二人的小警员不由得赞叹了一句,“这是真的练过的吧?一下子就门口到了那头……就这样还不是主角?”

这句话话音刚落,房内剩下的四个店员都已经被放倒在地上了。长袍女人拍了拍手,往其中一人的身上踩了一脚:“真不够看。”

警官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条长绳,一改方才的严肃模样,像是有点跃跃欲试:“关凝姐,能让我来绑他们么?”

关凝朝他的方向走过去,一记手刀利落地敲晕了边上的小警员,看了他一眼:“陆公子,你差点忘了这还有个人类吧?”

第29章:鼠族

那昏迷过去的小警员带进来的两个人,自然一个是关凝,另一个是毕尧。厨子和服务生被控制以后,他们就大摇大摆地顶了包,连衣服也不换,打算进了门就来个速战速决。

进门以后,速决倒是速决了,只是毕尧感到怪别扭的。按照他心中的想法,应该是他冲上去,利落地放倒屋内几人,关凝和陆公子在边上看着就好了。可是这是什么情况?关凝率先一冲,自己就只能在边上袖手旁观了?

他不想在关凝面前是个派不上用场的角色。

关凝觉察不到面瘫的想法,环视一圈,说道:“我们这边的任务好像很轻松啊,这几个人根本没什么用,难道是精锐都保护那个家主去了么?也不知道少主那边怎么样。”

她话里含了一丝担忧,毕尧听出来了。

他觉得只担忧少主太不公平,补了一句:“还有完淡。”

“哦对。”关凝说,“有完淡呢,他们两个人,抓鼠族那两个,肯定手到擒来了。”

毕尧:“……”

这两人所表达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但是从语句上听又什么毛病都没有,简直不知道该说是有默契还是没默契。

一旁陆夜白听着两人的对话,却是在心里羡慕上了。关凝虽然不知道毕尧的心意,但好歹常常一起行动;而他的心上人,却是个独行侠,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有没有成功地逮到那个家主,会不会受伤了?

他一想起温子河就没完没了,手中的动作却还在继续,细致地在五个妖怪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绳子,都快缠成毛线球了。

“可以了,陆公子。”毕尧终于忍不住出声。

陆夜白也发现自己走了神,起身看着门口:“哦,那我们出去,去找子河。”

关凝:“少主说,你的任务一结束,就让我护送你回家里。”

“哦。行。”陆夜白随口答应了一声,弯腰拖起地上晕过去的小警员,把他挪到沙发上,摆成睡觉的姿势,“那我去隔壁看一看,顺便把这几个人的工资结了。”

这些穿着制服的人当然不是什么正经警员,而是他在影视城门口,挑出来的几个群演。他扮作导演助手,三言两语就把人骗过来演了一出戏,可见在忽悠方面,也是个人才。

毕尧:“关凝,你保护好陆公子,我去看一看其他人。”

关凝背靠墙壁,一点头:“去吧,你小心点儿啊。”

毕尧原本迈开的脚步顿了一顿,轻声答:“好。”

此刻,温子河正敛住气息,往鼠族家主可能藏身的最后一个地方走去。

这位鼠族家主可能属蚂蚁,这么个小地方,让他用很多道墙隔出弯弯曲曲的通道,一不小心就会走迷路。好在温子河与完淡都不是路痴,沿着房间挨个查探过去,现在就剩下拐弯以后那间没挂牌子的房间了。

鼠族的逃生通道早已被最后一个潜入的守新封死,这个大玻璃罩现在是把所有人都一并罩在了里面。温子河方才把鼠族人手布置摸了个清楚,膳房内有侏儒、一个女人、三个服务生,厨房的厨子和服务生已经被控制住了,那么,应该就只剩下家主,和另外一个据说是心腹的人了。

他在狭窄的过道里敛声前行,完淡跟在他身后,却是为毫无意义的事情纠结上了:“温子河,你能不能让我走前面?这样我很不习惯,一般我都是带头的那一个。”

温子河没有理他。

“我堂堂乌衣首领,就算是段炎鳞我也不放在眼里。”完淡自顾自地说,“走在你后面我觉得很委屈。”

他在身后喋喋不休,偏偏温子河精神高度集中,什么细小的声音都钻进耳朵里,一时间觉得周遭吵吵嚷嚷,想听的声音都听不到。他索性站住,微微侧身,展现出尊老爱幼的良好品质,示意完淡先过。

完淡立即往前迈了一步,与此同时,空气里响起“嗖”的风声,一支削尖的羽箭带着劲风袭来,完淡反应够快,迅速后仰,那羽箭几乎是擦着他的前鬓飞过。

“温子河!”完淡咬牙切齿,“你是要谋杀我么?”

温子河也没想到这么巧对方先发动了袭击,但他本来就想让身后的人闭嘴,便索性坐实了这个罪名,低声道:“你废话太多。”

他们两个站在狭窄的过道里,如果对方的箭密集地射过来,没几下就成刺猬了。温子河说着话,手里却是迅速撑起一个结界,将二人笼罩在里面,继续往里走。

废话太多的完淡终于变成了那个冷静的乌衣首领,静默了几秒,低声道:“两个人。”

温子河的头往一个方向偏了偏,正是他们要找的最后一个房间。此时,那个房间大门洞开,红色的柱子在地面上投下阴影,淡色的纱帘轻飘飘地晃动,几方坐垫在纱帘下若隐若现。

温子河向来不懂雅趣,自然也不会怜惜此处精巧的摆设。他直接抽刀,刀刃上浓厚的妖气凝成一线,快速扫荡开去,妖气触及的地方在一瞬间就被工整地切割开来,顷刻间柱子倒下,纱帘也柔软无力地披在了地上。

他一脚踏上纱帘,在捕捉到人影晃动的刹那,反手一转刀柄,迅速送出第二刀。

有一抹血溅到了只剩半块的纱帘上,从那个方向传来一声痛叫,但是很快被收敛住了。

“怎么?”温子河冷笑了一声,“还要躲在暗处么?”

有个浑厚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纸终究包不住火,我自去年开始,便想过会有被查到的一天。只是没想到是你啊,我该像他们一样,也叫你一声少主吧?年幼情分,现在就算拿出来卖,怕也买不回我这条命了?”

温子河听到这略微熟悉的声音,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神色一动,随后淡淡地说:“宋家主,年幼的情分与现在又有何干系?”

“哈,怪不得段炎鳞要说你冷酷无情,养也养不熟……”

话音未落,从帘子后飞速蹿出一个褐袍人影,直奔温子河而来,温子河表面放松,却是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在对方接近的那刻,将他一刀斩落。

与此同时,完淡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帘子后面,一把拖出了沉浸在往事里不能自拔的宋家主,死死压制在地上。

宋家主原本想动摇温子河的感情,好让自己的手下偷袭得逞,不料反被将了一军,此刻瞪着眼睛,一脸怒容。

完淡一脚踩上他的肩膀,睁着眼说瞎话:“这张脸很陌生,我是不认得的,所以你若要再有什么不轨的心思,我可不会顾及你的狗屁地位。”

宋家主原本就凭着不太光明的手段才做了家主,就从他的体型来看,也不是什么能打的角色,而他的手下,那个身穿褐袍的男子,早就被砍了好几刀,跌坐在一旁了。

他像是认命般仰着头,习惯性地挣动了几下,忽然从袖口里飞了支羽箭出来,完淡早就防了他这一手,毫不犹豫地践行了之前的警告,单手挥落羽箭的同时,一只脚直接踩断了宋家主的手臂。

宋家主痛叫出来,半晌才冷冷地抽气:“早就听闻……乌衣……”

“你别说话。”完淡朝他竖起食指,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们乌衣怎么样,不需要外人说道。”

他那一脚真踩得不轻,估计把这位家主全身的娇贵骨头都一并踩碎了。宋家主就像条濒临死亡的肥鱼,翻着白眼,张着嘴,几乎是有进气,没出气了。

温子河扫了褐袍男子一眼,看他的伤势翻不起什么大浪,便转身走到宋家主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他将刀缓缓插入宋家主的后衣领,虚虚将他钉在地上,讽道:“我以为都到了这最后的关头,你们身后那位大人多少会出来露个面呢。”

宋家主还是个硬骨头:“你不必想从我这里套出什么话来。”

“你们身后的大人,处处阻拦我查到这里。你又变着法掩盖他的存在。”温子河漫不经心地朝他看了一眼,“还真是情深义重。”

家主眼里流露出一丝惊异,但仍是不说话。温子河看在眼里,也不打算在别人的地盘上继续追问,揪起宋家主的后衣领准备带人离开,没料手下一松,只揪起来一件宽大的衣袍——那宋家主竟然现成了原形,变成个不足一米的胖老鼠,吱吱叫着直往褐袍男子那里冲去!

他速度很快,几下便到了褐袍男子身前,抽出一把短刀,狠狠扎进他的脖子里,一时间血花四溅,那刀上大概带了毒,褐袍男子当即气绝。

这一切发生在瞬间,宋家主连短刀也不拔,又飞快一蹿,奋力往撞破一旁的玻璃窗,直直往窗外坠落下去。

他当然不是想自杀,温子河很快反应了过来,这里的结界,多半是刚才被杀死的褐袍男子设下的,如今设结界的人已死,结界自然也不存在了,宋家主正是算计好了这一条,才对心腹痛下杀手,好换得自己逃之夭夭!

决不能让他得逞!

温子河攥刀的手背青筋跳起,紧随宋家主矮胖的身影,往窗户下纵身一跃,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完淡一个人站在室内,和褐袍男子的尸体面面相觑,半晌吐出一句:“我靠,温子河今天打鸡血了?”

第30章:队长

陆夜白对着膳房门外的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特意化妆成深色的皮肤,确认了没有斑驳,非常自然,才放心地拉开膳房的门。

他的五官刻意用阴影塑得立体了一些,原本温润的样貌不见了,连眼神也锐利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英气,虽然只是在细节处略作改动,但整体上一眼看去,竟和原先判若两人。

这副样子是关凝在车上给他扮上的,毕竟陆夜白不像他们,以后还要在人类社会混,行动中不要暴露真实长相为好。

膳房里头的警员见他过来,忙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说出自己的台词:“队长,笔录都做完了。”

陆夜白拍拍他的肩头:“辛苦了。”

沉默了几秒,警员用眼神暗示他,做着口型:“队长,你有台词没说。”

什么台词?

陆夜白心中茫然,他之前随便编了个剧本让这些群演记住自己的台词,没料他们还挺敬业,把他的台词也看了一遍。

可是那些台词都是自己连猜带蒙写的,他怎么会去记?

队长大人不在意地挥挥手,看来是打算临场发挥,没等他说出什么来,众人都听到门外传来重物连续倒地的巨响,好像外头来了个拆迁队,正在勤恳作业。一时间不管是群演还是客人,都交头接耳起来。

陆夜白估计是他的心上人和别人打起来了,非常想出去看一眼,无奈自己还要继续扮演刚正不阿的队长大人,在这里善后。

我去了也帮不上忙,他还要分心护着我。这么想着,他总算是压下了自己要跑出去的心思,但是眉宇间却不由得带上一股烦躁之色,声音也沉了下来:“都别说话。根据刚才的调查,我们初步怀疑他们在所谓的药膳里,加了一种强效瘾性兴奋剂,现在厨房里的东西都被带去检验了,各位做完笔录,还需要跟我们去医院进行血液检查。”

房内的客人都骚动起来,有个胖得格外突出的中年男人举起手:“警官先生,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是说这里的东西加了兴奋剂,还成瘾?”

假扮警队队长的陆夜白一点头:“具体是什么东西,还要等进一步检验的结果。”

反正现在房间里已经慢慢灌进迷药气体,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失去今晚的记忆,陆夜白需要做的就是将他们拖在这里。他毫无压力,嘴巴一张就能胡编乱造点东西出来。

“但是这里面的东西的确治好了我的……病。”旁边又有一个人说。

“我的病倒是没治好,可能是太严重了。”

有人开了口,便引来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队长也不阻拦他们,极有耐心地听完了,才说:“这是现代社会,我以为早就不兴这套江湖郎中忽悠人的把戏了。队里接我们的车还没来,闲着也是闲着,我便问一问,你们都从哪儿知道这个膳房的?”

他们的回答基本都是熟人介绍,陆夜白微微皱眉:“那我现在统计一下,麻烦治好病的举个手看看?”

这些生意场上的老油条,因为种种原因和警察打交道也不少,其实并没有多少敬畏之心。但本来就有些人对膳房存疑,又事关自己的身体,大家都非常配合,有小半数人“哗啦”一下举起了手。

队长看了这些人一眼,似乎是有点纳闷:“也不多啊,其他人怎么回事?来凑热闹?”

来凑热闹的黄总立即说:“我是杜总介绍来的。刚点了一份,还没尝上呢,您就来了。那个人倒是吃了,都吃吐了,据说非常难吃。”

陆夜白知道今晚根本不会有无形被杀,因为温子河早已潜入厨房将厨子控制住了。只是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东西假装是妖怪肉,竟然还把别人吃吐了。

仔细想还真是有点调皮。

旁边黄总看着队长露出的迷之微笑,把声音放大了一点:“警官先生,我们这样不算违法吧?不知者无罪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是受害者。”队长大人收起了荡漾的春心,恢复原先正经的样子,“不用担心。在这里休息一下,等会儿车子来带大家去做个检查。”

随后他一看表,估计迷药气体浓度已经差不多了,朝屋内的几个警员一招手:“出来,我们开个小会。”

这又是一句即兴台词,警员仰头望天,觉得这个来搭戏的导演助手真是随心所欲,不过好在演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辛苦了,这是今天的工资。”陆夜白往他们领头的人手里放了一叠钞票,“哦,隔壁房间还有个你们的同伴,演动作戏的时候他站得太近,让另一个演员给打了一下头,多给的钱是他的检查费。有问题再给我打电话。”

几人接过钱数了一数,确认无误,有个警员打扮的人问道:“陆先生,我为什么没看到摄像机?”

“我好像说过了吧?这回我们只是找人来试一下剧本。”陆夜白说,“演员早就内定了。不然也不止给你们这点钱啊对吧?”

几人表示明白,拿到了钱也不再耽搁,径直去了隔壁房间,叫醒那位不幸被打到头的同伴,一道出了养生馆的大门。

陆夜白目送了这几人,感到一身轻松,正要回膳房看看方才注入的迷药效果发挥得怎样,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

关凝一直站在门外,听到这声音便指了一个方向:“从这条走廊过去,你去吧,这里我来看着。”

前一秒还人模人样的队长大人闻言,立即拔腿飞奔,看架势是恨不得自己再多长两条腿出来。

关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替自家少主感到非常欣慰——还真没白疼这小子。

陆夜白没几秒就跑到了窗前,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块破窗户,地上有稀稀拉拉的玻璃渣。只有一阵风从破碎的窗户外面灌进来,吹得淡紫色纱帘轻轻飘荡,勾在了一旁的富贵树上。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他跳下去了。”

陆夜白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当即心中一惊,飞扑到窗户边探出身体,往下细细搜寻,无奈隔着十八层漆黑的夜色,什么也看不清。

“完先生。”陆夜白转过身,“他……受伤没有?”

完淡本来想吓唬吓唬这小子,但是对方眼里的关切太明显,甚至含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让他觉得此刻开玩笑非常没品,便如实答:“虽然是乱来了一点,但是他没关系的。比这更凶险的情况,他也经历过。”

显然完淡不太擅长安慰人,此话一出,陆夜白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他几乎是僵硬地转过身体,再度对着茫茫夜空。

他自认为肉体凡胎一个,比从十八楼跳下去更凶险的情况是什么,并不想去知道。

平日里他见温子河的生活,除了不用上班,也和人类差不多,几乎要觉得他们之间除了物种以外,并无甚分别。但在此刻,那种分属两个世界的感觉却清晰又不容抗拒地袭了上来。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微微抽疼起来,温子河遇到他以前,究竟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

温子河并不知道自己在陆夜白想象力丰富的脑海里,已经成了刀里来剑里去的孤胆英雄,还彻底地被心疼了一把。他跟着宋家主跳下来之后,一路追击,半口气都没喘过,那宋家主的逃跑功夫可能是练过,速度竟然与他不相上下。

宋家主擅长东躲西藏,一路蹿进了停车场,很快,一辆蓝色的轿车冲了出来,直直往温子河身上撞去。他闪身躲开的一瞬间,宋家主把油门踩到了底,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温子河迅速翻身上了另一辆车的顶盖,随即腾空一跃,长刀扎进蓝色前车的后备箱,借力将自己顺势带上了蓝色轿车的车顶,伏身在上面。随即整个车身一震,就像失去控制一般,东倒西歪起来。

宋家主感到上方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咬了咬牙猛转方向盘,想把车顶的累赘甩下去,没料头顶传来的压迫感一直没有减轻。他看了一眼车顶,还是像往常那样坚固厚实,但是隔着这么一层铁板,他觉得对方的视线已经牢牢地锁死了自己。

当年那个瘦瘦弱弱的小孩子,现在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啊!

他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双目赤红,面部肥胖的肉扭曲成狰狞的弧度,忍着手臂的疼痛,从一旁的座位下抽出一把刀来,看也没看就胡乱往车顶捅去。

在过快的车速下,他单手难以把控住方向盘,这么一分神,车子竟然失去了控制,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圈,就这样,也没能把上面的人甩下来。眼看着车身即将撞上一旁的喷泉,他下意识地踩紧了刹车。

下一秒,一把雪亮的长刀自上而下破开车顶,直直插进他的驾驶坐垫里,那刀刃距离他的喉头不过一厘,在上面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双眼里的恐惧,只要拿刀的人略一动手,当场就能将他一分为二。

“宋家主。”上方的人语气平静,丝毫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追击,“或者我还是叫你一声,叔叔?”

小剧场:

陆:老婆你怎么跳楼了啊啊啊啊啊啊

温(无奈看一眼)

陆:老婆你没事儿吧,摔疼没有,抱抱,吓死我了(趁机抱住吃豆腐)

温:……

在这里感谢一下投霸王票的两位小天使,受宠若惊,我会继续加油,努力码字给大家看哒~

第31章:支山

在宋家主的记忆里,提起温子河,他想到的还是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小孩子。

那时候伐晦之征已经结束了好几年,某天段炎鳞带着那个孩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说他是温家最后的血脉,温家在伐晦之征中贡献卓越,往后这遗孤便是所有人的孩子了,要各家好生相待。

温家被灭的原因,明面上讲是运气不好,成了应晦第一个攻击的对象,又因为居住偏远,没等来妖族其他各家的救援,独木难支。

但当年参加过那场战争的主要家主,心里都对真实原因都一清二楚。这孩子虽然名义上由段炎鳞抚养了,但各家出于自己的原因,也常接他过去小住。鼠族那时候的家主还算怀着点良心,也接他在自家照料了一阵子。

宋家主那时候还并不是家主,只是个侍卫,负责照看那孩子。大概是早先经历过那样的惨剧,那孩子虽然待人客气有礼,但并不爱说话,也不太笑。性格上倒不至于阴沉,但总归让人觉得不好打交道。

宋侍卫平日里做事向来一步一个脚印,十分踏实。被分派了个看小孩的任务,也做得认认真真,每天尽心尽力地带着那小孩四处散心。渐渐地,那孩子也能偶尔和他说几句话。

后来说是段家的儿子从外边回来了,吵着要见一见年龄相仿的这位小兄弟,那孩子便被接回了段家。自那以后,两人再也没见过面了。

没料时隔近千年,再重逢,竟然是这种姿态。

当年的小孩子成了个不近人情的妖族少主,而他,早已丧失了当年刚直的志气,变成个在金钱尘世里摸滚打爬的中年男人。

“嘿。”他像是自嘲一般笑了笑,“是少主说的,年幼情分与今日无关,您又何必叫我旧称?”

“你变了不少。”温子河放任刀插在车顶,自己轻轻跃下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我险些没认出来。也没想过他们说的家主,会是你。”

“我也怎么都想不到当年那个小孩子,如今会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宋家主单手搭着方向盘,“如果早知道是我,你会放我一马?”

话音刚落,他又笑着自己答了:“不可能的。”

那笑容实在是难看,带着老态和疲惫,在泛着油光的脸上浮现出来,让人觉得他可鄙又可怜。

“段炎鳞真是没白对你好。你帮了他很多吧?等世子继位,你会回山吗?”

“我碰巧遇上了你们的人在火坑焚尸,”温子河对他的话不作反应,“才一路找过来。”

“他们啊。”宋家主将头靠向椅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早该一并杀了。”

温子河对宋家主的观点不作评价,也随意地枕着靠垫,倒像是要与他长谈:“我其实在做别的事,查到你们,只是个巧合。”

“那我们运气真的不好。”宋家主说,“今日逃不出去,便是落在你手里了,我们之间也算还有一点往日的情谊可卖,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你方才逃得如此厉害,这会儿却不慌不忙要陪我在这里聊天。”温子河说,“不会还想着那位大人会来救你吧?”

“没有。”宋家主知道温子河在试探,索性也坦率地给了他答案,“我们背后确实有这样一位大人,不过他若有心要来救,早该来了。”

那位大人派来的使者前脚刚走,后脚膳房就出事了,前后不过几分钟,料想那使者没有走远,说不定早就看到了这一切,却迟迟不出手。看来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打算将这一族弃之不用了。

这如意算盘打得好,宋家主却不想让对方这么轻松,反正自己已是行到末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管对方地位多高,临死前能拉个垫背的也不错。

“不过你说,他反复阻挠你查到我们,这我倒是很意外。”宋家主说,“我以为他向来不管我们的死活。”

“他的确没管过你们的死活。”温子河说,“那句话不过是我随口一说罢了。我一路查过来,没遇到什么障碍。”

“怪不得。”宋家主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在笑谁,“事实上,我们连那位大人的面都没见过,每次都派一个使者过来。”

“那个使者,名字叫做支山吧?”

“这你都知道?”宋家主叹了一句,“当年那个小孩子,还真长成不得了的大人物了。”

温子河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是你们比较单纯。”

“单纯”这个词,用这样的语气讲出来,就跟骂人蠢没两样了。这句话冒犯的意味很明显,宋家主面上挂不住,一阵红白之后压低了声音:“此话怎讲?”

“你难道就没怀疑,接近你们的根本不是鸦公子么?”温子河看着他,继续道,“你与他非亲非故,他为什么帮你?就算这背后有不可说的理由,又为何次次只有一名手下过来?”

当年宋家主与使者定下约定,任何情况都不能暴露出有关大人的信息,这会儿他听到温子河直接点出了那位大人的名字,不禁有种苦心维护的秘密被戳穿的感觉,不过转念一想,戳穿也就戳穿了,正好合了他拉垫背的意。

“当时,我们刚在锡京,做成了第一单。”宋家主面前还插着把刀,也不介意,就开始讲述起来,“是去年十二月,运气不好,那只无形在本地有亲眷,三老亭没怎么费力,很快就查到了它失踪前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找出我们也是时间问题。”

“就在那节骨眼上,鸦公子手下的支山大人找到了我们。他说,鸦公子会想办法保下我们,我们大可以将这桩生意继续下去。我们就开始四处搜寻无形,这种妖怪虽然修为低,但是身上保持着最原始的那种食用价值,加上十分好抓,我们有时候骗人出山,有时候路边绑架。到现在,杀了有十只。”

“九个。”温子河帮他纠正了一下。

他在楼梯间触摸到的那块刻着“104”的身份牌,大概就是第十次晚宴的第四名的意思。鼠族最早被抓的两个妖怪提到过,七月有两单,从去年十二月开始算,每月一只,这个月的被救下来了,正好九只。

“也对,你们既然早早潜入这里,不会对那只无形见死不救。”宋家主两手交叠在腿上,“这么一想,我这个人身上还真是血债累累啊。”

温子河不作评价:“你继续说。”

“一开始,并没有人类会相信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们这种情况也不适合大肆宣传。我们便假扮成有钱人家的司机、保姆、熟人,向他们推荐。等他们过来了,我们就在膳房里注入恍草炼出的气体,闻了那种气体,人会变得好斗,容易冲动、急躁,对金钱的概念没有那么敏感。”宋家主说,“后来参加晚宴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误打误撞治好了,对我们感恩戴德,有的没治好,也不死心,回回都来。倒像是把我们当成了救命稻草。”

无形一族的肉,要是真的能包治百病,估计在古代就让人吃得不剩了。鼠族这么连蒙带骗,又神神秘秘,说白了骗的都是些人傻钱多的角色,禁不起推敲和质询。

“你说对方可能不是鸦公子,于我们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对方的确践行了许诺,帮我们挡住好几次查探,我们不过求个安稳,管他是鸦公子、雀公子呢?”宋家主倒是看得很开。

温子河查到现在,已经不太关心案情本身了,直接问道:“你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支山会来么?”

“他很少出现。”宋家主说,“今天倒是来了一趟,取走了当时作为庇护我们的代价,承诺交给鸦公子的东西。”

“什么东西?”温子河心中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是‘龙骨’啊。”宋家主说,“当年伐晦之征,我们一族出了不小的力,得到了个传言中能生死骨肉的龙骨,但是这么多年也没见它发挥出什么用来。前任家主倒是当个宝贝,我觉得不过是个破烂,也不值钱,到现在我都还怀疑是段炎鳞那老东西耍我们玩。”

先是明鉴,后是龙骨,这当中又涉及了段鸦和支山这两股看起来互相纠缠,实际上已经隐约露出分离倾向的势力……

温子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眉头愈发紧蹙。

“我今天和你说这些,并不是在对着妖族交代什么,只是想说给你听罢了。”宋家主也随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来,我变成今天这样,也沾了一点你的缘故。当年若不是我碰巧偷听到了家主与他们的谈话,怎么会知道你家里人真正的死因?我当时心想,那些妖族的正义之士,不过如此,卑劣起来简直叫人发指。既然只有卑鄙才能爬的上高位,我又何必做那个格格不入的人?”

见温子河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又将话说开了一些:“我是看明白了,有人却还糊涂着,一直为妖族卖命。殊不知养他长大的全是他的仇人,待他好的全是因为那点愧疚……可笑吗?”

小剧场

陆:不许你们欺负我老婆!

温(安抚):小人之词,我不介意

陆(补上):我老婆只有我能欺负!

温(揍):你也不行好么?!

第32章:相似

宋家主就像是一条肥胖而伪善的毒蛇,方才竹筒倒豆子般地把自己的罪行交代完了,这会儿终于是吐出了信子。

他的一颗心,早就被贪欲和歪念泡黑了,再难长出什么好苗,更别提洗心革面了。他自知无路可逃,才坦白交代了案情,但温子河坏了他的好事,今后也休想安生。

温子河由妖族人抚养长大,感情必定很深,在他的心中,或许将他带回来的段炎鳞,会比他的生父更像一位父亲。宋家主有意在言语上设置了陷阱,只要对方露出一点好奇,他便将千年前的真相说出,那高高在上的人,信仰一旦崩塌,想必也是一场赏心悦目的好戏。

若是这位少主性子再极端些,那就再好不过,说不定他直接反了妖族,自然也不会将自己押送回凤栖山了。

宋家主肥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这温子河现在很是春风得意,怕是崩溃起来,会比谁都可怕吧?

温子河察觉到了对方探查的目光,他本来无心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但见这宋家主自身难保,还想着拽下他去做陪葬,向来淡薄如水的心也生出一股鄙夷来。

他冷冷地扫去一个眼神,在对方脸上停留了足够久的时间,才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宋家主瞬时瞪大了眼睛:“你都知道?”

他一时间琢磨不透这少主内心是怎么想的,又疑心温子河是不知道硬说知道,眼珠子呆滞地转了两下,原本准备说的话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半晌,他才发出几声浑厚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只是那笑声比哭声还难听:“我本以为,你若是知道了真相,定会与妖族斗个你死我活……你从尸体堆里爬出来,从小就见过那样的场景,内心能正直光明到哪里去呢?我甚至还期待过那一天,哈哈,结果你竟然什么都知道,还能不动声色地好好活着。少主,你那一颗心,究竟该说是冷血呢,还是多情哪?”

温子河对着冷嘲热讽,难得没有回击,而是心平气和道:“你无需做判断。”

“仔细想来,你当年离开锦衣玉食的段家,我就该有所察觉。”宋家主面庞上的肥肉挤成一团,把眼睛都快挤没了,“你那时候主动请命去极寒之顶,说是不愿做个徒有虚名、游手好闲的少主。想必是知道了真相,在段家生活觉得恶心了吧?怎么,那时候看开了,这会儿又跑下山来,嫌他们害你害得还不够?”

温子河见他达不到目的,还真是有种不罢休的势头,懒得再浪费时间,拉开车门径自出去,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别叽叽歪歪了,我怎么想的你管不着。”

宋家主还憋了很多段话,要当做大招来一个个地放,就不信对方真有这么大度,但是对方直接下了车,又撂下这么一句话,他便没办法了。

最后的算盘还是落了空,他本想摧毁对方的信仰,让其陷入挣扎和绝望的地狱,不料对方站在地狱门口,踢了他一脚,让他一个人带着双倍的不甘,掉下去了。

早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天空中就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这会儿,雨声渐大,竟然有点瓢泼大雨的势头。

温子河扔下那辆头顶有个洞的蓝色轿车,正打算冒雨带着宋家主徒步回去,还没走出几步,就看到面前亮起灯光,一辆熟悉的车缓缓开过来。

“少主。”毕尧将车停在他面前,“我接应您来了。”

温子河将蔫了吧唧的宋家主塞进后座,自己拉开前座车门:“多谢。”

“您客气了。”毕尧稳稳地将车驶出去,遵循以往的习惯开始汇报工作,“守新看着鼠族的人,等完首领善后结束一道回去,关凝护送陆公子,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家了。”

“我这里也有一些情况。”温子河朝车后看了一眼,“回去与你细说。”

黑夜里,车子飞速前行,窗外大雨滂沱,车窗上的水迹让风吹成了横线,一条条抖动着向后汇聚、积累,最后消失在视野中,不知道将要延伸向哪里。

回了温宅,完淡与守新已经在院中布置关押妖怪的结界了,温子河把宋家主交给他们,凑成了个阖家团圆,才往屋内走去。

没等他进门,迎面就来了个人影,堪堪要与他撞上,他不得已停住脚步,抬头:“这么急冲出来做什么?”

那快要与他撞上的人面容英气,棱角分明,是个不多见的养眼男人,他只看了一眼,却像见了鬼似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陆夜白张口正想说话,发觉对方的脸色不太对劲,急忙伸手抓着他的肩头,“你怎么了?”

这熟悉的声音把温子河从失神的状态里拉了回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动摇已然不见:“你怎么换了个模样?”

“关凝姐说我不太方便暴露长相,给我化了妆,我刚到,还没来得及洗。”陆夜白一口气说完,仍是盯着他看,手也没放开,“你到底怎么了?我这个样子,你在哪里见过?”

方才虽然只有一瞬,他还是看出了温子河眼里一闪而过的震惊,似乎还带着对谁的嫌恶,这让他无所适从。

“没有。不太习惯。你快去洗了。”温子河把他的手从肩头上拿下来,匆匆走回屋内,将刀搁在茶几上坐下。

虽然不知道这幅长相怎么碍着他心上人的眼了,但心上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陆夜白乐于听从他的话,抬脚就要走,又让温子河叫住了。

“你过来。”

陆夜白一头雾水地走到那人面前,直接坐在了茶几上:“我这个样子,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什么人?”

话音刚落,温子河突然站了起来,一手按住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逼迫他仰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后缓缓凑过去,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就拉近了。

温子河方才淋过雨,身上还有些湿漉漉的,水珠从几缕细细的碎发上滴落,顺着脸部的线条缓缓流下。他本就生了一双多情的眼,又辅以此时极深极静的眼神,让人觉得目光里饱含深情。

陆夜白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迅速涌上了头顶,胸腔里装着一颗心蹦得无比欢乐,一时间手脚发麻,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偏偏温子河还一言不发地用修长的手指在他脸上摸索,神情专注,似乎是一夜之间性情大变。

陆夜白自认为目前还出于“有贼心没贼胆”的阶段,对于肢体接触,为了避免让对方不自在,他向来很是克制。没料这一次次地说不喜欢他的人,对他耍起流氓来倒是不管不顾,毫无心理负担。

“你……”陆夜白刚想说话,却让那人的手指一下摁住了嘴巴,还摩擦了两下。

这个动作让他嗓子一哑,原本还想问些什么,现在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温子河的指尖扫过那人的眉骨、鼻梁,又重重地在上头擦了几下,抹下很多棕色的粉末来,随后转战到了脸侧,反复地摩挲,似乎在确认他骨骼的走向。

陆夜白任由他涂抹,等温子河把他脸上的阴影擦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怔怔地开口:“如果我现在不是在做梦,你是不是摸了我的脸?”

温子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见他脸上刻意塑造出来的部分已经被抹得消失了八九分,又恢复成原来那个熟悉的模样,神色终于是放松下来。

他收回了手,捻掉手指上的粉末:“不早了,你洗个澡也快回去睡吧。”

这句话给人的感觉非常熟悉,与之前的某件事有异曲同工之妙。陆夜白记得上回在车里这人也是胡乱抓了自己的手,之后还要假装正经,看来还可能是个惯犯。

面对这经常耍完流氓就不认账的人,陆夜白铁了心要治一治,一起身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哎,这位先生,不带这样的吧?你要是喜欢我,不必摸完就跑啊,我白送还不够么?”

这句话刚巧让进门的完淡等人听了个正着,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门口站着的几人自认为撞见了少主调戏别人、完了就跑的现场,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光辉事迹,几人都生怕少主面子上过不去,互相以眼色和动作示意。

最后是向来喜欢在老虎尾巴上拔毛的乌衣首领开了口:“哈哈,我们是不是打扰二位了?”

陆夜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松开他的手,干咳一声:“哪里,是我们应该回避。”

温子河:“……”

天知道陆夜白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眼下情况已然被越描越黑了,在外人眼里就是被抓到了现行,他就算有心喊冤,谁信?

温子河强忍着内心的不适,厚起脸皮,生生扛下了这一记天大的冤枉。不理会其他人写满“看戏”的脸,回头深深看了陆夜白一眼,强调:“把脸洗了。”

然后他淡定如常,也不对几人解释,似乎真的是个耍完流氓就跑的花花公子,迈步往房里走去——若不是那走路的姿势实在僵硬,大家可能就信了他了。

“该不会,少主才是被耍流氓的那一个吧?”守新恍然大悟。

“这是他们的情趣。”完淡大模大样地一挥手,“我们就不要管了。陆公子,他这个人虽然长得轻浮,为人还是很靠谱的,做的事永远比说的话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你很上心的。”

陆夜白脸上发烫,似乎上面还残留着谁指尖的余温,对完淡的话也只听了后半句:“我知道。”

然后他便无条件遵守了温子河的命令,认认真真地洗脸去了。

小剧场:

陆【碎碎念】:我老婆可能是个口嫌体直的傲娇角色,没办法,我只能多担待一点了,他这样也挺可爱的,今天摸我的脸一定是喜欢我。

温【冷冷皱眉】:你在那边嘀咕什么呢?

陆【陶醉地笑】:你们看,他真的很关心我。

众:陆公子你真的没救了啊……

第33章:桔梗

温子河弯腰拉开置物柜最下面一层,里头乱七八糟的放了很多东西。他抽出其中的一个牛皮文件袋,撕开表面的封条,从里面取了一张照片出来。

那张照片是三年前他和陆夜白的合影,也是他能找到的距今最近的照片了。

他二十一年前来锡京,还专门为陆夜白做了一个档案袋,打算记录下那孩子的言行举止,结果他发现其所有的行为都可以用一个“熊”字来概括,实在是乏善可陈。档案袋没发挥出原来的作用,被虎头蛇尾地用了几天,就扔在这柜子里了。

后来温子河无形之中有了一个习惯,所有和陆夜白有关的东西,他都会放在置物柜最下头这层抽屉里,也算是对人生中意外几年的纪念。

照片是一个爱好摄影的同学偷拍的,陆夜白洗了两份,给了他一张。正是他们去冬令营的时候,他坐没坐姿地半躺在树下,陆夜白就靠在这棵树上看他。当时他没发现,现在看来,那人神情专注得就像在欣赏某件艺术品。

如果当时坐在树下的他能抬起头,看一眼陆夜白的表情,后来怎么都不至于那么被动,让局面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温子河此时却无心纠结那点私事,只是细细盯着照片上那人的脸,看那人五官与现在相差无几,双目明朗,流露出温和淡定的气质来。

“不像。”

他做出结论,放松下来往地上一躺,将照片盖在眼睛上。

方才他一进门,看到陆夜白那副样子,便方寸大乱。

那张脸与他幼年噩梦里的常客有七八分的相似,晃眼看去几乎并无分别,所以他没怎么多想,就直接用手将陆夜白抹成了个大花脸。

这会儿细细回忆,如果非要从陆夜白的样貌上看出英气来,那只能是比一般人略高的眉骨,和略深的眼窝了,但整体上,这两样特点会与他的温润气质相融合,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他也知道有种化妆术,运用在人脸上就和整容差不多,能把人完全变成另一副模样。但今日关凝只不过是在陆夜白脸上稍作了改动,就能将他变得与……应晦如此相像……

难道他一直想错了,应晦当年对陆夜白所做的事,并不是附身,而是融合?

“先生,买花儿吗?”

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手里拿着一支鲜艳欲滴的玫瑰花。

她面前站着的男人生得很阴柔,两眼下的对称位置各有一颗泪痣。此刻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面前的小女孩,似乎有点防备:“小姑娘,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你怎会觉得我要买花儿?”

小女孩面对这森冷的语气也不胆怯,回头一指身后的花店:“那是我家开的,我看哥哥你在这里站了很久,是在等女朋友吗?不如带一支花儿等她吧!”

男人的脸色忽然放松下来,眯眼笑道:“我是在等一个人,不过他还没有来。这样吧,我不要玫瑰花,你们店里有桔梗么?”

十分钟以后,男人精心选好了一束桔梗,交给店主包装,在桌上留了一张纸片:“麻烦送到这个地址。”

店主点头,从一旁盒子里拿了张粉色的卡片递过去:“好的。这是本店免费赠送的卡片,您在上面留下收花人的名字,还可以写一些话。”

男人接过卡片,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左手写了几笔,在上头留下飘逸的“关凝”二字。

“其他的话我不留了。她看到花,就会知道的。”

说完,他含着极深的情意,往那束紫色桔梗上看了一眼。

“我今天要回去了。”午饭过后,陆夜白蹭到了温子河身边,眼睛里的不舍简直快溢出来了。

温子河正翻看着陆夜白带来的志怪杂谈,闻言心想,哪有这么快?但心中一算,那个子虚乌有的夏令营结束的日子,还真的就是今天。

眼下无论是鸦,还是支山,对方的目的都越来越明显,这个节骨眼,他其实不大希望陆夜白离开温宅,但是好像也没个正当理由能把人留下来。

陆夜白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是我太自恋了吗?我觉得你好像不舍得我走。”

温子河立即道:“……你快去收拾东西。”

一边完淡和守新也准备押送鼠族全家回凤栖山,闻言守新一抬头:“哎!陆公子可以和我们一起走,我们将他送回家。”

旁边完淡掴了他脑袋一掌:“蠢,凑什么热闹,轮得到我们送,你当少主不存在的?”

完淡一向要强,和温子河武斗没分过胜负,昨晚抓到个他的把柄,决定从此不放过一分一毫的机会,要以文斗取胜。

毕竟他没有调戏完男人就跑的不良行径,在这方面自觉品德高尚,胜出了温子河不止一点点,自然要拿他寻开心了。

温子河不耐烦地朝他一挥手,示意其快滚,但终究是没否认完淡的话。

他方才为了掐断陆夜白不着调的遐想,只能快快将人赶跑。明明是需要将人留在身边好生照看的关头,他却碍于对方的心思,凡事都要讲究个度,不能引起误解,实在是不好把控。

活了这千年的岁月,他就从没这么束手束脚过。

“你真不与我们一道回去?”完淡问他,“事情是你发现的,计划也是你定的,这么着算不算我抢了你的功劳?”

温子河就从没在乎过功劳这码事,加上私人原因,他对凤栖山没什么好感,这些年一直是避而远之,随便找了个借口:“我这里还有一点事情没处理完。”

完淡想到温子河虽然常年在极寒之顶,但偶尔也会跑一些临时任务,估摸着多半在锡京还有事情没完,便答:“行。”

随后他又转身向关凝:“小师妹,你不送送我们?”

关凝正忙着看电视,应付地挥了两下手:“二位师弟再见!我真舍不得!”

完淡明知她是有意惹自己生气,却偏偏还要着她的道,当即骂道:“小兔崽子,滚过来收拾你!”

守新在这三人里年纪最小,却经常要替师兄师姐操心,时不时劝个架,闻言叹了一口气:“都别吵了。”

最后,因为完淡夺走遥控器,按下了电源键,关凝才不情不愿地出门,送了送他。

“关凝。”守新和鼠族妖怪都上了车,完淡一个人留在车外,轻声对她说,“我们之间相识也近千年了,你知道我心里藏不住话,这点和你一样。”

“这次你偷偷摸摸,借着看师父的由头回山,不想惊动其他人,只借了我和守新两个人手出来。怕不是担心妖族有内鬼?”

关凝将头转向一边,避开了完淡询问的目光。

大多数时候,完淡都欠揍得很,但这也是那个从小欺负她、还不允许别人欺负她的家伙,遇事也最爱出头。从心里来讲,她并不觉得完淡是敌人那一方。

在闯入膳房的前一晚,温子河与毕尧将所有事都告诉了她。关凝也觉得这背后事关重大,别的不说,就说那向来将“混吃等死”当做人生目标的少主,突然间成了事事都要插一手的劳模,看来是将陆公子看得很重,让她也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

一方面她不能因为个人的判断,给少主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另一方面,这背后那股强大的敌对势力,在妖族中不可小觑,她怀着私心,希望乌衣不要牵扯进来。

毕竟,它是师父好几百年的心血。

“我。”她斟酌了一下,“告诉你的话你愿意叫我师姐吗?”

“没门!”完淡气冲冲地甩下一句话,“我还不乐意听呢!”

她笑了起来,这回是郑重地朝完淡挥了挥手:“首领,再见。”

温子河将车停在陆夜白小区门口,两人一个不说下车,一个不忙着要走,相顾无言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唔,那我下车了?”陆夜白伸手去拉车门,手却放在车门上迟迟不动。

“你……有空常过来玩。”温子河终于是组合出一句话,刻意让语气听起来平平常常,不给对方遐想的空间。

“会的。”陆夜白声音柔和,“你上次给我的书,我还没来得及看,看完了就来找你还,很快的。”

看来对方是认定了他内心不舍,还安抚般地许下了下回来的诺言。他眼看着误会越来越大,也不好解释,等人下了车,就径直将车开走了。

“我没看错,他肯定是舍不得我。”陆夜白在心里做出了个结论,忽然觉得今日回家也不是那么糟,起码确认了对方心里是有他的。

这么一想,他整个人忽然美得有点儿冒泡,感到自己的追人大业又进了一步,没准能赶在第一个“正”字画完之前就抱得美人归。

他目送温子河的车子远去,等到看不见了,才一回身,结果差点撞上一个高瘦的人影。

他下意识地往边上避开一步,没料那个人却径直朝他撞了过来。

他没留神被撞得身形一晃,目光相对间,只看清那撞他的人眼睛细长,两眼下各有一颗泪痣,然后……那人就凭空消失了。

眼前有一瞬间的空白,等周围慢慢恢复出原样,他才抬眼环顾。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静得离奇,两侧行道树的绿叶让风吹得婆娑作响,风声中,下方轻轻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

“哥哥。”

第34章:记忆

那叫他哥哥的小男孩长得很乖巧,朝他微微一笑,露出对称的梨涡:“哥哥,好久不见。”

陆夜白有些疑惑:“小朋友……”

“哥哥怎么不叫我的名字,”小男孩朝他走近,身后空气涌动,“你还是没想起来吗?”

“我爹妈应该没瞒着我在外头有私生子。”陆夜白察觉到了小男孩的诡异,往后退了半步,“你是谁?妖怪么?”

方才温子河送他来,街道上还是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吵得不行。这会儿却是四下寂静,街道空落,他之前经历过这样离奇的变幻,推测出大概是结界的一种。

算来这也是他第一次单独与陌生妖怪对峙,他不紧张,反而还有点激动,从这点来看,还真是深得他师父真传。

“嗯,哥哥是妖怪的话,我自然也是妖怪了。”小男孩见他后退,便也不往前,“哥哥你怕我吗?”

说完,他伸出小手,往边上一挥,这个普普通通的动作竟带起一股强大气流,盘旋着扑向陆夜白。

陆夜白当即感到四周的空气渐渐凝固,潮水般朝他压过来,他一时间四肢不能动弹,随后膝盖一软,竟然单膝跪在了地上。

小男孩来到他的面前,似乎对此时的身高差非常满意,一抬手,就抚上了他的眼皮:“哥哥,用你的眼睛也叫不醒你,为什么?”

他这张脸,可能无意之中开了光,先是他的心上人摸个没完,现在又来了个陌生的小鬼头。

陆夜白一偏头,皱了皱眉,心想这小男孩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半个字都听不懂。不过看这诡异劲,多半是个妖怪,他身边唯一能和妖怪扯得上关系的人就是温子河了,莫非是仇家?

温子河的仇家就是他的仇家,他低头冷冷扫了小男孩一眼:“小妖怪,你哪座山头的?”

小男孩露出一个不解的眼神,他的眼睛很大,里头像蓄着一潭幽深的湖水,丝毫没有小孩子的天真灵动,看久了反而有些可怖。

陆夜白与他对视一眼,便感到嗓子一沉,再试着说话,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同时,他在脑内迅速思索起来。

眼前的情况,和那次温子河送他去学校的情况差不多,都是诡异的环境加了个诡异的人。当时温子河说与那个妖怪有些过节,那么眼前这个小男孩多半也是寻仇来的,不好直接下手,才找上了他。

他估计对方将他想成了温子河的什么人,在这种关头,竟然不合时宜地得意起来。

小男孩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好像有点生气,带上了一股撒娇的童音:“哥哥,你在想什么?”

陆夜白斜了他一眼,心说,你倒是先让我说话啊。

小妖怪看来是不会读心术,对他的心声无视之,嘟嘴道:“哥哥当年留下我们,独自一人走了。我们等了这么久,才等到来找哥哥的这天,结果哥哥你却没有履行约定……那我带哥哥去看一看好吗?”

话音刚落,小男孩双手捧住陆夜白的脸,将他往下拉了一拉,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陆夜白心下一惊,觉得对方可能要施展什么妖术,下意识地一闭眼,却发现眼皮也合不上。

早知今日,他就在师父那里多学一些降妖除魔的本事了,瞎看什么理论知识?

陆夜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妖术生效——眼前的街道被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两旁的绿树蛇似的纠缠起来,周遭旋涡般旋转不停,最后终于铺展出一个山明水秀的新世界。

他适应了新的环境,不由自主地想迈开脚步,耳畔是溪水的鸣响,不远处应该有一条小河。

这么想着,他真的来到了那条小河的岸边。

河边还立着一个人,那人只露个侧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长发在额前垂下一缕,其余整齐地用一个环扣束在脑后,很是英武。

不知怎么的,这男人让他觉得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接近,闭上眼,微笑道:“你听,他们杀过来了。”

随即,他的耳畔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混着冷兵器撞击在一起的铮铮铁响。这些声音从不远处席卷而来,似乎下一刻就会打破此处的静谧,将这里变成血光滔天的战场。

小男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那是哥哥。”

陆夜白脸上一片迷茫,像是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小男孩见他这副样子,眼里闪烁了几下,又一挥手,解开了加在他身上的束缚:“你要走过去和他说话吗?”

陆夜白听了这句话,下意识地点头,却是半蹲下了身体,一只手向小男孩伸过去,好像是要抚摸他的脑袋。

他低声说:“我想起来了。”

小男孩的眼中立刻闪出欢欣的神色,看起来就像是得到了一个新玩具:“哥哥,你想起来了!”

他张开双臂,正要手舞足蹈地扑上前去,陆夜白伸出去的手却忽然换了一个方向,迅速从右手腕上撕下一串黑色的花纹,看也不看就用力地往自己额间一贴,瞬时,强烈的白雾由他的额间向四周扩散,将一切都遮了个严实。

小男孩睁大了眼睛,伸出的双臂还不及收回来,就随着周围的山水一并消散了。

鼎沸的人声瞬间灌入陆夜白的耳朵,刺得耳膜有些发疼。他终于是喘出一口气,看着右手腕上的符镯,那上头繁复的图案里少了一道黑色花纹,显得有点残缺不全。

温子河说过,这个符镯由三道互相缠绕在一起的符咒绘成,每一种符咒都有相应的法术。他方才正是使用了其中之一的“清障符”,才将这自说自话的小妖怪赶跑。

陆夜白这个人,虽然好奇心旺盛,胆子又大,但还不至于罔顾自己的死活。妖怪夺取凡人身体的案例他不是没看过,尽管想弄清自己为何觉得河边那人眼熟,但略一权衡,他便做出了判断——还是阻止那个小妖怪继续洗脑比较重要。

他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的手腕上,想起这个符镯是谁给的,忽然觉得强大的思念铺天盖地地朝他覆压过来,在心里融成了一片——明明才分别没几分钟。

“这小伙子做什么呢?”

边上有个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保持着方才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可是对面什么人都没有,就像在演求婚的独角戏。

他站了起来,刚走出几步,却是“扑通”一声,又跪成了原样。

怕不是那个小妖怪弄了个恶作剧,要看他一步走,一步跪地回家吧?这是和温子河多大的仇啊?

他再一次试图站起来,这次却感到使不上力气,浑身上下好像都被无形的线牢牢牵制住,眼前又开始模糊,上眼皮似有千钧,沉重地往下一压再压。

他快失去意识的那刻,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一双手臂穿过肩下,环抱住了他。熟悉的温度从那双手上传到后背,随后,他整个人被架起,脚下不由得踉跄了几步,往前一扑,鼻尖擦过那人的颈侧,瞬时溢满了对方身上淡淡的男香。

关凝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瞥见方叔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捧包装精美的花。

“哇。”关凝下巴一塌,“这是少主买的还是陆公子买的,我的妈,狗眼要瞎了。”

毕尧坐在一旁,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给你的。”方叔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她放下手里的薯片,纳闷地接过,花里插着的小卡片上写的还真是她的名字。

“奇了怪了,谁会给我送花?”她喃喃一句。

“刚才花店的店员送来的。”方叔突然对她的终身大事关切起来,“小关,送花的这个……男的女的啊?”

陆公子和少主的事情,这些天方叔有所耳闻。老实说,他作为一个活了几千年,就快进棺材的妖,和老一辈思想顽固的人类一样,对这种男人之间的感情是不大能接受的。但对方毕竟是少主,他管不着,现在就只能祈祷关凝和毕尧不要走上歪路了。

同时他在心里宽慰自己道,肯定是个男的,总不至于这温宅里上上下下,个个出格吧?

“不知道。”关凝仍是盯着卡片,上面的字迹清隽,但是很陌生,“没留名字。”

方叔对这性别悬而未决的送花人叹了一口气,出门喂鸡去了。

毕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指着花束的底部,忽然开口:“上面有花店的号码。”

关凝被冷不防冒出来的声音一惊,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毕尧你属猫吗?”

“什么意思?”

“说你走路没声儿。这样很吓人的哟。”关凝一翻花束,下面果然挂着一张心形小卡片,写着“久久花行”,边上是一串号码。

毕尧立刻掏出手机,对着号码按了下去。

关凝见他打了电话,便抱着花束挪到一边坐下,那花束里头包着的,不是常见的玫瑰或者百合,而是蓝紫色的铃状花,花瓣有五瓣,向四周半张开,露出黄色的花心。

她忽然觉得这花有些眼熟,凑近闻了一闻,便嗅到了微微的苦香。

苦香袅袅萦绕在鼻前,恍惚间,她好像见到了个聘婷美人,口中衔了一枝这样的花,回眸朝她一招手。

毕尧挂了电话,一板一眼对她道:“花店老板说,那个男人没有留下名字。这种花叫做桔梗,花语是诚实、柔顺、无悔……”

“你别说了。”关凝轻声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毕尧追问。

“这是我师父……最喜欢的花啊。”

小剧场:

陆(仍然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

温(疑惑):我明明解开了加在他身上的妖术…怎么还是跪着?

陆(抬头、深情款款):你不答应嫁给我,我就不起来

温:那你跪着吧

陆(一下子起身):哎老婆你怎么走了!喂,老婆你等等我!

第35章:天婴

“你师父?是岚大人?”毕尧问道。

他自小跟着段予铭,虽和乌衣接触不深,但与那位岚大人也有过几面之缘。岚大人在五百多年前,忽然从妖族销声匿迹,妖王向境内各家都发了寻单,却一直没有找到。她刚失踪那会儿闹得沸沸扬扬,各种说法都有,近百年来也渐渐无人再提了。

关凝点了点头:“没错。是我师父……”

毕尧:“送花的男人,会和你师父有关系吗?”

关凝神情飘忽,反而问他:“毕尧,你说……师父会不会还活着?”

她虽然在极寒之顶给师父设了个衣冠冢,但“师父没死”这个念头,还是悄然在她心里扎了根,此刻,又因为这束桔梗,根茎蔓延开来,隐约露出茁壮成长的势头。

她沉浸于往事,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种柔软的表情,毕尧看在眼里,神色一动,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打扰一下。”

久久花行的老板正监督自家女儿写暑假作业,听到门口传来这么个礼貌的声音,抬起了头。

门口站着的人肤色白皙,年轻英朗,一身黑色西装没有半点褶皱:“我想问一下您,那束桔梗花是什么时候订的?订花的人长什么样子,您记得吗?”

花店老板听出了这声音:“啊,您刚刚打过电话来对吧?”

毕尧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花店老板在堆满纸片的桌上翻了一翻,找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不麻烦,小事儿——他上午十点多的样子来的吧,让我们把花送到这个地址。哦对了,还说收花的人看到这花儿,就知道了。知道个什么,他也没说。”

毕尧接过一看,那纸上写的正是温宅的地址,与花束卡片上的字迹一样。

埋头写作业的小女孩放下了笔,说道:“那个哥哥在路边站了很久,我就上去推销了一下我们家花店,他问我有没有桔梗花,然后跟我过来了。”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毕尧问。

“嗯。”小女孩将两个手指分别放在眼下,“他这两个地方,有黑点点。长得很美丽。”

花店老板及时纠正自家女儿的词汇:“美丽是用来形容女人的。”

然后他回忆了一下男人的样貌,想在脑袋里找出词来替代“美丽”,却发现那个男人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颇为阴柔妩媚,美丽这个词好像还不算错得很离谱。

“总之,是个长得有点像女人的男人。”花店老板最后做了一个总结。

毕尧在听完小女孩的描述之后,便想起了一个人。出乎意料,小女孩口中说的男人,他还算认识。

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做陈像之,是明鉴案中“碧海蓝天”娱乐会所的老板。毕尧拿回明鉴的隔天去了一趟会所,问过老板一些话,就在脑中留下了印象。

当时,他探查过老板身上的妖气,确认了对方是人类以后,才离开那个会所。

这样一个男人,为什么给关凝送来了她师父最喜欢的花?

毕尧想着要再去碧海蓝天一次,心中却隐隐升起一种预感——老板不会在那里了。

“哥哥居然骗我。”

黑夜里,小巷间的石板路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慢悠悠地走着,小男孩走着走着,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似乎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好了。”男人斜了小男孩一眼,“他不是你哥哥,你记忆混乱也该有个限度。”

小男孩双手抱在脑后,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哥哥拿符咒贴他自己,就不怕贴出毛病来吗?”

男人无奈地看了小男孩一眼。

这小男孩是个生下来就不会变老的妖怪,千年前死在了大战中,只留了一截枯骨,埋在雪山底下。

男人从鼠族那里得到龙骨以后,便径直去了荒无人烟的雪山。以龙骨为基,使小男孩死而复生,并将他带到了繁华的锡京市。

为图方便,男人在重塑小男孩记忆的时候,直接将自己的记忆灌进了小男孩脑中,这本无大碍,只需等小男孩醒来,稍加解释即可。

没料到醒来的小男孩心智不全,无论他怎么解释,都一根筋地认准了男人的记忆便是自己的记忆,男人的哥哥就是自己的哥哥。

男人对牛弹了一番琴,对方还是执着的很,只好作罢。

“对了,我怎么称呼你?叫你的名字吗?”小男孩一抬头,“岐?”

“陈像之。”男人说,“算抢来的名字。不过你就这么叫我吧。本名今后还是不要提了。”

小男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头问他:“那我叫什么?”

千年之前他们并不熟悉,陈像之没想起来这小男孩的名字,他眯起细长的眼睛,话音婉转动听:“天婴似龙骨,骨枯木逢春,你既是我用龙骨复生,便叫木头吧。”

小男孩:“……”

这真是个敷衍到不行的名字,他立即表示抗议:“不要!”

他嘟着嘴,带着撒娇耍赖的表情,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孩子,在对自己不爱吃的东西表示抗拒。

陈像之想到如今这苍茫世上,族中所剩唯有他们二人,虽然对方是个牛脾气的小屁孩,倒也值得珍惜。

他弯下腰,柔声哄道:“那取前一句,天婴怎么样?”

小男孩满意地一点头,二人继续往前走去。

“在你来之前,我原本在锡京有一个基地,是个娱乐会所。不过现在不能用了。”陈像之向他介绍道,“不知道那位少主从哪里嗅到了风声,竟然去查鼠族的案子,多半我假借段鸦之名骗到龙骨的事,也瞒不了多久了。段鸦那种人,最恨背叛,鸦羽的人没几天就会来找我。呵,还真是前有追兵,后有堵截呐。”

他依附在段鸦门下,本就是为了利用其达到自己的目的。明鉴一案中,他有意派出手下,甚至亲自出马,朝温子河透露了一些信息,将段鸦的野心暴露出去,想引这二者互相厮杀,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他原本谋划着明鉴一案后,就引温子河去查另一件事。没想到温子河平白无故地,居然查起了鼠族的案子,让他提早暴露在了段鸦面前。这对他的计划影响甚大,很多事原本可以借由段鸦之手完成,现在不得不自己暗中谋划,亲力亲为,除此以外,还要防着段鸦的追杀。

陈像之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温子河吃饱了没事干,倒挺能给他找麻烦。

“让那个追兵,去抓堵截便好了。”天婴不以为意,“我们就等到最后再出手。”

“嗯。”陈像之心中也正是这样打算,只是还需要调整一下原来的计划,“反正日子还早着呢……让他们慢慢斗去。我近日就先去拜访一下我的故人吧。”

“什么故人?”

陈像之抬眼望向夜空,步伐放缓了:“那场大战以后,段炎鳞觉得我并没有死,一直在追寻我的踪迹。好在我天生能够附身,换过好几个身份,没人知道我是谁,东躲西藏的,就这样认识了很多值得怀念的人……当中有一个,可算是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至今难忘呐。”

随即他看了天婴一眼,目光有点轻视:“不说给你听,小孩子不懂。”

“好吧。”天婴一摊手,对这个话题表示没有兴趣,“那我做什么?我想找哥哥玩。今天才说了几句话,哥哥就要跑。”

陈像之脸色一沉:“少主很看重那个人类。你贸然去找他,会暴露自己,影响我们的计划。况且,就那个人类本身而言,也很棘手。今日我让你带他进入幻境结界,他竟然能脱逃出来。我们还是谨慎为妙。”

天婴回想了一下与陆夜白的遭遇,有点不甘心:“后来我明明牵制住哥哥了,正想再将他带入幻境一次——你当时为什么拦住我?”

陈像之派遣天婴去接触陆夜白,自己终归是不大放心的,他也隐匿了身形在边上看着,当他看到温子河接近,而自家这边的智障玩意儿却还想抓着陆夜白不放,便毫不犹豫地一伸手,将天婴揪了回来。

“你没看到朝你们奔过来的那辆车么?车里就是少主。你死的时候,他只有两百来岁,妖力却已经很高了。”陈像之索性将话说明白了,“后来他请命去了极寒之顶,那地方本身就适合修炼,他的血脉也天生高贵,对上他,我都没有把握。你虽然是龙骨塑身,继承了哥哥的一部分妖力,但现在那妖力并未与你完全相融,凑上去作什么死?好生待着,我可没有第二根龙骨给你重塑身体。”

天婴被他一番话说得沉默了,他当初死不瞑目,如今重活于世,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被对方提醒自己的身体早已灰飞烟灭,又凭空冒出来个这么棘手的人物,不禁心中一闷。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家里的人早就死绝了,还会有谁叫他少主?”天婴问道。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小孩子听不懂。”陈像之其实是懒得解释,第二次用这个不走心的理由打发了他。

天婴琢磨着多半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便也不再纠结,换了个问题:“那他替妖族做事?”

“他和妖族有仇,但也不是我们这边的人。”陈像之犹豫了一会儿,组织措辞,“一魂不宿二主,哥哥迟早会吞噬那个人类的意志。少主他为了那个人类,要与我们作对。这次若不是他找上鼠族的麻烦,我倒还能在段鸦那里多隐藏一段时间。”

天婴的脸上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凝重神情:“他妖力很强。还有你说的段鸦,我们这边只有两个人,是要处处小心了。”

陈像之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月光柔和地在他脸上镀出一个极美的轮廓:“再强也掀不出什么大浪。人人都想做最后的黄雀,但是又有谁知道,哥哥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呢?”

第36章:甘松

同一片夜空下,一辆越野车急速行驶在路上。

开车的是毕尧,他两手握着方向盘,尽量在保持高车速的同时,不引起车内的颠簸。

副驾驶上,关凝朝后看了一眼,犹豫地叫了一声:“少主……”

少主的脸色看起来有一些疲倦,却依然坐的端正,陆公子此刻靠着他的肩头,双目微闭,昏睡不醒。

前几个小时,陆公子被少主架进温宅,就是这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关凝吓了一跳,顾不上去忧心自己的那点事儿,急忙迎了上去。

少主显然比她更担心,三言两语说了情况,便带着他们出了门。

关凝见这一路上,少主的眉头就未松开过,眼神虽一如既往的冷静,但是又像压抑着即将翻涌上来的情绪,可见对陆公子的情意深重,难以丈量。

她担心少主思虑过重,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我没事。”温子河柔声道,“你快睡一会儿吧。”

我怎么睡得着呢,关凝心想。

她回过身,看着自己手中拿的一枝桔梗,想起毕尧说这束花是碧海蓝天的老板送的。

她并不认识那个老板,不知道他和师父的关系,也弄不清对方的来意是好是坏。

窗外的风快速灌进来,带着凉意扫在脸上,从农历上说,立秋已过,温度要渐渐地降下去了,关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觉得,这当真是个“多事之秋”。

在一路油门踩到底的车速下,他们一行人半夜就到了凤栖山。

妖怪作为妖怪,其实是有一些腾云驾雾的本事的。只不过他们与鬼魅不同,修出来的肉身能够被各种电子摄像捕捉到,为了不暴露,平日里都是老老实实地靠走或者坐车。

这会儿夜深人静,温子河一行人没有顾忌,用了个妖术,转眼间就上到了雁山山顶。

带了陆夜白,走守卫森严的正门自然是不行。温子河打算先走后门试一试,如果陆夜白进不去,那就留他在雁山,自己进去找段予铭。

凤栖山结界上的洞,肉眼并不能看到,温子河与关凝走过几次,全凭感觉摸到其所在。

毕尧还是头一次来,有点惊讶:“这是……”

“这是我师父不小心捅出来的洞,一直没修好。就……当个后门使了。”关凝说,“知道的人不多,我们都叫它狗洞。”

当年,其实还有几个人与她一同见证了这个狗洞的诞生,但是狗洞没被封上的事情,师父只告诉了自己。后来有一次,她与少主、世子一同办事,便将这个狗洞告诉了他二人。

温子河犹豫了一会儿,抓起陆夜白的手腕,试探性地往狗洞上碰了一下,见没有受到排斥,才扶着人,走了进去。

“他这是怎么了?”

被叫醒的段予铭睁着睡眼,对这半夜三更擅闯住宅的人发出一声询问。

温子河将陆夜白放到床上,脸上难得露了点疲态:“他被妖怪动了手脚。形魄尚稳,但是醒不过来。”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陆夜白此刻双目微闭,神情安详,嘴角还隐隐含着笑意,不知道在做着什么美梦。

当时,他开车出去没多久,路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大放心,打算偷偷摸摸地隐匿身形,跟着陆夜白一阵子,再找理由把人弄回温宅。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怎么都按不回去了。

他立即掉头返回。但还是晚了一步,没见到任何妖怪,只捡回来个沉睡不醒的年轻人。

他早该明白,守着陆夜白不是长久之计,但对方在暗他在明,他本以为自己将人放在身边,尽快对付完段鸦和支山,就能保他平安,未曾想到刚分开没几分钟,对方就能这么快地抓住时机,是在暗中窥伺了多久?

段予铭走上前去,将陆夜白好生端详一番,又把了把脉:“他应该是与妖怪近距离接触过了,对方有意散发强烈的妖气,他被冲得失了神智,并无大碍。”

温子河近距离接触过的人类统共就没几个,并不清楚妖气到底有哪些个玄乎的作用,闻言问道:“有办法让他醒来么?”

“让他醒来?”段予铭说,“你是不是忘了他身上还有应晦的魂魄?叫醒的是谁你都不知道,妖气与他接触过,极有可能应晦就活过来了。照我看,让他这么睡着吧,或者我直接给他一剑,一了百了,妖族永无后顾之忧。”

说到后面,他已经是带上了开玩笑的语气,但是一看温子河的表情,显然那人觉得并不好笑。

温子河语气平淡,说道:“要是妖气与他这样一接触,应晦就能活过来,他们不必等到这天。给他一剑,就能将应晦一并杀了,你爹早就动手了。”

知道应晦出逃的人,当年就只有妖王和他们俩,像妖王段炎鳞这种铁腕冷血的角色,默许了他对陆夜白的暗中监控,也没插过手,想必是知道普通的办法弄不死应晦那个狡猾的东西,想要静观其变。

“我觉得也是。”段予铭只好正色道,“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他毕竟是肉体凡胎,受妖气的冲击,昏迷不醒很正常。我把几味药材的方子给你,让星霓去族中专管药材的甘松斋拿就好了。”

温子河原本是想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最好不在凤栖山露面。这会儿听到甘松斋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想起那位久违的故人,眉头略一舒展:“不麻烦她了,我自己去吧。”

凤栖山常年封闭守旧,保持着山清水秀的样貌,毕竟妖怪修炼,也是这种环境为佳。

月华聚集之处,容易生长一些名贵的药草,这些药草放任各家争夺,必定打起来,太伤和气。因此全归公家,由专门的甘松斋负责采取,统一管理。

甘松斋外有几个人正将药草拿出来晒,见他过来,远远地就跪成了一排:“少主。”

温子河远离凤栖山太久,对他们这有事没事都爱下跪的毛病十分不习惯,略一摆手:“起来。”

他虽然尽量避免与凤栖山有牵扯,但妖族史上的几件大案,他出于帮助段予铭的出发点,也多多少少地参与了。这些经历若一条条地罗列出来,也是十分可观,无意之中倒是替他赢得了族内人的尊重。

“甘松前辈可在?”温子河问其中的一人。

“在。师傅在后院浇花呢。”年轻弟子答,“我带少主过去。”

“不必。”温子河已经抬脚进了门,“我认得路。”

甘松斋的屋顶至今仍是稻草,四周用木头围着,时不时漏点风进来。这么个冬凉夏暖的地方,那老顽固还真能住得下,千年来都不拆了重造,大概早已不在乎外物,一门心思都扑在药材研究上了。

后院其实并不在这茅草房的后头,而是在出了后门,向东几十米的地方。温子河一路走过去,发现四周的景色与他记忆中的样子竟一点分别都没有。

明明已经过了百年。

“甘松前辈。”温子河走近那浇花的老人,在他背后大喊了一声。

浇花的老人没有反应,温子河知道他耳背,正准备再喊第二声,没料面前的老人忽然回过身,动作之快让他怀疑这其实是个年轻人。

老人迅速抬起手,手中的东西在他头上打了一下,声如洪钟:“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

那敲他头的东西是一束草,不痛不痒,温子河笑道:“前辈你这武器好像不太顶用啊。”

甘松:“你说啥?”

温子河:“……”

他多年不见这耳朵不好使的甘松前辈,一不小心就会忘记要放大音量说话。

甘松前辈这个称呼,其实怪不伦不类的。温子河只是小时候在甘松斋住过几年,甘松是斋里的主人,并不是他的前辈。

只是他幼年不爱说话,有问题也不会去请教别人,住了一阵子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称呼甘松,见斋内其他人这样叫,他便也跟着叫了。

甘松前辈须发皆白,但腰杆仍然笔直,连浇花拔草这样的事也要亲力亲为,看来是精力还不错,温子河放下心来,说:“这不是回来看您来了吗?”

甘松前辈哼了一声,胡子被吹起一缕:“下一次来是不是要等我进棺材了?”

鼠族家主当时对他说,接他回家的全是仇人,这个说法虽然有些极端,但错得也不离谱。当年唯一置身事外的就是甘松斋的这位主人了,所以温子河到这里来,心里并没有任何负担。

只是他名义上讲也是在守墓,一来一去容易让人看到,给甘松斋平添麻烦,几百年来也只是陆续回过几次。

“唉。守墓凄苦啊。”温子河半真半假地感叹道,“又没个自由,不能跑下来。”

“嘁。还不是你自己要去的。”甘松前辈放下手里的草,拿起水瓢浇花,“自己做的选择,都不能担待?白教你了。”

温子河在甘松前辈面前,就成了个老老实实挨训的小学生:“您说的话我岂敢忘。”

顿了顿补充道:“毕竟嗓门那么大。”

甘松前辈挥起手中的水瓢:“臭小子,打不死你!”

温子河的耳膜疼了一下,往边上迈了一步,躲过水瓢,关心道:“您当心闪到腰。”

甘松一瞪眼:“我身子骨好着呢。”

“那我就放心了。”温子河突然正经起来,眼含关切,“其实心里还挺牵挂您的。”

甘松知道温子河这人的一张嘴,除了瞎贫之外,并没有多少口才,更不会表达什么感情。这会儿见他认认真真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心中一软,把手中挥舞的水瓢一扔:“牵挂我也不回来看看。住几天再回去?”

温子河摇头:“只怕今日不行。前辈,我想找您要一些药材。”

“什么药?”听到药材,甘松前辈的两眼几乎都快放光了。

他接过单子一看,这几味药材很常见,都是固神稳魄的类型,药性不烈,妖怪一般不会吃。

“这是给人吃的?”

温子河随口胡诌:“我昨天有事出山,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将他撞晕过去了,大概是妖气冲击了他魂魄,他一直都没醒来。您这里可有这几种药材?”

“自是有的。”甘松前辈往走茅草房的方向走去,“拿回去需用冷泉水煎服,三日便可醒了。”

温子河拿了药材,谢过甘松前辈,也不多耽搁,许诺下次回来看他,便出了门。

“妖气能让人失了神智?几百年从没听说过。”甘松前辈看着他的背影,就像看自家不成器的孩子,“多少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小时候不爱说话的毛病改了,我以为能有多大出息,现在说个谎都编不圆。”

小剧场:

陆:老婆,我也觉得你说谎编不圆,比如你上次摸我的手腕,非要说是看符镯,其实符镯在我另一只手腕上……

温(故作镇定):多旧的旧账你也翻

陆(跃跃欲试地看向温):那要不现在,你再造点新账出来?

第37章:苗头

“你这次回来,既已在凤栖山露了面,便对外人说是来参加审判的如何?”温子河正摇着一柄精致的折扇,将风送向那小火炉,听到段予铭这样说。

“什么审判?”温子河头也不抬。

“我方才去了老爷子那里。鼠族犯下的案子,在妖族历史上都是前所未闻的,他的意思是公开审判,请各族引以为戒。”段予铭也陪着站在院中,看他为陆夜白煎药,“你就算再厌烦这种场合,作为少主,还是有必要参加一下的吧?对外只需说请你下山,见证此事,正好也为你留在这里找个理由。”

“公开审判?啧,在妖族历史上也没多少次吧。这是打算杀鸡儆猴?”温子河说,“段鸦会去么?”

“应该会。”段予铭把玩了一阵手中的扇子,才说,“他这个人,想法和普通人不大一样。当年他在审判台是下跪的那一个,如今能趾高气昂地坐在看台上,自然是要去一雪前耻。但是不知他最近去了哪里,老爷子正派信蜂四处寻呢。”

“那我便也去一趟。”温子河往红泥炉里加进一小簇妖火,“会会他。”

“我可以将你们的位置安排在一起。”段予铭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提,“这样你们之间还可以叙叙旧。”

“叙旧?”温子河一挑眉,“那审判还没开始,他就要和我打起来了。”

段予铭说让他们叙旧,其实是指幼年时二人的相处,这会儿听了温子河的话,才想起来,段鸦当年造反,镇压他的人里面,就有一个温子河。

以段鸦睚眦必报的个性,想必温子河在他的仇恨榜上,应该能够占个好名次。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哈哈,我忘了。”

温子河:“其实我这次误打误撞碰上鼠族的事,本意也是去查段鸦。他将我视作仇敌,倒也没错。”

“全妖族上下,他不视作仇敌的没几个。”段予铭提起自家哥哥就窝火,“不过此案可是与他有关?他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个人倾向于无关。鼠族作案的手法实在太低级,到今天才被发现,运气占了很大的成分。就算段鸦想为争夺王位积累势力,也不应该选这样一个智商、人力双双堪忧的家族。”温子河对鼠族的评价毫不客气,“不过此事也有段鸦的势力从中作梗,等确认了再与你细说。”

“好。”段予铭答应道。

温子河揭开黑得发亮的药罐,朝里头看了一眼,又将盖子盖上了。

段予铭见他熬药的那股认真劲,觉得实在稀奇,便问道:“你可是很在意那个陆公子?想见鸦,也是因为鸦在打他的主意吧?”

“不错。”温子河想也没想就答道。

“我很难得见你这样尽心尽力对一个人好。”段予铭似乎话里有话,“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温子河觉得他这话问得奇怪,“因为应晦那东西在他身上。我当年主动请命守了它的魂,也该负起点责任不是?”

“听起来是个正当理由。但是,我怎么没为他熬药,没为他跑上跑下操心,也没露出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呢?”

“什么意思?”温子河皱眉,觉得这家伙的狗嘴里又要吐不出象牙来了。

段予铭盯着他:“你对他是不是有特殊的感情?”

温子河:“……”

先是陆夜白成天给他洗脑,后是温宅里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硬将他们凑成一对儿,现在怎么连一向正经的段予铭,也说出这种不像样的话来?

害他明明坦荡荡,却时常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男人与男人之间,能有什么特殊感情。”他漫不经心道。

段予铭本也是随口试探,听了这稍显底气不足的解释,反而觉得对方在害羞,惊讶道:“温子河,你不是吧?你真喜欢他?”

温子河不知道对方哪来这么大的误解,扇扇子的力道都大了几分:“胡说什么?我不过是想保他平安。”

“哦。”段予铭半信半疑,“你要真喜欢他……我,我勉勉强强也支持你一下。”

“快滚吧你。”温子河骂道。

“你若是对他没有那种心思,便是最好,毕竟他身上有应晦的残魂,将来会是个什么状况,你我都无法预料。”段予铭笑了一笑,忽然带上了认真的语气,“你可想过,若有一天,妖族各家知道了陆公子的秘密,会作何感想?”

没等温子河回答,他又说:“如今,我们知道鸦已经动起了歪主意。他想要的,无非是应晦强大的妖力,好去弥补他的先天不足,顺便造个反什么的。虽然我们不知道那妖力在哪里,又如何被外人夺取运用,但姑且认为这是可行的,不然鸦就没必要瞎折腾了。第二点,如此强大的妖力,鸦想要,谁不想要?我自是知道你无心参与这些,但是外人怎么想?让应晦从手底下逃出去的是你,将陆公子一直带在身边的也是你,监守自盗这个词,谁不会写呢?”

段予铭平日里说话也委婉,只是面对温子河,他自觉不需要弯弯绕,便直接挑明了。

“子河,我能信任你,但若是将来他人不信你,非议你,你怎么办?”

看来段予铭遇到应晦的事儿就变成话痨的毛病还是没改,温子河默默听完,将扇子合拢,只随意说了一句:“他人非议与我何干,说几句话就能让我掉块肉么?”

段予铭一笑:“果然是你的作风。不过,若真的到那一天,真相便不重要了,人人只会将事情描摹成他们想要的情况。”

“那时候会有人以我与应晦勾结为由头,明面上来讨伐我,暗地里却是为争夺妖力,将凤栖山搅成一片浑水。”温子河说,“对么?”

这妖族各家,在伐晦之征前是各自为营,那之后才结成一个松散的联盟,感情本来就不见得有多好。自古,战争年代同舟共济的,一旦过上了安稳日子,就容易同床异梦,乃至同室操戈。有人会这样做,他倒是不意外。

“没错。”段予铭点头,“到那个时候,你不惜与妖族为敌,也要保护好他么?”

温子河心中有了数,段予铭大概是担心他胳膊肘往外拐,要逼他把妖族人和陆夜白各放在称上,称出个轻重来。

他轻轻摇着扇子:“我这个人,向来是过一天,是一天。与其去担心那些有的没的,还是更愿意考虑眼下。”

顿了顿,他说:“你进没进过你爹那个藏书阁?我这些年也翻看过许多书籍、资料,奇怪的是,关于人与妖相融合,或是妖附身在人身上这一类的案例,从未有书籍详细解释过。妖族与人类打交道这么几千年了,怎会一点东西都没留下?”

“老爷子对那藏书阁宝贝着呢。”段予铭说,“我没进去过。”

“我们至今所知,没有妖怪与人类融合成一体的例子。”温子河看着他,“所以当初我们都认为,应晦只不过是想暂时附身在那个婴儿身上,等待妖力恢复,就杀了宿主。不过近日我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应晦根本不是附身,而是想借着陆夜白的身体,重新为妖呢?”

段予铭听了这话,手中一松,拿着的纸扇掉在了地板上,他迅速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并不存在的灰尘:“你的意思是……融合?”

“不错。不过我之前也只是略有耳闻,并未考据,所以才想去藏书阁看一看。”温子河说。

段予铭将手中扇子缓缓收拢:“我倒是听过说古时候有个人,在庚申夜的月华里,主动将自己献祭给妖,成妖之后,他保持着为人时的样貌,却具有了妖力,疯疯癫癫,就像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人。大概这法子终究是歪门邪道,后来他连人的正常寿命都没活到,不到二十岁,年纪轻轻就死了。”

“若是我们反过来推。”温子河听了这话,不禁停下了手中的扇子,“既然人能够变成妖,那么妖,自然也能与人类融合。”

“你觉得应晦为何要与一个人类融合?融合是比附身更低等的选择。附在人的身上,那个人就死了,但融合,不仅要将自己的妖力融进人的身上,还需要经历侵蚀对方心智的过程,稍有不慎,还会受到反噬,白白给出了妖力。若不是一时间无法完全吞噬对方,是不会选择这种下策的。”

“所以我猜应晦当年逃出去,遇到了某种状况,不得已只能走融合这一条路。婴儿的体质应该比成人更容易受侵蚀……”温子河说到这里,平静的脸上还是露出一丝裂缝,透出心中的动摇来,他停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所以他选择了陆夜白。”

段予铭:“你为什么不怀疑,如今的陆公子,就是应晦所伪装的呢?”

这个问题,于温子河而言,其实不难回答。

他看着陆夜白长大,这熊孩子小时候怂了吧唧又爱踢天弄井,没少惹事。如果那真是应晦所化,也只能说他下了血本了。

还有后来……陆夜白对他动起了歪脑筋。

一来应晦没必要演戏,二来应晦也演不出那样的眼神。

陆夜白看他的时候,神情总是很专注,眼里含着很深的情绪,却会在被察觉到的时候,不漏痕迹地移开目光。那一双眼睛温润平静,却处处透露出执着,让他每每看见了,都觉得自己在辜负那人,只好次次避开目光。他笑起来的时候,笑意能深进眼底,又让人觉得阳光温柔,世间美好。

“喂。”段予铭见他沉默太久,提醒了一句,“你笑什么?”

温子河的回忆被打断,闻言讶异地朝他看了一眼:“我笑了吗?”

随后他挪开了目光,却正巧看到了漆亮药罐上自己的脸,那向来抿成一线的唇边上,竟还真的挂了一丝笑意。

陆:老婆,你其实很关注我嘛……你想到我就笑,为什么呀?

温(看向别处):因为你好玩

陆:??老婆你坦诚一点会损失修为吗?

第38章:握手

妖族的审判台并没有修建得多神圣庄严,它其实就是一块巨石,那巨石千年之前让雷劈得焦黑,各族家主觉得这“天打雷劈”的寓意甚好,便在山中挖了一个深坑,将巨石置于坑底。

受审的人跪在巨石上,接受来自上方看台的异样眼光,个别心理承受能力不好的,可能当场就臊得恨不得扒地缝钻进去了。

不过,能被拎到审判台上去审的人,心理素质也差不到哪里去。

审判台始建,跪在上头的第一个人就是应晦。

严格来说,是个草扎的应晦。

这也是无奈之举,应晦在伐晦之征中就死了,妖族人担心他死得不干净,当场将他又是分尸又是作法,镇压在各个山头。

审判台在战争结束之后数年才建立,不知道哪位仁兄出的主意,用凤栖山脚下一种黑色的草,扎了个人,代表应晦。

审判时,众人围着它,控诉有之、唾骂有之,过了过嘴瘾,部分情绪激动的,上去往草人上又踩又踢,就这么闹哄哄地把审判给结束了。

审判段鸦的时候,因为他毕竟是妖王的亲儿子,所以并未邀请全族参与,只有各族的家主,在看台上坐着,也没人敢真的审。由妖王全程主持,说白了,就是场声势浩大了点的育儿现场。

到了鼠族这里,情况可不一样了。

鼠族全家都干了不法的勾当,残害的又是妖族中最弱小的无形一族,本就为众人不齿。妖王打的算盘是杀鸡儆猴,借着审判鼠族的机会,叫各妖族都老实一点待着。

而妖族各家却是抱了看热闹的心态。这鼠族好私斗,向来是卑劣无耻的代名词,在族内风评极差,既无私交甚笃的朋友,也无大腿可抱。多年销声匿迹,一搞搞出个大新闻,自然是要庄重地审一审,声势越大越好。

不管各方出发点为何,这次的审判,必定是妖族史上最正规、最严厉的一次了。

历经了千年,审判台虽然统共没下去过几个人,不过也有妖族子弟定期保养,四周仍是空旷整洁,没有一丝杂草。

那深坑中的黑色巨石,经历时光洗练,沉淀得愈发漆黑浓重,站在边缘往下看去,不小心就会以为自己面临着深渊。

深坑边缘一圈用特殊的木头搭建了看台,此刻,那高低排列的看台上坐满了人,各妖族上到家主,下到小厮,几乎都来了。

看台上自然是坐不下那么多人,地位比较低的,就只能站在外围一圈,伸着脖子看了。

有个不满三百岁的小妖怪,吵着要看下头的人,边上大人皱眉训斥:“叽叽喳喳的,人还没来,不听话叫你回去。”

此时距离审判开始还有半个时辰,除去段家,妖族各家却已经差不多聚齐。想来也是每日在凤栖山待得无聊,好不容易遇上大事,个个都积极地来凑热闹了。

“鼠族的人犯了什么罪?”小妖怪抬头问道。

“他们残害同胞,我听说无形族都快让杀得不剩了。”他家大人转向另一人,与其攀谈起来,“这次也会邀请无形一族来,唉,那个场面,必定叫人不忍看。”

另一人说:“听说今日少主也会来,凤栖山多年没凑得这么整齐过了。平日里年宴少主都不爱来,这次倒是很有兴趣,不知道为什么。”

“嗨,我听说少主正是为了鼠族的事,才从极寒之顶下来,专程去了锡京查案。人是少主抓的,他自然会被请来参加审判了。可惜这位少主的双亲已不在世,看不到少主出人头地的样子了。”

“出人头地?”这两人自顾攀谈,没留神边上冷冷响起一个声音,含着极大的火气,“我倒要看看,他想出人头地到什么程度!”

“见过鸦公子!”

原先相谈甚欢的二人见到了这张阴郁的面孔,吓得瞬间站成了两根麻杆。

有一人还屈了屈膝盖想要下跪,被另一人拉住了。他们好歹也是本族中的有头有脸的人,没必要像小厮一样,见到个人就跪。

但是这鸦公子近年来风头也很盛,手底下养了一批不逊色于乌衣的私卫,还掌握着妖族的情报机构,消息灵通。鸦公子势力一天天扩张,妖王却摆出个放任的态度,有不少人在猜测,妖王改了主意,要另立世子了。

二人自然不敢小瞧这鸦公子,有一人壮着胆子搭腔:“鸦公子今日到的甚早。”

这本是一句闲聊话,没料鸦公子听了,脸色却是又沉了一沉,黑得几乎可以与深坑中的巨石相媲美:“准许你们来得早,不准许我早一点来?难道就因为,我曾经跪在这看台上,受人耻笑么?”

搭腔的人听了这森冷的语调,当下面色发白。他哪里有这层意思,全妖族人都知道鸦公子对那件事极其敏感,谁会去捅那个马蜂窝?

这鸦公子心理变态也该有个限度,不能因为见到审判台,想起往事,随便逮着个人就呛吧?

那人心中这样想着,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顾赔笑:“不敢不敢。”

鸦公子面容肃杀,往前迈步,顺手一推他的肩膀:“滚远一点。”

这一推力气不小,那人直接摔出去几米远,周围的人发现这骚动,急忙靠边站开,鸦公子周围五米之内,无人再敢靠近。

小妖怪见自家大人被推开,急忙冲上去,极力仰着脖子:“你干什么!”

“哦?”段鸦本来已经迈出了脚步,听到这么个声音,又转过身来,脸色吓人,“许久没人对我这样说过话了。这凤栖山真是没规没矩,果然是老东西快进棺材了,治不住了么?”

他口中的老东西就是他爹,当今妖王。有人觉得他口出狂言,想上前阻拦,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

段鸦拢住袖子,沉着一张可以直接吓哭小朋友的脸,伸手摸向小妖怪的脑袋:“小东西,你家大人不教你,便让我来……”

没等他的手碰到小妖怪,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在半空中截住他的手,虚虚抓着摇了两下:“好巧,鸦公子。”

这声音的主人就算化成了灰他也记得,鸦公子迅速一甩手,面露愠色:“温、子、河。”

温子河丝毫不介意他的失礼,笑眯眯道:“好久不见。”

段鸦显然被恶心坏了,一张常年阴云密布的脸隐隐露出怒意,似乎下一秒就要抽出一把刀来,砍死所有看到方才一幕的人。

温子河本来与他握手,就不是为了表达礼貌问候,这会儿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觉得恶心人的目的达到了,心中甚是愉快,表面仍是不紧不慢道:“鸦公子何必总是一副烈火轰雷的性子?”

他语气柔和得不像在骂人,倒像是对着朋友的好心劝慰。

段鸦冷冷一笑:“多年过去,少主还是没变,凡事都要插一手,真是热心。”

温子河摆出一副与他商业互吹的架势,道:“哪里,鸦公子不也是。”

这句话意味深长,可以理解成温子河在客套,也可以理解成“什么坏事都有你”。

段鸦的理解显然是后一种,一甩袖袍,像是要拂袖离去,下一秒,一股强烈的妖气由他的手中蹿出,直接逼向温子河。

温子河像是早有预料,边用妖气与他正面硬扛,边对段予铭道:“我说什么来着?他肯定得和我打起来。”

段予铭看热闹正看得起劲,其实非常想继续看下去,无奈这个时机不对,只得出来做起了和事佬:“今日审判鼠族为要紧事,兄长若引起事端,只怕……”

“滚开。”段鸦对自己的亲弟弟也不客气,含着怒气喝道,瞬时更强烈妖气从他身后翻涌上来,气浪滚滚,带上了逼人之势,似乎想就这么碾过温子河,顺便连周围的人一并埋了。

温子河却收敛了妖气,只散出一小股,时不时发动个骚扰般的袭击,面上不温不火,能避开段鸦的气浪,就绝不正面迎上。

几次妖气对冲,段鸦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既招不来反击,也不能将对方打成什么样。他愤愤收回了手,吐出一句:“无趣。”

然后他带着满腔的怒气一转身——这回是真的拂袖离去了。

“你把他气着了。痛快。”段予铭望着自己哥哥的背影,胳膊肘往外拐,“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何大家都爱看戏,因为是真的好看,自己还不费力。”

“气着了?”温子河也随他看去,“那是他打不过我。没面子。”

段予铭瞪了他一眼:“你根本没认真打吧?”

“自然是认真的,我刀都快抽出来了。”温子河一立眉,说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段予铭对这睁着眼说瞎话的人毫无办法,只得摇头。

旁边妖族人见少主与世子闲聊起来,似乎没把方才与鸦公子的遭遇放在心上,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人群渐渐围拢过来。

“谢过少主。”

那被推了好几个跟头的人早早爬起,站在一旁看着,等鸦公子走远了,才敢出声。

“小事。”温子河随意地一挥手。

周围一圈人见到了活生生的少主,只觉他气度不凡,心中添了敬意。方才阴沉的气氛不再,人人都像是与少主熟识,争先恐后要与他相谈,一时间,周围嘈杂了起来。

“你向来很少在凤栖山露面,”段予铭压低了声音,“可能不知道在大家心中,你已经是被爱戴的风云人物了。”

“别看戏了。”温子河同样低声回答,“你快把这拽我腿的小姑娘拉走。”

小剧场:

陆(生气):什么!在我睡着的时候,我老婆居然去抓了别的男人的手?还有小姑娘抱上了我老婆的大腿!不能忍!

温:小屁孩的飞醋你也吃?

陆(委屈):老婆的大腿连我都没有抱过……

温(沉默半晌,伸出一条腿):过来

第39章:指使

“祸患呐。”

人群之外,有个声音发出一声重叹,但并未引起谁的注意。

“鸦公子自小便是这样的性格,您保重身体,切勿动怒了。”边上的侍卫见主子叹气,料想是见到了方才鸦公子欺压民众的一幕,忙说。

“鸦?我没有在说他。”那人一转身,朝与人群相反的地方走了几步,他的长发已经夹杂了小半的白色,一丝不苟地用绳带扎着,透露出他这个人一向严谨的作风,“你觉得,世子这个人怎么样?”

侍卫待在他身边,对自己的定位一向是四肢发达,能打就行了。这会儿被问了这种一答错就完蛋的问题,手心渗出了冷汗:“世子……世子心仁,妖族今后在他的带领下,定能延续往日荣光。”

“可是你看,他站在那群人里,却是个陪衬。”

说话的人额间横跨了一道极其狰狞的伤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凶恶,但若是刨除那道伤疤,光看五官,会让人觉得这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甚至当他神态放松的时候,脸上还能露出几分儒雅的味道来。此刻他凝视着不远处,眉头快拧在了一起。

那里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保持着礼貌微笑,动作上忙于脱身离开,另一个摆出袖手旁观的姿态,却还是上前帮忙,将缠着前者的小女孩抱了下来。

侍卫显然也看到了这宛如众星拱月一般的场景,只是众人此刻拱的,不是世子,而是少主。

他有点明白了自家主子为何叹气,小声道:“少主难得露面,众人当他是客,自然礼貌相待些。”

“错。”那人毫不客气地批驳,而后重重地咳了一声,缓了缓才道,“礼貌?那是尊敬,欣赏,爱戴……这种眼光,我见的还少吗?”

“当年伐晦之征,妖王您带领……”侍卫刚刚开口,却被打断。

“人人都道鸦是世子继位的绊脚石,还有不少人猜测我会将王位传给鸦,简直笑话。”妖王嫌侍卫不够聪明,不能明白他的话意,“鸦那种东西,我从未正眼瞧过。予铭别无缺点,唯独心仁,太过仁慈,容易将狼崽子认成看家护院的好狗,又因为所谓的友情,不忍将对方置于不利。你看,世子站在边上,哪有世子的样子,我看他是当绿叶,当得开心了!”

侍卫往他说的方向看了一眼,从心底来讲,他并未觉得众人对待少主和世子的态度有任何区别,无非是因为方才率先出头的是少主,引来的关注才多了一些。

但老妖王这样说了,他做手下的自然不敢反驳:“世子大度,向来不计较鸦公子的言行,方才没有出手,应该也是顾及兄弟之情吧。”

“我在这世上也不剩多少天了,看这情况,却还是不能让我安安心心地走。”大抵天下儿女都是债,长子过于嚣张,次子却太过优柔寡断,妖王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不似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倒更像个为自家儿子忧心的普通父亲。

妖王的年龄,其实还未够上妖族人的平均寿命,只是他早年在伐晦之征受过重伤,额头上那道伤疤虽然看着可怕,实际上却是最轻的伤。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几十处,不少伤及内腑,是一辈子都调养不回来的。在年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老了一齐发作,他自觉大限将至,也不对身边的侍卫藏着掖着。

“妖王您为妖族立下赫赫战功,必定寿与天齐。只需安心调养。”侍卫忙拍了个马屁。

“这些话不必说。”妖王大概是真的老了,尽管将腰背尽力挺得笔直,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颓态来,“我自己明白,天命而已,没什么可惜的。只是有些事不做完,我这做父亲的终归是舍不得撒手。我见不到予铭仁爱励治,好歹可以将他未来一条路铺平,有些障碍,是该扫扫了。”

歇了一会儿,他又说:“人人提起少主,都说他与世无争,淡薄名利。谁知他心中怎么想?我当年将他带在身边,吃穿用度一概与世子同等,他怎么对段家?自从上了极寒之顶,他就再没回来过,说他一句冷漠无情,也不算我过分。”

侍卫此刻是在心中叫苦不迭,心想,妖王就算您养了个不孝的养子,心中愤懑,对我一个下人有什么好说的,这话我没法接啊!

好在妖王也并未觉得他能说出什么称意的话来,兀自开口:“予铭是个榆木脑袋,从小就爱认死理,与我几次三番说少主不会叛他。呵,狼子野心,又有谁会写在脸上?他若是真的淡薄名利,为何妖族史上的大案都有他的一份?如今他不好好地守着墓,却要跑出去查案子……你觉得下一次,他的手又会伸向何处哪?”

侍卫听了这番话,心想,妖族史上的大案,不都是您为了帮助世子建立威望,派少主去的吗?这会儿把人用完了叫人背黑锅,说别人狼子野心,合适吗?况且少主去锡京查鼠族案是立了功,怎么到妖王这里,性质都变了呢?

可见看一个人不顺眼,他做什么事都会被理解成别有用心。

侍卫没想好怎么接这话茬,再回去咀嚼了一遍方才妖王的话,却嗅出了话里的杀机,一时间难掩震惊:“您是说……但是少主是世子故交,众人都认为,他将来会成为世子的心腹……”

“心腹?只怕后头要再加两个字。”妖王一转身,缓步走向审判台,朝身后的侍卫撂下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大患!”

妖王终于是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到达了审判台,这意味着,审判可以稍微提前一点开始了。

看台上最高位坐的自然是妖王,毕竟是全族之主,他往那高位上一端坐,就自带了肃静的气场,一时间,看台上都安静下来。

妖王座下一边坐着的是本次案中的受害族——无形族的家主。

这心大的四脚兽前几天才得到消息,明白了正是因为自己疏于管理,才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在家又是反思又是哭嚎,这么折腾了三天三夜,现在整个眼睛都是红肿红肿的。

另一边原本是妖后的位置,不过段家原本的女主人,早在伐晦之征中就不幸罹难,因此这妖族,也千年来没有妖后。次于妖王的那个位置,一般都由世子坐。

“你非要让我坐在这里?”

看台上的位置高低按照等级来排列,温子河让段予铭带路,稍没注意,对方就将他带到了这第二高的位置上。

段予铭难得能陷害这人一次,得意道:“你觉得少主的尊贵之躯,不配坐在这里吗?”

“你倒是看一下段鸦的脸色好么?”温子河往边上示意,“做得太过,他狗急跳墙就不好了。”

段鸦虽然也是妖王的儿子,但是因为向来不受呵护,只坐在了第三等级的位置上,这样,就比温子河矮了一个头。加上方才的争端中他没有占到上风,此刻脸色难看得无以复加,让人不得不留神盯着,生怕他下一秒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来。

段予铭还真没想到这一层面上,他只不过是知道温子河不爱被人关注,想趁机坑他一把,这会儿他有点心虚:“这么多人在,他碍于面子,不会找你的麻烦……嗯,你低调点。”

温子河却是心口不一,将目光投向段鸦,等段鸦的目光转过来与他对上,才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嘴唇翕动,对段予铭道:“怎么低调?”

段鸦当即一拍看台,站起身来,随后像是压抑了极大的愤怒,又坐了回去,震得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段予铭对他的判断还是对的,纵然他脾气急躁,但碍于在全族人面前的面子,恐日后落下话柄,不会轻举妄动。

“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小时候就是这样。”段予铭转向温子河,“你可还记得?”

温子河的目光在看台上扫了一圈,正在寻找某个人,没将段予铭的话听清,闻言问:“什么?”

段予铭只当他忘了:“你刚来我们家的时候,段鸦以为你是老爷子的私生子,老想杀了你那事儿。”

“哦。”温子河应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他并不是没心没肺,能将往年的仇恨一笔勾销。只不过对段家,他一直遵循的是“一码事归一码事”的原则,对段予铭他能真心与其交好,但是对妖王……他却是恨不得不再听到这个名字。

段予铭不知道他爹做出的那些破事,温子河也不想让他知道,遇到此类话题,便不再说话。

段予铭觉察出温子河忽然的冷淡,却不知是为何,两相沉默了一会儿,审判已经开始了。

向来执掌法务的天马族家主站在黑石上方的小台子上,环顾一圈:“各位同胞。”

这一声蕴含了极其浓厚的感情,语气比痛心疾首少一分夸张,较严肃庄重又多了几分沉痛,大概是为了调动起所有人的感情,刻意在家中练过。

“今日,我们聚在此处,不是为了团圆欢乐,却是为了审判我们妖族中,犯下滔天大罪的鼠族。”

在他的话音里,鼠族的全员被押了上来,统共十人,幸好那审判台够大,不然要是跪不下这一家,也显得审判不太庄严。

“鼠族罪主宋文,家中罪人幽女、二平……”天马族家主将跪在下头的人名字点了一遍,“你们可知罪?”

宋家主都被逮到了这审判台上,对着妖王自然是不敢放肆,摆出老老实实的样子认了罪,将案情交代了一番,审判的流程很快就过完了。

“妖族可是亏待过你?无形族可是有愧于你?你们一族,为何丧心至此,要残害他族性命?”

天马族家主见审判流程很快走完,大概想过过嘴瘾,连用三个问句,表达了他对此事的鄙夷,他的语气又极具煽动性,一时间周遭响起了混乱的骂声。

宋家主对这些骂声置若罔闻:“妖族并未亏待我们,我们一族让贪欲蒙蔽眼睛,甘愿受罚。只是不甘心就这样领了罚,让我们背后的人逍遥痛快。”

天马族家主没想到自己的临时发挥招来这么一句话,先是一愣,随即问道:“你的意思是,这背后有人指使?是何人?”

宋家主一抬头,带着豁出去的狠劲儿,盯着看台上的某处:“妖王长子,段鸦!”

小剧场:

陆:老婆,那个老东西说你是心腹大患,你也是我的心、心……

温(疑惑):心什么?

陆(吧唧):心肝宝贝~

第40章:构陷

“放肆!”段鸦音如沉雷,眼里闪着一股难遏的怒火,“说我指使?我倒想问问,是何人指使你在此,血口喷人?”

众人听了宋家主的话,一时间懵了头脑,还不及反应,就看到鸦公子声色俱怒,有人率先发出一声质询,随后看台上炸开了锅,众人也不顾妖王还坐在上头,纷纷交头接耳起来,细细碎碎的嘀咕声越来越大,颇有种演变成大讨论的趋势。

“嗯?好像有热闹可看了。”温子河露出一个兴味的笑容。

原本他参加这个审判,目的就不在鼠族,而是与段鸦接触。方才他在看台上并未瞧见支山,便在心中推算他二人已经决裂。这会儿宋家主死到临头,还不管不顾地要捅段鸦一刀,虽然方法不明智,但无意中倒是帮了他一个忙。

毕竟,将这件事呈到台面上来说,更容易激怒段鸦,像段鸦这种狂躁症人群,在愤怒的时候,是顾不上掩藏什么的。

“鸦公子,或许我们鼠族在您的眼中,是可有可无的弃子。”宋家主面对一脸怒意的鸦,也不露怯,“狗急了还会跳墙,您真当以为,我们鼠族就会这么任人摆布么?”

“怎么回事?”段予铭看向温子河,“你不是说此事与鸦无关?”

“他想拉一个垫背。”温子河往看台上一靠,打算认认真真看场好戏,“但不是段鸦。你往下看。”

他与宋家主那天已经有过交谈,宋家主不会蠢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他们一族是让那个叫支山的给耍了。

温子河估摸着以宋家主的糟糕个性,是还想拖个人下水,才有意说是段鸦,借此逼着妖族人去找那个支山的麻烦。可见这位家主拉陪葬的执念,确实强的不得了。

只不过,那个叫支山的妖怪,怕是掘地三尺也难找了。

段鸦这回是真的背了个黑锅,恼怒骂道:“狗东西!”

“好了。鸦。”妖王终于是沉沉发声,眉间皱纹深深地搅在一起,“宋家主,你说是受段鸦指使,可有证据?你揭发的人可是段家长子,若是血口喷人,那我这老东西,便第一个不同意。”

段鸦听了这话,嘲讽地看了自己父亲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妖王在上,我怎敢有所欺瞒。”宋家主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然后直起上身,“去年十二月,我们绑架了第一只无形以后,险些让锡京三老亭的人抓住。那时候鸦公子派遣了一名使者,找到我们,说是愿意庇护我们一族。”

“笑话。”段鸦拂了拂袖子,“你倒是说一说,是哪位使者?”

“支山。”宋家主掷地有声,跪坐着环视一圈,“各位可有听过这个名字的?他是鸦公子私卫鸦羽的一员,如果我没记错,近百年来,鸦公子可是一直将他带在身边。”

段鸦面上冷哼一声,眉间却不易察觉地拧了起来。他前些日子只身一人去了一个地方,刚回来就赶上了审判这件事,还真没留心支山这个家伙,现在想来,似乎是很久没见过了。

“确实。”妖王看向段鸦,“你可有解释?”

段鸦将牙咬得咯咯作响,鼻息翻涌,还没说话,旁边倒是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父亲,我认为不能光凭宋家主一人之言,就断定哥哥有错。宋家主,你可有证据?我哥哥与你非亲非故,为何庇护你?”

段予铭从温子河那里学到了恶心人的方法,决定现学现卖,在自己哥哥身上用一回。为了演出关爱哥哥的好弟弟形象,他一口一个“我哥哥”,叫得无比亲热。但毕竟是头一次这么缺德,他还不够熟练,表面一再克制,才没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来。

温子河似乎是还嫌不够,见段予铭唱了红脸,他便配合着唱起了白脸,逼段鸦交人:“既然今日鸦公子在这里,何不请那位支山大人出来对峙?”

随后他极其自然地看向段鸦,见他怒意更盛,还隐隐露出杀气,心中的判断又明朗了一分。想必是段鸦忙于自己的事务,没空管理属下,这会儿发现自己遭到属下的背叛,起了杀心。

段鸦回过身,一把揪起身后一名黑衣人的领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问你,支山呢?”

被揪住领子的人是鸦羽的队长,平时也是个阴狠毒辣的人物,这时候却像个蔫了的小鸡仔,慌张开口:“不……不知道。”

段鸦揪着他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随后狠狠往地上一掼:“废物!”

鸦羽队长被这样一扔,沿着高低错落的看台往下滚了好几阶,撞在坚固的木头上,发出咚咚的几声闷响。

有不怕死的人喊了出来:“这毕竟还是在审判,请鸦公子勿要引起动乱!”

事情闹到现在,再希望这审判庄严肃穆起来是不大可能的了,天马族家主用目光向妖王一请示,得到了准许的眼色之后,才说:“各位同胞,稍安勿躁。既然今日鼠族家主说了这样的话来,我们自是要慎重相待。如今支山下落不明,我们在这里争论,也是徒劳,不如想想应对的办法。”

可惜他不是段炎鳞,这一番话虽然说得在理,也没几人理他,在一片叽叽喳喳的嘈杂声中,妖王抬起手,往下压了三下。

三下之后,鸦雀无声。

“即日起,乌衣彻查此案,务必将支山捉拿回来,还众人一个真相。其他各族家主,若非家族事务繁忙,也须出人手,协助乌衣在境内搜寻。对鼠族一族的刑罚留待后用,暂先关入狱界。”

宋家主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肥胖的脸上满是计谋得逞的喜悦。

他们一族原本的命运已经定了,审判结束之后就会被带往天谴台,生死由命。现在因为他将段鸦、支山抖了出来,妖族要留他们一族对质,所以暂先将他们关入狱界。

不管最后抓不抓得到那个支山,于他而言,总归是能多活上几天了。

能拖一天是一天,谁知道迎接自己的必定是苟延残喘,而不是否极泰来呢?

这场审判就在妖王的一句话中结束了,众人带着看戏未看过瘾的表情,逐渐散去。

温子河打发段予铭先行回去,自己留在看台上坐着,听到身后有个犹犹豫豫的声音在叫他:

“少主。”

他回过头,斜倚在看台的靠背上,看见下方站着的无形家主此刻两眼通红,面部浮肿,连覆盖在身上的鳞片都失去了光泽。

温子河对他礼貌地一笑:“方家主。”

方家主却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谢过少主,替族人报仇雪恨!”

温子河觉得方家主未免有些夸张,他自己也是无心才查到这件案子,受不起对方这么大的感激,从看台上翻身下来,抓着方家主的前蹄,扶了一把:“不必。”

方家主看起来很是沮丧:“我们无形一族,为何偏偏先天缺损?其余各家均能化成人形,我们低了一等,便不会被当做同族来看待。这个世道,不强大起来,大家都会认为你软弱可欺,没有什么用。你就算想着安安稳稳待着,别也会欺负到你头上。是吗?”

温子河知道他的怨言从何而来,这场审判,说是为了惩戒鼠族,替无形族讨回公道,但整个过程下来,好像都没无形族什么事儿。

想必这位家主坐在看台上,看四周人均未关心无形族的遭遇,反而都跟看戏似的,对鼠族家族的下场津津乐道,觉得内心凄苦了。

温子河不想作何安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自己奉行的便是绝对的力量。只是他平日里松散怠惰,大家都看不出来。

强我者敬之,弱我者杀之。现实如此,若不能手握刀剑,谁会管你该不该受欺辱?

温子河纵然心中明了,但这些话也不能对这天真的无形家主讲。

他怕自己把控不住言语的度,给方家主脆弱的心灵造成二次伤害,就随便和了一把稀泥:“方家主何出此言,天赋不可把控,后天却可修炼,灵歌山月华精气浓厚,补你们先天不足,是绰绰有余的。”

这话的意思,直白点说,就是快回你自己的地盘上待着,有时间在这里瞎感伤,还不如好好去修炼。

方家主闻言一点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多谢少主指点!那我回山了。”

随后他转过身,屁颠颠地走了几步,大脑袋晃了两下,瞟见那漆黑的审判台,想到族人的遭遇和大家的冷眼,才迟钝地感受到了少主的话不过是一碗随意的鸡汤……

他脚步一滞,像是失去了前进的方向,不再欢天喜地,而是载着极大的心事与苦恼,拖着蹄子走远了。

温子河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地,看出了个幼年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得知真相,举目四顾,一张张亲切的脸全都变得凶神恶煞,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要将他一并掐死。

他每日忐忑不安,后来终于是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离开了段家。

那时候他不过四百岁,形单影只地走在山间。倘若有人站在他身后,看到的想必就是像方家主这般,凄清无助的背影吧。

他轻轻摇头,掐断了心中所想。

目光环视看台一圈,见四周空无一人,才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他微微抬头,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步一步地往梯阶上走,每一步都踏得随意,就这么晃晃荡荡地,走到了妖王方才坐过的位置跟前。

他凝视那位置许久,忽然露出一丝阴测测的笑意,抬起一只脚,重重地踏了上去。

陆:我头一次看到老婆这么冷的脸,好陌生,吓得我一把抱住了老婆

众:怕你老婆不是应该躲开吗!

陆(斜了一眼):躲开?为什么躲开,老婆的冷脸多好看

众(真相了):所以抱住你老婆……就是为了吃豆腐吧?

第41章:恶狗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击掌声,然后飘出一个阴郁的声音来:

“我以为少主多光风霁月,原来也会趁人不在,做这种小人撒气时才会做的事啊。”

温子河像是没料到此刻还会有人在,怔了一怔,保持着脚踏住王位的姿势,微微侧身看向来人:“鸦公子。”

“我不过是走得慢了一些,就能撞见这样的一幕,不亏。”段鸦拂了拂袖袍,往看台上一坐,“少主这样,好像不太符合往日里营造出来的形象吧?”

温子河收回了脚,半眯眼睛,神态显得十分倨傲:“我往日里是个什么形象?”

段鸦笑道:“温子河,你还想我夸你一番不成?平日里我见你表面装得坦荡无私,早就想将你的心肝一并挖出来看看。如今见来,你对这王位,不,或许是对我们家那老东西,并不是很敬重啊?”

温子河眼角弯了一下,好像在笑,只是那笑容只出现了片刻,便消失在了眼波深处。

他不接话茬,反问道:“鸦公子还有闲心管我?你自家后院里起的火,不打算灭了?好心提醒你一点,支山那个家伙的野心,可不止借着你的名头招摇撞骗。”

段鸦看他这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沉了脸色:“什么意思?”

温子河朝他瞟了一眼,“伐晦之征以后,明鉴落入蛇族,龙骨在鼠族手里……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他拿走了龙骨。”段鸦神色一凛,“他敢!”

“我还疑心这是出于你的授意,没料你也蒙在鼓里。如今龙骨落入他手,鸦公子,你有时间在这里阴阳怪气,不如去还是收紧心思为自己打算打算。别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温子河朝他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不值。”

“你跑来与我说这些作甚?”段鸦抬眼看他,“等我派出鸦羽,将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抓回来,自会叫他生不如死。想背着我胡作非为,他还早了几年。温子河,你若是认为与我说这些,就能卖个人情,那我只能说你太不够聪明了。”

“我不是卖人情。我也想从你这里交换一点东西来呢,你来我往,友谊才能长久不是么?”温子河笑意渐深,倒像真心实意要与段鸦交个朋友。

段鸦:“你想要换什么?”

“你为何知道用明鉴能够找到邪龙残魂?”温子河说,“将这个告诉我,于你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段鸦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当初请命去那极寒之顶,可是早早地打上了应晦的主意?”

温子河笑了笑,目光却阴鸷得吓人:“不然呢?老东西糊涂,还想要我对妖族忠心耿耿,难道是我欠你们的么?当年我们温家,不过想要远离纷争,却被利用成了应晦手下的第一个牺牲品……你们眼睁睁见着我们一族全灭,也不肯派出一个人来搭救,不仅如此,还逼着别人也冷眼旁观。这些事,真以为我不知道?”

“想不到你竟都知道。”段鸦说,“是谁告诉你的?”

“这你不用管。”温子河目光幽深,里头像是藏着刻骨的执念,“你们须得付出代价。”

“你尽管去寻老爷子的仇。我不介意。”段鸦非常大方,“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何当初还要镇压我,不助我反了妖族?”

温子河看向他,神情有些轻蔑:“我不过是不大看好你罢了。”

段鸦被拂了面子,脸色瞬时难看下来:“那如今你是看好了支山?那我只能说,你这回是选错人了。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只有一个人,身受重伤,什么东西都记不清,这么几百年,也没见过他有任何族人。你说他野心大,我料想他不过是见那龙骨珍贵,一时起意,骗到手了便叛逃出去,是个目光短浅的东西。你若是与他联手,只怕连鸦羽这关都过不去。”

温子河神情默然:“我既然隐藏了千年,怎会如此草率。”

随后他一抬头,又是个笑意盈盈的模样:“鸦公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明鉴能找到那个人类?”

“有人告诉我,应晦残魂逃亡。我召集鸦羽商议对策,支山私下与我说,利用明鉴,便可以找到他。”段鸦还真回答了。

“唔。看来支山这盘棋,下得很大。先是得到明鉴,找到那个人类,然后夺得龙骨……”温子河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查明鉴案子的时候,你派人来与我接洽,可是以为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段鸦一愣:“我何时派人与你接洽?”

温子河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眉宇间露出一点惊讶之色:“嗯?我以为你是有意与我交好,才派人来与我接洽呢,这么说,那时候说要与我合作的,竟也是支山派来的人?”

段鸦看起来是被温子河说晕了,原本就深陷进去的眼窝显得更加幽暗,过了几秒,怒意渐渐从那张阴沉的脸上显露出来:“他竟有那么大的胆子!”

温子河仍是不紧不慢,娓娓道来:“他大概觉得,一个人挑战不了你和鸦羽,想选个帮手吧。这妖族上上下下,他能看上谁呢?”

反正支山现在跑了个没影,也不大可能跳出来说他在胡扯,温子河决定好好利用他一把。

“他选择了你?”段鸦问道,“你现在可是他那边的?”

“鸦公子,我若是站在他那边,如今便不会站在这里与你说话。”温子河像是站累了,信步走到一边坐下,才开口,“我们三人,目标全是应晦,要谈合作不合作,不是太虚伪了吗?”

“有意思。”段鸦这人看来是真的不爱走寻常路,温子河对他好言好语,他要给人脸色,这会儿见温子河也隐约露出心理变态的趋势,他反倒涌出了点英雄相惜的感觉来,“如今应晦的妖力在渐渐与那个人类融合,你可知道,要如何将那妖力收归己用?”

“我不知道。”温子河看向他,“你知道的呀。只是不会告诉我,对吧?”

“你既不将我视作盟友,现在将这些事告诉我,不是太草率了么?”段鸦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寻出什么端倪,“就不怕我将你的阴谋说出去?”

温子河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一个人暗地里鼓捣阴谋多没意思,找个人见证一番,事情才更有趣不是么?何况,你说出去也没人信。妖族子民敬我爱我,各家有愧于我,段家的老东西就快死了,即将继位的段予铭……不过是个妇人之仁的废物。应晦在我眼皮底下控制着,谁能拦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微有些放空,带着遐想,像是已经在心中勾勒完了所有计划,只等一步步实现,连嘴角,都压不下炫耀的笑意。

“我突然有点期待。”段鸦看着他,“老东西被你反咬一口的样子,应该挺痛快的。我以为支山是条恶狗,没料你才隐藏的最深。”

“不敢当。”温子河笑道,“本来你我的目的不冲突,我还想过利用你一把……”

“利用?”段鸦对这个词十分敏感,神色一凛,“没人能利用我,支山那种东西,等我找他出来,自会让他看看,咬了不该咬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温子河垂了眼睫,随即抬眼看他,目光里带上了点不信任,“你连他的来历都不是很清楚吧?”

“他五百年前投入我门下,能当一把刀使就行了。谁去管来历?”段鸦说,“若每一个人,我都去考据来历,怎么在短时间里凑起鸦羽这支队伍?”

温子河不与他讨论鸦羽的建立心得,转而说道:“若论先来后到,应晦残魂,怎么样都该是归我的。千年前我便盯上了它,可惜银棺之封难破,我每日里守着也只能过过眼瘾。好在上天垂怜,让应晦跑了出去,我自然是要将那个人类放在身边,好生看管起来。鸦公子,我对那王位不在乎,你尽管拿去,应晦残魂,你就不要插手了可好?”

“笑话!”段鸦目光阴鸷,“你夺得了应晦的力量,还会不贪图王位么?”

“王位有什么意思呢?那老东西坐过的位置,我怎会稀罕?我巴不得将它拆了踏平,再放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温子河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微笑,却含着磨牙吮血的味道,“不过就是一个破位子!”

“你若要复仇,没必要得到应晦的力量,只要暗中助我,我自会将老东西弄死。”段鸦给他画了一张大饼,“等我抓回了支山,便知道如何才能将应晦的力量收入囊中,到时候,王位也好,妖族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也好,都会付出代价,也正好替你报了仇。”

“你想拉拢我?”温子河皱着眉,似乎有点嫌弃,“借人之手复仇,那怎么能一样?高高在上的东西,亲手摧毁起来,不是更痛快吗?”

段鸦看他的眼光带上了一点“枭雄相惜”的欣赏,叹道:“真想让我亲爱的弟弟看看,他那感情至深的朋友,心里到底藏了哪些龌龊的心思。我弟弟他呀,可是很珍视你的。”

“那时候,我会留他一命的。”温子河眯着眼睛,“我会将他养在家中,好生伺候,让他活得安安稳稳,无忧无虑,一切像在段家时一样,像……我小时候一样。”

话一说完,他便转过身去,像是表演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随意挥了两下手:“鸦公子,告辞。”

第42章:醒来

温子河装心理变态,装得心中很累,脑中还在回忆着方才的对话,走路没留神,与一个人擦肩而过,连头都懒得抬起来看对方。

“子河!”

对方叫了他一声。

声音很熟悉,正是他方才口中那个“妇人之仁的废物”。

温子河背地里把人家说成了那副德行,此刻有点心虚,难得对他表达了一点关心:“段予铭,你做什么去?”

段予铭:“我去老爷子那里一趟……对了,陆公子醒了。醒了挺久的,你回去看看。”

温子河刚对段鸦打完了一套迷魂拳,虽然是假意做戏,也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原本感到浑身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眼角有根神经突突地跳,只想寻个地方静一静。听了这话,忽然一脑门的官司都随风散去,他整个人又恢复了精神,似乎还能再去与段鸦胡说八道一回。

他远远地见到了陆夜白,看那人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好像绝了心要把自己站成一尊门神。

显然陆夜白也看到了他,立即迈开脚步走了过来,对方走得实在是急切,让他也禁不住加快了脚步,两人走得几乎快撞到一处,才有默契似的停了下来。

“……”

温子河每日都会去陆夜白房中,两人也不过三四天未说过话,这会儿他心头居然涌上了点久别重逢的感觉,似乎还夹杂了别的什么情绪。

这情绪他有些陌生,汇聚成一股热流涌在嗓子眼,堵得他不知如何开口。

“子河。”陆夜白见他出神,伸出手在他眼前虚晃了一下,“你不认得我了?”

幸好陆夜白张口就是这么一句话,打碎了他心中那一点奇怪的情绪,他抬眼:“说什么玩笑话,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有。”陆夜白说。

温子河神色一紧,就听到那人语气柔软,情意绵绵道:“醒来的时候没见着你,心里不舒服。”

温子河:“……”

沉默了一会儿,他打算装作没听到,只说:“刚才有一点事,我们还要在这里多留几日,你不要乱跑。”

陆夜白左等右等,没等来温子河的恼羞成怒,却等来这么一句话。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温子河是在解释,他不禁心下一喜,转身与温子河并肩而行:“跟着你算乱跑吗?”

今日的温子河好像并未对他的亲昵话语表现出不适:“我不在的时候,就跟着毕尧和关凝。”

“好。”陆夜白满口答应,随后品了品那人的语气,咂摸出了爱护的意味。

怎么回事?他心想,是我一睡睡糊涂了,做的好梦还没醒么?

短暂地出了一会儿神,温子河已经走出几步开外了,大概是没见他跟上来,停住了脚步:“若是你这几天躺着憋坏了,我带你去走走?”

陆夜白怔在了原地。

他觉得怕是要往自己脸上抽一个巴掌,才能从这场好梦里醒来了。

“这是妖族居住的山。”温子河一边带他往竹林绕出去,边说,“风景都很普通,没什么好看的。”

陆夜白当然是没狠下心来抽自己一巴掌,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人身后,闻言随他看去,见夕阳余晖下,远处山峦如海,与浓厚的云气不分彼此,淡青色的天畔隐隐透出金光,撒在近处的湖面上,化为粼粼波光。湖水半明半暗,隐约可见几尾金鳞红绸般的游鱼。

他觉得风景甚好,相伴在身侧的人也甚好,不知温子河评价风景普通,到底是谦虚,还是压根无心赏景。

“你小时候住在哪里?”陆夜白问。

他站在门边等温子河的时候,也四下看了看,见房子古色古香,段家侍女身着长袍,言谈举止都不似现代人,便在心中推断,自己大概已经在师父说过的妖族聚居地——凤栖山了。

凤栖山于他而言,就是一个全新而神秘的世界,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世界的温子河,过去与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温子河淡淡地说:“这里没有我家。”

陆夜白本想再问,又觉得温子河这语气,大概自己问了也不会说,便换了个轻松的语调:“想我凡人之躯,竟然能进到妖族圣地,这个要是写进履历里,不知道工作会不会好找一些?”

他原意想耍个贫逗逗那神色冷淡的人,没料那人兀自重复了“工作”二字,问他:“你昏迷过去之前,遇到了什么还记得么?”

陆夜白见他说正事,便也一本正经地开始回忆前些天的场景。

只是这么一想,他记忆中最鲜明的部分率先跳了出来——意识模糊的时候,有一双手牢牢地抱住了自己。

他的脊背似乎现在还记得那双手上传递来熟悉的温度,鼻尖上也还残留着那凉凉的触感,混着若有若无的淡香。

温子河见他半天不开口,表情还有些奇怪,便说:“如果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

“咳。”陆夜白清了清嗓子,忙把自己心里的旖旎念头暂时压住,“我我记得。那是一个小男孩,先是一个男人,呃……”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语无伦次,顿了顿,将飘远了的神思拉回来,才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离开不久,就有个男人过来撞了我一下。之后四周的环境都变了,我猜大概是进了某种结界。”

温子河的脚步一顿:“然后呢?”

“那个男人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胡言乱语的小男孩,那小妖怪邪门得很,将我带到山中,在那里,我又见到个将军模样的男人,他对我说……”陆夜白想了一会儿,模仿着那人的语气,“‘你听,他们杀过来了’。”

他说着说着,没留神身边人的反应,等说完了才一偏头,却看见那人一脸的煞白。

“子河!”他心下一惊,忙上去扶了温子河一把,“你哪里不舒服?”

他见温子河虽然脸色苍白,还隐约露出疲态,但好在其余地方并无异常,心中推断是那人没休息好,正想收回莽撞伸出的手,却发现温子河在看他。

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带着某种专注的味道,好像在从他脸上认真寻找某种东西,又像在小心翼翼地端详着一个珍贵的物件,似乎还压抑着某种类似于担忧的情绪。

陆夜白被他一个眼神看得心惊肉跳,手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然后壮着胆子,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轻轻将手指扣在那人的手背。

那人的手背有一点点冰凉,却不刺骨。

对于温子河这个似乎身上藏了很多秘密的人,陆夜白一直秉承“不乱问”和“循序渐进”的原则,此刻,即使他看出了温子河心中有事,也只希望通过这样一个小动作,将心中的牵挂和询问通过指尖的接触传达过去,达到一点点安慰的效果。

只是他经常脑补过度,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看对了几分。面热心跳间他想,豁出去了,就算是错觉又怎么样呢?反正温子河又不会打他。

温子河对这个动作毫无反应,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两人一路无言,寻了处僻静的草地并肩而坐,吹着习习凉风,陆夜白仍是虚抓着温子河的手——他一直保持这个动作许久,还克制着力道不让对方察觉,感到自己的五指都快僵硬成了鸡爪子,却舍不得放开——在心里琢磨道,看架势这么一本正经的,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他醒来的时候,听关凝说过温子河如何担心自己——温子河架着他出现在家门口,脸黑得可以直接挂在门口驱邪,温子河在车上让他靠着肩头,神色焦虑得好像等在产房外的男人……

陆夜白听的时候,自动略去了关凝奇怪的比喻,又挤了一挤关凝话里的水分,十分有自知之明地认为,温子河对他的担心程度,离“动心”还非常远,应该就像“朋友忽然晕过去了”那么多。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朋友,在温子河心里又是个什么位置,他原本想不动声色地找机会确认,没想到对方先是将他一看再看,又说出“有话对你说”这种意义不明的话语,接着又沉默再沉默,时不时拿余光瞟他——实在是叫人很难不想歪。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尽管知道对方开窍的可能性约等于零,还是不可避免地瞎紧张了一番。

温子河原本想将应晦的事说与陆夜白听,但他在心中组织了几遍语言,都觉得不太妥当,他又担心自己长时间不说话,让陆夜白失了耐心,才时不时看那人一眼,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别人心中,造出了天大的误会来。

两方就这么各怀心思,沉默了许久,微妙的气氛犹如一张被绷紧的鼓面,就看谁先开口,在鼓面上落下一棒槌了。

“你妈妈怀着你的时候……”温子河望着远处,像是要讲一个“你小时候的故事”给陆夜白听。

“嗯?”这个开头和陆夜白脑袋里的风花雪月相差太远,他一时间没明白过来对方想说什么。

“在雁山游玩。那个时候我在这座山山顶,看守着一个被关起来的妖怪。”温子河看着他,“那个妖怪千年之前作恶多端,让妖族封印了。”

陆夜白觉得这故事有些耳熟:“那个妖怪,是一条龙?”

“不错。他越狱那天,正好你妈妈也在附近。”温子河觉得总是盯着那人看不大好,便移开目光,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只会左右转头的机械木偶,“他跑进了你妈妈的肚子里。”

听到这里,陆夜白觉得温子河此刻说的故事,非常像他在阮真人家看到的那些志怪话本,忍不住发挥了一下想象力:“然后呢?难道我是妖怪变的?”

“然后……跑进你身上了。”温子河轻声说。

陆夜白怔了一会儿,在脑袋中把他的话拆开成单字,挨个咀嚼一遍,觉得像是个玩笑,又拼凑起来想了一番,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那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自然是人类。”温子河说,又像是对自己强调了一遍,“不会变成妖怪的。”

他说完朝陆夜白看了一眼,见他面上不悲不喜,看不出情绪,平静得有些离奇,疑心他是被吓傻了,又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陆夜白原本半低着头,现在忽然抬眼,向他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就是因为我身体里有那个妖怪?”

“嗯。”温子河觉得这样的回答,难免让对方觉得受了欺骗。但无奈他最初目的本就如此,再解释,反倒像狡辩。

“如果当时,那个妖怪跑进了别人的身体里,你就不会搬到我对门?”陆夜白又问道。

温子河一时间弄不清他的重点放在哪里,但还是应道:“嗯。”

“那我觉得很幸运。”陆夜白连听了两个“嗯”,对他露出了一个笑颜,“不是吗?被妖怪附身,赚得你陪伴我十多年,还要为我担心。啧,要是被附身的换做别人,我可要嫉妒死了。”

第43章:妖痕

温子河原本认为,就算陆夜白对妖怪世界再感兴趣,思维再跳脱,毕竟还是个吃米长大的普通人,亲身经历了这种离谱的事实,应该多少会有一些害怕才对。

他打了好几遍腹稿,慎重地选择了说词才敢开口,没料陆夜白的重点和他的完全不同。

他难以理解陆夜白的脑回路,只好继续说下去,希望能把陆夜白的想法掰回正路上:“你在结界中见到的那个男人,应该是你身体里的妖怪,名字叫做应晦。”

“伐晦之征的‘晦’?”陆夜白问,随即说,“你给我挑的那些书,我只来得及翻个开头,好像讲的就是这件事。”

温子河点头:“那场战争之后,多数人都以为他死了。事实上最后他妖力衰微,被封印进了这座山顶的‘银棺’里。”

银棺的冰,其实是由火凤祖的至光炎所化,一旦封破,便会化作蚀天大火,将里头封着的东西再吞噬一遍。本是万无一失的封印,妖族当年才会允许一个小屁孩去做守墓人,不知应晦用了什么邪门办法,出逃那一天,银棺竟毫无动静。

“为什么确定是在我身上?”陆夜白摆出认真研究的架势,顺带着调侃一句,“因为我和他性别一样?”

温子河看向他:“古时候有一种刑罚,叫‘黥面’,在人的脸上刺字并涂黑,代表这个人曾经犯过错误。妖王当年也采取了一种类似的做法,应晦不论跑到哪里,额间都有一道妖痕作为记号。”

陆夜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只有妖怪能看到,对吧?”

温子河点点头,看着他额间那淡淡的一道红痕,说道:“妖怪看着,也不大明显。”

那道红痕会随着妖气的强弱而变化,陆夜白额间那近乎透明的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说明在他身上的应晦,此时并没有妖力。

“我在志怪话本里看到过妖怪附身的几个例子,被附身的人都像有了超能力似的。但我长到这么大,和普通人并没有区别,既不会妖术,也不能飞天遁地什么的。”陆夜白偏头看他,露出一个类似于求知若渴的眼神,“这是怎么回事?”

与他目光相接触的那一瞬间,温子河产生了一种错觉——比起受害者,陆夜白更像是一名为了探索妖怪世界而自我献身的研究员,被附身之后发现情况与想象中的有所出入,所以跑过来向他诚恳地请教。

陆夜白这样的态度,倒是让他省去了解释与安抚,可以尽快将情况说明白些:“原本我们认为,应晦从银棺中出逃,是想要附身于你。附身……和你想的不太一样,不是人具有了超能力,而是妖怪将人取而代之了。”

“取而代之?”陆夜白反应了过来,“意思是被附身以后,人就死了?”

温子河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即补充道:“但二十一年来,你身上从未出现过妖气,也许是某种原因,导致应晦多年来无法恢复妖力,甚至没有鲜明的意识,更做不到完成附身。他对你做的,或许是融合。”

在这种情况下,出于求生排异的本能,妖怪会开始与人类融合,以期将来苏醒的时候,可以将人类的身体占为己有。

温子河之前只听人说过有这种路子,从没见过实例,对陆夜白的事也只能靠猜想。但经过与段鸦的一番胡扯,他敏感地抓住了段鸦那句“如今应晦的妖力在渐渐与那个人类融合”,才确认了应晦果真是要与陆夜白融合。

“融合……”陆夜白自顾自地念了一遍,“意思是,我迟早会变成妖怪?”

“只要不迷失心智,便不会被融合。”温子河解释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须得记住你是谁,遇到再离奇的情况,稳住心性,对方便不会有可乘之机。”

温子河将话说得十分笃定,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话的可信度大概只有一半。

虽说灵魂心智这些东西,理论上人与妖并无孰强孰弱之分,但妖怪擅长蛊惑人心,又能用妖术制造离奇的幻境,怎么想都大占优势。

何况,还有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和小男孩,似乎是要里应外合地将应晦唤醒。

“你放心。”陆夜白反倒安慰起了他,“我意志力很强的,没那么容易就被吞噬了,就凭着我还没追到你,我也不甘心让他人把我这幅身体夺走。”

温子河听了这轻松的语气,非但没有舒一口气,反倒觉得有只手在心上揪了一把,很不是滋味。

他轻声说:“其实,你该怨恨我。”

“为什么?”陆夜白惊讶。

“我当初没看好它,让它逃了出去。你现在可能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但之后,你或许没办法再做回正常人。”

事实上,应晦只剩了一口气,还能够破封出逃,是所有知情人都未曾想到的。

温子河此前常年待在极寒之顶,做的事情与其说是守墓,不如说是消磨时光。因为银棺之封是火凤祖以命相抵,才铸成的封印,如果那样的东西都拦不住应晦,温子河自然也是拦不住。

但他没对陆夜白做这些解释,只将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又顺着正常人该有的人生想了一想,再次感到自己对陆夜白亏欠太多:“你本该……”

“我不听。”陆夜白打断了他的话,笑眯眯道,“你若真想对我负责,不如试着喜欢我?”

温子河无奈地朝他看了一眼。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他觉得古时候让狐狸精迷了心窍的男人,都没陆夜白这么不管不顾。

陆夜白也没等回答,继续道:“我其实偶尔会相信世界上有命运这种东西,尤其是在好事上。”

他竟然将这件事看成好事,温子河摇摇头,表示不能苟同。

“那个被妖怪选中的人,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陆夜白目光灼灼,“如果是其他人,你也会接近他……会对他这样好?”

温子河一怔。

陆夜白此刻的发问,让他回想起自己接近陆夜白的初衷。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过将陆夜白抓回极寒之顶关起来,一了百了。这个想法产生于二人初遇,又消失得甚快,如果没有被问及,可能他这辈子都回想不起来。

“若是换做另一个人,我不知道。”温子河答得也很坦诚,“但如今这个人是你,我便不得不多加思考,更无法袖手旁观。”

陆夜白仍是追问道:“为什么?”

温子河看向他:“因为……”

刚答了两个字,他便发现他自己也有些说不上为什么。他原本怀着并不单纯的目的接近陆夜白,这会儿如果回答说是情谊……会不会显得太虚伪了?

“子河,我可能有点自恋。”陆夜白见他不答,便替他道,“常人知道我身体里有这种妖怪,应该恐惧,或者将我囚禁起来才是。但是你没这样做,反而一直护着我,是不是也有些喜欢我?”

这话与那天段予铭所问的是一个意思,温子河当时能理直气壮地反驳段予铭,如今却组织不出语言来否定陆夜白。

他从未经历过爱情这种玄乎的东西,自然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滋味。

他往前无所事事的时候,跟着关凝看过一些电视剧,里头说陷入爱情中的人,一旦想起心上人会觉得甜蜜无比……温子河后来对照了一下自己,他只要一想起陆夜白,就有操不完的心,恨不得将他用一个结界罩起来,不容外人对他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这种感情,说是爱情也不太像,但是似乎又与友情不同,因为段予铭与他交好千年,他也未曾想起段予铭的脸就会露出莫名其妙的微笑。

有应晦的事压在身上,他并不想去纠结儿女情长,前些天便决定将脑中的一些待确定的想法搁置起来不管,这会儿听陆夜白问起,只挑了个含糊的回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陆夜白嗅出了那人态度的松动,心中沾沾自喜,觉得这可算得上是一大进步了,非常大度道:“好,我等以后。”

温子河看着陆夜白,眉头微蹙。如果不能将应晦从他身体里赶出去……何来的以后呢?

“不论如何,你不能让他控制了心智。今后遇到些诡异的事情,或者心脆弱的时候……”温子河想起狡猾的应晦,语气不由得一沉,“千万稳住心神……能做到吗?”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充:“若是做不到,还有我。”

这话溜出口,他才察觉到甚是不妥,似乎听起来有些暧昧。坐立不安间,他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那人的手掌覆盖着。

他正想将手抽回来,手指却被陆夜白一把抓住,收紧。

“温子河,你这不是犯规吗?”陆夜白叫着他的名字,抬眼看他,目光幽幽:“一边不说喜欢我,一边又说这种话,叫我怎么能不对你死心塌地?”

小剧场:

锡京市人妖论坛某帖

陆:我喜欢的人好像也喜欢我,但他自己都没觉察到,有什么办法让他看清现实么?

1楼:这种时候,就要霸王硬上弓了

2楼:身体力行地睡服他!

陆(刷回复刷得脸红)

温:你在看什么?

陆:看论坛上到一个自恋狂的提问,我正打算帮他解答一句……

温(看手机一眼,冷笑):自恋狂?宝贝,你没换ID

陆:……

#围观小白掉马惨案现场

第44章:愈合

两人在外逗留至天色黑尽,才回了段家。

“少主!您终于回来了!”关凝从门里迎出去,看这二人明显是一副在外约会回来的模样,心中甚是喜悦,露出一个慈母般的笑容,“陆公子,玩累了吧?天都黑完啦!少主带你去哪里转了?”

温子河一看到关凝,就想起陆夜白方才向他考据过“产房外的男人”是不是确有其事,脸色一放:“不要胡说八道。”

他此刻的心情,只能用五味杂陈来形容。

一方面,陆夜白压根没像他预料中的那么慌张,让他微微放下心来,另一方面,不知道陆夜白哪根神经没搭对,还是所有的神经都搭错了——在两人聊完正事儿闲坐着聊天的时间里,对他说了一打情意绵绵的疯话。

温子河觉得,性命攸关,陆夜白脑袋里还装着那么多的风花雪月,怕是没救了。

他平生最大的愿望,一是把陆夜白从应晦手里抢回来,二是把应晦送回坟墓。

没料陆夜白平生所求居然是泡他,已经发展到了不分时机场合都要表达心意的地步,简直是那什么不可雕也,那什么扶不上墙。

偏偏他自己也搞不清对陆夜白的感情,“你死了这条心”这样的话,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言语上毫无招架之力,只得节节败退。

少主的糟心事关凝自然不知道,她望着少主进屋的背影,一头雾水:“我胡说八道什么了?”

她暗暗琢磨了一会儿,推断少主是想隐晦地和陆公子花前月下一番,被自己戳穿,觉得害羞了,才进门就带着一张冷脸。

她迈了几步跟上,在嘴唇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保证道:“以后绝对遵从少主命令,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说。”

“那现在有你该说的事了。”温子河也不讲究,往泛着红光的木地板上一坐,随手将刀搁在一旁,“来的时候不及问你,你一直拿着的那朵花是怎么回事?”

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需要找个时间理一理,此时偌大的段家里就只有他们几个人,段予铭去了妖王那里还没回来,唯一的侍女去别院歇息了,倒是个极好的机会。

“是陆公子晕过去那一天,有人给我送来的。”关凝看着自己手中那朵枯萎的花,“毕尧去查探过,送花的人是碧海蓝天的老板,名叫陈像之。”

“陈像之”这四个字还未落到地上,她就听到了身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重得非常刻意,不像是实打实的吨位所致,倒像是有人故意要将地板踩出闷响来。

她疑惑地回头,看见来人:“毕尧?”

毕尧让她看了一眼,就像被施了个定身术,原地站定,认真问道:“我走路有声音了吗?”

关凝下意识地点头,随即想,走路有声没声……很重要吗?

她完全忘了自己曾经说过毕尧“走路没声很吓人”了,不过就算她记得,也联想不到毕尧这二杆子真的是为了不吓到她,才故意踩出声音来。

毕尧听了她的回答,放下心来,不再虐待段家的地板,轻手轻脚地也选了个位置坐下。

陆夜白瞧见这围炉夜谈的架势,觉得按照温子河的性格,如果想避着自己,早就叫自己回房间睡觉了。他便大着胆子,往温子河身边一坐,没招来反对,又不露声色地往那人身边挪了一挪。

四人围了一个圈,如果中间放副扑克或者麻将什么的,就可以战斗到天明了。

不过这几个人显然不是为了切磋牌技,毕尧坐下后,关凝便再度开口:“后来再去找那个老板,他已经不见了。像这样没头没脑地给我送束花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虽然嘴上说不知道,但关凝出于直觉,感到对方多半没怀着什么善意。若是想借花叙旧,完全可以登门拜访,不必送这样一束花来却不署名。何况,这花还与失踪的师父有关……

温子河也将陆夜白身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几人将自己的经历拼拼凑凑,大致拼出了近日种种遭遇的全貌。

“所以在陆公子晕过去的那一天,按照时间来看,那个叫做陈像之的泪痣男,先在花店定了一束花,然后就一直等在陆公子家附近,直到少主离开,便去撞了陆公子,将他带入幻境结界,让他看了应晦的模样。”关凝要靠自言自语才能理清思路,“然后陆公子晕过去,我们到了凤栖山。”

毕尧点了点头。

“如今牵扯其中的,有三股势力,鸦,支山,还有陈像之。”温子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板,敲了几下,发现自己触到了某人无处不在的手指,缩了回来,“派人偷走明鉴的是段鸦,支山擅自行动,将这件事告诉了我,估计那时候他就有意与段鸦决裂,想引我去对付段鸦。”

陆夜白:“但是鼠族一案,是支山在背后搞鬼,他这不是自我暴露了吗?”

“鼠族的案子,估计他也没想到我们会去查。”温子河冷不丁听到陆夜白的声音,用了些时间,才习惯陆夜白加入他们的话题,“他当时或许有别的计划,那个计划的指向,一定还是段鸦。不等到我们与段鸦斗得你死我活,他应该不会出手。”

“他想要坐山观虎斗,却提早暴露了。”毕尧道。

“我今日在审判台,试探了段鸦一回。”温子河略去了自己牺牲形象的试探方法,继续说道,“支山这个妖怪的来历成迷,五百年前受了重伤,投入鸦羽门下,没有任何族人,但是似乎对应晦的事情特别清楚。他所做的事情似乎也带有目的性,先是明鉴,后是龙骨,下一步,会不会是龙角?”

当年,应晦被打得现了原形,它的双眼、龙骨、龙角和龙牙分别制成四件宝器,交给不同的家族。

龙牙相传是被制成了一把刀,放置在妖王的藏书阁内,外设结界,戒备森严,外人不好闯,支山又是个被通缉的身份,估计一时半会儿,只能打龙角的主意了。

“龙角在千年之前,让妖族最好的铸造师做成了一把剑,据说,那剑并不锋利,但却是四件宝器中,杀伤力最大的一件。”毕尧说着说着,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向往之色,“被那把剑砍伤,伤口是无法愈合的。因为当年战争结束,觊觎它的人太多,后来那把剑给了哪家,并无人知晓。”

他说完,留意到身边关凝动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了?”

关凝有些犹豫,手指抓紧了桔梗花:“我,我不知道想的对不对……师父有一把剑,叫做‘缝衣’,那把剑两面都没有开刃,但是杀伤力极强。当初她不小心用剑在山中结界上劈出了个洞,后来那个洞再也没被补上过,便成了如今的狗洞。我一直以为她用什么办法遮掩了过去,现在想来,会不会是结界‘无法愈合’了?”

第45章:煎熬

如果那个狗洞真的是龙角剑所开,那么陆夜白作为一个人类,能够轻松进入凤栖山结界也是情理之中了。

想到这里,温子河微微颔首:“两面未曾开刃,又能伤人不愈的剑,倒是很像。那把剑如今在哪里?”

“我不知道。”关凝摇头,“应该被师父带走了。”

岚大人五百多年前失踪以后下落成迷,就算是远离妖族的温子河也有所耳闻。

他知晓关凝心中对师父的深情,不再追问,沿着方才的分析继续道:“段鸦应当是想夺取应晦的力量,支山作为一个类似于‘智囊’的角色,为他出谋划策。但支山既然早有另立门户的打算,就不会将真正的方法告诉他。所以失踪的支山才是最重要的一个线索,如今妖族各家,鸦羽,乌衣都在找他,我们不能等,必须抢在这些人的前面将他抓回来。”

支山就相当于解开目前谜团的一把钥匙,若是落到了乌衣手里,还尚有周旋的余地,如果直接被段鸦抓回去,那恐怕很多事情都问不出来了。

“支山他究竟想做什么呢?”关凝喃喃道,“他一直潜伏在鸦的身边,连鸦也敢利用和背叛,胆子好大。”

“会和明鉴、龙骨,还有龙角那些东西有关吗?比如集齐四个宝器,召唤神龙什么的?”一直旁听的陆夜白忽然开口。

温子河想起他曾经讲过一个白雪公主的故事,现在又听他说召唤神龙,觉得此人可能是活在童话故事里,连阴谋论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试图理解了一下陆夜白的比喻:“你的意思是,凑齐这四件宝器,就能让应晦重现于世?”

难道对方打算简单粗暴地将应晦唤醒,然后重新杀他一回,借此夺取妖力?

关凝狐疑地朝陆夜白看了一眼:“陆公子,你现在不是那个什么应晦变的,在迷惑我们吧?”

陆夜白:“……”

他正想否认,却发现关凝这句玩笑话说得并不无道理,一时间他不知道如何说话,好像再说什么都有狡辩的嫌疑。

他下意识地看着温子河,心想,为什么他从来都对我没有防备?

“呃,陆公子。”关凝挥了一下手,“我开玩笑的。”

温子河想起陆夜白的眼神,一时间觉得很难将这个理由说出去,加上他知道关凝并不是真心质问,便忽略了她的打岔,对陆夜白道:“你既不要太过紧张,也别小瞧它,如今是两个灵魂相斗,你未必会输。”

陆夜白看着他,含情脉脉:“我说过,就凭着我还没追……”

温子河知道他要说出什么话来,面上镇定,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嗯我们知道你意志坚定,可千万要撑久一点。”

陆夜白觉得他慌慌张张想要掩饰的样子甚是可爱,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相信你不是应晦变的。”关凝诚恳地说,“就凭着应晦和少主的血海深仇,打死应晦也装不出这种眼神。”

“什么血海深仇?”陆夜白一愣。

“与现在没什么关系。”温子河并不想给陆夜白增加无谓的心理负担,一句话简略带过,继续说道,“说完段鸦和支山,我们再谈一谈这个陈像之。”

目前来看,陈像之只做了两件事,一是给关凝送花,二是撞了陆夜白并将他带入幻境结界。温子河总觉得比起段鸦那路人皆知的用心,这个陈像之好像还藏得更深一些,将陆夜白拖入幻境结界,似乎为了去唤醒应晦的记忆。

“很少有人知道我师父最喜欢桔梗花。”关凝喃喃,“乌衣里的人倒是全都知道,但他们谁都不长那个样子。”

“妖怪不能随意变幻模样,但有些妖怪会附身,”毕尧说,“陈像之这个名字,属于一个人类无疑,在社会上能找到他的亲眷、生活痕迹。但如今的陈像之,不可能是人,应该被附身了。”

会附身的妖怪并不多,并且大部分都死在了伐晦之征中。如果真是这样,看来那个妖怪的来头也不容小觑。

“目前只能判断出,他不属于鸦,不然段鸦也不会从头到尾都蒙在鼓里,他和支山的关系还待定,两个人同时消失这一点,有点让人在意。如今,段鸦的主要心思应该都放在寻找支山身上,一来支山叛了他,二来支山知道很多关于应晦复活的秘密。倒是给我们留了些时间,来弄清这三方势力的关系。”温子河说道。

他故意在段鸦面前进行了那番表演,如果成功的话,此时在段鸦眼里,他应该是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又极爱炫耀的自大狂,虽然也算是个想要夺取应晦妖力的竞争对手,但还构不成很大的威胁。

加上支山背叛在先,段鸦的眼下的首要目标应该是支山。

“只要找到支山。”毕尧说,“一切问题都清楚了。”

“既然他们能够通过明鉴找到我,那么会不会,明鉴、龙角、龙骨这几件东西之间,也是可以相通的呢?”陆夜白说这话的时候,丝毫不像在谈论与自己有关的事,冷静得有点吓人,“能不能由明鉴找到龙角剑?”

没人会比造出龙角剑的人更清楚它是个什么玩意儿,温子河忽然抬头:“当年那个铸造师,还在凤栖山么?”

毕尧:“他已经死了。”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正常死亡。”

支山的目的或许与龙角剑有关,但眼下龙角剑也是下落成迷。一时间,线索又断了个干净,几人一阵沉默。

关凝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含含糊糊地说:“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睡美容觉啦,我们坐在这里也商量不出什么来。各位,不要满脸凝重的,一点都不帅了好吗?有句话叫做什么来着,‘柳暗花明又一村’,没准回去睡一觉,就有新的线索了。”

说完,她站了起来,口中连连喊困,往房里走去。

段予铭的独院中只有三间客房,毕尧与关凝各占去一间,陆夜白占了一间,温子河在他昏迷着的时候,偶尔趴在床边睡一会儿凑合,现在陆夜白醒了,自然不好再这样做。

沐浴之后,他打算随便找个地方消磨时间,经过陆夜白门前,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就耽误了这么一秒,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陆夜白穿着玄色的长袍,站在门里,那一身古典的袍子与他这个现代人的气质倒是毫不冲突,若是头发再长一些,就是个古装剧里的世家公子了。

陆夜白大概是没料到一打开门就能看到自己的心上人,先是一愣:“子河,你有事找我?”

温子河本来可以回答只是路过,但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正巧我也想见你。”陆夜白笑道,侧过了身子,“进来说话?”

“你应该早一点睡。”温子河坐在房中的躺椅上,看着床上的年轻人,不知道是听那人的疯话听多了还是怎么的,他面对陆夜白的时候,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心虚感,此刻,只好给自己伪装上一副当爹的口吻,“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就不累么?”

“我都睡了三四天了。”陆夜白全身笼在玄色袍子里,只有一双眼睛在夜里发亮,笑道,“有三四天没看你了,不看个够怎么睡?”

他的目光往那人身上移过去,是真的打算看个够。

山中没有电灯,此刻屋内的光源就只有木窗子里透进来的一点清冷月光,不偏不倚地照在温子河的侧脸上。

那人不笑的时候,一双眼睛也是微微挑起的,眼里含光,显得他整个人很是风流,此刻月华又在他眼角镀了一道朦胧碎光,就像是一位极有技术的灯光师刻意为之,光影交错间,能带出一种勾人的味道。

他看见温子河的头发还在缓缓往下滴水,水珠半明半暗,顺着发丝滴落。

目光随之下移,便触及了……温子河没拢紧的衣领。

温子河套了一件月白色长袍,衣袍在摇椅上顺垂而下,大概是准备去睡觉了,他腰间只系了一条带子,那松散的腰带自然管不住松松垮垮的衣领,水珠沿着他的修长白皙的脖子,流过起伏的锁骨,又往下滚动了好一会儿,才悄然没入看不见的阴影里。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全然是一副清冷而香艳的古代画卷。

陆夜白嗓子一紧,顿时感到身体上发生了某种不太好说的变化,触电般地仰头看向天花板。

温子河半躺在宽大的摇椅上,单手随意支撑着脑袋,朝他看了一眼:“你又说什么胡话?”

此刻,陆夜白心中半是煎熬半是舍不得叫那人离开,只得假装随意地将袖袍遮在腿上,痛并快乐地继续发动言语骚扰:“不是胡话,许你进我房里来,不许我朝你看么?”

温子河觉得此人颇有些得寸进尺的味道,哑然失笑:“好好睡觉,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陆夜白看了温子河一眼,心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他还想再与温子河说些话,但无奈此时身体情况不妙,他担心一开口就会让对方觉察出来,只好不再言语,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极其僵硬地往床上躺去,盖上了薄被,侧着身体偷看温子河。

他原本是假装睡不着,想要温子河多留一会儿,没料现在遭了报应,是真的睡不着了。

温子河见他睡了,便也就往摇椅上躺下,打算既来之则安之,凑合着歇一会儿。他心中其实也甚是不安定,担心床上躺着的那个突然又说出什么疯话来,那他可没办法招架。为了舒缓心中的不安,他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面,终于是被晃得有些晕了,缓缓阖上了眼睛。

在陆夜白眼里,却是看到温子河在那摇椅上惬意躺着,时不时用脚轻点一下地面,随后整个人在晃晃悠悠里眯起眼睛,一派舒适自得。

他在心里狠狠咬牙——这他妈的真是太不公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温:你脸色有些红,是不是发烧了?

陆(忍耐):没……没有

温:你体温也有点高,真的没有不舒服?

陆(咬牙压抑):没……没有

温:你……

陆(崩溃):老婆,这个蜡疗什么时候能做完?

第46章:三合一

下半夜,空气中逐渐酝酿起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即将迎来一场大雨,夜空里静得几乎连云飘过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有个人影轻手轻脚地从段家客房中走出来,左顾右盼地张望了一会儿,又挨个贴在各个房间门口听了一遍,确定没有人还醒着,便悄然出了大门。

她没穿往日宽大的衣袍,而是换了套利落的装束,一身黑衣,袖口扎紧,正如同电视剧中刺客的打扮。

见四下无人,她一翻身上了段家的房顶,没弄出半点儿动静,脚下踏了几步,燕子般的身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空中。

待她来到约定的地方,已是晨曦微露。

这是一片花田,蓝紫色的花汇聚成海,在微风中摇曳,时不时泛起一阵阵的轻浪,朦胧绚烂,很是符合少女心中的梦幻场景。

她的神色微松,忍不住将手指伸向那蓝色的花瓣,还不及挨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妖妖娆娆的声音:“好久不见,关凝。”

关凝收回手,眼中带着敌意看向来人:“我们何时见过?”

“也许只是我对你眼熟吧。”来人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了一番,“毕竟你和她长得太像了。花收到了,喜欢吗?”

“你就是陈像之?”关凝看见来人那标志性的两颗泪痣,心中有了判断,“你将我叫到这里,说能告诉我师父的下落。”

“小姑娘,你胆子很大,我让你一个人来,你还真的一个人来了。”陈像之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柔柔的微笑,明明这二人中他才是男人,笑起来却比关凝还要妩媚些,“我要从哪里说起呢?直接说你师父是生是死,还是要讲一个有开头,有结尾的故事?”

关凝听了“生死”二字,心中免不了动摇,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将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那便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我不知道段鸦会不会给我这个时间,毕竟鸦羽在抓我,乌衣也在找我,还有你们家那位少主。”陈像之嘴上这样说,语气却是很悠闲,简直让人怀疑,他正在和谁玩一场捉迷藏,就算被抓到了,也不过是丢丢面子的事儿,“你师父五百多年前离开,是去追一名失踪的弟子。”

关凝倏地抬头:“小溪流?”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真叫人感动。”陈像之轻轻摘了一朵花,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才说,“小溪流这个孩子,因为天赋过人,三百岁的时候被召入乌衣,由你师父教习,他学得很快,旁人评价他什么来着?‘勤恳踏实’。不少人都说,他会是完淡之后的首领,你师父也很器重他,平日里对他从不设防,所以他才有机可乘,在一个晚上,偷走了你师父最重要的那一把剑。”

小溪流在乌衣统共待了不到一年,外人对他的印象可谓全无,乌衣当年怀疑过师父的失踪与小溪流有关,但四处寻找,均未找到这二人。

关凝原本疑心陈像之叫自己出来,不过是故弄玄虚,现在听他提起小溪流,才觉得他或许真的对当年的事有所了解。

“那把剑,便是当年应晦死后制成的龙角剑。你师父只当小溪流是一时鬼迷心窍,自然要追出去,可谁想到……堂堂乌衣师父,竟然输给了一个不过三百岁的小妖怪?”

“你休要污蔑我师父!”关凝瞪视,“我师父修为甚高,怎会连一个小妖怪都打不过?”

“若是单打独斗,你师父必然不会输。”陈像之将手中的花抛出去,看花瓣和叶子均被揉得稀碎,飘飘荡荡洒落在地上,就如同当年那个从空中跌落身陨的女人,轻声道,“你可记得段鸦造反的时候,使的那一把剑么?”

关凝瞳孔一缩。

段鸦造反的时候,她一心只顾四处寻找师父,并未参与。只是之后在与乌衣成员的闲谈中,听说过段鸦有一把剑,剑光锋利,被其砍伤,伤口极其难愈合。

她当时心中生疑,还去打探过那一把剑,发现剑身与师父的“缝衣”并不相像,而且被砍伤过的人,伤口后来也慢慢愈合了,便打消了疑虑,只当是个巧合。

“你是说……”关凝气息不稳,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泄出来的。

“缝衣的威力,完全取决于使剑的人想让它发挥到几分。段鸦有谋反的心思在前,派出小溪流去乌衣偷剑,自己带着鸦羽在外接应。本来只想偷个东西,不料你师父有所觉察,追了出去,这才……”陈像之轻轻叹了一口气,“本来,她是可以不用死的。”

纵然心中有所准备,关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仍是感到心脏被一把揪住,麻木的痛感随即侵袭上来。这些年在心里慢慢储存起来的微小希望,此刻全都化为一柄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向她,在她身上留下数个窟窿,她一时间双目空空,脚下竟然有些不稳。

“不过是……你的片面之词。”关凝咬着牙,尝到了嘴巴里的一点血腥味,“想引我去报复段鸦。”

“你可以自己去探一探,段鸦的院子里,是不是至今还藏着这一把剑。”陈像之看她,“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就是当年那个小溪流啊。”

关凝瞬时瞪大了眼睛:“你?”

“可以这么说,反正这很快就不是一个秘密了,段鸦他知道我能附身。”陈像之微微一笑,“如今我与他已经撕破脸皮,想让他为我保守这个秘密,想来是很难的,我便直接告诉你。小溪流那个孩子,在被选入乌衣的那一天就死了,之后的日子,不过是我在他的躯壳里演戏罢了。这样说,是不是更明白了一点?”

“小溪流”那张天真稚嫩的脸庞,笑着叫她师姐的模样,全数都与面前这个阴冷的男人重合在一起,一时间扭曲如鬼怪。

关凝心中有一股怒火蹿了上来,烧得她脑袋极痛,只想手刃面前这个男人。她一抬手,便有妖气缠绕着手臂升腾而起,迅速化为片片利刃,铺天盖地地朝面前站着的男人袭去。

陈像之还不及反应,就被倾盆大雨般的利刃全数掩埋,利刃带着一股不罢休的势头,不留一丝间隙地钉向陈像之,一时间绿色的亮光翻飞,妖气与灰尘翻涌,夹杂着漫天的花瓣碎叶,遮挡了关凝的视线。

尘雾中渐渐响起一个声音,语气舒缓,丝毫不像经历过激烈的躲避:“我把师父埋在她最爱的花下了。”

关凝猛地一惊,身体比她更快地作出了反应,往后一个腾空,避过了尘雾里飞出来的一道黑色妖气。

妖气与尘土散尽,钉满了利刃的地面上,陈像之好端端地站立着,长发未乱,衣袍微微翻动,他微微俯身,捡起地上的一片利刃,细细看了一会儿:“这是树叶?”

他指尖还缠绕着未散开的黑气,顷刻间,那片利刃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关凝含着怒意回视。

“我换过很多个名字。”陈像之轻轻舔了舔嘴角,舔进上头沾着的一片花瓣,咀嚼了一会儿,眯起了狭长的眼睛,“在乌衣的时候,我是小溪流,后来入了鸦羽,便是那个五大三粗的支山,现在,叫做陈像之。但这些都不是我的本名,本名嘛,可以告诉你,叫做‘岐’。”

随后他发出一声叹息,语气哀婉:“要是能有机会告诉师父……我的本名就好了,毕竟,我真的很喜欢她。”

“别叫她师父!”关凝一转手腕,地上的利刃全数盘旋升空,再次汇聚成一道刃墙,不带一丝停留,压向陈像之。

她知道这招对陈像之多半没什么效果,但她心中的愤怒,迫切地需要一个宣泄的口子。

陈像之指尖微动,比方才更浓烈的黑气翻腾上来,也渐渐凝成了一把刀的模样,只是那刀并无实体,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刀状的雾气,刀身不断向四周散发出黑色的妖气,似乎要将周边的一切都卷进去。

黑色的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还不及迎上关凝的刃墙,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截住。

来人一脚踢在黑色的刀身上,将刀踢偏了个方向,随后借力在空中腾跃而起,还在翻身的过程中,便有数道浓厚的妖气袭向陈像之。

陈像之向后一仰避过,目光四下扫了一圈,笑道:“以多欺少,甚是不公。”

随即他的身体一僵,被几股随之而来的妖气打成了四散的黑雾,在空中铺漫开来,雾气散尽,一地狼藉,却不见人。

“跑了。”来人面上杀气腾腾,身形一闪就要追,却被关凝一把拽住,“追也没用的,毕尧。”

毕尧让关凝拽住了袖子,方才脸上的肃杀之色不再,反倒露出了慌张为难的神色,显得有些局促。让人觉得,比起在这里被小姑娘拉袖子,他似乎更愿意追上去和陈像之大打三百回合。

关凝抬眼朝他看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毕尧沉默不语,不远处倒是响起另一个声音:“不好意思,还有我们。”

关凝朝声源处看去,见到了头发凌乱的陆公子正小心翼翼地拨开花枝走过来,少主跟在他身后,提着已经出鞘的刀,像个尽职尽责的侍卫。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陈像之方才丢下的那句“以多欺少”是什么意思。

“你们……”

“下次再这样一声不吭地跑了,扣你工资。”温子河睨了她一眼。

关凝忍不住腹诽道:我在您手底下干活,除了包吃包住,何时有过工资这玩意儿?

但是她心中被暖意填满,说不出这种白眼狼一般的话来。她鼻尖泛酸,挑了一个唯一不会让自己哭鼻子的话题,问道:“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毕尧:“跟踪。”

除了这句话之外,没人想再作多的解释。

毕尧觉得话意到此即可,温子河只是懒得解释,而陆夜白是不愿回想——他偷偷瞟了温子河一眼,心中甚是尴尬。

他们能跟着关凝找过来,完全是因为温子河与毕尧二人觉得关凝回房之前的言行不大符合往日,才决定将计就计,假意睡下。

陆夜白却是被蒙在鼓里,他正对着温子河的“睡颜”煎熬万般,就看到温子河忽然睁了眼睛,随后他被温子河拉住手腕,一把从床上带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腾空而起了。

呼啸的凉风从耳边刮过,低头就是能摔死人的高度,温子河紧紧搂着他,在耳边解释,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反倒因为耳朵里被吹进淡淡的温热气息,加之身体紧挨带来的摩擦,身体不由自主地又起了一回火。

他终于是受不了了,想微微拉开二人的距离,不料太过手忙脚乱,从空中栽了下去,害温子河又捞了他一回,还错过了向那个妖怪出手的时机。

好在摔下去的那刻,他身上的异常状况已消,总算是没将他的龌龊心思给漏出去。

那边关凝已经大致说完了方才的遭遇,温子河看了一眼狼藉的地面:“他说他就是支山,本名叫做岐?”

“嗯。”关凝点头,“他说是段鸦杀了我师父……夺走了缝衣。”

“未必可信。”温子河摇头,被风吹乱的发丝在脑袋上不安分地乱晃,“你师父失踪的时候离段鸦造反,还有两百多年,那个时候段鸦有没有二心都很难说,何况是带着鸦羽去谋杀一家之主。”

想来段鸦的遭遇也是有点憋屈,鼠族家主也好,曾经的手下也好,一个两个争先恐后地要他背黑锅。

“但是段鸦造反时所使用的那把剑,与我师父的缝衣非常相似。”关凝沉吟道,“当时我没有细想,现在看来,如果段鸦有意隐藏了那剑的真正威力,又在剑身做了改变,旁人一时间很难将缝衣与它联系在一起。”

“段鸦提到过,五百多年前,捡到了奄奄一息的支山。”温子河回想了一下,道,“既然身受重伤,便看不出实力好坏,加之来路不明……他为什么会将支山收入自己的私卫?若是当时支山身上带着某样东西,将它作为请求庇护的礼物,倒是还说得通些。”

“您的意思是,支山将岚大人的剑偷走,然后献给段鸦,留在了他身边?”毕尧问道。

“有这个可能。”温子河说,“他将段鸦推到我们面前,不管我们信不信,都得跟着查龙角剑的去向,实在是很聪明。”

他顿了顿,看了关凝一眼,暂且抛下了对那一干阴谋的思索,柔声道:“你需不需要调整心情的时间?”

关凝站在花丛中,神色凄惶,目光却坚毅,她摇了摇头:“我长这么大了,遇到点事情就哭哭啼啼的,没个头绪,多让师父瞧不起……”

那话说到后头几个字,已然带了鼻音,关凝却仍是倔得很,咬牙想把话说完,但扛不住鼻尖泛上来的酸意,憋得眼睛通红。

“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半晌,她认输般低声道,“我一个人,就一会儿。”

“我在这里。”破天荒的,毕尧无视了关凝后头那句,一副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要杵在这里的架势。

温子河估计他是不放心关凝一个人在此,闻言点点头,看向陆夜白:“那我们先走吧。”

后者闻言,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往他身边一站,这回倒是不知道为什么保持了点距离,反而让他有些不习惯了。

走出几步,陆夜白回头看向花丛里站立的一男一女,觉得他们甚是般配,能给人一种天地间唯独二人在此,互相扶持的感觉。

“你在看什么?”温子河等了他一下。

陆夜白回过头,看眼前这人眉目清俊,身姿挺拔,腰间还别了一把长刀,给人一种不外显的强大感。在陆夜白的记忆中,温子河向来都是遇事不乱,云淡风轻的这副模样,好像世间没有事情能让他犯难。

陆夜白有些不平衡。什么时候温子河能露出柔弱的样子让他关怀一下,而不是成天把自己拎来拎去都不费力气,是妖怪就能这么犯规么?

毕尧说的“我在这里”,还真的只是“在这里”而已。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离关凝几步开外的地方,也不发出声音,似乎是想将自己伪装成一棵安静的树。

关凝独自一人坐在花田里,这桔梗花田经历了了方才那一场,就像让狂风摧残了一番,一大片的花枝已然东倒西歪,地上满是残破的蓝紫色花瓣,沾着绿色的叶汁。

她将手指轻轻触到地面,闭上眼睛,在细碎的花瓣上游走,似乎在摸索师父的所在。

“我师父在很小的时候,便是个‘不爱红妆爱武装’的人。”关凝兀自开口,毕尧神色一动,却仍是原地站着,“听说妖族结盟之前,日子也不太平,各家打架是家常便饭。我师父幼年时,家中与另一家有些小过节,有天她揍了那家年龄相仿的几个子女,这事传到她父亲的耳朵里,老人家气得把师父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师父的父母一直怀着安逸的梦想,想让女儿像个人间女子,终日缝衣绣花,找个好妖怪嫁了便是。不想我师父太过出格,被关了禁闭也不长记性,渐渐地,家中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后来师父做了家主,入了乌衣,得到了剑,便给剑取名叫缝衣,还对她父亲说,我现在的确是整日缝衣不离手,还能用它雕出个花儿来,把她爹又气了个吹胡子瞪眼。”

关凝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师父好像有些不靠谱。”

“我被送进乌衣那天,看着坐在高椅上的师父,我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后来尽管在乌衣里吃了很多苦头,我也咬牙坚持下来了。”关凝轻声说,“因为想成为师父那样温柔又强大的人。”

“我好像说乱了,毕竟过去太久,有些记不清了。”

她哪里是记不清呢?

与师父相处的只言片语她都能记在心里,无非是想要说的话太多,才混乱了。

毕尧一直默默地听着,这面瘫心中即使有千百句话,说出来的可能一两句都不到,尤其在这种关头,他更是不知如何表达,半晌,只能干巴巴安慰道:“说的不乱。”

好在关凝早已习惯毕尧和自己说话永远不在一个频道,自顾自地说:“很奇怪,我在这里,觉得特别有力量,似乎师父还能像当年那样来拍拍我的肩膀,骗我酒很好喝,还有,好像空气里有师父的味道。好像在告诉我,师父会无处不在地陪我。”

关凝想,山风为岚。数百年过去,师父大概真的在此化成了一阵山风,不可见亦不可触及,却无处不在,包裹着她前行,随时准备在身后推上一把,叫她不要迷茫,只管向前。

她一直攥紧的手指忽然松开,里头躺了一片小小的蓝紫色花瓣,泛着余温。

“你有我。”毕尧一字一句,目光执着。

这话说得简略,关凝却明白了话意,她想毕尧大概是在强调往后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便对方才的事情做了个解释:“他给我送了一封信,说会告诉我师父的所在,但必须一人前来。我在房间里给你们留了一张纸条,想着就算我今日遭遇不测,你们也能顺着蛛丝马迹摸过来。还好我命大,现在还全须全尾的。我当时说了什么来着,‘柳暗花明又一村’,是不是?”

原来她早就与支山有所接触,昨晚才会假意入睡,竟然是想自己先去试个深浅。

毕尧脑袋空空,别无想法,只剩二字,后怕。

“你有我。”沉默半晌,他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前一个“你有我”关凝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他漏说了个“们”,这会儿又听到一遍,她略带疑惑地抬头,正对上毕尧认真的目光,那人神情恳切,脸色微红,好像在对谁许下一个庄重的诺言,虽然声音轻微,却让人感觉到背后的情意沉甸甸。关凝那博览小言电视剧的大脑中,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点猜疑。

“请你考虑一下。”毕尧又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面对关凝略带惊讶的目光,别过了头。

温子河在段予铭院中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人回来,料想他在外有事,便嘱托侍女转达一声,带着毕尧关凝二人离开了。

不论那个叫做岐的妖怪所言是真是假,他们也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地去一趟段鸦的老巢,毕竟那是妖族长子的住宅,温子河一干人等可以不顾后果,却万万不能将段予铭拖下水。

至于陆夜白,将他带上反而更危险,只得暂且留在段予铭那里。温子河一早无视了他死乞白赖要跟上来的要求,强行用一个结界,将他罩在了客房里。

大概是陆夜白那副两眼泪汪汪的样子太过可怜,温子河一路都在回想临别时那人的表情,甚至冒出了“要不带上他吧”这种不理智的念头。

“这个房子……”关凝望着面前青苔爬满墙角的围墙,觉得有些一言难尽,“毕尧,这是你家吗?”

“算不上。”毕尧说,“不过我们可以暂且住在这里。”

他不愿细说,关凝也不追着问,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有些腐烂的木门,生怕自己手劲一大,门就掉了。

门有些摇摇晃晃地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四方小院,隐约能从杂草丛中看出石板路呈十字铺设,将院子分隔成四块,地上青草长得十分旺盛,快有一人高,比起未翻修时的温宅,可谓是有过之无不及。

关凝眨了几下眼睛:“我好像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了,这真的不是少主家吗?”

温子河从后头跟上来:“你若是不喜欢,出门找个角落蹲着也是可以的。”

“请少主务必让我跟着您。”关凝生怕自己被扔下,率先跨入庭院,对这个小破房子表达了接纳,“不错,地面很坚固。”

毕尧看着关凝,见她对自己昨日的告白并不作任何反应,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她的精神状态似乎又是恢复过来的样子,他便感到由衷的舒心,话都比平日里多了一些:“我们去正面那一间,两旁的太久没有人住了,正面那间我偶尔会回来。”

毕尧所指的那间屋子也是木头所造,但与外院不同,被保养得非常好,柱子表面光滑,颜色极深。屋内没有任何陈设,只有光溜溜的地板和木墙。

“岐会的妖术很邪门。”关凝进入正事儿非常快,几人刚进屋,她便道,“而且按照他的说法,陈像之、支山,都不过是他披着的皮囊而已。谁都不知道他真正的模样。”

毕尧回想了一下与岐的交手,表示赞同:“未曾见过那种黑色的妖怪。”

提起黑色妖怪,温子河倒是有些熟悉:“在碧海蓝天的时候,我也曾见过一个那样的黑色妖怪,不过应该只是他的分身。”

如果事实真的如此,那么这个妖术邪门的岐,不仅知道当年伐晦之征温家灭亡的真相,还对应晦有着非常充分的了解,会是谁?

和他在一起的小男孩,又将陆夜白叫做哥哥,难道当年应晦一族,并没有死绝?

温子河对那场战争的记忆只有寥寥数笔,决定暂且将猜疑搁置到后面,先把眼下的事解决了:“岐说龙角剑在段鸦的院中,很可能是真的。一来,段鸦必定会妥善保存这把剑,没什么地方比鸦羽聚集的院子里更安全,二来,岐不敢进入段鸦的院中,所以才想让我们替他去,最后从我们手上抢剑,比对付鸦羽要轻松。”

听起来是个明晃晃的圈套,估计对方也未曾想掩饰什么,大大咧咧地摆了这样一道线索在他们面前。温子河照着他的意思做,却不打算将剑拱手送出,而是决定将龙角剑作为让岐现身的诱饵。

“如今,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们也要闯一闯了。”关凝攥了攥拳。

毕尧先前监视过段鸦一段时间,对段鸦院中的布置很是了解,闻言做了个解说:“白日里,鸦羽分布在前院和后院,各有五人,入夜之后,会各留一人巡逻。此外,屋顶上昼夜都会有一名岗哨,由前后院轮流担任。”

这段鸦也不知道是被害妄想症还是怎么的,在太太平平的凤栖山,也要将自己的住宅弄得守卫森严。

关凝忍不住吐了吐舌头:“防谁呢他这是,他不去害人便不错了。”

如此严阵以待的架势,看来要闯进去,难度是极大的。此外,段鸦院子所处的地方,也是个棘手的问题。

段家儿子自成年之后,都搬出了原来的老宅。段予铭寻了一处竹林,住得像个安贫乐道的书生,段鸦此人,就有点奇葩了。

他寻了一棵古木,像个鸟似的,把自己的窝,建在了那棵古木上。

温子河曾经有幸远远地见过一眼段鸦的屋舍,觉得非常像枯木枝上挂了一颗大灯笼,倒是有几分童趣。

“我们这边只有三个人,必然不能大张旗鼓。”温子河沉吟了一会儿,“鸦羽中的人,可会出那个院子?”

毕尧:“鸦羽的管理很是严格,如果不是段鸦的嘱托,不会出门。”

“只能碰运气了么?”温子河看了一眼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入夜,酝酿了一天的雨终于是落了下来。

山中夜雨总是透露出些许禅意,屋内烛光昏黄,妖族之主段炎鳞双手背在身后,面窗而立,像是在等人,又似是在赏雨。

“父亲大人。”从身后传来一个男声,言辞恭敬,语气却透露出讽意,“我那位亲爱的弟弟,走了么?”

段炎鳞回身的一瞬间,便压住了自己面上的嫌恶之色,朝他的儿子露出一个慈祥和善的笑容:“鸦。”

外头落着雨,鸦却是连发丝都未曾沾湿,他也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还好我来得晚,不然与弟弟撞见了,可不知道如何打招呼才好。”

段炎鳞关上竹窗:“你与你弟弟,不必总是如此水火不容。不要为个王位,伤了和气。”

段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与他未曾有过什么和气,虽说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没人会将我们看作是同胞,就连你,不也是觉得他胜我百倍么?”

对于他言辞上的放肆,段炎鳞显示出不计较的样子,看着段鸦深陷的眼窝,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表达了自己的关切:“如今这双眼睛,用的可算好?”

“就那样,撑不了多久。”段鸦说话带刺,似乎他眼睛不好是自己父亲的错,“或许没多久我就重新变成个瞎子了。”

“只要那个阵成了,用他的妖力,补一补你的眼睛,自然不在话下。”段炎鳞看向他,目光锐利,“让你做的事情,你可有认真在做?”

“这是我们的交换条件,我怎会不认真做?明鉴掌握在妖族手中,便等于掌握在你的手中,龙角剑在我院中,龙牙在你那藏书阁里。剩个龙骨,不过是件小事。”段鸦冷哼一声,“我还担心时间太宽裕。”

“不要太过自信。”段炎鳞看着段鸦,觉得他的这副脾性当真不像自己,也不像自己的夫人,“这是将应晦一网打尽的好机会。错失了,便只能再等六十年。”

段鸦显然是嫌弃自己的父亲太过嗦:“你若是不信我,让段予铭那小子去做便是。”

“你弟弟那样,总是怀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成不了大事。”段炎鳞扫了段鸦一眼,顿了顿才说,“这件事若是做成了,你在妖族的威望便会上升,加之你有了应晦的妖力,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也要将你二人公平地考虑一番,再定一定未来妖族之主的人选。”

这话说得很明显,段鸦大概是心中有些松动,面上也和缓起来:“我期待着那一天。”

“还有一件事,你最近可与温子河有所接触?”段炎鳞拂了拂自己的袖袍,似是不经意地一问。

“没有。”段鸦哼了一声,看来是提也不想提起此人,“我怎会与他接触?”

“若是将来,你取得了王位,他会是你很大的威胁。”段炎鳞道,“你切勿觉得我这个做父亲的,说话不中听。你我心知肚明,他虽然表面装得什么事都没有,但想必是早早知道了温家灭亡的真相,蓄着力准备报复。他如今与你弟弟友谊深厚,或许还会顾念一二,但若是将来你要称王,他不一定会俯首称臣。”

“嗯,这倒是不错,他嘛,就是一个白眼狼。”段鸦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笑容,“谁都该小心他。”

段鸦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父亲一眼,觉得被养子背叛这出戏码,若是在堂堂妖王身上上演,也不失为一件极好的谈资。

“今日让你过来,便是想提醒你,不要太过随意,常去看看灵歌山那边的情况。”段炎鳞说,“此事容不得半点失误。”

“知道了,你与应晦相斗一生,是该分个结果出来不是么?我明日便去。”段鸦站起身,“再怎么说这件事你我双赢,我定会助你。我弟弟那样不知疾苦的人,便让他一直蒙在鼓里好了。”

段炎鳞:“没别的事,你便也快些回去。勿让他人生疑。”

“毕竟外人眼里,妖王与他长子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夜里要一块儿说些体己话的程度,我明白。”段鸦对这个逐客令倒没有显示出任何不悦,干脆利落地往门外走去,“父亲大人,别担心,我走的是结界。”

待段鸦的脚步声渐远,段炎鳞风霜雕刻的脸上,才露出一点真实的笑意。

为了将爬出棺材的应晦葬回去,谁都能是棋盘上的棋子,就连亲生儿子也不例外,无非是需要拿点利益诱骗一下罢了。

反正这个儿子也不太像他,为了妖族大业牺牲一下,算的了什么呢?

小剧场双手奉上:

陆:老婆,你有没有害怕的东西?

温:没有

陆:怕鬼吗?

温:不怕

陆:怕妖怪吗?

温:……我就是

陆:那你怕挠痒痒吗?

温:不怕

陆(半信半疑地伸手):真的吗?

温:哈哈哈哈哈快快别挠了!我一身都是痒痒肉行了吧!

陆(摸住某处,坏笑):这里也是?

温(惊喘):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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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贱就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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