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宗主逆袭(修真)下——东方黄瓜

东方黄瓜 2017-03-26 15:06:08

第三十九章

云瑶峰。

充满帷幔的宫殿里缭绕着丝丝熏香,戚瑶斜倚在榻上,表情很是享受。她的容颜恢复得很好,身体的肌肤也恢复了莹白如玉,她重新穿上轻薄的纱衣,展露自己傲人的容颜和身躯。

“你说,药园的掌事是那个刘好?”戚瑶挑挑眉,长长的指甲挑起一缕耳边的鬓发。

“是。”林如风道。

“他怎么回话?”戚瑶坐直身体。

林如风道:“他拒绝了我们的好意。”

说着将一个小匣子奉上来。

那匣子里装的是一件上阶法宝,平常人求也求不来,没想到刘好竟然这么不识相。

戚瑶翘着手指接过匣子,忽然冷哼一声摔到地上,里面的白玉瓶瞬间跌得粉碎。

“不识好歹!”

看着戚瑶生气,林如风也跟着觉得刘好不识好歹,戚瑶是他心中的女神,惹女神生气的人都该得到教训!

“哥哥那边呢?”戚瑶又问。

“也被拒了。”

“哈,这刘好好手段,能从哥哥手里把掌事之位夺过来。”戚瑶从榻上站起来,面色冷然。

林如风道:“听说那个孟清云也在场。”

“孟清云?”戚瑶微微蹙眉,紧绷的神情却松开了,“是吗。”

林如风拳头微微收紧,又暗暗松开了,最近戚瑶对孟清云那小子越来越好,对他的态度明显与其他人不同……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你去找孟清云说一说,他和刘好私交不错,让他替我说说话。”戚瑶有些心不在焉,道,“对了,秦晖是不是快到了?”

林如风低下头,掩住了自己嫉妒无奈的神色,道:“就在这两天。”

“是吗?太好了!”戚瑶的眼睛亮了起来,放佛一个清纯的少女听到爱人要来时的愉悦。

林如风的唇僵硬地抿了抿。如果说孟清云得到戚瑶的青睐让他不舒服,那么秦晖便是让他如鲠在喉又不得不把刺咽下去的存在。秦晖是天一门的少主,地位尊崇,修为已经在筑基中期,前途一片光明,加上他的长相出类拔萃到目前为止极少有人可以比拟的地步,就算林如风暗恋戚瑶多年,他也不得不承认秦晖是比自己更配得上戚瑶的人。

戚瑶又喜欢秦晖,俊男美女才貌双全,称之为神仙眷侣不为过,纵然秦晖有心,也只能默默地在心里想想。

他接了命令,怀揣着复杂心思去了新秀峰。

新秀峰上,孟清云刚进入五灵空间修炼没多久,便听到李三欠在外面叫他的名字。这几日只是寻常修炼,他便收了功,出来后便见到林如风气势十足地站在院子里。

林如风把戚瑶的来意说了,孟清云笑着说:“不是我不想替师姐办事,只是药园之事我插不了手,不如林师兄去找刘师兄吧。”

林如风脸色顿时变了,冷声道:“你不同意?”

孟清云对这个冷酷高傲的男子道:“请林师兄转告戚师姐,这事清云实在无能为力。”

林如风听了之后神情莫测,点点头后离开了,待他回去将孟清云的话禀告戚瑶,戚瑶却只是道:“那就算了。”

林如风眼里飞快地划过一丝不甘和惊异,却并没表现出来。戚瑶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以为她会大发雷霆责骂孟清云,谁知道她不骂不说,言语间竟然带着轻微的赞赏。这几次见面,戚瑶一次比一次对孟清云喜爱,上次戚瑶甚至允许孟清云喜欢她!

嫉妒如同火苗在胸腔里越烧越旺,林如风强压下这点火苗退下去。

林如风离开后孟清云没有修炼了,他在书房里拿《灵草札记》阅读,心思却并未在书上。他没将戚瑶的话放在心上,他担心的是戚昭阳的态度。昨日自己在药园还算应答得宜,戚昭阳看着也像是接受了自己的说辞,这几日也没动静,但刘好顶了戚昭阳原本掌控在手里的职位是事实,而自己也出现在药园和秦长老说了一席话,难保他不会推测出来。

很有可能戚昭阳会来找自己,这时候自己该摆什么态度?

“在想什么?”耳边忽然听到李三欠的话,孟清云回过神,淡淡道:“没什么?”

李三欠叹了口气,每次问他在想什么,得到的答案都是这个。明明就在眼前,却永远接近不了。

微微皱眉,强压下心里的一点不适,对于孟清云这样的人,该软的时候要软该硬的时候要硬,但最重要的是耐心。

他隐隐觉得孟清云和其他人是不同的,虽然他的性格中有自己无法忍受的东西,如果是以前,他甚至不会和这样的人处太久,可现实是他就算不耐烦了也默默忍受着。以前……以前又是什么样子呢?他都不记得了。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一团,他无论如何努力也捉摸不透。而且他残留的理智告诉他,他最重要的是留在孟清云身边渡劫。所以,一切都可以忍受了。

孟清云根本没去管他在想什么,只是心不在焉地翻着书。过了不久,果然有人来院子里请人,是云安殿的人。

不出所料。

孟清云便郑重地收好书跟着人走,走时看了一眼李三欠,那人脸上依旧带了点痞子似的笑,眼眸里却一片幽暗。

他在生气?为了什么?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打了一转,便又很快压下来,马上就要和戚昭阳谈话了,他得想想该怎么说。

他和弟子走出院门,沿着大道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前方的弟子却走上了另一条分岔道。孟清云发现并不是去云安殿的路,便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弟子答到:“戚师兄在后山等你。”

后山?

孟清云眉头微微一皱,后山是天音宗历代弟子安眠之所,若非获得允许是不能随意出入的,戚昭阳去后山做什么?

心思翻转着,很快的后山到了,远远的看到两个人站在山脚下一座新坟前立了两个人,一个背对着来路,一个伺候在一旁。背对着人那个是戚昭阳,伺候在旁的是韩吉。

韩吉最先注意到孟清云来了,便过来迎接。

孟清云在心里整理了想好的话,慢慢走过去。

戚昭阳似乎也注意到他来了,转过身来等候。他脸上带着笑意,姿态没有了往日的高高在上,和以前的漫不经心比起来相差甚远。

孟清云稍微放了点心,这样的阵仗不像是要找自己的麻烦。

“孟师弟。”戚昭阳道。

孟清云便客气地叫了一声师兄。

戚昭阳过来和他并排站在一起,脸上笑眯眯的,言辞间颇为亲厚,孟清云表情不咸不淡,既不过于亲热,也不太过冷漠。

孟清云看到了坟前还有香烛,便知道戚昭阳是来上坟的。只是平常弟子去世便会葬入后山,而犯了罪过的弟子却无法葬入墓群,只能葬在后山山脚。这座坟在山脚下,想必是犯了事的弟子。戚昭阳会来祭拜一个犯事弟子,实在稀奇。

“这是谁的坟?”孟清云问。

戚昭阳说:“这里头的人你也认识。”

“我认识?”

“猜猜看?”

孟清云想了想,摇摇头,“不清楚。”

“是钟毓。”戚昭阳转头看他。

孟清云不知道他为什么特地找自己来看钟毓的坟,道:“原来是钟师兄的!”

戚昭阳一脸惋惜,“钟毓真是可惜了。”

孟清云边猜他的心思边道:“戚师兄和钟师兄感情很好,还请节哀顺变。”

戚昭阳笑了笑,吩咐韩吉把酒端过来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孟清云,一杯自己拿着,然后走到坟前将酒洒下,“钟师弟葬身火海,昭阳敬你一杯,愿你在黄泉路上一路走好。”

后山的风轻轻地吹着,孟清云沉默片刻,也上去将酒洒下,“清云也敬师兄一杯。”

刚把酒撒出去,身后的戚昭阳忽然道:“清云,钟毓偷了你的花,你是不是恨他?”

孟清云忽然听到这话,撒酒的动作却丝毫没有一丝停顿,他从容撒完酒,后退到他身边,“得知真相那刻是不高兴的,后来却释然了。”

“哦?”戚昭阳似笑非笑,“若那真是双月莲,孟师弟应该恨透了罢?”

“师兄多虑了,那是如玉铁面花,钟师兄把花换了是帮了清云大忙,我怎么会憎恨他呢?”

戚昭阳又道:“听说钟毓去云瑶峰盗窃那晚,你也在场?”

“没错。”孟清云将杯子放到韩吉手上的托盘里,垂下双手。

“听说孟师弟是给我妹妹送东西的。”

“对。”孟清云神色自如地望着他,“师兄这么问,是有什么疑问吗?”

戚昭阳探究般地看了他一会儿,道:“只是觉得太巧了。”

看他终于点破,孟清云神色一敛,肃然道:“难道师兄认为钟师兄的死和我有关?”

戚昭阳笑了笑,道:“孟师弟不用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

“师兄今日找清云来便是为了问这件事?如果是这样,那清云还是告退好了。”

孟清云谅他没什么把柄,有恃无恐地冷了脸,说罢转身要走,旁边的韩吉却闪过来挡住他的去路。

戚昭阳在背后说:“孟师弟急什么,我当然不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你。”

孟清云转过头,淡淡地望着他。

戚昭阳走到他身边,“孟师弟在秦长老面前是个红人,这次刘好能当上掌事,全托了孟师弟的福啊。”

果然是为这事。

第四十章

孟清云道:“戚师兄这话不对,刘师兄能当上掌事是他自己的本事,清云不过一介外人,怎么能决定药园的掌事之职?这话要是让秦长老听了,怕是要生气呢。”

戚昭阳看他滴水不漏,便转了话题,“那到也是。说来我们两兄弟好久没在一起聊过,那边山色不错,咱们去那边走走吧。”

孟清云也跟着软了态度,笑着说好啊。之后两人便说说笑笑地去了前方的山路,一路上聊东聊西。不得不说戚昭阳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态度始终彬彬有礼,话题更是信手拈来,从不冷场,言谈间透出几分亲近的意思,明显是想招揽孟清云了。然而孟清云也不是吃素的,始终温和谦逊,应答自如,言辞间将戚昭阳提的一些要求给拒绝掉了。

如此谈了一个下午,孟清云才和戚昭阳状似依依惜别,打道回府。

傍晚的残阳如血,孟清云一路悠然地回了小院,等李三欠开了门,他走进去后脸上的笑意便隐退了。他揉了揉眉心,和一只狐狸周旋了一个下午,感觉有些累。

戚昭阳找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想让自己站到他那边去。依照目前的情形,他拉拢自己是想透过自己影响刘好,不过自己可没这份心情帮他做事。还有,他果然是在怀疑钟毓的死和自己有关,也在怀疑刘好上位是自己在从中作梗。

孟清云眯了眯眼,不过他没证据,管他怎么想!

孟清云又投入了枯燥而紧张的修炼中,他预感到自己已经一点一点地开始惹人注意,如果没有强劲的实力做后盾,将来怕是要惹麻烦,所以他修炼得更加刻苦和专心,以至于李三欠的种种他都不再去想。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五灵玉还是别的关系,从炼气三层开始,孟清云的修炼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能将冲关所需要的灵力聚集完毕。按理说越是升高一级,所花费的精力应该越多才对,然而孟清云的情况却相反,他越到后面聚集灵力的速度越快,此时他的灵力在短短的时间内又聚集到了冲关炼气五层的程度,这让他又惊又喜又隐含担忧。

不过目前来说,修为增高对他是件好事,必须得坚持下去。

因为有黑令旗的关系,他不用再特地找理由下山寻洞穴闭关,直接在院子里用黑令旗布置了阵法,隔绝一切灵力气息,安安心心地闭起关来。

闭关之前,他嘱咐了李三欠帮他挡走骚扰他的人,李三欠答应了。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他在五灵空间里升到了炼气五层,精神奕奕地出关了。

这小半个月他在五灵空间里收获良多,不止冲破了炼气五层,还领悟了新的火系法术——火龙术。

火龙术能形成一条烈焰燃烧的火龙,威力强大,修为越高,火龙的数量越多,对于大范围攻击来说是极好的技能。

练到炼气五层以来,孟清云一直谨慎小心,不肯轻易透露自己的修为,甚至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极少显露术法。究其原因,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修为和法术,相对的,他的修为在提升,实战经验却几乎为零。

考虑到这一点,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想到了李三欠。李三欠吊儿郎当,每天似乎安于现状,从来没有修炼过……应该说孟清云从来没亲眼见过他修炼,但无可否认的是他的修为一定到了高深莫测的地步,而且很多事情上十分可靠。如此好的陪练在侧,他哪有放过的道理?

但是……自己是否太依赖他了?

这个念头只转了一瞬便消失了,反正自己没有别的选择,那些有的没的想法最好丢了。

晚上的时候起了风,每到冬季,山上的风总会特别大。天气很冷,黑色天幕下飘起了稀疏的白色绒球,一点点地落到地上融化。

初冬的第一场雪到了。

孟清云踏入李三欠的房间。

房间里燃着一只拇指粗的蜡烛,温暖的光芒随着开门进来的风摇摇晃晃。房间很静谧,也出奇地简单干净。

孟清云不是第一次进入李三欠的房间,却是第一次在夜里踏入他的房间。房间里的摆设清晰可见,一床、一桌、几个凳子,东西少得可怜,好像住的人随时可以离开似的。

李三欠坐在桌边喝水,他随意地披着一件薄薄的蓝色粗布外袍,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原本扎着的头发散开了,黑亮卷曲,随意地落在肩头,洒脱而不羁中却又淡淡地隐含了一丝颓废。

当孟清云推开门后,他用手撑着脑袋,笑眯眯地说:“真意外,你竟然会在这么晚的时间找我。”

孟清云心里滑过一丝奇异的感觉,却并未仔细去追究,只是道:“我找你有事。”

李三欠眯着眼看了他片刻,翻出另一个茶碗放在桌上,提起桌上的茶壶倒满,“来,喝一杯。”

孟清云想自己也不那么着急,便走过去坐到他对面,接过他推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瞬间从舌头传到头顶,令孟清云差点呛咳出声。

他连忙放下茶碗瞪着李三欠,“这是什么?”

“酒。”

孟清云继续瞪他,“你竟然喝酒?”

酒在天音宗算是禁物。虽然没有特别规定不能喝酒,可历代弟子均认为喝酒伤身伤神,极易影响修为,所以很少沾染,这样的传统一直保持了下来,渐渐的天音宗便很难再觅到酒的踪迹。谁知道李三欠搞到了酒不说,竟然还喝得有滋有味。

李三欠笑吟吟地看他,“这里没规定不能喝酒,况且我又不是天音宗的弟子,就算有禁酒令也管不到我头上。”

孟清云一想确实如此,便不再指责他,问:“好端端地怎么喝起酒来了?”

李三欠笑了笑,“你想知道?”

看着他戏谑的笑容,孟清云面无表情道:“不想知道。”

李三欠微微一愕,继而又笑起来,嘴角的无奈一晃而逝,他放下茶碗道:“有什么事说吧。”

孟清云心思全在他的修为上,并没注意到他的神情,道:“我没有战斗经验,想找你练练。”

“哦。”李三欠笑眯眯道,“没问题。”

孟清云点点头,感觉放松了一些,想到以后的安排和先前的周旋,不由伸出手指在太阳穴揉了揉。

李三欠看着他的动作皱眉问到:“累了?”

孟清云只当他随意问的,就随意答道:“还好。”

“我替你累。”李三欠认真说,“你的心思完完全全放在了修炼和复仇上,没有一天松懈过,也不去注意周围的人或者其他的事情。”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孟清云说,“什么都不管?”

李三欠道:“没说不管,只是觉得这样太累了。”

“那是我的事。”

愠怒从李三欠的眼中一闪而过,但又很快被他压制下去,他看着孟清云无奈地说:“迟早有一天会被你气死。”

孟清云奇怪地反问:“你为什么要生气?”

李三欠抿了抿薄唇,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只是拿起酒壶给他满上,“喝了。”

“不。”明天还要练习,必须得保持充足的精力。

李三欠将茶碗推到他面前,语气柔和却强硬,“陪我喝喝酒,天都黑了,练习是明日的事。”

见孟清云依旧不动,他坐回原位淡淡道:“如果不陪我喝,陪练的事就别想了。”

听到这话的孟清云眉心微微一动,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面前的茶碗,透明的液体清澈见底,中心有丝丝涟漪。他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了李三欠一眼,又仰头一饮而尽。

*辣的感觉如同火烧。

他从来不觉得酒有什么好喝的,又辣又难喝,还伤神伤身。那一碗酒进入体内,暖融融的热意从身体里渐渐蔓延,身体似乎也热了许多。

“好!”李三欠鼓了鼓掌,大笑道,“好样的!”

李三欠一直催他喝酒,孟清云皱着眉头喝了三碗,很快便觉得头晕眼花,无法集中精神,就连神智也迷迷糊糊。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到了后来喝得越来越多,甚至主动大喝,喝得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那些算计、机心,那些修为、仇恨,放佛都被*辣的酒液融化了,随着酒气排出体外,第一次感觉到卸下重担般的轻松,灵魂像是要飞到半空。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人在耳边说:“你太累了,好好休息一次……”

那句话像是咒语,一点一点地浸入骨髓。

他确实很累,无法言说的累。一个人背负着前世今生,踽踽独行着自己的复仇之路,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着该如何做接下来的事,他不信任任何人,只能自己背负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睡个好觉了,梦里总是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有前世有今生,唯一不变的是仇恨。

其实恨也是一种负累……

“睡吧……”

他努力地想这人是谁,可是怎么也看不清面前人的样子。记忆里有只手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脸,痒痒的、略微粗糙的,有个低沉的声音笑道:“能在我面前喝醉,是不是我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

第四十一章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孟清云眨了眨眼坐起来,轻柔的被子滑落,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旁边没有人。

转过头,简单的一张桌子和一只燃尽了的蜡烛。

不是自己的屋子。

孟清云有点懵,他根本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揉了揉太阳穴仔细回想,记忆里只有隐约的低语和轻柔的抚摸……

抚摸。

孟清云沉了脸。

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李三欠端着水盆进来。屋外充足的光线在他背后闪耀,他卷曲的黑发已经随意地束着,根根精神而光亮,昨晚见到的那种茅草似的颓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昨晚做了什么?”孟清云依旧维持着坐在床上的姿势冷冷地问。

李三欠放下水,为他绞干了面巾递到他的手里,脸上的笑容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猫般惬意而得意,“不就是找你喝酒了么?”

“除了喝酒呢?”孟清云抓过面巾擦了擦脸,继续问。

李三欠接过面巾扔盆里,坐在床沿上笑眯眯道:“和你睡了一晚?”

孟清云脸色一黑,“滚!”

“这是我房间,你让我滚哪里?”李三欠毫无廉耻地说,“难不成你想让我住你的房间?我一点也不介意。”

孟清云不想和他比脸皮厚度,生硬道:“陪我练习。”

“遵命,我的少宗主。”低沉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

转眼间到了十二月的隆冬,天音宗上到处覆盖着皑皑白雪,满目是刺眼的白色。

“左边!”李三欠的声音低沉慵懒,他站在覆盖白雪的庭院中央,拿着一只刚折的新鲜树枝,不急不缓地来回挥动,“右边!”

孟清云拿着剑抵挡他的攻势,在冰天雪地里打得满身是汗。

对方的攻击巧妙而游刃有余,让他疲于奔命,一个时辰过去了,李三欠甚至没有移动一步。

接连一个月都是如此,再好脾气的人都会被打出一身火来。最可恶的是李三欠嘴角的那抹笑,碍眼至极!

每当他要生气的时候,那家伙竟然说:“不是你要求的么?”

可恶!

可对方也说得在理,确实是自己要求对方陪练的,对方也有求必应……但是看着他脸上放佛挑逗小动物的笑,他就恨不得狠狠地朝他鼻梁来上一拳。

原本想着练好后将他打趴在地狠狠出一口气,谁知道折腾来折腾去,对方连气都不喘一口,自己却累得快死了。

怒火愈炽,孟清云忽然看到李三欠下方露出空门,心中一喜,立即挥剑朝他下盘扫去,却又在剑尖快要触到对方小腿的时候忽然上挑,直袭他的面门。

李三欠脸上稍稍露出诧异之色,随即身子微微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攻击。

“你的腿终于肯动了!”孟清云冷哼一声,板着脸。

李三欠盯着他瞧,“为什么不攻击我下盘?”

孟清云心里暗自得意,面上却一副高冷,“你以为我气昏了头,看不出是你故意露出的破绽?”

李三欠笑着摊摊手,“看来骗不了你。”

“再来!”孟清云又举起剑,刚刚逼退了李三欠一步让他大为满足,兴致高昂。

李三欠将树枝一扔,“不打了。”

“为什么不打了?”孟清云瞪着他。

李三欠嘴角噙着抹痞子似的笑,两手一摊,“我的少宗主,你是个修炼狂人我不阻拦你,但不能害得我也没乐趣吧!一天到晚打打打,多没意趣。你看这雪景,多美啊,难道不想出去看看吗?”

“不想!”孟清云斩钉截铁。

这次轮到李三欠瞪他,“真不去?”

“不去。”

李三欠揉揉额头,“好吧,今天如果你陪我看雪景,明天我教你新招式。”

孟清云喜笑颜开,“不许反悔!”

“你就等着我这话吧?”

“没错。”孟清云理直气壮地还剑入鞘,笑眯眯地说,“走,看雪景去。”

李三欠哈哈一笑,由着他去了。

雪棉似的的大雪覆盖了山头,干枯的树冠上堆积了小山似的雪堆,甚至有冰棱松花之类亮晶晶的事物悬挂着,十分惹人喜爱。

两人沿着小路慢悠悠地走,心情十分愉悦。孟清云的剑术比不得李三欠,可水平明显有了增长,比起以前来不止好了一倍。李三欠能毫无保留地教他,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中暗自感激。李三欠想出来逛逛,他便陪着吧。

出来后发现,景色确实不错。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路的尽头。尽头是一片宽阔的空地,空地下方蜿蜒着一条漫长的山路。那条山路是外界进入天音宗的必经之路之一,孟清云每次下山走的都是这条路。

白茫茫的雪已经将路遮掩住了,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路在哪里。

在这寒冬腊月的日子里,路的尽头出现了几个黑点,那几个黑点看似很慢,其实速度很快,不肖片刻工夫便清晰地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

孟清云这才看清楚了,那几个黑点是三个年轻的男人,他们均身穿蓝色的服饰,腰上配着剑,行走间步伐伶俐。待走得进些,孟清云看清了为首男子的面容,原本微笑的神色沉了下来。

那名男子乌发如云,两鬓的黑发用一根丝带松松地系在脑后,柔顺地垂至腰部。光洁的额头下是一双含情脉脉的凤眼,任谁和他视线对上,都会酥了全身骨头。

他的身材高挑,却很瘦,微微敞开的领口间能看到精致的锁骨,明明和另外两人穿着同样的蓝色衣袂,在他身上却显得翻飞翩跹,颇有一番飘渺和弱不禁风的气质。

孟清云却不敢小看这个看似瘦弱的男人,相反,在见到他容貌的刹那,他便升起了警惕之心。

天一门少宗主——秦晖。

秦晖最出名的是他的容貌,那样俊美的容颜十分罕有,孟清云活了两世都没见过和他能抗衡的人……或许李三欠收拾收拾能和他比上一比,可惜气质上一个是神仙中人一个是无赖痞子,完全没得比。

想到此处,孟清云忍不住瞄了一眼李三欠,又转过头来继续看秦晖。

秦晖容貌如画,修为和身份也是鼎鼎有名,最重要的是,他是戚瑶的未婚夫。

对于和戚氏站在一起的人,孟清云没什么好感。

“那人是谁?你盯着他这么久,难道是旧识?”李三欠不悦地问。

孟清云说:“他是天一门少宗主秦晖。”

“天一门的秦晖?”李三欠想了想,“没听过,模样倒是挺好。”

孟清云点点头。

李三欠语气沉了几分,“模样好的小白脸一般不会有多大作为。”

孟清云终于收回视线,淡淡地道:“他的修为已经到了筑基中期,在年轻一辈中算是很不错了。”

“比起我来差得远。”李三欠得意洋洋地摸摸下巴。

听到他这么说,孟清云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探究。李三欠被他盯得莫名其妙,好不自在,便问道:“你看什么?”

“其实有件事我很早就想知道了。”孟清云慢慢说。

“问吧。”

“你到底多少岁了?”

李三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愣,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往事被忘得一干二净,他怎么知道自己多少岁了?

孟清云像是没想过得到他的答案,自言自语道:“秦晖和戚昭阳这个年纪,有筑基中期的修为已算少见,你的修为高于他们,莫不是年龄也大了一轮吧?仔细看看,你看起来年纪也比他们大些,说不定,我该叫你叔叔伯伯才对。”

他的话如同当头一棒,把李三欠敲得眼冒金星,孟清云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嫌弃他老?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可他又不能确定自己的年纪是不是真和他们一样大,顿时不吭声了。但很快的他又振作起来,道:“入了修真一途,年纪已经不甚重要,活个百岁千岁的大有人在,年岁小的做年岁大的师父师祖的也不是没有,就算我真是个老东西,咱们也可以平辈相交,不用在意那些辈分礼数。”

孟清云瞄了他一眼,“我看你就算是个大龄的,也是个老不休。”

李三欠笑,“老不休就老不休,看着年轻就行。”

孟清云翻了翻白眼,不想理这脸皮奇厚的人。

李三欠不想在年龄问题上纠结了,转移话题道:“那个小白脸是天一门少主?他来天音宗做什么?”

“他是戚瑶的未婚夫,隔上一年半载就会来一趟。天一门离我们天音宗比较近,之前往来较少,后来戚善方上台了,来往才密切起来。”孟清云注意到秦晖他们已经快到了,又看到空地的另一边走来一拨人,不出意料的是戚昭阳。

戚昭阳眼角眉梢上都是笑意,比起往常来笑容要更真心一些。

孟清云知道他和秦晖是极好的朋友,每回秦晖来天音宗都是由戚昭阳接待,秦晖也住在戚昭阳的云安殿里。戚瑶应该也想来的,大概避嫌的缘故没有来。

或许是注意力都在秦晖身上了,戚昭阳竟然没注意到孟清云两人。

孟清云看到秦晖已经过来了,略略一思索,道:“我们走吧。”

便和李三欠一起往来路回走。

第四十二章

秦晖的到来让冷清的天音宗有了几分热闹,毕竟是未来的女婿,身份又尊贵,戚善方很是高兴,当天晚上便摆了一场家宴款待秦晖。

孟清云好歹算是家人,也在这场家宴的邀请之列,以前的他会找个借口托辞不去,戚善方便会准了,这次令人意外的是来请的人十分坚持,后来打听才知道是戚瑶强烈要请他过来。

戚瑶?

孟清云对于这个任性又恶毒的女人没什么好感,她请自己去做什么?况且这次是她的未婚夫前来,她应该没心情理会自己才对。

心中疑惑,想着去去也无妨,便答应了。

因为属于家宴的原因,李三欠并未同去。

宴会设在全顶峰的偏殿,冬日冷风凄凄,殿内却在火烛的照耀下十分温暖。殿中央摆了一张圆桌,周围放了两张一人高的千枝烛台,照得室内恍如白昼。戚瑶一张娇媚的面孔在烛光中更加明艳动人,含情脉脉的眼睛虽然极力保持着往常的盛气凌人,但偶尔向谈笑风生的秦晖投射的视线昭示着少女的爱恋。

秦晖像是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和戚家父子聊得十分愉快,三人时不时地发出愉悦的笑声,完全像是一家人了。

等到孟清云进入的时候,几个人才一起转过头来。

“清云来了?”戚善方笑着说了一句便转过了头。

秦晖瞄了孟清云一眼便不再继续看他。

孟清云自若地走到末位坐下,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安静地做个局外人。

“坐那么远干什么?”

戚瑶的声音让他回过头,孟清云看到坐在自己左侧隔了两个位置的戚瑶面露不愉,盯着自己。

他微微一怔,起身坐了过去,还未坐稳,戚瑶的手不经意地往桌上拂过,光滑的象牙筷子便掉到了地面。

“帮我捡起来。”戚瑶的声音很柔。

孟清云微微蹙眉,抬目间却撞上了她可以说是命令的眼神,而那强烈的攻击性眼神后面,似乎又隐隐带着不安。

她怎么了?

孟清云只是犹豫了刹那,便弯腰将筷子捡起来递给候在一旁的弟子,“为戚师姐换一双吧。”

弟子接过筷子低头而去,戚瑶喜笑颜开,“还是孟师弟对我好。”

眼神却溜向了已经停止说话看向这边的三人。

刹那间孟清云忽然明白了她为何非要自己过来,她是张扬肆意又受追捧惯了的人,可从秦晖的表现上看并非对她太过热情,或许这让她很失落,迫切地想找个人来证明自己的魅力——就算你不在意我,喜欢我的人多着呢!

戚瑶貌似一直误以为自己喜欢她,在这样的宴会里她那帮追求者无法到场,便执意地要自己过来了。

想通了这一茬,孟清云只觉得讽刺又好笑,又为自己当初的愚蠢可悲——就这样一个幼稚又狂妄的女人,自己当日怎么会那么在乎她?或许因为她是戚昭阳的妹妹,所以事事捧着她顺着她,由着她凌辱自己,可这种人越是做小伏低,她越是不会将人放在眼里。

“为师姐效劳是我的荣幸,就算没有我,有的是青年才俊为师姐效劳呢。”孟清云笑笑,眼眸里有暗黑的阴影掠过。微微抬头,恰好和一双幽暗的眸对上。

孟清云浅浅一笑,转头继续对戚瑶道:“师姐能叫我来,我很开心。”

凝视自己的眸升起了一丝怒意和阴骘,戚昭阳终于开口,“都忙着说话了,大家喝点酒吧,父亲的女儿红,我可是想了好久。”

戚善方哈哈一笑,挥挥手,“来,上酒。”

秦晖沉默地看着戚瑶,自始自终没说什么,等上了酒后,更是一句话也没和戚瑶说过。

奇怪了。

孟清云举杯饮掉杯中物,心中却在好奇秦晖的反应,他完全没有一丝即将迎娶美艳新娘的激动,反倒是戚昭阳和戚善方出奇热情,连连和他说话。

明黄的烛光在秦晖的发丝上流淌,长发摇曳间闪烁出迷蒙的光泽。他一杯一杯地喝酒,莹白的面颊上渐渐染了红,美妙的凤眼里也慢慢有了朦胧的水色。

有一刹那间孟清云心中一跳,竟然觉得他比戚瑶还要妩媚上几分,忙低头喝酒掩去神色。

一顿饭在戚家父子的热情洋溢下吃完了,秦晖似乎喝多了酒,戚昭阳陪着他出去吹吹风。

人一走,戚瑶几乎立马沉下了脸,重重哼了一声,又咬着唇,幽怨地看向两人离去的方向。孟清云本来也要辞行,却被戚善方拦着说了些话,等到聊完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

出了真言殿后,他挥退了跟随的弟子,一个人慢慢地沿着石板小路往回走。殿外吹着风,将他本就不多的酒意吹得一干二净。

望着前方在黑暗里依旧洁白的景色,想起往昔种种在父亲的庇护下的少不更事,到如今的人走茶凉、步步惊心,不由轻轻一叹,然而那份感伤又很快地收了回去,重新换上了一张温和无害的笑脸。

全顶峰熟悉的景色唤起了他旧时的记忆,他想起十岁以前,父亲几乎都会带着自己亲手在树林旁边堆雪人。念头一起,脚下便朝树林方向的小路走去,想抄小路回家,顺便缅怀当年的情景。

雪地无声,人际飘渺。

树木上堆满了雪,静谧地矗立在山坡上,没有雪人,只有冷冷的风吹拂着,树冠摇摇晃晃,雪团簌簌下落。

孟清云慢慢走了片刻,只感觉到了冷清,他在记忆中堆雪人的地方站着,凝视着曾经堆过雪人的地方,那里却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茫茫的雪绵延进树林深处。他决定离开。

“你在想什么?”

刚走了两步,他忽然听到一个拔高的声音。

孟清云停下脚步。

“你竟然让我和你妹妹成亲!我受不了了!我喜欢的是你,为什么要让我和你妹妹成亲!?”

有风刮过,雪团从树上坠下摔落在地,冰凉凉地四散着,其中一些盖住了孟清云的脚尖,冷冷的。

“如果不和我妹妹成亲,我们以后怎么见面?秦晖,你的婚事是两大门派联姻的事,怎么能够随随便便退婚?这其中的利害你难道不清楚?”

“……”

孟清云无声笑了,风掠过他的额头,吹乱了他一头的发,露出他暗含幽火的眼睛。

竟然有这样的事!

他感觉全身的血都在沸腾,直直地冲上脑门,整个脑子都是热乎乎的,心里头似乎有把火在烧。

如果这样一个秘密如果被戚瑶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想起戚瑶望着秦晖幽怨的眼神,孟清云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几乎屏息静气地往后退,忽然间——

“谁?!”树林里一道迅捷的身影冲出,恰好和孟清云对上。

雪茫茫的黑夜,雪光让彼此清晰可见。

长及后腰的发,蓝色翩跹的衣,倾国的容颜,怒气冲冲的眼。

秦晖。

“是你!”秦晖一声惊叫,像是吓到了,但只是一瞬间便恢复过来,劈手向孟清云挥出雷霆一掌。

刹那间孟清云考虑要通过什么方式躲闪,另一道白色身影旋风般行至,徒手截下那一掌,喝到:“别杀他!”

“他听到了!”

“我知道。”

秦晖收回手。

孟清云垂下眼睫,身体放佛在寒风中发抖,低声道:“我什么也没听到。”

秦晖重重哼了一声。

“师兄,我发誓,一定不会说出去的!”孟清云抬起头说。后退两步,又看了看在旁虎视眈眈的秦晖,转身往来路大步前行。

回到新秀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直到看到自己院子里隐隐透出的光,孟清云才长长松了口气,回过神来背上竟然出了汗。

接他的李三欠表情微微诧异,孟清云想自己的脸色应该很不好,难怪他会露出那样的眼神。他的心情依旧没有平复下来,勉力打起精神想应付李三欠的盘问,谁知李三欠却什么也没问,只是伺候着他洗了个热水澡后让他休息。

“有事明天再说吧。”

这一刻孟清云很感激他的不闻不问。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大亮,他有些不安地分析着戚昭阳的反应。这样直接对上戚氏的事出乎他的意料,自己在戚昭阳心中不再是毫无威胁的人,他会不会有别的打算?

孟清云在房里踱了片刻,走到案几前坐下,忽然冷冷一笑。

没必要惊慌,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弄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先打消他心里的怀疑。还有得想想该如何利用他和秦晖的事,他有预感,这会是打击他们的利器,不过缺少证据。

想到这里,孟清云已经完全平静,嘴角淡淡一笑,对懒散坐在一边不声不响盯着他的李三欠道:“我们继续练剑。”

李三欠耸耸肩,依旧什么也没问。

然而练了不到两天便被突如其来的钟声打断了。

第四十三章

寂静的山色里,铛铛的钟声沉闷地盘旋在上空,那是召集全宗长老和内门弟子的钟声。

修真门派一般不会轻易做大规模召集,修真者修炼的时候闭关三四个月很普通,三年五载也稀松平常,如果经常打断对修为不利,因此一般不会特地召集全宗主要人物商议事情,除非出了极大的事故。

真言殿的松木大门大开着,大门下方长长的登天梯上蜿蜒了一队青衣弟子,行色匆匆地赶往真言殿。

孟清云和李三欠夹在人群中进入殿里。

他事先没听到风声,猜测应该与自己无关,便在弟子的指引下坐在了右边下首,紧挨着戚昭阳坐。这个位置让两个人都很尴尬,孟清云是名义上的少宗主,戚昭阳是实际的少宗主,让谁坐在第一位都不合适。以前有事孟清云都称病不来,这次却主动来了,戚昭阳只好让出位置让他坐下。

孟清云意思意思地抗拒了一下便心安理得地坐了。

近段时间他在李三欠的指导下练习实战,剑术和身法均有了较大提高,原本计划过两天又再度闭关修炼,却被召到这里来。

他扫视一圈,发现大部分的长老都在场,就连龙山长老也到了。两人视线相触,他朝龙山长老微微颔首微笑,龙山长老神色柔和。略略转头,又看到秦长老正朝自己示意,孟清云回以微笑。

经过上次的掌事事件,秦长老对孟清云的好感一路上涨,时不时地遣人请他到药园下棋,聊一聊药术。孟清云本身参看《灵草札记》良久,两人便意趣相投,越聊越投机。

孟清云转过头,看到大量的弟子陆陆续续从外走进来,看他们茫然的神色,也像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真言殿两边巨大铜炉里烧着炙热的炭,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戚善方看人到齐了便沉沉地开口述说,原来在十天前有下山的弟子回来上报,说山脚附近有个叫画水镇的出了怪事,很多人莫名其妙地枯死在家中。镇民们以为得了瘟疫,便请大夫查看,无果,便派人上天音宗来求救。天音宗前几天派了几名内门弟子和外室弟子前去治病,瘟疫似乎控制住了,也不再有人受害,那几名弟子准备收工返宗,却在一夜之间枯死在房中!这件事发生后,在附近的心门长老赶过去查看,没想到也死在画水镇!

大殿里顿时有弟子惊呼出声,长老们面面相觑,脸上均是震惊的神色。

心门长老位分不高,不过他金丹前期的修为并不低,体质非同寻常,到底是什么样的瘟疫能伤得了他?

放佛知道大家心中的疑惑,戚善方继续沉痛道:“心门长老不是得瘟疫死的,而是被人用诡异残忍的功法吸走了所有的灵力!”

“什么?!”

所有人震动了,竟然不是瘟疫,那便是妖魔了。

戚善方派人将盖着白布的尸首抬上来,让秦长老亲自查验。在众人的注视下,秦长老查验许久,终于郑重地下了结论——心门长老和几位弟子确实是被人害死的。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的惊叹和交谈汇成了嗡嗡嗡的声音。弟子死亡已经是大事,现在连心门长老也被杀死,对方又是在天音宗附近作乱,简直没把天音宗放在眼里!整个天音宗顿时群情激奋,誓要铲除那无法无天的妖魔!

戚善方便在众人的呼声中派出了龙山长老和秦长老坐镇,因不知道妖魔有多少,功力多深,戚善方又派了其他弟子前往。

这时突然有人道:“这样挑战天音宗声誉的事,少宗主也该随队出行!”

孟清云原本在思考事情的缘由,忽然听到这句话不由一愣,继而抬头去看说话的那人。

那是一名十分年轻的弟子,孟清云没见过他,也不确定他说的少宗主指的是哪个。

那名弟子注意到孟清云的视线,不避不闪,直截了当道:“少宗主,你愿不愿意为了天音宗出战?”

真的是冲自己来的。孟清云皱了皱眉,这人说话咄咄逼人,实在不像是友善的样子。对于出不出战他都可以,只是被这样逼迫着,让他心里不舒服。

大殿里的人听到那名弟子的话,都转头看着孟清云。孟清云暗叹一口气,骑虎难下,只能从了,便道:“当然。”

这时龙山长老道:“清云没有修为,你们让他去做什么?要是出了万一,如何向老宗主交代?”

那名弟子不知道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子忒肥,竟然敢反问龙山长老,“难道一遇到降妖除魔的事,少宗主都要躲在天音宗不出去吗?”

龙山长老面色一寒,正要发火。一直沉默不语的戚昭阳忽然道:“让身无修为的少宗主去斩妖除魔确实不妥,不如还是留在天音宗让我去吧。”

大殿里又嗡嗡作响起来,孟清云看众人表情,都是一副赞赏的模样。

孟清云知道在这关头声望丢失对以后影响有多大,便站起来道:“戚师兄多虑了,清云虽然修为低微,却也懂得门派声誉大于个人性命的道理,如果不能在危难时刻和宗派同进退,我这个少宗主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番话让殿内的众人刮目相看,这时秦长老道:“清云确实不适合上阵杀敌,不如就归在我药园队伍中护送丹药,可好?”

这样的安排对双方都没有异议,龙山长老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快速定下了人员安排,便散场离开。

走的时候,在众人的注视下,戚昭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弟,多保重。”

队伍当天便出发了,临走前有个药园的弟子过来将一个包裹交给了孟清云,孟清云打开一看,是刘好送来的丹药,丹药下方还有一封信。

“清云吾弟,长老离开后令吾掌管药园事宜,无法抽身陪护,兄甚扼腕。吾听闻唐杏宋子文等人要求与你同行,注意。”

“信上写的什么?”李三欠问。他要求随行保护孟清云,没有人有异议。

孟清云的手上燃起火苗,瞬间将信烧成了灰烬,道:“唐杏和宋子文主动要求和我同行。”

“唐杏和宋子文?”李三欠想了想,“和刘好争夺掌事之位的两个药园弟子?”

孟清云点点头,“所以刘好才特地写信通知我。”

“你打算怎么做?”

孟清云缓缓笑了,“这要看他们怎么做了。”

出发汇合的时候,来的果然是唐杏和宋子文,两人对待孟清云的态度十分客气,一口一个少宗主,叫得甚是恭敬,还说路上要随行保护之类。孟清云也笑眯眯地说客气客气大家都是同门师兄要相互帮助,药园护送丹药责任重大,两位师兄还是保护丹药、斩妖除魔为好。

三个人均露出了同仇敌忾的神情。

当天下午的时候大部队抵达画水镇,功力高强的早就到了,并分派了两拨人手,一拨去查看病员情况,一拨去寻找妖人踪迹。功力低的弟子接近傍晚才到达,当孟清云他们到达的时候圆月已经挂上了云端。

孟清云他们被安排在了刚入镇的一处客栈里,这里是药园弟子暂时的聚集地,离几位长老划分的危险区域较远。出于安全的考虑,孟清云被安排到了客栈后面的一排房子里,那里有条路可以直达回天音宗的大路,如果前方的妖人闯了过来,孟清云可以立即从小路逃回天音宗。房子只有四间,唐杏和宋子文分在了孟清云两边,随时保护孟清云,李三欠被分到了角落的一间。

自从父亲死后,孟清云还没受过这样的待遇,本不想如此,但连秦长老也认为这样的安排合理,便在众人的要求下默认了。

刘好不可能无缘无故提醒自己,唐杏和宋子文更不会无缘无故要求与自己同行,现在好了,看似自己得到了最恰当的安排,实际上自己住的地方十分不利。一来客栈本就快要出镇,周围人烟稀少,二来这排房子只有唐杏、宋子文、李三欠、自己四个人住,假如唐杏和宋子文要对自己不利,那这里便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不过孟清云没有打算把自己的命去冒险,唐杏和宋子文的功力并不高,自己也不算弱,而且李三欠就在不远处。如果唐杏和宋子文真如所料般对自己不利,那就不要怪自己不客气了。

夜渐渐深了。

第四十四章

不知何处来的乌云遮住了圆月,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前方的客栈里辛劳了一天的弟子纷纷入睡,四周静寂无声。客栈中央的天井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圆形的光亮法阵,从里面慢慢冒出一个黑色的如同泥浆堆积而成的人形,随即发出小孩子般嘻嘻哈哈的尖笑声往客栈里面冲过去。它离开之后,其他的泥人一个个从阵法里冒出来,嘻嘻哈哈地跟在第一个的后面跑进了客栈,沿途流下一路的黑色泥水样物质。

很快的客栈里面发出一声惨叫,随即烛火便亮起来,人影幢动,无数的声音刹那间响起来。

“魔物入侵!魔物入侵了!”“啊!”

接二连三的哀嚎打破了夜的寂静,乌云下方弥漫起浓稠的雾气,覆盖了这个小小的客栈。

孟清云几乎在第一声惨叫响起时便醒了,他拿起剑快速冲了出去,和法阵中冲出来的泥浆人正好对上。他二话不说挥剑将泥浆人砍成两半,泥浆人化成两摊泥水但很快又恢复原状,嘻嘻哈哈笑着又扑过来。

极其快速的剑影划过,泥浆人彻底烂在地上成一滩黑色粘稠物质。

“攻击它们的颈部!”

李三欠将孟清云护在身后大声说道,旁边被泥浆人围困的唐杏和宋子文立马挥剑砍向泥浆人的脖子,溅起一簇簇恶心的黑色汁水。

客栈里的人也从惊惶中镇定下来,很快组织抵抗,可惜泥浆人源源不断地从法阵里冒出,数量上的优势让每个人都陷入苦战。

“法阵!”孟清云挥手将注满灵力的剑投入法阵中,噗地一声,法阵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院子里的泥浆人也跟着尖叫起来,像是感受到了痛苦。

变故在刹那间产生,法阵里忽然沸腾般冒出大量的黑色汁水,紧接着一道黑影冲天而起,极其快速地往孟清云方向射过来。

李三欠迅速推了孟清云一把,上前和黑影对上,顿时巨大的灵力波动把周围的泥浆人都爆成了汁水。

孟清云受到冲击,几乎是滚到了一边。

刹那间危险的感觉迫近,他几乎下意识地朝旁边小路的方向滚动,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耳边响起了夺地一声,是利剑刺入泥土的声音。

那人一击不中,迅速拔剑跟着冲进草丛,挥剑又是一记暴击。

是唐杏。

孟清云再度闪开,唐杏咦了一声,大概没想到他能避开他的攻击,又重新挥剑劈下。

刷地一声,四周浮现出大量的红色火焰,将唐杏烫得惨叫着退开了。

孟清云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脖子忽然被人从后面勒住了,那条手臂放佛铁钳一样要将他脖子勒断。孟清云当机立决,立即使用炎指术抓住脖子上的手。

“啊!”宋子文惨叫着松开了手。

孟清云趁机跳起来往前方跑,唐杏和宋子文迅速追了过来,在两人身后还有无数的泥浆人也跟着追了过来,一路嘻嘻哈哈尖笑着,放佛一群鬼魅。

“李三欠!”孟清云大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立即意识到刚才宋子文勒自己脖子的同时下了禁制或者毒药,预防自己呼救。

这两人果然是来杀自己的。

孟清云的眼神沉了沉,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魔物攻击的危难时刻同门相残。

前方是蓊郁的树林,经年累月下的树木大多高大繁茂,孟清云飞快地跑了进去。后面两人跟着追了进来,同时进来的还有大量的泥浆人。

孟清云忽然刹住脚步,闭上眼睛,手中快速做出几个手势,等两人追到时,他忽然睁开眼睛双手前推,一条巨大的火龙咆哮着从他双掌中飞了出去,瞬间将迎面来的宋子文掀翻在地。火龙去势不减地撞上了后面的大树,大树立即燃了起来,掺杂灵力的特殊火焰迅速点燃了一棵棵树木,连成一片熊熊的火海,将泥浆人阻挡在了火墙外面。

“你有灵力?!”唐杏在千钧之际躲开了火龙攻击,震惊地看着孟清云。

孟清云冷冷一笑,朝两人踏前一步,“谁派你们来的?”

宋子文被烧之后,孟清云脖子上的禁制被解开了,但声音依旧沙哑微弱。

“没有谁,是你害的我们没法做掌事,我们要报仇!”唐杏戒备地说着,看了看地上在火焰中翻滚的宋子文。火龙术的火极难扑灭,宋子文已经被烧得皮开肉绽,哀嚎连连。

“是戚昭阳对不对?”孟清云轻蔑地笑了笑,“想也知道是他。”

“不是!”唐杏矢口否认。

孟清云嘴角冷冷勾起,右手向上一挥,空气里冒出无数细小的火花。火卷术有攻击范围的限制,但不巧的是唐杏正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而且火卷术的可怕之处在于火花从空气里忽然冒出,无法让人预料到攻击方位。

唐杏的修为本身不高,又猝不及防下遭遇孟清云的火攻,他的衣服迅速被点燃了,整个人惨叫着拼命拍打身上的火苗。

“说,谁派你们来的?”孟清云冷冷地凝视着两人,熊熊的森林大火在他四周燃烧,将他衬托得放佛一个来自地狱的死神。

在死亡面前,唐杏终于惧怕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边拍打身上的火苗边道:“是戚昭阳,是他!是他逼迫我们来的!孟师弟,我们也不想这样做,我们是被逼的!你饶了我吧!”

“果然是他。”孟清云没有任何意外,他看着在地上翻滚的两人,嘴角渐渐露出一点笑意,“谢谢你们告知。”

唐杏眼睛蓦然睁大,“孟师弟你……啊啊啊!”

两人身上的火放佛浇了油般烧得更旺,他们不断地惨叫着挥舞着手臂,胡乱中一头扎进了身后的火海。

孟清云冷冷地凝视着两人在火海中烧焦卷曲,背过身,大步走回正路。

我没有错!

是他们趁人之危要杀我!

他们知道了我的秘密,一定要杀!

脑海里有声音一直在大声说,孟清云举起不断发抖的双手,冷冷道:“真是不争气的东西!”

深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沸腾的心绪,孟清云快速地回到客栈寻找李三欠,当时从法阵里冲出来的那道身影明显比泥浆人厉害得多,他担心李三欠不是那妖魔的对手。

跑进客栈的时候他却发现,里面静悄悄的,法阵消失了,客栈里躺了一地的尸体,四周是扑散的泥浆样物质,整个客栈放佛被兜头泼下一场泥浆雨,将所有的事物都覆盖了。

“李三欠!”孟清云大叫。从他离开客栈到杀了唐杏他们回来不过短短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客栈里竟然没有任何人了!

心里像是有只小猫爪子在挠,挠得人很不舒服,他大叫着李三欠的名字将客栈翻来覆去找了两圈。天上的乌云依旧黑压压的,树林方向的大火越烧越旺,一路朝这边疯狂吞噬过来。

“李——三——欠!”孟清云一身泥泞地奔出客栈,朝天发出一声呼喊。

冲天的火光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火焰的毕博声。

孟清云忽然感觉到一丝害怕,满地的尸体只有自己还站着,放佛这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人。可是以前他也是一个人,从未害怕过,但为什么这一次如此无法忍受?

怒意、惊惧在他身体里乱窜,空气里迅速冒出无数朵细小的火花,如同飞矢般飞向了四面八方。孟清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控了,连忙收敛心神奔出了客栈。

浓厚的雾气凝滞了般蔓延在整个镇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孟清云听不到一丝声音,他像是突然走进了一个死人的国度。

天音宗的弟子呢?长老呢?

一个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平静了下来,大拇指和食指微一擦,手上便点燃了一簇火,照亮了方圆两尺距离的事物。

他小心谨慎地沿着大路往天音宗方向走,如今情况不适合单打独斗,如果是李三欠也对付不了的妖魔,自己贸贸然去只能是送死,为今之计只能先赶回天音宗召集更多人手来才对。

压抑下心里的焦灼,孟清云使出瞬行千里冲进了浓雾。

“别进去!”不远处传来一声呵斥,像是秦长老的声音。

孟清云立即转向声音的方向快步瞬行过去,沿途他听到有人痛苦的嘶吼,放佛一头重伤的野兽。

“压住他!”又有人说。

是天音宗的人!

孟清云又惊又喜地加快了灵力运转,脚下更快了。前面的浓雾散开,露出一块山坡样的空地,空地上站满了人,几个人紧紧地压住了另一个人,秦长老站在另一边注视着自己的方向。

“滚开!”几个压制的人被掀飞,被压制的人站了起来,眼神如同被激怒的兽般黝黑狂暴。

李三欠!

孟清云吃了一惊,大步地朝他奔了过去。李三欠的样子十分狼狈,原本粗粝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了一些,脸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还渗着血。

奇怪的是,明明是这样近的距离,却没有人注意到孟清云。

“就算你进去也无济于事,在这样的时空扭曲中你们很难遇得上。”天空中落下另一个人,声音悠扬叹息,是龙山长老,“清云能为天音宗而死,并未辱没他的少宗主的身份和名声。”

李三欠狠狠地盯着他,嘴角忽然慢慢地扬了起来,“少宗主?平日里不闻不问不管死活,只有危难的时刻才想起的少宗主?”

其他人不愉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和长老说话?”

李三欠一个眼神扫过去,吓得他连忙闭嘴。

龙山长老抬手阻止了那人,脸上滑过一丝黯然,却道:“我们无能为力。”

“我不信!”李三欠朝前面冲了过来,这一次没有人阻止他。

“别进来!”孟清云下意识地喊,他终于意识到并不是其他人全部遭遇毒手,而是自己被困在了阵法中。

李三欠像是迎面遭遇一柄大锤般被轰击回山坡,他捂着胸口站了起来,眼神更加桀骜。

“我、不、信!”他一字一顿地说。

孟清云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想去擦掉他脸上的血迹,然而他的手却穿过了他。

“不要着急。”龙山长老道,“只要等几天阵法减弱,我们便进去寻人,现在进也进不去,只能徒劳地消耗自己的实力。”

李三欠紧紧地盯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哀伤,那是孟清云从未见过的神色。不管他曾经多么狼狈,心里有多少想法,他总是表现出一副桀骜不驯、吊儿郎当的样子。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刺戳了一下,孟清云走到他身边轻轻说,“不要着急,等我回来。”

李三欠似有所感,忽然抬头四下查看,表情迷惑。

孟清云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浓雾中。

第四十五章

时空扭曲的阵法,他知道是什么东西了。这样的阵法一般不是人为的,没有谁的功力强大到能够扭曲如此大范围时空的地步,大部分是天时地利,这个画水镇一定处于一个十分特殊的位置,也一定有一个特别的东西,机缘巧合之下便引发了时空扭曲。难怪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妖魔鬼怪,想必时空扭曲把他们移动了过来。

时空扭曲十分危险,遇到奇奇怪怪的妖魔不说,最可怕的是遇到扭曲缝隙,无论多厉害的人直接被切割成碎片扔得天南海北。

因为自己院子里有阵法的缘故,孟清云对这方面稍有涉及,他知道时空扭曲最安全的地方是找到那个引发时空扭曲的特殊位置,只要找到那个地方呆上几天,等到扭曲最大的波动过去了,他便可以从阵法中逃出去。

孟清云分析,那个位置应该在画水镇的北方,这一点上他相信龙山长老他们的判断,当时他们把前锋安排在了画水镇之前,把自己安排在了画水镇南方,肯定因为北方出现的魔物比较多。现在看来,应该是那个地方扭曲较早。

唯一的问题是因为时空扭曲了,自己看到的北方很可能不是北方。而在这样大范围的扭曲中,如果乱走会十分危险。

孟清云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先前住的客栈方向。那里的火已经越烧越大,或许因为树木繁茂的原因,火势一路从树林烧到了镇上来。

孟清云微微一笑,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空间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火灵草,他没有犹豫地吸收了所有的灵力,闭上眼睛,让澎湃的灵力在身体里循环。吸收得太多,身体涨得十分厉害,孟清云痛苦得脸都扭曲了。

“去!”他赫然前推双掌,四条巨大的火龙咆哮着冲天而起,带着不可抵挡之威在整个画水镇肆虐,很快的天地间一片怒火熊熊,无数烈焰从天而降,犹如末日之时!

孟清云睁开眼睛,抬步走进这个怒火的世界。

他手里拿着黑令旗,在他身边形成一个强力的隔绝灵力的结界,同时观察着火势的方向。

当火势忽然熄灭或者改变方向,那便代表着那地方有扭曲存在。孟清云小心地避开那些地方,快速地往北方冲过去。

北方的扭曲更严重了,也更加危险,但也给了孟清云寻找安全点的机会,因为安全点周围的扭曲最严重,但安全点本身是不产生扭曲的。

孟清云不断地召唤火焰,将整个空间的火焰分布得更加均匀,好让他更加细致地辨认出路径。

“着火了!”山坡上观望的弟子大声呼喊,不用他说,其他人早就看到了从天而降的熊熊烈火。

“为什么会着火?”秦长老失声叫道,“清云危险了!”

原本以为等到几天后扭曲稍弱再进入救人,现在一场大火很可能把所有一切烧得灰都不剩!

龙山长老脸色阴沉,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李三欠霍然向前一步,冲天的火光烧亮了半边天空,光芒在他污秽的脸上闪烁。他的眸子一点一点地变亮,最终慢慢浮现平日里懒散的笑意。

他就知道他一定会没事的。

天音宗。

一只白色的飞鸟拍打着翅膀停在了窗棂上,飞鸟收起翅膀歪了歪头,用黑色的小眼睛盯着靠过来的人,却没有一丝害怕和闪避。

莹白的手捉住它,将它腿上竹筒取了下来,倒出一张薄薄的纸缓缓展开。手的主人在看到信件之后,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惊讶,随后霍然将信纸收起,漂亮的凤眼里闪动着夺人的光彩。

“是谁的信?”屋内的案几旁边,戚昭阳为两个杯子满上酒,含笑问道。

秦晖大步走到他面前,神色难掩激动,“你看这个。”

“我能看吗?”戚昭阳问。

秦晖将信递到他面前,“你看吧,一定会让你意外的。”

戚昭阳疑惑地接过信件展开,神色渐渐惊讶起来,“五灵玉?”

回想起天音宗的历史,戚昭阳恍然大悟,“难怪同样修炼五灵诀,各个宗主的修为却天差地别,竟然还有这个原因。如果仅仅修炼五灵诀根本毫无作用,必须要五灵玉的配合才行!”

“没错。”秦晖道:“你不知道?”

戚昭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一抹冷笑,“孟寒松一直在防着我们,一边和我爹称兄道弟生死与共,一边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隐瞒起来,孟氏果然狡诈如狐,心机深沉!”

顿了顿又道:“这个消息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秦晖扬扬眉,“我爹很早就在调查天音宗的秘密,养了很多耳目,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能查出来不为怪吧?”

他弯下腰,“既然你们不知道,那只有孟氏才知道了,我猜那个孟清云一定知道五灵玉的事,你把那小子抓来,威逼利诱之下一定能套出他的话。”

戚昭阳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

“怎么?舍不得?”秦晖冷笑一声。

戚昭阳眉心一动,抬头道:“我已经派人去杀他,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死了。”

孟清云依靠着火焰和黑令旗的庇护,终于狼狈地滚进了扭曲的中心。黑令旗已经缺了一小块,结界哗啦碎裂。

虽然是他放的火,但对自己也同样危险性,若不是有黑令旗在,他恐怕已经葬身火海了,这一刻他十分感谢李三欠的顺手牵羊,把这面旗子从戚瑶那里捞过了来。

孟清云呛咳两声,抬头打量这个特殊位置。这是一个奇异的洞穴,四周布满了莹润的玉石,微微地发着光芒。不用去探,孟清云便看出这种玉石里面蕴含了强大的灵力和阵法,这些玉石累积在一起,就连洞穴里也满满是凝滞的灵气,行动间几乎像是在水中走路一样,难怪可以扭曲空间!

孟清云又惊又喜,弯腰捡起一块玉石放进储物囊,又伸手去抠壁上的玉石。但是壁上的玉石非常坚硬,不管孟清云又踢又打又是暴击,依旧纹丝不动。

孟清云气喘吁吁地放弃了,他盘腿坐下,大力地吸收着灵气。反正要等几天才能出去,不如吸收灵气冲关得了。这样浓稠的灵气,可遇而不可求啊!

灵气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身体,孟清云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很快的本就聚集得半满的丹田鼓鼓胀胀。孟清云聚气凝神,变换几个手势,快速引导灵力在丹田里旋转。

丹田里的灵气漩涡越转越快,又猛然静了下来,随即凝聚出六道圆环。

炼气六层!

孟清云睁开眼睛,山洞忽然摇晃起来,孟清云连忙跑了出去。如果安全点也开始扭曲的话,说明空间开始收缩了。

轰然一声,整个山洞坍塌缩小又忽然消失。

孟清云胆战心惊地拿着黑令旗站在小片石地上,沉默地看着山洞所在的地方成了一个一丈见方的大凹地。要是刚刚跑得慢一步,估计自己已经粉身碎骨了。

周围的扭曲依然存在,火已经熄了大半,浓烟滚滚。孟清云查看片刻,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他连忙收起黑令旗,想了想,摆出了一副惊魂未定又竭力镇定的模样,大声道:“有人吗?”

听到他的喊声,外面的人似乎顿了顿,接着往这边飞快赶来。

一道人影从外面跳了进来,龙卷风一样卷到孟清云身边将他抱在怀里。孟清云推了推,抱着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连呼吸都快抑制了。

“李三欠……”孟清云惊讶地挣扎,见面高兴可以理解,抱在一起就……

“放手,让人看到成何体统?”

李三欠勃然大怒,大骂,“体统?知不知道你差点没命了!当初为什么离开我身边?知不知道一转头发现你不见了我有多着急?嗯?!”

孟清云被他吼得晕头转向,他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怒气冲冲的样子,竟然被他的气势压住了,喃喃地辩解,“当时我被人追杀,情况比较急……”

“比较急还乱跑?!”李三欠怒吼,忽然一把推开他,脸上是一副想要扁人的冲动。

猝不及防之下孟清云竟然被推倒在地上,愣住了,他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不说,竟然把自己推倒了?

他娘的有这么关心人的吗?这是什么狗脾气?!

不由恼羞成怒地爬起来,“滚!”

听闻此字,李三欠像是暴怒的狮子般几乎要跳起来,“孟清云你给我听着,如果再敢离开我,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孟清云气得眼睛发红,冲过去照着他的狗头狠狠一拍,“你凭什么这样命令我?”

“凭我喜欢你!”

一句话后,孟清云愣住,就连李三欠也愣住了。

火还在周围烧着,浓烟滚滚,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

李三欠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孟清云原本被他张牙舞爪的样子镇住,此刻看到他那抹红晕,忽然冷静了下来,微微眯起眼睛,“喜欢我?”

他竟然喜欢自己?

像是抓到了李三欠的弱点,孟清云心里隐隐地兴奋起来,却未意识到正常男人听闻男人告白的反应不该是兴奋才对。

李三欠脸上的红晕快速消失,他抱起胸,以一副强抢民女的无赖语气道:“对,那又怎样?难道还不许我喜欢你不成?”

孟清云:“……”

为什么他可以把这种话说得像个理直气壮的强盗似的?

对,他不该忘了李三欠的本性就是只大无赖?

孟清云很快恢复了平静,原本被同性告白的震惊和尴尬被李三欠的强硬霸道弄成了哭笑不得,不过他并没表现在脸上,收拾收拾心情,抬手将衣服和头发稍微整理好,表情再度调整到“惊魂未定又竭力镇定”上。

“在这里!”人声更近,几个人从不远处瞬行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龙山长老和秦长老。

龙山长老直接走过来掰过孟清云的身体上下打量,像是确定他没事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就好。”

秦长老也走过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完看了看四周,疑惑道:“只有你一个人?唐杏和宋子文呢?他们没和你在一起?”

孟清云垂下眼睫,神色黯然,“我们在客栈的时候就分开了,那天晚上我们遭遇了泥浆人的突袭,情况太乱,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秦长老吃了一惊,随即招呼弟子继续在周围寻找,但结果是找到几个幸存的弟子,唐杏和宋子文却不见踪影。毕竟是自己亲自带的内室弟子,秦长老又不死心地找了一遍,结果依旧毫无所获,只能黯然打道回府。

这次除魔,天音宗总共派出了一百零二个弟子,回去的只有五十几个,伤亡惨重,弟子们心情都十分低落,回去的路上队伍静悄悄的,很少有人说话。

第四十六章

损兵折将地回到天音宗,全宗果然大哗,龙山长老是此次除魔任务的主事,无论如何都要承担责任,所以他一回到天音宗便主动到真言殿请罪。戚善方大怒,将秦长老等一干长老问责,但念在是时空扭曲的份上没有处罚,龙山长老却主动降低了自己的灵物份额,并亲自为死亡弟子更衣,有家人抚恤其家人,无家人的亲自烧了纸钱。

孟清云死里逃生,一回到天音宗便按捺直接找戚昭阳复仇的愿望,当众向戚善方求为众位死去的弟子念往生经,此言一出,众人均对这个经脉尽毁、默默无闻的少宗主刮目相看。

天音宗附近的时空扭曲引起了周围其他修真门派的注意,也知道了天音宗元气大伤的事情,出于道义,附近各派都派了弟子前来吊唁。

孟清云一身缟素,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站在飘扬白幡下,手持往生经低沉喑哑地朗诵着,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那是谁?”

“你不知道?他是天音宗的少宗主。”

“少宗主?”有人吃惊。

“对,叫孟清云,上一任天音宗宗主梦寒松的儿子。”

来人疑惑地转向另一边同样一身缟素的戚昭阳,“那他……”

另外的人笑了笑,露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情。

来人也领会了什么,低声道:“可是,不是说孟寒松的儿子根骨被毁了吗?”

另一人说:“你没听说戚宗主继位前曾立誓等孟清云满了十八岁便传位于他?”

来人低声道:“看来就在这两年,天音宗要大变了。”

旁边的人连忙碰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噤声。那边孟清云念完了往生经,在戚善方的主持下从人群分开的道路中走了过来,龙山长老等长老依次从随后,后面紧跟着戚昭阳、戚瑶等弟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到宗祠一一祭拜。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之后就是七天守灵,孟清云从早到晚都在念往生经,念得嗓子都哑了。外派弟子在第七天的时候已经走光了,等到葬礼结束,所有人都站得腰酸背痛,幸好大家都是修炼之人,身强体健,并不如何辛苦,看着无修为的孟清云能面不改色地坚持这么久,心里有些佩服。

宗祠里的弟子一一退去,站在角落的韩吉走到戚昭阳身边道:“少爷,我觉得这个孟清云不简单啊,把您的风头都抢了。”

戚昭阳盯着那个单薄的身影,缓缓道:“他这次参加了除魔,又能从时空扭曲中逃出来,必定风头大胜。”

旁边的戚瑶接口:“没错。”

林如风脸上飞快地划过一丝不满,盯着孟清云的眸子暗了暗。

孟清云却根本没朝这边看一眼,等到弟子们全走了,他也混在人流里退了出去。

他的眼神一片幽暗。

人人都道他同门情深,只有他心里清楚,同门情深是有,但这份感情里面也掺杂了机心和算计,他主动要求念往生经,不过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博个好名声,为以后铺路罢了。他深刻地知道自己那些沉痛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在那些悲伤后面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性。当他看着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内心里却并没有多大的波动,就好像在看着一个个陌生人,悲痛是有的,但是太少。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件事,那时他和父亲去山脚玩耍,碰到一只受伤的野兔,他就带着这只野兔回到宗里饲养,后来野兔死了,他哭得非常非常伤心,那种伤心他至今都记得。

为什么对着自己惨死的同门,他却没有那种伤心的感觉呢?

走出宗祠的大门,混杂在人流里,看到四面投射过来的尊敬的眼神,他在为事情朝自己想要方向发展感到欣喜的同时,内心深处又冒出一个细小的声音——为什么你会如此无情?

为什么?

他忽然有些小小的迷惑,忍不住回头看了宗祠一眼,然而当他看到走出来的戚家兄妹的时候,那点小小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他的眼眸如同星辰消失的夜空,一片幽深的黑暗。

戚昭阳朝他走来,似乎想和他搭话,“辛苦了。”

孟清云并不想和他说话,低声道:“应该的。”

说完朝旁边的戚瑶点点头,转身往大路走去,路的旁边,李三欠抱着臂膀,静静地等候着。

回屋后孟清云脱下孝服一言不发地递给李三欠,李三欠接过他的衣服伺候这位大衣沐浴更衣,大爷却摆摆手,从腰间解下空间袋对他道:“你看这个。”

说完伸手往里面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绿色玉块,“你看这是什么?”

李三欠接过来正反看了一遍,摇摇头,“像是块玉石,里面不止有灵力还有阵法,这个阵法具有聚集灵力的作用,但这阵法又不像是人为做成的,况且这么小的玉石里面雕刻如此精妙的阵法,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孟清云不由赞赏他的眼光毒辣,自从那日李三欠无赖地说喜欢他之后,作为身带秘密和目的的两个人只尴尬了那么一小会儿,又默契地同时回避了这个话题,相处模式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偶尔孟清云想起当日李三欠疯狂的样子,心里也会感到异样,不过他并不打算在这种紧要关头谈情说爱,更何况他也没弄清楚自己对李三欠是什么样的感情。

不过是当日你情我愿的交易而已……

孟清云认为自己心智坚韧,不为所动,但在相处的时候不免也会反应敏感,比如李三欠把玉石研究后递还给他,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他的指尖,孟清云不知为什么忽然快速将手收了回去。

扑地一声,玉石落在了桌面上咕噜噜转了一圈。

孟清云若无其事地伸手捡起来对着光看,神色认真专注。

李三欠笑眯眯道:“这块玉石哪里来的?”

“画水镇。”

只是三个字,李三欠便恍然大悟,“时空扭曲?”

孟清云点点头,“当时你来救我之前我在一个山洞里,那里面全是这种玉石,无比坚硬,灵气非常浓厚,那个地方是时空扭曲的引发地,我怀疑是这种隐含阵法的灵石引起的。”

李三欠用手指抵着额头思索,“这块灵石的阵法十分巧妙,如果大量存在,聚集的灵力相当可观,引发时空扭曲的确有可能,但是……”

“为什么出现魔物?”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随即相视一笑。

孟清云道:“事后我也在想,当日我们客栈里阵法中出来的是魔物,后来在路上遇到的也是魔物,如果是普通的时空扭曲,应该不全是魔物才对。”

李三欠点点头,“确实如此。这样说来,这次的时空扭曲很可能连接了魔界,那个山洞很可能是魔力之源。”

孟清云想起自己在山洞里吸收大量灵气冲关的事,眉头飞快地皱了皱,随即又展开了,“很有可能。”

“说起来,那天晚上阵法里冒出来和我对上的那个,是个魔人。”李三欠忽然说,“他的功力非常高,但奇怪的是境界不稳,他应该是短时间功力忽然大进境界跟不上走火入魔沦为魔人,很可能和那个山洞有关。”

孟清云一惊,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人之前在山洞里修炼,短时间把功力提高才变成这样?”

李三欠摸着下巴,“很有可能,如果这种玉石连接的是魔界,它本身是魔力之源,一旦吸收它聚集的灵力很有可能走火入魔。”

孟清云原本以为捡到了宝,结果听说是个危险物品,不太死心,“仅凭推测不能断定吧?”

“那试试不就得了?”李三欠似笑非笑。

“怎么试?”

李三欠从他手里拿过玉石,走到他的床边俯下身,从床下拉出一盆火灵草对他说:“灵草一向对魔力排斥,如果灵草有反应,便可证明。”

说完把玉石随手放在了花盆里,又推回床底下。

孟清云镇定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揭露了自己藏草于床下的秘密,镇定地看着他把一盆珍贵的灵草当成了实验品,神色纹丝不动。

“原来你连我把灵草养在床下都知道。”他轻声说。

“当然。”李三欠丝毫没有一丝廉耻,“对你的事我很感兴趣。”

一日后拉出花盆一看,里面的灵草有一小半萎靡不振,灵气弱了不少。灵草对每个修真者来说都十分珍贵,如果不是有五灵玉可以培养灵草,损失的这部分孟清云恐怕要心痛得死掉了,非得把李三欠这浪费的家伙揍个半死不可。

饶是如此,他也瞪了李三欠一眼,取走那块玉。谁会像李三欠这种无所谓的家伙用珍贵的灵草来做试验呢?

“这块玉带在身边对你没好处,还是赶快扔了吧。”

孟清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慢慢绽开一抹微笑,“不扔。”

李三欠已经能从他细微的表情里辨认出他的情绪和想法,挑眉问:“又想到什么了?”

孟清云冲他温和一笑,“秘密。”

第四十七章

傍晚的时候,韩吉过来请孟清云去云安殿饮茶,孟清云原本不想去,想了想,又答应了。

一路上他回忆回来那天的事……

“你说被人追杀?到底是谁?”李三欠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回过神,立即觉察到其中的猫腻,开始细细地盘问。

孟清云知道瞒不过他,便道:“是唐杏和宋子文。”

“他们?”李三欠皱皱眉,“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就算要杀,也该是杀刘好才对。”

孟清云没吭声。

李三欠看问不出来,踱了两步慢慢思索道:“唐杏和宋子文本不该杀你却突然要杀你……难道是受人指使,趁乱在除魔之夜杀掉你?那个人难道是……”

孟清云看着他越来越冰冷的眼神,知道他已经猜到了,无奈道:“没错,是戚昭阳。我看到了他和秦晖在幽会。”

李三欠摸下巴的动作停住,吃惊地问道:“秦晖?他不是戚瑶的未婚夫吗?”

看到孟清云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收起了吃惊,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几乎笑得前俯后仰,“什么玩意儿,连自己的妹夫也下手,要是他妹妹知道了该如何收场?”

孟清云笑,“我也想知道。”

“所以他才派人杀你,为了封锁秘密?”

孟清云摇摇头,“不止如此。我现在已经十七岁了,已经快到戚善方许诺传位于我的时候,虽然我毫无修为,但死了总比没死好,两个原因之下,他们下手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李三欠道,“不错,是合情合理。”

忽然沉了一张俊脸,“杀了他们也合情合理!”

孟清云抬手压了压,“先别着急,这种事要慢慢来,那么久我都忍过来了,不急在一时。”

是的,那么久都忍过来了,他不会为一时冲动让自己置于危险之地。现在他请自己喝茶,想必是来试探的。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到了云安殿。

穿过走廊进了后院偏殿,便见铺着绒绒地毯的偏殿里被火炉烤得暖烘烘的,清淡的香料味道漂浮在空气里,让人神清气爽。不得不说,戚昭阳是个风雅的男人,如果他真心骗一个人是非常容易得手的。

孟清云收敛思绪进门。

“还以为你不来了。”刚进门便听到戚昭阳笑着站起来,给足了孟清云面子。

孟清云也含笑回道:“戚师兄有请,清云哪敢不从啊!”

环顾一圈,发现秦晖和戚瑶也在,还有林如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林如风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仇恨和轻慢。不由去看戚瑶,却见她一身精心装扮的黑色纱裙,衬得那张小巧精致的脸蛋更添了几分妩媚,他笑靥如花,对着自己的视线十分和善。再看秦晖,身姿纤细瘦弱,犹如绿柳飞絮,他和戚瑶坐在一起竟然分不出到底谁更美来,他态度不冷不热地朝孟清云点点头。

孟清云走过去坐在戚昭阳旁边,秦晖看了他一眼,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孟清云心头暗笑,却不动声色,“戚师兄,上次到你这儿喝茶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清云十分怀念。”

“那以后可要常来。”戚昭阳说。

“我云瑶峰的茶也不错。”戚瑶忽然道,大家忍不住都看向她,却见她笑意吟吟地盯着孟清云。

孟清云却发现她眼底深处的命令,道:“若师姐邀请,清云欢喜之极。”

“能得到戚师姐的邀请,孟师弟当然欢喜之极。”林如风道。

其中的酸味重得几乎化为实质,孟清云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用仇恨和轻慢的眼神看待自己,原来是怕自己争宠。这到奇怪了,戚瑶的未婚夫好端端地坐在她身边他不去恨,却针对起自己这种小角色,实在奇怪。

他不知道林如风心思的复杂酸楚,林如风出身贫家农户,父母双亡,流浪时机缘巧合之下拜入了天音宗修炼,被发现极有修炼天赋,而他也很快出众,成为一个极其骄傲的人。

他从小便暗恋戚瑶,视戚瑶为自己的女神,他觉得整个天音宗能配的上戚瑶的只有自己,可秦晖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幻想,无论从出生相貌还是修为来说,秦晖都远超过自己。为此林如风一直非常痛苦,然而痛苦了很久后慢慢接受了事实。但是,他允许戚瑶喜欢比自己优秀的人,却不能容忍她喜欢比自己差的,比如孟清云。

论出生,孟清云虽然挂着个少宗主的名头,却毫无实权,处境可怜;论相貌,除了一张清秀温和的脸,哪里比得上自己?最重要的是修为,他不过一个废人,仅此一项便无法在修真界立足,凭什么能得到女神的青睐?

这种扭曲的情绪让他将恨意全投射在了孟清云身上。

林如风说出那句话后,气氛陷入尴尬。大概男人为自己争风吃醋让戚瑶很有面子,她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看了秦晖一眼,但秦晖似无所觉。

戚昭阳呵呵一笑,吩咐韩吉,“上茶吧,今天我们难得聚在一起,一定要好好聊聊。”

韩吉带着人为众人添了茶。

戚昭阳和孟清云东拉西扯了片刻,问道:“清云这次能死里逃生,真是万幸!”

孟清云不提被追杀的事,道:“是啊,谁知道会突然时空扭曲,要不是师兄弟们把我安排在了后院,我逃了出来,说不定那天晚上就死在客栈了。”

“当时想必十分危险。”

“没错,我逃了很久,后来起了浓雾,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不敢乱走,就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等了两天便等到了救援。”

“师弟运气真好。”

“我也觉得。”

两人笑着喝了口茶,戚昭阳问:“不知道师弟碰到唐杏和宋子文他们没有?”

“没有。”孟清云道,“当时客栈里忽然冒出个阵法,里面跑出很多魔物攻击大家,所有人都慌了,谁也顾不得谁,或许他们留在了客栈里面。”

戚昭阳轻轻一叹,“他们可惜了。”

孟清云放下茶杯,跟着悲痛道:“实在可惜。”

戚昭阳转了话题,“清云,我听说一件事,不清楚你听过没有?”

“师兄请讲。”孟清云注意到戚瑶和秦晖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戚昭阳缓缓道:“听说过五灵玉吗?”

“五灵玉?”孟清云垂下眼睫,“师兄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戚昭阳观察他片刻,笑着道:“看来师弟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孟清云把杯子放下,面无表情,“我当师兄忽然叫我来喝茶是为了庆祝我劫后余生,没想到是为了个什么破玉。怎么,那个五灵玉是什么宝贝?”

“今天请师弟来,自然是为了和师弟谈谈心的。”戚昭阳说,“不过既然师弟不知道五灵玉的事,师兄还是说说比较好。这五灵玉是我派至宝,和五灵诀合用后修为一日千里,只是这玉由历代宗主代代相传……”

“如此伯父手里应该有了。”孟清云说。

戚昭阳摇摇头,“我爹没有。当年孟伯父去得突然,还没来得急传给我父,现在五灵玉下落不明。”

他看着孟清云。

孟清云冷笑,“师兄怀疑五灵玉在我手里?”

“只是问问而已。”

“没有!”孟清云从位置上站起来,“师兄,我想起还有事要做,先告辞了。”

戚昭阳并未阻拦,由着他离去。等到他走了,一直默不作声的秦晖道:“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戚昭阳眯了眯眼,“不好说,不过,如果真如你所说五灵玉由宗主代代相传,梦寒松肯定交给了他。”

戚瑶道:“找个借口去搜他的地方不就行了?”

“他现在声望正高,不便如此。”戚昭阳道,瞥了他一眼,“你好像挺喜欢他的。”

戚瑶不高兴地撅嘴,“是他喜欢我,之前大半夜来送东西讨好我呢。”

说着瞄了一眼秦晖,见他没反应,有些失望,便继续道:“我呢,也有点喜欢他,我喜欢别人对我热情点。”

秦晖还是没有反应,林如风眼里满是妒忌。这一切都落在了戚昭阳眼里。

孟清云思索五灵玉的事应该兜不住了,因为前世戚氏他们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知晓的,而且笃定东西在自己手上,戚昭阳才会扮作一个温柔好师兄经常出现在自己面前,就是不知这一世他会不会再这么做。

想到他一脸温柔地和自己调笑,孟清云恶心得想吐。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云安殿那顿茶依然喝得他十分难受。回到院子见到李三欠,那种焦虑和恶心才消失了。

他忍不住仔细地打量他,没想到这人看着还挺顺眼。

李三欠低头看了看自己,问:“我怎么了?”

孟清云擦身而过,淡定道:“你丑。”

“我怎么丑了?”李三欠颇受伤害,不服气地跟在他后面。

“衣服扣子没扣上,没个体统。”李三欠平时吊儿郎当,穿个衣服也极其洒脱不羁。

“体统?”李三欠的声音有些异样。

孟清云一怔,忽然后悔嘴快说了这两字。

“像那天那样才叫不成体统吧?”李三欠低沉的笑意近在耳旁,随即腰部被紧紧搂住,“看,这才叫不成体统。”

孟清云耳根刷地热了,可是神色却十分平淡,“放开。”

李三欠观察他片刻,没看到他神情变化,大概觉得无趣,松开了。

“帮我守着,我要闭关。”

“又要闭关?”李三欠叹了口气,“有时间陪人喝茶,没时间陪我喝酒吗?”

“没空!”

孟清云当着他的面将他关在门外。

第四十八章

进入五灵空间看到那五条凹槽,孟清云把目光放在了最后一条蓝色的水系凹槽上。因为孟清云主灵根属火,他在其他四系能力当中火系修炼得最多,其次是培养灵草的木系能力。金系寻宝能力也用过,但每用一次所需要的灵力成几个倍数增长,不敢乱用。孟清云深谙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思量再三放弃了土系防御能力,主攻火木,其他的便没如何修炼。至于水系能力,他原本没想用,可到了今天,他有些动摇了。

蓝色水系代表了一个非常方便的能力——掠夺修为高于自己两阶的修真者修为。但这个能力也存在极大的风险,第一是不能保证成功,如果不能成功,施法者将反被夺走两阶修为;第二夺取修为毕竟是魔道所谓,为天地不容,付出的代价定然也是极沉重的,就算夺取修为成功,如果心境跟不上,也容易走火入魔。

以前的孟清云默默无闻,没有人注意到他,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他快要十八岁了,已经到了继位的年龄;再者他已经在除魔一战中被赶鸭子上架出了头,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想要再藏着掖着恐怕很难,颇有点骑虎难下;第三是通过戚昭阳的试探,他得知五灵玉的事已经暴露,戚氏必定有所动作。他不可能坐以待毙,他和戚氏的冲突可以预料得到,但走到这一步他绝对不能退缩,无论如何他都必须硬着头皮硬扛下去,而增加修为、拉拢势力是当务之急。

虽然现在看着戚氏如日中天,可他隐隐觉察得到,天音宗两个重量级的长老龙山长老和秦长老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如果有他们出面,自己再表现突出一些,他们一定会支持自己继位。戚氏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收服,有两位长老从中斡旋,到时候一定有抗衡之力。所以,最着急的应该是自己的修为问题,迫在眉睫。

水系的能力是最适用于他现在的情形,他有预感,和戚氏彻底对上的时刻快要来临。

思虑良久,他还是将手轻轻放在了水系凹槽之上,闭上眼睛,将从灵草吸收来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手下的凹槽中。

凹槽在静默无声中一点一点地被蓝色所充满,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的,凹槽终于填充完毕。

孟清云睁开眼睛,走出了五灵空间。

“这么快就出来了?”打开房门,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的李三欠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问道。

冬日里难得的晴天,金黄的阳光照在洁白的雪上,给整个世界镀上一层金。积雪融化,天气更加寒冷。

李三欠一袭宽松的青色袍子,头发也未扎,整个人显得十分懒散。

孟清云点点头,水系能力是他第一次用,需要的时间和灵力都比较少,他眯着眼睛迎着阳光注视蔚蓝的天空片刻,道:“我要下山。”

下山的事情并不复杂,以祭拜在画水镇尸骨无存的弟子为由便足够,作为亲自念诵往生经的少宗主提出这样的请求,只会得到大家的尊重。

“弟子愿前往画水镇搜寻师兄弟的遗物,让他们的灵魂能回归天音宗。”真言殿里,孟清云言辞恳切,满脸哀伤,可他的心却如同铁石一般冷静,如今的他比起前世来有着可怕的冷静和理智,他能感觉得到自己正在失去诸如同情、友爱之类的感情,可他觉得这类对复仇毫无意义的感情不要也罢,有了反而会让自己痛苦。

画水镇的事情只过去了半个月,失去同伴的弟子们还没从悲伤中恢复过来。真言殿里戚善方还在和几位长老商讨葬礼后的后续事宜,诸如清点各峰弟子名册决定填补多少人数,新一轮的灵草典籍分配该如何进行之类,事情大多复杂繁琐,各峰长老自顾不暇,根本来不及想起这件事,如今孟清云猛然间提出来,他们倒是愣了一愣,随即是沉默。

良久后,戚善方道:“准了。”

戚善方派了几名弟子随孟清云前往画水镇收集遗物,孟清云虽然想单独前往,但也知道这样太过奇怪,便低头感谢了戚善方。

下午的时候几名弟子便来新秀峰报道,孟清云收拾好东西后在校场接见了他们。一一看去,八名弟子中有熟悉的面孔,也有不熟悉的,但可以确认的是并非都是真言殿里的人,事实上他的猜测没有错,里面有一部分是主动请缨而来。

“少宗主!”“少宗主!”

几个人见到孟清云早已经等着他们,纷纷加快了脚步奔至孟清云面前,态度十分恭敬。

如今的孟清云是从时空扭曲中存活下来的几人之一,是人们心中的英雄,其后他主动请缨为死者念了七天的往生经,更是博得了大家的好感,弟子们对他的态度比起以前天差地别。

孟清云含笑走到其中一人面前,“我记得你,是除魔之战中的幸存者吧?”

来的好几个人都是幸存者之一,那人有些激动道:“少宗主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同生共死的师兄弟啊。”他沿着站成一排的弟子慢慢走过去,道,“你们每一个人的脸我都记着。”

一行人对孟清云更加有好感,纷纷和他攀谈起来。孟清云询问了龙山长老的事,之前他想咨询龙山长老关于修为的事,可惜没见到他,现在才得知龙山长老因为时空扭曲造成大量弟子死亡的事情十分自责,自请了紧闭思过的罚,在天姥峰思过。

孟清云沉默良久,道:“此事非龙山长老之过。”

其他弟子面面相觑,没有答话。无论如何,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来负责,何况时空扭曲并非无迹可寻,只要当初再警觉一些、再进一步探查清楚,说不定后面的惨剧就不会发生了,龙山长老逃不了监察不力的帽子。

“原本想请长老一道,如今只好我们自己去了。”孟清云神色凝重,众人纷纷答是,无意中已经心服口服地将他的话当成了指令。

“假惺惺!”突然的嗤笑如同一根刺扎入,让原本融洽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众人转过头,看到林如风正慢慢地走了过来。

孟清云并未说话,只沉默地打量他。

林如风的表情一如既往地高傲冷酷,只是脸上明显的五指印想让人忽略也不行,衣服应该是才换过的,大概心绪不定的缘故,衣服并未弄整齐,腰带扎得有些粗糙。

最重要的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像自己是他的生死仇敌。

孟清云迅速在脑中思索什么时候得罪过他,可惜想来想去都没想出来。他知道林如风一直不待见自己,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敌意,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也和孟师弟一起去。”林如风说。

孟清云回过神,微微一笑,“死去的师兄弟们一定会感激林师兄的。”

林如风重重哼了一声,大步走到前方。

有人小声说:“林师兄真过分,迟到不说,还这样对少宗主说话。”

对比林如风针锋相对的冷硬,孟清云始终温如和煦的应答为他应得了旁观者的好感,孟清云很乐意看到自己变成众人交口称赞的好人,哪怕他自己明白自己已经算不上所谓的好人了。

这一招,是从戚氏身上学的。

林如风自然听到那些人在身后的议论,他忽然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等到所有人都不敢和他对视了,他才转过头去。

孟清云眯起眼睛,看来是真的发生什么事了,至少他脸上的指印,除了戚瑶他想不出是谁干的。林如风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被打了一巴掌,又不能反击回去,愤怒暴躁便是自然而然的事。

孟清云没兴趣去了解一个无关人士的私事,林如风态度恶劣不恶劣都没关系,只要不耽误自己的事就好,他要耍威风就耍吧。

一行人下了山,大家的功力都不弱,全部用瞬行千里赶路。孟清云被李三欠背着紧紧地跟在众人身后,一天后他们就赶到了画水镇,在当日孟清云所做的客栈附近停下来。

魔物肆掠之前,小镇里因为枯死病的原因死了不少人又逃走了不少,等魔物肆掠的时候又死了不少逃了不少,到了时空扭曲的时候,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孟清云再放火烧镇,放眼望去,曾经繁华的小镇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十分荒凉,毫无人气。

众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回想到当日苦战的情况,不由心情沉重。孟清云心里也闷闷的,轻轻一叹,“放我下来。”

一直当任劳任怨千里马的李三欠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来,低声道:“难过?”

孟清云摇摇头,“没有。”

“你要小心那个林如风,他一定会做点别的。”

“我知道。”孟清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淡淡一笑,而后走到众人面前分派任务,谁去东边谁去西边,很快都分配好了。

众弟子听令后四下散去,只剩下林如风抱着胸,目光冷冷地说:“孟师弟,我留下来和你一起。”

孟清云摇摇头,“林师兄还是和其他师兄弟一道吧,我有李三欠跟着就行了。”

林如风坚持道:“我还是和孟师弟一起,怎么,孟师弟看不起我,不愿意和我一道?”

孟清云皱皱眉,看了李三欠一眼,对林如风道:“林师兄言重了,清云只是怕拖慢师兄行程而已,若师兄不嫌弃我脚慢,我自然欢迎和师兄一起。”

林如风嘴角冷冷地勾了勾,眼神凌厉地看着孟清云和李三欠片刻,哼了一声,“算了,我们分开行动!”

第四十九章

“我有一事不解,林师兄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孟清云问道,他不信林如风是为了什么同门之情,在他心中戚瑶的事情才是他关心的,其他人的死活与他无关,他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戚瑶身边,突然跟着孟清云来搜寻遗物实在奇怪。

林如风眼里闪过一丝恼怒和羞愤,声音冰冷如雪,“你问这个做什么?”

孟清云斟酌词句,道:“戚师姐很少让你离开她……”

“是我自己要来的!”林如风忽然打断他的话,极其生气的样子,好像提到戚瑶都会让他暴跳起来,尔后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冷淡道,“我来找人。”

“找谁?”

“宋子文。”

宋子文?!

孟清云暗自心惊,却不动声色,“林师兄和宋师兄是好朋友?”

“当然!”林如风冷冷地看了孟清云一眼,冷嘲热讽,“听说当日他和唐杏保护你,事后却杳无音信,不会是你扔下他们自己逃了吧?人人都当你是英雄,我却不这么看。在时空扭曲的阵法里面,修为高深者都难逃一死,你这个废物却完好无缺地存活下来,实在不得不让人生疑!”说着他忽然抬手指着孟清云的鼻子,“是不是你牺牲了他们才活了下来?说不定是你害死了他们!”

林如风一向以冷酷示人,高傲的他不屑于和其他人说话,但今天他表现得十分暴躁,难得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出来。或许是出于私怨说出的义愤之语,可某方面却让他说对了。

孟清云淡淡道:“师兄慎言!”

周围原本要离开的弟子放慢了脚步,在外面观望着。林如风也意识到自己的指责毫无根据,收回手,转身使出瞬行千里往北方而去了。

等他走了之后,其他弟子围拢过来安慰孟清云,孟清云含笑应答。生气肯定生气,而且宋子文这三字确实给了他震撼,不过他已经不是才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心情只波动了片刻便又恢复了平静。

唐杏和宋子文已经化为焦炭,谁也查不出什么来,林如风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很讨厌,可他并不打算和他置气,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对众人道:“林师兄可能对我有所误会,我还是避开他为好,这次我去南边。这里应该还残存着魔物,请各位师兄弟多加小心。”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听了他的话后纷纷离开。

时空扭曲之后的画水镇并不意味着安全,很可能残存着从其他空间带过来的魔物。孟清云和李三欠谨慎地往南边而去。

这次下山的目的很简单,孟清云想试一试不曾用过的水系能力,原本希望能单独出行找人试验,谁知道被塞了几个跟随弟子,现在他把几个弟子支开,如果能遇到合适的对象他便可以试验了。

等到周围弟子都觉察不到的时候,李三欠将孟清云背在背上,使出瞬行千里快速地从南边出了画水镇,往灵气浓郁的方向奔去。李三欠的瞬行千里很厉害,不过片刻间便出了画水镇到了镇外的一条小道上,他们打算往修真者聚集地靠拢,好伺机下手。

轰然一声巨响,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砸到两人头上,千钧一发之际被李三欠避开了。不想刚后退两步踩中了一个沙坑,方圆一丈内冒出一圈白光,将两人困在了一个圆形的阵法里面。

这时候阵法外面施施然走出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两只瓮中之鳖道:“两位道友有礼了!”

孟清云从李三欠背上下来,“这位道友要做什么?”

中年男人笑了,“这位小道友,你猜猜看?”笑了笑,忽然脸色一沉,厉声喝到:“这是九天玄空阵,如果识相得话乖乖把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李三欠挑挑眉,刚动了动身体被孟清云制止了,他问:“如果我们交出东西,是不是就会放了我们?”

“当然,我说话算话!”那人说。

孟清云将身上的囊袋取下来扔了出去,男人愣了愣,伸手接住,脑中有一瞬间觉得他们如此识相是不是有问题,可在打开囊袋看到里面的东西后,那点疑惑立即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从震惊转变为狂喜,“竟然是空间袋!还有好多灵草!这下子我可以冲关了!我终于收集到足够的灵草了!”

他兴奋至极,脸上满是狂热的神情。

“你该放了我们吧?”孟清云说。

男人从激动中回过神,眼睛里精芒闪烁,道:“当然,我会把你们都放出来的。”

话音刚落,白色的阵法立即消失了,孟清云还没来得及从里面走出来,随即周围倏然冒出无数道锋利的银光,密密麻麻地朝两人射去。原来在围困的阵法之外还设置了一个万箭穿心的阵法,就算解开了所谓的九天玄空阵,也会被外围的阵法杀死。

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想要留下活口。

他拿着空间袋哈哈大笑着,得意非凡,他修为只有炼气八层,可惜如论如何都无法跨入筑基期,所以才铤而走险地打劫别的修真者。靠着两个设计巧妙的阵法,他已经干掉了不少比他修为高的人了,今天他宰了一头肥羊,说不定靠着得到的灵草就可以冲关成功!

他想着想着便十分激动。

“原本想放你一马,现在不要怪我了。”

清澈中带着略微低哑的声音在剑雨中响起,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厉和危险,男人迅速转头,看到原本应该万箭穿心而死的两人完好无损地站在中央。高大的男人将少年笼在怀里,用他的身体铸成了一面无形的屏障,那些刀剑像是撞到了铁墙上纷纷掉落。

男人瞳孔微微一缩,不由后退一步,可以做到灵力外溢抵挡刀剑,那个男人的功力一定到了极其骇人的地步!

心里忽然害怕起来,他看向李三欠,那个男人的眼神似笑非笑,毫无威慑感,但他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剑雨落完,两人完好无损。

“不可能!”男人后退一步。

少年的眼睛里幽暗一片,放佛深不可测的夜空,他向前伸出右手张开五指,男人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吸住了,身体不断地要往少年身前去。

“不要!”他惊恐地大叫起来,手脚不断挥舞着,试图寻找什么东西支撑自己。

倏然一道白光闪过,男人的胸口被一把利剑贯穿,他眼睛蓦然睁大,疑惑地望了望胸口的剑,轰然倒在地上。

骤然失去吸附的对象,孟清云感觉到体内形成的水系黑色漩涡忽然疯狂地扩大,放佛狂暴的野兽想要吞噬一切!巨大的痛苦撕扯着*,他几乎是卷曲着靠在李三欠怀里。

“怎么了?”李三欠扶住他。

“赶紧走……”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孟清云一把抓住李三欠的手臂,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冒出来。

李三欠眸子微沉,他知道孟清云肯定出事了,刚想带着他瞬行千里离开,一道身影却挡在了他面前。

“孟师弟,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林如风脸色冷酷地从尸体上拔出他的佩剑,移动到两人身前,“不是要寻找死去同门的遗物吗?为什么你会匆匆出了画水镇?是赶着去什么地方吗?嗯?”

其实他根本没有去北边,他藏在废墟后看到孟清云往南走了,便偷偷地跟了过来,可惜李三欠瞬行千里实在厉害,他差点就追不上了,要不是刚刚有人打劫,他也不可能追上他们。

孟清云强制压抑下身体里的乱流,他挣扎着站起身,道:“是追着一个可疑人物出来的,可能是这个人的同伙。”

“同伙?恐怕是别有目的吧?”林如风冷冷道。

“应该是盗贼,我们也准备回去了。”孟清云勉强道,“李三欠,我们走。”

“不许走!”林如风挥剑拦住他们。

李三欠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手轻微动了动,又被孟清云按住了,“林师兄,我有急事赶回去,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林如风依旧拦住他。

孟清云感觉到气息在身体里乱窜,如果再不找到合适的地点疏导可能会走火入魔了。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和你一起吗?”林如风忽然用剑指着孟清云,“我现在告诉你,第一我要找唐杏和宋子文,第二,我要和你比试比试!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让瑶妹喜欢!拔剑!”

他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扭曲来形容,嫉妒如同毒蛇让他发了疯。下山之前他曾看到戚瑶因为秦晖的缘故发脾气,知道秦晖并不倾心戚瑶,心里不可遏止地开始有了期待——万一两人不能在一起,自己是不是有机会……

在这样的冲动下,他便在戚瑶发泄了一通之后对她说他喜欢她,谁知戚瑶在气头上,反手就是一巴掌,骂道:“你敢和秦晖比?你连孟清云都不如,癞□□想吃天鹅肉!”

这句话如同一根刺扎入林如风的心脏,让他几乎要疯狂,他受不了一心一意仰慕的人如此看低他,便离开了云瑶峰乱走,无意间遇到了戚昭阳,戚昭阳便笑着道:“在某些方面,孟清云确实比你好。”

又说:“唐杏和宋子文还在画水镇,你帮我找找吧。”

正在气头上的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话,一腔热血便都冲着孟清云来了。

孟清云十分难受,他恨不得早日离开这里,但他不得不忍着剧痛勉强打起精神应对,“林师兄,改日吧,我们真的有急事。”

“拔剑!”林如风蓦然挥剑过来,雪亮的剑光闪着寒芒往孟清云射过去。那一瞬间,或许是灵力引动的原因,又或者是孟清云下意识地想要反击的原因,总之林如风的剑不仅没有刺到孟清云,他的手臂反而被吸附过去,灵力源源不断地被吸入孟清云的身体里。

三个人都愣住了。

林如风狂热的头脑如同浇了一盆冷水,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冒出来,他失声叫道:“你有修为?!”

紧跟着第二个念头冒出,他又道:“你练魔功?!”

第五十章

出了这样的意外是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孟清云控制不了体内的灵力,只感觉到从林如风的手上源源不断地传来大量的灵力,这些灵力不是从灵草里吸收的需要大量转化提纯的灵力,直接从别人身上吸收来的灵力抢来了便可以直接运用,难怪说可以夺取别人的修为。

林如风自然不会乖乖就范,他不断挣扎着,可惜越是挣扎灵力流失得越快,他惨叫着从一头老虎变成一只病猫,最终被吸干灵力后精疲力尽地跌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抬头狠狠地盯着孟清云,“你修炼魔功,早晚天地不容!你骗了所有人,你骗了我们!你这个卑鄙小人!”

孟清云吸收灵力后,原先的痛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充沛到不可思议的精力,这种感觉好像一个久病卧床的病人忽然获得年轻健康的身躯,全身上下都是轻快美妙的感觉。

他闭眼享受了片刻,睁开眼睛,低下头看地上狠狠盯着他的林如风,原本轻松玄妙的心情沉入谷底。

现在该怎么办?

杀,还是不杀?

杀了,林如风跟着自己出去便死了,无论如何自己难逃干系;不杀,林如风回去透露自己的秘密,自己会死得很惨。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微微踏前一步,却又顿住了。

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他甚至从未考虑过林如风会找自己的麻烦,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实质的矛盾,他完全没想过他会有如此大的仇恨特地从北边追踪过来非要和自己对决。相对的,他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杀林如风。

杀钟毓他毫不心软,杀唐杏和宋子文也没有太大的负担,可是要杀林如风……

他是自己的同门,他没有真的害过自己……

一时间他的心绪有些乱。

“你想杀我灭口?”林如风意识到了什么,却并无畏惧,眼神如狼般挑衅,“如果你杀了我,你能把这件事瞒下……”

话还没说完,咔嚓一声,他的头已经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偏到一边,脸上依然残存着来不及调换的挑衅。

“你杀了他?!”孟清云失声叫道。

李三欠拍拍手,歪了歪脖子,在咯咯的骨节声中满不在乎道:“看不顺眼。”

“你……”孟清云说不出话来。

李三欠笑眯眯地凑到他脸前,“怎么?舍不得?这种人留着后患更多,难道你不想杀他?”

“我……”

李三欠拍拍他的脸,“既然你下不了手,只好我来动手了。”

他虽然说得漫不经心,可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后面,有着更广袤、更幽深的东西。

孟清云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刺到了,他一把打开他的手,冷冷道:“我自己会处理,不用你多事!”

“真不乖。”李三欠耸耸肩,摊开手说,“刚刚你的神情明显就在说我想杀他但我不想下手谁来帮帮我吧,我帮了你反而被这样对待,太伤心了。”

孟清云几乎要恼羞成怒,他刚想说什么,头却被大力地揉了揉,耳边听到一个声音说,“还是个孩子,不用太过逞强,有时候适当地求人帮助并不丢人。”

普通的话语,不甚温柔甚至可以称为粗暴的动作,竟然让孟清云忽然有点想像个孩子一样扑到他怀里委屈地大哭,当然,他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只是惊讶于自己会产生这样可怕的想法。

他是冷静而理智的,可正因为冷静而理智,他能看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些最真实的恐惧。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特别是感情和品行方面,他冷静而理智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丢掉那些东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知道李三欠当初说“我喜欢你”是真的。

正因为是真的,所以他有些害怕,害怕失去。

而他最不愿面对的恐惧是失去。

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修为,失去了地位,失去了财富,失去了五灵玉,失去了爱情……

“李三欠……”虽然心里想了很多,孟清云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甚至看起来已经从震惊中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恩?”

孟清云转过身往前走,“你还是别喜欢我吧。”

李三欠搞不懂他的思维,上一刻还在讲林如风,下一刻忽然跳到喜欢不喜欢的话题,完全不知道怎么想的。不过他只是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很坏的。”孟清云轻声说,“你该知道。”

“……”李三欠不明所以。

孟清云打了个响指,刚才战乱过的地方忽然冒出熊熊大火,吞噬了两具尸体。

如果李三欠不出手,他一样会出手,而且以后他一定会杀更多的人。

李三欠跟在他身后思索片刻,联想到他刚才的表情和话语,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孟清云在自卑?

为自己的发现震惊的同时,李三欠也有些无语,这是个多么矛盾的人,狡诈、心机重、阴毒、自信,可另一方面又理智、正直、心软、自卑,十分矛盾,可神奇的是,自己居然能够理解他的这些矛盾。

两人很镇定地回到画水镇,沿途收集了死去弟子的衣物、刀剑、铭牌之类,等到了晚上,月亮从黑云深处涌现,银色的光芒细细地照耀在大地上,四散的弟子归来了,大家升起火堆在一处半边完好的破屋里取暖。

“林师兄怎么还没回来?”有人问到。

孟清云掏干粮的动作顿了顿,继续将东西分给弟子,“再等等吧。”

弟子们便没再追问,拿着干粮安静地啃着。

夜色更安静了,时间缓缓流淌,林如风依旧没有回来。

“林师兄怎么了?”有人问,“少宗主,要不我们去找找?这么晚没回来,难道不会出了什么事吧?这个地方还残存着魔物,林师兄一个人去了北边……”

孟清云道:“好,我们去找找。”

几个人点了火把,小心谨慎地聚在一起往北边走,一边走一边喊林如风的名字,一直找到了天边翻起了鱼肚白。

“林师兄去哪里了?”

“难道是回去了?”

“会不会是遇到魔物……”

众人议论纷纷,但猜测的方向越来越往负面而去。孟清云安静地站在一边听他们说,他很冷静,这是以往他做不到的,他在脑海里分析——林如风和自己没有过多的联系和仇恨,别人不会怀疑是自己杀了他;第二,当初林如风去的是北边,和自己的方向南辕北辙,谁也不会预料到他会偷偷绕到南边来找自己决斗,所以,天音宗没有办法把林如风的死算到自己头上,自己是安全的,最多被问责带队不力。

果然,众人虽然猜测纷纷,却都是往魔物方向猜测了,没有人提孟清云和林如风的摩擦。

众人又逗留了一天,在确实找不到林如风之后只好离开。回到天音宗,孟清云言辞沉重地告知林如风失踪的事情,众人都有些震惊。

“你胡说!”戚瑶如同暴怒的母狮般冲过来揪住孟清云的衣领,一再地询问是不是真的。

孟清云轻声道:“师姐,林师兄没有回来。”

如果林如风真的没有出事,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回到天音宗,回到戚瑶身边,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戚瑶大概也明白这个道理,放开他的衣领,一向妖媚的面孔微微扭曲着,手指紧紧蜷缩。

看到这样的表情,孟清云在心中猜测,或许戚瑶是有几分喜欢林如风的,要不然她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人,也没见她这么愤怒伤心。

众人将戚瑶拉开,戚瑶依旧怒不可遏,孟清云整理好衣领,轻声道:“师姐……”

啪地一声,回应他的是戚瑶的巴掌,“是你把他弄丢了!”

戚瑶发起怒来蛮不讲理,抽出鞭子便要抽孟清云,其他人连忙阻止了她。

“是你害死了他!”戚瑶被拉住后兀自大叫,眼眶微微湿润。

孟清云第一次看到戚瑶的眼泪,心底有些奇怪,这个恶毒的女人竟然也有为某人伤心的一天。心底升起一丝同情,但这几分同情很快消失在巴掌带来的羞辱和疼痛中。

火辣辣的感觉在脸颊上蔓延,孟清云的半张脸都要麻了,他偏过头,沉沉地看了戚瑶一眼,转身走出了大殿。

所有人的证词证实是林如风自己一个人去了北边后再也没有回来,孟清云发现后带领大家四处寻找,尽了心力,不能怪他,戚瑶的那巴掌显得十分无礼又嚣张。

不知从何时起,隐隐的孟清云在天音宗有了声望,所以在遭遇了戚瑶那一巴掌后有很多人为他说话,舆论对他十分有利。

孟清云从来不觉得是因为自己优秀才会如此,有今天的局面是几方博弈的结果。戚氏一方掌权后没有按捺住,不可抑制地有些飞扬跋扈,戚善方比较沉得住气,一直以来做事很好商量,但他的两个子女却并非如此,戚昭阳拉帮结派,以少宗主自居,戚瑶嚣张跋扈,唯我独尊,都为戚氏攒下了不小的仇恨。原本天音宗属孟氏一脉,戚氏鸠占鹊巢名不正言不顺,以龙山长老为首的几名长老深受孟氏恩惠,很想立正统,但又碍于天音宗的发展,一直以来对失去修为的孟清云少了关注。孟清云在时空扭曲中存活下来,又能自请念往生经、寻找弟子遗物,都为他博取了不少声誉,再加上有心人推波助澜,他的声望便水涨船高。

身处漩涡的中心,孟清云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

走出大殿后不久,他压抑下心里被扇了一巴掌的屈辱,准备回新秀峰稳定自己的修为——吸收了林如风的修为之后,他的灵力一直不太稳定。当他准备下全顶峰的时候,却看到有个青衣的弟子等在假山旁边。

大约是看到孟清云来了,那弟子走了过来,道:“少宗主,我们少爷有事想和你谈谈。”

说完有礼地笑了笑。

是韩吉。

孟清云心里咯噔一声,涌起不好的预感,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他点点头,跟在韩吉身后去了旁边的小树林。

第五十一章

李三欠原本想跟着孟清云一同前往,但被韩吉阻止了,“少宗主,少爷有重要事情相商,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孟清云知道戚昭阳一直在怀疑自己,只是那怀疑之前可能只有豆大点小,可忽略不计,但在经历了钟毓之死、刘好掌权之后,那点怀疑就成了一团模糊的阴影,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现在林如风忽然失踪,他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暗中吸了一口气,孟清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转头对李三欠道:“你在这里等我。”

李三欠皱皱眉,眼神里透着迟疑。孟清云能推断的事他也能猜到,孟清云在这些事情上并没有瞒过他,戚昭阳一定有所行动,他担心孟清云的安危。

孟清云冲他无声地摇摇头,然后转过身,跟着韩吉走入丛林深处。他思考着戚昭阳一定会问林如风失踪的事,所以他得想好说辞,能拖则拖。

树林十分安静,只有风偶尔拂过树冠发出的簌簌声,李三欠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忽然间,走在前方的韩吉化作一道光影反身掠过来,速度快得令人措手不及。他冲着孟清云挥出开山劈石地一剑,刹那间,剑上的灵光化为无数道光影,从四面八方封住了孟清云的死穴。

这招极其歹毒,如果是毫无修为的人必定会避无可避,当场死于剑下。孟清云不得已之下只能脚步微错,提剑堪堪阻挡了韩吉的攻势,趁机跳出光剑组成的网,神情戒备地看着韩吉,脑子里飞速地旋转着一个问题——暴露了,现在怎么办?

韩吉收剑还鞘退到一边,恭敬地等候着。树林的尽头,戚昭阳的身影缓缓地走了过来,风度翩翩,气定神闲。

“孟师弟,想不到你果然有了修为。”他站在孟清云前三尺的地方,眯眼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孟清云已经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冷冷一笑,“不错。”

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权衡好了利弊。他原本打算到自己十八岁那天通过龙山长老公布这件事,名正言顺地继承宗主之位,让戚氏措手不及,如今提早暴露修为,这个计划只能搁浅了。但修为暴露这件事并不能真正地给自己带来伤寒,只是会让戚氏警觉,以后的路更难走而已。最大的问题是五灵玉,这样东西绝对不能落到戚氏手中!

戚昭阳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承认,挑了挑眉,“师弟真是深藏不漏,把所有人都骗了。”

孟清云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服,淡然道:“师兄言重了,清云不过随便学学,求个自保而已。”

“看来林如风的死和师弟脱不了干系。”

孟清云表情淡淡,“师兄,大家都看到林师兄和我分开了,我去的南边,他去了北边,我们平日相交泛泛,素无仇怨,我为什么要杀他?而且,林师兄只是失踪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到时候清云便可洗刷一身嫌疑。”

戚昭阳笑了笑,“没想到孟师弟如此伶牙俐齿,不错,看起来林如风失踪和你毫不相关,可是走之前他来找过我,他对于你接近我妹妹的事非常不满,恨不得食你的肉喝你的血。”

孟清云惊讶,“那也太奇怪了,我去云瑶峰的时间少之又少,很多人呆在戚师姐身边的时间比我多多了,他应该恨他们才对。”

戚昭阳依旧笑得风度翩翩,“林如风认为你抢走了我妹妹的宠幸,非常不高兴,孟师弟不会不知道吧?”

“难怪林师兄对我很冷淡,原来是这个原因。就因为这样,戚师兄便认为是我害了林师兄?”孟清云笑着摇摇头,似乎很无奈,“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林师兄该恨的是秦少主才对,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于戚昭阳咄咄逼人的质问,孟清云自始至终从容淡定,不卑不亢,即便他刚刚被韩吉偷袭得手,可从他的神态和动作上看不到一丝狼狈。那份气度和从容,在这样寂静的树林里,显得十分引人注明。

戚昭阳用扇子敲了敲手,眯着眼睛看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孟清云不一样呢?以前那个唯唯诺诺、阴沉懦弱的孩子放佛成了一个模糊的幻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不是没有注意到其中的差别,只是多年来根深蒂固的印象让他放弃了追究,要不是一次又一次巧妙的事件累积,他或许还会继续被蒙在鼓里。

他走到孟清云身边围着他转了一圈,道:“不错,我没证据证明林如风是你杀的,那也不是我关心的事,他的死只是证实了我心中所想。之前是唐杏、宋子文,他们去杀你却死在了时空扭曲中,我一直心中怀疑,现在林如风去杀你也死了,我不得不猜想你比我想象中要深藏不漏。”

“师兄多虑了,他们的死与我无关。”

戚昭阳轻笑一声,道:“不错,现在你一口咬定他们的死与你无关,谁也奈何不了你,我也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孟师弟,我只想知道,你一个经脉尽废的人为什么会有修为?为什么你的身上毫无灵力波动?我真是太好奇了,特别想知道答案,不知师弟可否告知?”

说着,他稍微弯下腰,将脸凑近了孟清云的脸。

孟清云并未后退,甚至连眼睛也眨也不眨。

戚昭阳缓缓笑了,他直起身子,脸上绽放出异样的神采,“是五灵玉,对吗?”

轻柔的声音却透着丝丝寒气,孟清云心尖微冷,垂下头,依旧不作答。

戚昭阳站在他身边,又说:“五灵玉在你手里,对不对?”

虽然极力控制,但孟清云还是听出了他声音中压抑的激动。

不知何时风停了,冬日的树林寂静无声,放佛坟墓一般。

孟清云摇摇头,后退一步,“没有。”

戚昭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如果不是五灵玉,你怎么可能会有修为?”

“我是因为有了奇遇。”

“奇遇?”戚昭阳明显不信,“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奇遇?孟师弟,你还是交出来吧,如果你交出来,我便让你继承宗主之位,可好?”

孟清云猛然抬头看他。

戚昭阳缓缓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直想要继承天音宗宗主之位,你放心,如果你把五灵玉给了我们,整个天音宗都是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非常具有说服力,他的眼神也十分真诚,好像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诚恳的人。

那些许久之前的回忆忽然间涌了出来,如同海浪般在孟清云的心海中拍打着,愤怒、仇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可是孟清云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甚至笑了出来,他说:“师兄,我真没有。”

“你不信?”戚昭阳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扣住孟清云肩膀的五指收紧,孟清云感到他的手指如同铁爪一般钳住了他的骨头,如果自己不交出满意的答案,那只铁爪将会把自己撕成碎片。

他仰着头,直视戚昭阳,“师兄,我真没有。”

他的眼神、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到让戚昭阳心底忽然升起一份暴躁,更有一分隐隐的威胁让他十分难安,他猛然卡住孟清云的脖子,一字一句道:“交、出、来!”

孟清云被卡得喘不过气来,却笑道:“师兄,你想动手吗?”

戚昭阳失去了耐心,在五灵玉的诱惑面前,他再伪装得风度翩翩也会难免失态,“你以为我不敢动手?”

又道:“你把五灵玉交给我,你想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都可以考虑。如果你不给,我亲自动手抢,到时候孟师弟可什么也得不到。就算我今天杀了你,别人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最多把我关个十年百年,若我得到了五灵玉修炼,事后天下无敌,天音宗照样会到我手里,你呢,不过变成一抔黄土,时间一过,谁还记得?你可要想好了。”

孟清云似乎怔住了,他的眼神很挣扎,过了良久,似乎屈服了,垂下头,“师兄,你可要说话算话。”

戚昭阳放开他的脖子,甚至温柔地替他整理凌乱的衣领,“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孟清云后退一步,“师兄,我没带在身上,要不我回去拿吧。”

戚昭阳怔了怔,脸随即扭曲了,他是个聪明人,如何不知道知道孟清云在托辞?

正在这时,孟清云朝早已瞅准的路径瞬行千里而去,边跑边叫,“李三欠!”

嘭地一声,他撞到了一面透明的墙上,强大的反弹力将他弹坐在地上。一道黑影飘然而至,瞬间将他制住。

孟清云拼命抵抗,却被双手反剪着按到了地上。戚昭阳慢慢走了过来,接过韩吉从他腰上扯下来的两个囊袋。

孟清云不断挣扎着,狠狠地盯着戚昭阳,“还给我!”

戚昭阳看也不看他,打开其中一个囊袋往地上倒了倒,从里面掉出了一些绿色的碎片。

“原来是妹妹的玉老虎,她把碎片扔了,没想到被你捡了回来。”看到地上的碎片,戚昭阳扬眉笑了笑,“靠着这些碎片隐藏身上的灵力波动,还挺聪明的。”

他又打开另外一个囊袋,从囊袋里倒出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戚昭阳拿着囊袋看了看,“是空间袋,师弟身上好东西不少呢。”

孟清云怒骂道:“你这个强盗!你会有报应的!”

“骂吧,这里已经被设置了结界,你那位恩人也听不到,大声骂吧!”戚昭阳口气淡淡地蹲下身,检查掉落在地上的东西,不一会儿就发现了一块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充沛灵光的玉石。戚昭阳拿起玉石查看,发现里面刻画着浑然天成的聚灵阵法,简直像是阵法天生长在里面的!

难道这就是五灵玉?

“你这个强盗!”孟清云忽然间神情激动,挣扎得十分厉害,几乎要将钳住他的韩吉推开了。

戚昭阳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更加确定几分,走过去拍拍他的脸,“别吵,看看,是这块吗?”

孟清云脸涨得通红,眼睛像是充了血般骇人,放佛随时要冲上来咬他一口。

戚昭阳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似乎在辨别真伪。

“看来是了。”戚昭阳不以为意,笑眯眯道:“师弟,你还是乖乖地做你的废人吧,师兄不打扰了。”

说完,拿着玉石和韩吉离开了树林,只剩下孟清云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上。

良久,孟清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的惊惶悲愤消失得干干净净,眼神平静得如同深不可测的海水,放佛刚才的惊慌心痛都是假的。

但那不是假的。

孟清云深吸一口气,控制住微微颤抖的身体。他之所以惊慌恐惧,是因为五灵玉在他的脖子上,他真的害怕被抢走,所以表现得情真意切。幸好他没有扔掉那块从时空扭曲中带出来的玉石,否则真不好说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他没想到戚昭阳会在全顶峰动手,事前没有太多准备,仓促之下他只好想了个计策把他骗走。

小径深处走来一人,看到他,连忙走过去,“你怎么了?”

孟清云望着他,幽暗的眼睛深处燃起了一点光亮,他笑,“李三欠,我送了一份大礼给他。”

那块玉本来就是为戚昭阳准备的,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送了出去。

第五十二章

“那块玉?”果然李三欠立即明白了,“你把那块玉当成五灵玉送给他?”

孟清云轻笑,“他自己抢走的,关我何事?”

想到戚昭阳将那块可以引来魔气的玉当做宝贝似的收藏修炼,他便忍不住期待起来。

李三欠没想到戚昭阳会动手抢孟清云,连忙踏前一步打量他,“你没事吧?”

孟清云摇摇头,“我没事。”

“没想到他们竟然会选在全顶峰动手,如此有恃无恐,以后我还是跟着你吧。”

这一点孟清云也没预料到,看来五灵玉的诱惑太大,让戚昭阳甘愿冒着留下把柄的危险在自己地盘上动手了,想了想,严肃道,“以后我们要更加小心谨慎。”

当初戚昭阳原本想在画水镇杀了自己,现在又把五灵玉抢走了,他一定再会对自己不利。

李三欠浓眉拧在一起,虽然孟清云态度自若,衣服也整理好了,但凌乱的衣领昭示着他刚才一定狼狈的情形,这让他火冒三丈。在自己身边的人竟然会被人下手得逞,这让他觉得被彻底冒犯了。

“干脆让我去把他宰了,一了百了,省的这帮人碍眼!”他踢了旁边的大树一脚,阴沉沉道。巨大的树干摇了摇,簌簌地抖落下冰凉的落叶和残雪。

心里有暖流缓缓趟过,孟清云阻止了他继续摧残树木的暴行,安慰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不是没事吗?真要下手杀人,你能杀得了他们吗?况且一旦真杀了他们,我也成了天音宗的敌人,还怎么继承宗主之位,怎么统摄全宗弟子?杀他们不过是一个过程,我要得不仅仅是他们死。”

他的手紧紧拉住李三欠,李三欠望着他的眼睛,两人对视片刻,李三欠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狠戾之色消退,又恢复了平素吊儿郎当的表情,“你说得对,不过就这样放过他,未免太便宜了!”

孟清云知道他想说什么,摇摇头,“你想说去上报刚才他们抢走我东西的事吗?没用的,现在戚氏一手遮天,我又没有证据,况且那块玉原本就是给他准备的大礼,拿回来做什么?”

李三欠挑挑眉,一针见血,“他相信那是五灵玉吗?”

孟清云冷冷一笑,“他会相信的,他不知道那块玉的来历,对于魔气的事并不知情,只要我们不说,谁能猜到那块玉能让人走火入魔?那块玉里面有聚灵阵,可以让人很快地聚集灵力,听说他目前停留在筑基中期无法突破,这块玉对他来说无疑雪中送炭,他不会放过的。”

李三欠摸摸眉毛,笑得不怀好意,“唔,我很期待未来会发生的事了,如果戚昭阳真的入了魔道,天音宗还能容得下他?”

孟清云微微勾起嘴角,眼里光芒闪烁,他想到自己有修为的事已经暴露,本想着趁机向众人公布了,可正值林如风失踪的当口,现在说出去怕会引起别人怀疑,就暂停了这个想法。

他低眉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想到一个人。

李三欠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他的心思,“又想到什么了?”

孟清云笑得很开心,“我们去见见龙山长老吧。”

第二日一大早,天边的晨曦刚冒出来,星子还未消退的时候,全顶峰早起的弟子打着呵欠路过真言殿的时候,忽然发现正对着大门的走廊上跪着一道挺直的身影。

那人跪得很安静,背上还背了一根粗壮的荆条,单薄的衣衫在晨露中打湿了,也不知道跪了多久,或许从半夜就开始跪在了门外。

弟子连忙跑过去一看,发现是天音宗少宗主孟清云,顿时大吃一惊,“少宗主,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声喊叫惊动了不少人,全顶峰的弟子陆陆续续地起来晨练,听到这声喊叫后纷纷朝真言殿方向聚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地上跪着的身影。

人越集越多,众人议论纷纷,猜来猜去,孟清云却始终一言不发。

真言殿里的人终于被惊动了,大门被从里打开,一个弟子看到地上的孟清云也吃了一惊,连忙过来扶他,“少宗主快请起,您这是做什么?”

孟清云微垂着头,神色沉痛,“负荆请罪。”

那弟子愣住了,想上去拉他,拉了拉却发现孟清云像块石头生了根,他又不敢使用灵力,无奈之下只好道:“请少宗主稍等,我等去禀告宗主。”

不用他亲自前往,里面的弟子看到这阵势便小跑着到后院去请戚善方了。不一会儿,穿戴整齐的戚善方便大步走了出来,很快来到大门前,面色不愉道:“清云,大清早的跪在这里做什么?”

孟清云立即俯身磕头,诚恳道:“清云自请去收集画水镇弟子遗物,却不想害林师兄失踪,清云难逃罪责,所以特地负荆请罪,请宗主责罚!”

戚善方原本怒气冲冲,听了他话后发作不出来,加上众位弟子在场围观,更不好发作,只好沉着脸道:“我已经听弟子们汇报了,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林如风的失踪是个意外,我已经派人前去寻找,你还是起来吧。”

说完伸手虚抬了抬,示意他起来。一宗少主跪在自己门前,传出去还以为是自己把他怎么了。以前可以不闻不问,可如今孟清云声望正高,一举一动颇引人注目,不得不让他客客气气。

孟清云却坚持不肯起来,继续跪在地上道:“宗主,我是带队的人,害得弟子失踪是我的失职,如果宗主不责罚,清云内心不得安宁!林师兄和戚师姐感情很深,如果他不能回来,戚师姐一定非常伤心。”

提到戚瑶,戚善方伸手的动作稍稍一顿,继而沉默了,片刻后叹了口气道:“或许他命中有此劫,当日若不是他和瑶儿置气,也不会随你去画水镇,更不会失踪了。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起来吧,跪在这里成何体统?”

孟清云咬咬牙,“谢宗主不罚之恩,当日画水镇之劫后,龙山长老自请面壁思过,今日我又让林师兄失踪,也当追随龙山长老思过才对,请宗主成全!”

说完诚心诚意地低下头。

周围的弟子听他一番言辞,颇为动容,看着他跪在地上自请责罚的样子,不免对他生起了几分敬佩和同情。

戚善方看他执意已决,又看着周围弟子的表情,想了想,只好道:“好吧,你便去天姥峰陪龙山长老吧。”

“谢宗主!”孟清云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下真言殿的台阶,两旁的人无声地为他让开一条通道。

前方,旭日高升,红色的光芒照耀天地。

孟清云回到新秀峰收拾东西,他会在天姥峰呆上一段时间,连李三欠也会跟过去,到时候院子里没人,难保不会有人进来查看。

李三欠做家务做得越发顺手,打个包裹之类完全没有问题,他巡视了院子里的阵法后回到孟清云的屋内,说:“要去多久?”

除非是孟清云在睡觉,现在他进孟清云的房间已经不需要敲门通报,如入自己的地盘般随意。孟清云以前还有几分介意,后来发现他对自己藏的秘密了如指掌之后,便也不那么介意了,再加上李三欠经常要进来帮他收拾房间,作为一心扑在大业上不想做家务的有志青年,挣扎权衡之下,默认了这人的进进出出——反正无论怎么阻止他也会进来,还不如大方点。

主人不介意,身为客人的李三欠不像平常人那般知礼,没有一点身为客人的自觉,进入孟清云的房间便越来越随便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干脆就睡在这里得了。

孟清云头也不抬,“不知道。”

“不知道?”李三欠惊讶。

孟清云恩了一声,不说话了。他不能告诉李三欠之所以要去龙山长老那里,是因为自己的修为出了问题。那次他在时空扭曲中吸收了大量魔气玉石聚集的灵力冲关成功,之后又夺取了林如风的修为,两样东西都在他体内埋下了不小的隐患。其实从吸收了林如风修为之后他就没敢修炼了,林如风的灵力在他体内到处乱窜,却无法被他所用,而自己的灵力不知为何也跟着被沸腾不安,让他非常不好受。不修炼还好,一修炼,全身如同无数根刺刺入,疼得钻心。

他不敢告诉李三欠,依着他的脾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况且修为的事李三欠帮不了他,告诉他只会让他担心。

李三欠看他不答,便也不再追问,他知道孟清云是个有主意的人,一旦决定了某件事便不会为他人所动,他能做的只能顺着他,再顺着他,可是这次他直觉孟清云有事瞒着他,而且可能还不是小事,这种感觉毫无来由,但他就是忍不住盯着孟清云看。

“你看我做什么?”孟清云表面镇定,内心却有些不安。

“你……”话还没说完,外面的门忽然碰碰作响,好像被人用巨大的木棒敲击一般,粗暴而急促。

“我去开门。”孟清云松了一口气,淡定地说着,脚底飞快抹油,逃离了李三欠咄咄逼人的视线。

他出了房间,吐出一口气,李三欠一贯吊儿郎当,俯首帖耳,差点忘了这家伙直觉非常敏锐,十分难缠。

大门继续敲击着,他整理好心绪走到院子,沿着小径到了大门,打开一开,不由愣了愣,“戚师姐?”

第五十三章

戚瑶身着白色素衣,脸上不施粉黛,只把云鬓高高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圈下方透着轻微的青色,像是一个晚上都没睡觉般憔悴不堪。她只身前来,身后没有往日前呼后拥的大批随从,行事非常低调。

孟清云暗暗吃惊,思忖着她的来意,“师姐请进。”

戚瑶阴沉沉地走进院子,孟清云关好门后问道:“师姐,进去坐吧。”

戚瑶却没有动,忽然问道:“他说过什么?”

“什么?”

“林如风,失踪前他和你说过什么?”

庭院里繁茂的花草已经枯萎,石板路上残留着雨水湿润过后的痕迹,显得有些冷寂。孟清云沉默片刻,站在她身边,“师姐,他说他很伤心很害怕。”

戚瑶身子微微一抖,她深吸一口气,压抑着问道:“伤心?害怕?为什么?”

“伤心是因为师姐伤害了他。”

戚瑶低下头,没说话,过了片刻,“他真是这么说的?”

孟清云点点头,戚瑶的身体又微微颤抖起来,她应该是想起了什么,或许是打林如风的那一巴掌,或许她认为林如风的离开是因为自己伤害了他,孟清云能感觉到她的愧疚和悔恨。

戚瑶转过头望着他,凌厉美艳的眼睛里水意盈盈,“那么害怕呢?他为什么说害怕?”

孟清云没吭声。

戚瑶的眼睛忽然射出凶狠的光芒,她伸手狠狠推了孟清云胸膛一把,厉声道:“说啊!你说啊!”

孟清云踉跄着后退一步,一脚踏入了身后枯败的草丛里,草丛上的水泽浸透了他的衣摆,让他感到了微微的凉意,他迟疑道:“师姐真要听吗?”

“当然!”戚瑶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一张苍白的面庞扭曲到极致,那是愤怒、暴躁、悔恨、焦灼混合后的情绪。

“师姐,我需要你一个保证,保证你听了之后能保持理智,不冲动行事,可以吗?”孟清云说。

他的态度认真而严肃,几乎可以用郑重其事来形容,戚瑶似乎能感觉到接下来的话是十分不得了的话,神色也郑重起来,点点头,“你说吧,我保证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冲动。”

“我相信师姐。”孟清云道,“师姐,林师兄在去画水镇的路上和我说过一些话,他说,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有些害怕。”

话语顿住,孟清云微微皱眉,似乎有些踟蹰。

戚瑶被他的欲言又止弄得心头火起,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他看到了什么你倒是说啊!”

孟清云神色挣扎片刻,小声道:“林师兄说,他看到秦少主和戚师兄在一起。”

戚瑶没反应过来,挑着细细的眉道:“秦晖和我哥在一起?他们感情好经常在一起,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孟清云摇摇头,挣扎片刻,“师姐,他们……他们……”

“他们什么?”戚瑶着急道。

孟清云深吸一口气,咬咬牙毅然决然道:“他们是情人。”

最后两个字咬了很重的重音,戚瑶猛然睁大眼睛,身体僵住了,而后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厉声道:“胡说八道!”

孟清云苦笑,“这种事我怎么敢胡说?我也希望是胡说八道,秦少主是师姐你的未婚夫,戚师兄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

“不可能!”戚瑶摇着头,身躯颤抖着,极力否认。

孟清云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看到他欲言又止,戚瑶盯着他。

孟清云很迟疑。

“你说!”

孟清云上前一步,犹豫片刻,说:“秦少主来的那天,我们一起在真言殿吃了饭,晚宴结束后我走了另一条林间小路回新秀峰,不小心听到戚师兄和秦少主在说话,秦少主说想退婚……”

“退婚?”话未说完便被戚瑶尖利的声音打断了。

孟清云点点头,继续道:“秦少主确实和戚师兄有私情,大概不想继续这样偷偷摸摸了,所以想退婚,戚师兄劝说他不要退……”

每说一句,戚瑶的脸色便扭曲一分,当说到戚昭阳劝说秦晖不要退婚的时候,她的脸色近乎狰狞了。她一把揪住孟清云的衣领,瞪大眼睛大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孟清云举起手发誓:“如果我有一句假话,愿招天打五雷轰,永生永世不得在修为上更进一步!”

“既然是秦晖当日来的时候发生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戚瑶愤怒地猛推了他一把,几乎将他推到了草丛里。

孟清云踉跄着站好,苦笑道:“就算我说了,戚师姐也不会相信的,或许是我听错了也说不定,再说我又没有证据。”

“我不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戚瑶怒道,抽出盘在腰上的鞭子狠狠地抽向孟清云。孟清云不避不闪,硬生生受了她这一鞭,认真道:“清云说的都是真的,既然师姐不相信就算了,我知道说出来师姐不会相信,所以一直没有说,结果也如我所料。师姐,你就当没听过我今日的话吧。”

戚瑶喘着气,狠狠地盯着他,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我要去问他!我一定要去问他!”

说完她收起鞭子,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转身往外面走,然而她刚转过身子就被孟清云拉住了手臂,“师姐,你去问什么?问他们有没有背着你在一起?”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他们不会承认的,你这样冲过去什么答案都不会得到,反而会让人觉得你无事生非,你保证过绝对不会冲动行事的。”

戚瑶暴怒回头,“那你说怎么办?”

孟清云苦笑,“我也不知道,或许师姐可以多观察观察,如果他们真的有私情,总会蛛丝马迹可寻的,或许我和林师兄都看错了听错了。”

戚瑶喘着气,在孟清云的劝慰下渐渐平息下来。对于孟清云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怎么可能?哥哥会和秦晖有私情?他们都是男人!不对,修真界的道侣很多都是男人……难道他们真的在一起?

越是想,越是发觉两人相处非同寻常。秦晖对如此优秀美貌的自己不冷不热,这本身就不太寻常,每次秦晖来天音宗和哥哥相处的时间比与自己相处的时间多了很多,对着自己就态度冷淡,和哥哥在一起便十分热情……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越是想,脑海里越是冒出无数个平时忽略的细节,那些细节一点点地逼迫着自己承认孟清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猛然转过身,警告道:“孟清云,你最好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如果我听到宗里有一字一言这样的传闻,别怪我不客气!”

孟清云轻声道:“师姐放心,我不会胡乱说话的。”

戚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心烦意乱地推门离开。

孟清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如雪。

李三欠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她会相信吗?”

“我会让她相信的。”孟清云说,顿了顿,又道:“但在之前,我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忽然往下滑到,要不是李三欠及时扶住他,他肯定已经摔在地上了。

“怎么了?”李三欠将他扶在自己肩膀上焦急地问道,他注意到孟清云的脸色有些苍白,之前明明好好的,难道是刚才那个女人推了他两次的缘故?或者是那女人抽的那一鞭子?

“哪里不舒服?”他伸手去探看孟清云的胸膛,想要确认自己的推测,却被孟清云握住了手腕。他摇摇头道:“我没事……”

“没事?”李三欠有些生气,“你应该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说没事!”

“我真没事。”孟清云坚持说,挣扎着从他的桎梏中挣开,站定道,“我们去天姥峰。”

孟清云如此坚持让李三欠不好继续强迫他,如果孟清云不想说,他没办法逼着他说出来,他也不愿意去逼迫他。

“好吧,我先去拿东西。不过,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告诉我。”

孟清云点点头,“放心吧,我真没事。”

李三欠只好进屋拿东西去了,他刚一走,孟清云强装出来的淡然便消失了,他痛苦地捂住胸口,疼得几乎要痉挛起来。刚才戚瑶推他两下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可是他本身灵力乱成一团,好不容易相互制衡着勉强达到危险的平衡,结果戚瑶那两下子将这种平衡打破了,现在他的身体里面灵力四处乱窜着,如同两军交汇的战场,让他十分难受。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疏导自己的灵力。

李三欠拿着东西出来之后,孟清云又恢复了平静淡然,招呼他一起快步往天姥峰的方向走。天姥峰离新秀峰很远,李三欠担心他的身体,不顾他的抗拒背着他瞬行千里,很快就来到了天姥峰。

天姥峰如同利剑直插云霄,白云缭绕在山顶,好像已经深入了天庭,让人看不到山顶究竟到了什么高度。

李三欠背着孟清云沿着黑色的石壁快速往上跳跃,速度奇快,动作十分敏捷,不过片刻功夫,两人就抵达了天姥峰的峰顶。

山峰是熟悉的平坦地势,李三欠之前来过这里,背着孟清云直接往前方不远处的简陋宫殿大步而去。

刚走到门口,大门便轰然往两边分开,正对着两人的前方石壁下方盘坐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你们来了。”

苍老沉稳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面,孟清云从李三欠背上下来,踏入殿门,恭恭敬敬道:“龙山长老。”

第五十四章

第一次上山的时候,李三欠回避了孟清云和龙山长老的谈话,那时他觉得孟清云对自己十分警戒,不想让他不痛快,但这一次上山再见到龙山长老,他觉得没有必要回避了。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孟清云却很不想他听到接下来说的话,如果李三欠知道了孟清云瞒着他修为不稳定的事,不知道会闹出什么脾气。但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如果再把李三欠排除在外,会让李三欠伤心的。想到这些,他便心里犹豫迟疑,盘坐在龙山长老身后迟迟没有说话。

大殿里很安静。

孟清云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在很多事情上都会考虑李三欠的感受,这种改变悄无声息、不知不觉,他本人毫无意识,然而李三欠却是清楚的。他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孟清云,一点一点地在他心中加深地位。他深谙对付孟清云这种人的要点是识趣、耐心,强迫他反而会适得其反,不如用怀柔手段慢慢打动他。

于是他说:“需要我出去吗?”

脑海里转了两圈,孟清云略微尴尬地道:“不用了,都是自己人不用见外。”

李三欠极轻微地勾勾唇,略略舒展四肢重新坐在坐垫上,他的动作懒散而漫不经心,如同一只森林里随意舒展躯体的野兽,不服从任何权威的指令。

孟清云懒得纠正他的坐姿,他也相信龙山长老并不会因为这一点感到被冒犯,他相信龙山长老和自己一样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天音宗暗流涌动,已经快到了关键时刻。

龙山长老终于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视,忽然皱眉对孟清云道:“过来让我看看。”

孟清云心里暗叹一声果然瞒不过龙山长老,便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腕让他查看。龙山长老捏住他的手,眉头皱得更厉害,“坐下。”

孟清云盘腿坐在他面前。

李三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懒散前伸的腿收拢,背也挺直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龙山长老上上下下地检查孟清云的身体。

“你的灵力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如此混乱?”龙山长老显然对孟清云身体里的灵力状况感到棘手,不由开口询问。

孟清云苦笑,“长老,我的问题严重吗?”

“非常严重,如果你不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我无法下手帮你。”

李三欠从坐垫上站起来,走到两人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孟清云,“身体有什么问题?”

孟清云知道早晚瞒不住,在两双眼睛的逼视下,只好道出了实情,“你们知道五灵玉吗?”

“五灵玉?”龙山长老疑惑,随即想到了什么道,“曾经我听过一则传闻,说天音宗世代流传着一件镇宗至宝,由历代宗主代代相传,严密保存,我以为只是传闻而已,难道那样东西就是五灵玉?”

孟清云点点头,一五一十地将五灵玉和五灵诀的秘密全盘说了出来,他捡了重要的说,很快把来龙去脉讲了出来。当他停止讲话的时候,剩下两人均保持了沉默。

龙山长老道:“竟然是这么个宝物!难怪历代天音宗宗主中总有几个能出类拔萃,名冠大陆。只是,为什么有些宗主不能启动五灵玉呢?”

孟清云本想说自己忘了某些关键,可解释起来像是找借口推辞,他怕龙山长老多心,便道:“我也不清楚。”

龙山长老竟然也没有追问下去,孟清云松了口气。龙山长老摸摸胡子,思忖片刻道:“看来这宝物有灵性,挑人的。”

他看向孟清云的眼光带了几分异样和赞赏,“能被至宝选中是天命所归,难为你还能不骄不躁、隐忍不发,天音宗注定要在你手中发扬光大!”

“长老过奖了。”孟清云连忙道,不卑不亢。

“先不说五灵玉,你用了那个什么水系能力之后,吸收了别人的灵力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李三欠按捺不住,不顾孟清云的抗拒抓住他的手试探片刻,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孟清云很清晰地看到怒气如同两团小小的火焰在他眼睛里燃烧,忙道:“我第一次用出了点差错,应该问题不大……”

李三欠眼中的怒火更炽,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问题不大?”

孟清云没想到一句话火上浇油,不敢再吭声了。

“以后不要乱用!”李三欠霸道地命令,捏住孟清云手腕的指节下意识用力,掐得孟清云生疼,但他却不敢发火,他看得出来李三欠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怒气,他不想激怒他。

“现在该怎么办?”李三欠问龙山长老,“能恢复吗?”

龙山长老沉吟片刻,道:“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五灵玉的事情我确实不熟悉,不过吸收化解灵力这一套……到有些像魔道所为……”

孟清云连忙说:“长老多虑了,这种能力我以后不会再用,第一次试用就出了问题,清云哪敢再用第二次?”

龙山长老要的就是他这句承诺,面色稍微好转,道:“你现在的问题是灵力混乱不归属,最根本的原因是无法炼化外来灵力,长此下去必然会爆体而亡,为今之计只有一法化解这个难题。”

龙山长老顿了顿,却没往下说了。李三欠压抑着怒火,焦急烦躁得头发丝都要竖起来,却听这老头子要说不说、拖拖拉拉的,几乎要发飙,但大概也知道有求于人不该态度蛮横,隐忍道:“该怎么做请长老明示!”

“只能找人合体双修,让人帮你疏导灵力。”

龙山长老一句话让两人愣住了。双修?

孟清云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龙山长老,和一个德高望重白发苍苍的长辈双修,想想都毛骨悚然。他连忙转向旁边的李三欠,却正好和一双黝黑的眸子对上。

刹那间那天晚上李三欠和自己在浴桶里发生的事情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现在却发现记忆犹新,他的脸渐渐红了。

三个人都是明白人,孟清云不可能和龙山长老双修,他这身秘密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现在唯一能和他双修的人是谁,不言而喻。只是双修又不是随随便便地修炼,导完灵力后大家拍拍屁股走人,双修是属于情侣之间特定的修行方式,龙山长老刚才的停顿大概也是想到这一层,觉得这样的方式会让两人尴尬罢了。

他不知道孟清云和李三欠早就双修过了一次。

“双修啊……”孟清云恢复了镇定,淡淡地开口询问李三欠,“李兄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李三欠挑挑眉,居高临下地凝视他的表情片刻,道:“当然可以!”

这话让龙山长老吃惊地微微张大眼睛,或许他以为李三欠不会答应得那么快。

孟清云说:“事权从急,李兄不要多想。”

李三欠没说话,只是笑。

随后两人听完龙山长老的指示,收拾好进入偏殿的一间屋子疏导灵力。

双修的时候灵穴打开,双方无论是身体还是灵窍在对方眼中都是完全看得到的,在运功途中,李三欠的目光始终在孟清云身上上下扫视,看得孟清云浑身不自在,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了砧板上待宰的肥羊。他忍无可忍道:“你看什么?”

“看你啊。”李三欠答得理直气壮,让孟清云几乎认为自己的身体生来就该被李三欠审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这只流氓冷声道:“不要乱想!”

李三欠邪笑地看着他的身体,以一种暧昧的语调说:“我没多想,就想着你。”

孟清云闭上眼睛,看不到李三欠似笑非笑的眼神让他好受一点,然而就算他闭上眼睛,却还是能感受到李三欠的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探视。

李三欠某些时候的行为极有压迫感,让他无所适从。自从告白后,李三欠简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虽然他从来不提画水镇时的告白,但他的目光、动作,都带着十分明显的暗示,让孟清云想装着看不到都不行。

“收神!”一声呵斥让他猛然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便看到李三欠严肃而怒气冲冲的脸几乎要贴近自己的,“灌注灵力的时候乱想什么?要是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训斥的语气让孟清云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可明明是他让自己心神不宁,明明是他这个流氓用乱七八糟的眼光看自己……

孟清云是个高傲的人,高傲的人通常有点死鸭子嘴硬,他冷淡地哼了一声,“没你想得多,管好你自己吧!”

“我只想着你的身体,绝对不会出错。”

这个流氓!

孟清云猛然抬头与李三欠对视,愣住了。李三欠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让他认为刚刚那句话是李三欠在大殿里庄严地喊了一句口号,心里顿时别扭极了。

为什么这个流氓可以用这种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在他的人生里,他就没遇到过这样直白又咄咄逼人的调戏!

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索性以不变应万变,不再纠结了,忙收敛心神专心致志地和李三欠对练起来。灵力在两人的身体里四处游走,孟清云身体里的灵力仿佛小溪找到了大海般朝李三欠涌了过去,在李三欠的身体里融合流转,最后化归到孟清云身体里。

这样炼制灵力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承担很大的风险,可李三欠从头到尾一点也没提,就连最初答应的时候,也没问过会有什么危险,他就这么自然地答应了、做到了。

孟清云暗自叹息一声,完全放开了心神,接纳李三欠的窥探和灵力。那种温热有力的暖流,汩汩地从对方身上传来,让他如同沐浴在温泉中般舒爽。

第五十五章

戚瑶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纯色纱裙斜躺在软榻上,云瑶峰大殿深处的四周落满了白色的纱幔,她的身体隐藏在重重叠叠的纱幔中,婉约而诱人,仿佛迷宫尽头最深处的宝藏,神秘、优雅,让人不由自主地升起窥探的欲望。

大殿里没有其他人,一切静谧而唯美,如果是正常男人走进这样的大殿,一定会为纱幔后曼妙的躯体而着迷。

戚瑶安静地等待着,不一会儿便听到外面有清晰地脚步声传来,然后是守在门口的弟子的声音,接着那道足音终于跨入了大殿。

戚瑶稍微换了个姿势,让自己的曲线更好地展露出来。

“戚瑶?”秦晖迟疑的声音由远而近,最终停在了两层纱幔的后方,不再向前走了。

心里有些生气,戚瑶柔声道:“你来了?”

“听说你不舒服?”

“是啊……”戚瑶见他还不进来,只好自己坐起来。

外面的身影晃了晃,终于伸手撩起纱幔走了进来。戚瑶抬起脸,楚楚动人地凝视着那张俊美的面孔,她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不喜欢她的男人,除非真如他们所说……

“看过大夫了吗?”秦晖来到榻前一尺处又站住了,表情带着疏离的关切,那份关切恰到好处,却与戚瑶所想的相差甚远,这让她很不满意。

她说:“看过了,只是练功岔了气,修养一阵便好。”

“我手里有一株千年人参,我会派人送过来。”秦晖说着,语气始终不咸不淡。

戚瑶看他始终不过来,不耐烦了,从榻上站起来自己走了过去,伸手抚了抚秦晖的肩膀,道:“谢谢你的关心,不过,除了这个你没有别的话对我说吗?”

秦晖并未避开她的动作,却又对她的挑逗没有反应,始终淡漠疏离,“什么话?”

“我是你的未婚妻,难道你没有话对我说?”

秦晖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声音柔和,“我还有事,待会儿会让人把东西送过来,你好好休息。”

戚瑶拉住纱幔的手收紧,脸色很难看,“秦晖,为什么你这么无情?从我们定亲开始便这样不冷不热,你是不是对这门婚事不满意?”

“不,我挺满意!”秦晖安抚性地说道,“你别多想,你是昭阳的妹妹,我的未婚妻,再过不久我们要成亲了,我一定会娶你的。”

戚瑶撕拉一声将手中的纱幔扯了下来,怒道:“你娶我是因为我是戚昭阳的妹妹?”

秦晖一愣,道:“你乱想什么?和昭阳有什么关系?”

戚瑶却根本没听他的辩解,只是奋力地撕扯着周围精心挂上去的纱幔,边扯边大叫,“你滚!快滚!”

“戚瑶……”

“我叫你滚你听到没有!”

秦晖皱皱眉,转身就走。

戚瑶见他真的走了,愣了愣,继而大叫着更加疯狂地撕扯纱幔,撕扯不够,还不断地狠踩着地上的东西,把一堆白色的沙缎弄得乱七八糟。

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孟清云的话如同魔咒般盘旋在脑海里,让她寝食难安。她不相信孟清云说的话,可是秦晖每次来天音宗都和哥哥在一起,对待自己的态度冷冷淡淡,却对哥哥喜笑颜开。这次她精心装扮特地请秦晖过来,可是秦晖像是对她毫无反应,疏离得像是陌生人一样,这让她无比挫败!

自己这么漂亮,为什么他丝毫不动心?

难道真是孟清云说的缘故?

想到这里,她更是怒火熊熊,抽出鞭子奋力地抽到着周围的一切,一时间整个大殿里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其中夹杂着花瓶器皿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师姐……”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冲进来,戚瑶正在火头上,朝着进来的两人狠狠一鞭子扫过去,“滚!”

两名弟子慌不迭地退了出去,不敢再进来了。

戚瑶发泄完毕后,整个大殿已经如同遭遇了抢劫般乱七八糟,她右手拿着黑色蛇鞭,包裹在红色纱衣里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她盯着空中的某一处片刻,忽然大声道:“来人!”

外面的弟子匆忙跑了进来,恭恭敬敬地道:“师姐有何吩咐?”

戚瑶缓缓转过身,美艳的面孔已经扭曲成一团,她一字一句道:“帮我盯着他们!”

两名弟子一愣,其中一个小心翼翼道:“不知师姐想要我们盯谁?”

戚瑶深吸一口气,狠狠道:“秦晖、戚昭阳!”

两名弟子愣住了。当最后一束灵力乖顺地进入丹田,孟清云终于睁开了眼睛,长长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伴随着无法遏制的惊喜。将林如风的灵力完全吸收后,他的修为已经从炼气六层升到了炼气八层!

这简直是最近所遇到的事情当中最好的了!

炼气期是基础期,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令很多人望而却步,就算是灵根突出的人,也没有像孟清云一样在短短两年时间达到这个水准的,更何况他本身经脉尽废,几乎是一个废人!

孟清云又惊又喜,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他从地上站起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来回走了两圈,放佛一匹充满力量的小马驹迫切地想要施展拳脚。他来到李三欠面前,双目熠熠生辉地对他说:“来不来?”

对他近乎于挑衅的姿态,李三欠眯了眯眼,忽然从地上站起来,漫不经心地朝他勾了勾手,“来吧。”

孟清云右手做出一个抓挠的姿势,空气中凭空出现一团巨大的火焰漩涡,他将手伸入漩涡中,缓缓地抽出一把由火焰精髓凝聚而成的长剑。

李三欠的瞳孔缩了缩,不由自主地收起了轻视之心,神色也郑重起来。那把剑并非实体,而是高度火系灵力加上其他术法凝聚而成的焰剑,威力非比寻常,他不敢小觑。心里暗暗惊讶于孟清云功力的突飞猛进,将灵力实体化需要极深厚的修为,孟清云以炼气八层的修为竟然能聚气成剑,世间罕见。

他不知道的是,孟清云之所以能将火焰聚集成剑是托了他修炼的火系技能的福。

“接好了!”孟清云将剑举到脸前,忽然快速地往李三欠方向一刺,李三欠迅速在自己的剑上加持了灵力后轻松地挡住了孟清云的,然而下一刹那,孟清云的剑倏然变长,直取李三欠的面门,李三欠连忙收剑避开,吃惊地看着孟清云。

孟清云的那把剑时而变长时而变短,时而坚硬无比,时而又柔软如鞭,让人防不胜防。孟清云典型地乘他病要他命打法,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如旋风般接连劈出几十剑,一连串快速的打击让李三欠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然而他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镇定下来,使出真功夫和孟清云剑来剑往。

天姥峰的偏殿用于练功,这里空旷安静,地面和墙壁虽然简陋,但用的材质却极其坚硬,殿外加持了龙山长老的法界,避免打斗中灵力将偏殿毁掉。即便如此,半柱香的功夫过后,偏殿到处都是巨大的裂痕,伴随着黑色的烧灼痕迹。

孟清云汗如雨下,气喘吁吁地提剑站在一边角落,眼睛直直看着依旧丝毫无损的李三欠,最终长吐出一口气,道:“不打了。”

在他说话的同时,手中的焰剑化成了虚无,消失在空气当中。他一开始采用出其不意的快攻战术试图将李三欠一举拿下,但失败了,当李三欠挡住了他的二十四剑后他就知道结局会是如此。虽然有些挫败,但他也很兴奋,至少李三欠在对战的时候动用了灵力,以前他仅用剑术就让自己难以招架了。

“不错。”李三欠将剑收起来,笑眯眯地说。

孟清云轻哼一声,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还是不如你。”

李三欠笑了笑,看着他的目光就像一位长辈看着一个争强好胜的孩子,带着纵容般的宠溺。这样的目光却让孟清云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但剧烈打斗过后他脸上泛着红晕,很好地掩盖了这一点点的尴尬。他很淡定地说:“时间到了,我们该出去了。”

说完他便走到大门前按下开关,石制大门低沉的声音轰隆隆响起,阳光从缓缓开启的大门中透了出来。孟清云无声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地展开,嘴角动了动,忽然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容。

第五十六章

黑暗的房间里没有一点灯光,只有半开的窗户外清凉的月光透射进来,照在坐在桌前的曼妙身影上。桌上摆了一只白玉花瓶,瓶里插了一支早已干枯的腊梅。腊梅花瓣早已经凋谢完毕,唯一剩下的枝干也纤弱颓败,了无生气。

戚瑶沉默地盯着这支林如风曾经送给她的腊梅,一动不动。从傍晚开始她便一直坐在这里了,最近一段时间,她极少外出,变得更加喜怒无常,云瑶峰所有人都过得惴惴不安,行事小心翼翼,生怕又莫名其妙地激怒她,成为一缕死于非命的冤魂。

该怎么办?

难道他们真的瞒着自己在一起?

林如风的失踪和他们有关吗?是因为他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江倒海,沉下去又浮上来,不断地循环着,让她夜不能寐,暴躁易怒。派出去的探子回来报告,秦晖和戚昭阳去凉亭下棋,去雷鸣峰比剑,去后山赏雪,去新秀峰和弟子们喝茶……

赏雪!

戚瑶忽然挥手将桌上的花瓶扫了出去,啪地一声落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狠狠地盯着黑暗中的某处,仿佛那里站着的就是秦晖和戚昭阳。

她知道他们一直都如此!他们总是形影不离,不分彼此!以前她从没有多想,以为是秦晖因为自己的缘故想结交自己哥哥,无论怎么看,这两人也太过亲密了!

没想到是他们搅在了一起!

可是没有证据……

该怎么办?

她一向胆大妄为、嚣张跋扈,可这一次面对的是自己的哥哥,自己的未婚夫,她不得不压抑下心头直冲胸臆的怒火,努力地寻找着蛛丝马迹。可正是因为她有了怀疑,查到的每一丝迹象都透着几分暧昧和确定,越是调查越是肯定,这让她怒火中烧,却又因为缺少证据而发作不得!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她要他们两个不得好死!

手指倏然握紧,锋利的指甲几乎要刺入掌心。

哥哥!

如果真是我的哥哥,就不该抢我的东西,特别是我的男人!

还有上次如玉铁面花的事,他到底知不知道那是毒花?为什么当时他会如此轻易地给了我害得我差点毁容?

如果毁容了,秦晖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出退婚?这样两人就能在一起了?

猜忌如同一枚毒蛇噬咬着她的内心,人心只要被猜忌的毒蛇咬破一点皮,毒液便会迅速地充满整颗心脏,再也消除不了。

戚瑶从黑暗中站了起来,大声道:“来人!”

冬日即将结束,阳光暖洋洋地照耀着世间万物。药园里经历了隆冬的灵草舒展枝叶,露出健康而生机勃勃的躯体。弟子们来来回回地浇水刨土,割草种药,伺弄着这些宝贝的灵草。

孟清云从屋里看着这一片生气勃勃的样子,微微笑了起来。

“清云在看什么?”坐在另一边翻看典籍的秦长老也往窗外看了一眼,疑惑地问到。

“在看药园的灵草,经过隆冬之后更显得精神了。”

秦长老合上书,笑道:“所谓百炼成钢,经历四季轮回、寒冬酷暑,这些灵草才能吸取天地之精华,蓄积精纯的灵气,成为人人趋之若鹜的宝贝。”

孟清云眼神依旧盯着窗外,闻言淡淡一笑,“秦长老说得真好。”

“你的书不错。”秦长老说,“你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

孟清云郑重地站起身,“谢谢长老。”

秦长老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没有答应你。”

孟清云不置可否,重新坐下来之后提起了另外一件事,“长老觉得刘师兄怎么样?”

听到他的话,秦长老脸色有些复杂,大概想起了当初选取掌事时发生的事。如今唐杏和宋子文都不在了,秦长老对他们失望是真,喜爱他们也是真,所以其他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这件事,如今孟清云忽然问他,他皱皱眉,语气并不愉快,“为什么问这个?”

孟清云似乎对他的脸色视而不见,道:“清云随便问问。”

秦长老目光炯炯地看了他片刻,道:“他挺好的,虽然有些愚笨,可人很踏实,药园有他我很放心。”

愚笨?如果刘好是笨人,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孟清云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问道:“看来当初长老的选择是对的。”

秦长老神情淡淡,“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我们药园一向不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的弟子也不会去争权夺利,刘好虽然是你朋友,但我不希望你像戚氏一样引诱他。”

“长老多虑了。”孟清云微微垂头,“清云并无他意,清云只是拿回自己应得的东西而已,请长老记得今日说的话。”

秦长老扶在椅子上的手收紧,重重地哼了一声,“一个二个都是些污浊东西!随便你们怎么折腾,我药园绝对不会插手!”

“有长老您这句话,清云已经很高兴了。”孟清云微微一笑,站起来恭敬道:“清云还有一件事想请长老帮忙。”

“你还真不客气!”秦长老面色不愉,却依然道,“说吧,什么事?”

“我想向长老借一样东西。”

秦长老皱皱眉,“借什么?”

“秦长老上次用来测试掌事的迷幻药。”

秦长老眉头皱得更紧,“你想做什么?”

那迷幻药是由他亲自配置的,花费了不少心思,效力极强。他本身修为不高,会研究一些药物做防身之用,可孟清云讨迷幻药做什么?也用来防身?

不。

内心深处,莫名其妙的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而且先前孟清云和他说的那番话让他明白这人也有了别的打算。马上就快是孟清云十八岁的生辰了,很可能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会面临一生中最残酷的考验,或许他想反击,想要再搏一搏,人之常情。秦长老叹了口气,无法拒绝他的要求,他喜欢这个孩子,可是他不想卷入纷争。

思索良久,秦长老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扔给孟清云,冷冷地说:“无论你用来做什么,与我无关!”

孟清云接过小瓶子,朝秦长老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道了一声谢之后转身离开了正殿。

出门之后他并没有直接出药园,而是去了刘好所在的偏院。偏院里面是专门烘制药材的地方,孟清云刚进门就看到好多干的药材用架子一层层地晾晒在院子里,几个弟子在室内进进出出地端着药材,看到孟清云,他们纷纷停下来叫道:“少宗主!”

孟清云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理会自己,那些弟子才继续干自己的事。一切有条不紊。

大概听到了院内的动静,在里面指导烘焙的刘好匆匆走了出来。他的额头上还有些汗水,朴实的脸因为高温红红的,他擦了擦汗水,边走出来边惊喜道:“孟师弟,一个月不见,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出来没多久。”孟清云说。

“来来来,这边走,今儿我们师兄弟一定要好好聊一聊!”

孟清云跟在他后面进了最角落的一间屋子。刘好吱嘎一声推开门,孟清云便见到室内最中间的桌子上堆满了瓶瓶罐罐,靠着墙壁的木架上也放着各种药材和器皿,刘好天赋虽然不高,但钻研精神却很不错。

孟清云不是第一次进入刘好的房间,但每次来都觉得瓶瓶罐罐比上一次来要多了许多。他跨进门,刘好在他身后把门关上,转过身来问:“孟师弟,你还好吧?”

“我很好。”孟清云坐在一张凳子上,“最近有什么事吗?”

“没有,一切如常。”刘好也拉了条凳子坐在他旁边。

孟清云默默地不说话,他回来后发现天音宗没有任何改变和动静,不清楚戚善方的想法,也不知晓戚昭阳的状况,他又问道:“戚氏那边也没动静?”

刘好疑惑地挠挠头,回答,“没有。”

“戚昭阳在做什么?”

刘好啊了一声,一拍大腿道:“对了,戚昭阳他冲破了筑基中期,听说要开始冲筑基后期了!神奇啊!他之前不是一直冲筑基中期不成功吗,这次忽然就成功了,而且听说他曾说过,最多再过一年便可以冲破筑基后期,似乎非常有信心。”

孟清云终于露出点笑容,“是吗?那真是要恭喜他了。”

刘好以为孟清云听了这个消息会不高兴,小心地瞄了他几眼,困惑于他脸上的笑容,道:“师弟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哪有那么容易成功……”

“不,我希望他能尽快成功,越早越好。”孟清云说。

刘好吃了一惊,疑惑地看着孟清云脸上的笑容,判断他说的是真还是假,可看了一阵还是分辨不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孟清云在听到戚昭阳修为猛增的时候还能笑出来,忍不住道:“如果他修为真的到筑基后期,到时候宗里很多人都会站在他那边吧?”

孟清云早就知道刘好并不是他表现出来的老实不谙世事的样子,他能想到这些并不令他意外,“站就站吧,无所谓。”

刘好是真的吃惊了,他刚要继续说下去,孟清云却伸手打断了他,“我今天来是想拿东西。”

在去天姥峰面壁思过之前,他曾拜托过刘好配制一样东西。

“我知道。”刘好点点头,皱皱眉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谢谢刘师兄帮忙,只是这件事暂时不方便透露。”孟清云说。

刘好叹了口气,他并不抱期望孟清云能回答,与孟清云的交往始终像是隔了一层纱,他不敢掀开走过去,孟清云也不会主动靠过来,或许这种若近若离的关系对自己来说是最好的。

他起身走到架子前取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走过来放在孟清云面前的桌子上,“就是这个。”

孟清云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白色物质,关上小盒子对刘好道:“谢谢刘师兄。”

“我们师兄弟还谢什么!”刘好摆摆手。

孟清云告辞离去,回到了自家小院。入了自己房间,在李三欠疑惑的目光下,他将从药园来弄来的一个小瓶子和一个小盒子放在桌子上。李三欠问:“这是什么?”

孟清云指着那个小瓶子道:“秦长老配制的迷幻药。”

又指着那个小盒子道:“刘好配制的修容膏。”

李三欠疑惑地问:“用来做什么?”

孟清云笑着摇摇头,“用处大着呢!”

李三欠挑挑眉,知道他有别的打算,便不再追问,反正最后他总会知道。他坐在孟清云的对面,“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戚昭阳三番两次地想要置孟清云于死地,他不信以孟清云的性格会忍得下这口气,可看起来他一直在忙于其他的诸如修为的事情,回来后第一时间去要了迷幻药和修容膏,看起来没有要反击的意思。他不信狐狸改行吃素了,他一定是有别的打算。

孟清云笑了笑,“等人。”

“等人?”李三欠诧异,“等谁?”

“人来了,就该唱戏了。”孟清云的眸子在傍晚的余晖中如同一只黑猫的瞳孔,冰冷而诡谲。李三欠微微动了动唇,无声地笑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迷孟清云的这种表情,仿佛狐狸将要撕咬猎物之前露出的诡谲眼神,有种令人着迷的魔力。

到了晚上的时候,云瑶峰上派了人过来,说:“戚师姐请少宗主过去一趟。”

第五十七章

房间里飘荡着很清浅的香味,属于女子特有的脂粉味如丝如缕地钻入鼻孔。半人高的烛台上燃着明亮的烛光,照得整个走道恍如白昼,走道尽头的门口垂了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幔,放佛一个巨大的蜘蛛巢穴朝人张开血盆大口。

前面带路的弟子如同木偶般悄无声息,将孟清云领到了大门处,然后掀起纱幔,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孟清云顿了顿,缓缓地步入纱幔后。

在进入云瑶峰的时候,他便感觉到气氛与以往大相径庭,如果非要找出几个词来形容,那就是阴沉、死寂。这让孟清云有些吃惊,因为戚瑶向来爱排场和热闹,她须挑最俊美的弟子在殿里候着,出入行止都有一大帮人前呼后拥,有她在的地方必然都是众星拱月、喧哗异常,然而现在这一切放佛幻象般消失了,整个宫殿在夜色下散发着浓重的阴郁之气。

若隐若现的纱幔后面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某种瓷片被踩碎了般的声音。孟清云看见有个人影在纱幔后走来走去,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发怒地暴击周围的一切。

孟清云停住了脚步,隔着最后一层纱幔轻声道:“戚师姐。”

那道不断晃动的身影停止了动作,一个沙哑的女声传了过来,“进来。”

孟清云挑起最后一层纱幔走进去。

地上到处是花瓶、瓷碗、摆件的碎片,凳子也被掀翻在地,整间屋子像是被劫匪掳掠过一般狼藉。孟清云抬起头,看到正中央的劫匪正不断地用脚踢开地上散乱的东西,目光在碎片堆里逡巡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戚师姐在找什么?”

“一枝腊梅。”戚瑶并没抬头看他,声音冷冷淡淡。

孟清云蹲下身拨开脚边的碎片,从地上捡起一支干枯的枝桠递给她,“是这个吗?”

戚瑶终于抬起头来,她白皙的脸如同冰雕一般冷漠,眼睛下方泛着青色,两只眼睛却射出冷冽而锐利的光芒。她接过那支枯枝,又弯腰从地上随意找了一个瓷瓶,将枯枝插入后放在桌子上。

“师姐,花谢了。”孟清云说。

戚瑶盯着枯枝冷冷一笑,“不错。”

“花谢了,留下枯枝也无用,不如扔了换新的。”

戚瑶缓缓转过头,她今天穿回了一贯的黑色纱裙,嘴唇鲜红如血,眼睛在耀眼的火光中灼灼发亮,她说,“扔掉?如果什么都能扔掉就好了。你知道这是谁送的腊梅?”

孟清云微微一怔,继而皱眉,“……是林师兄?”

“你不笨嘛。不错,这是林如风送的。”戚瑶踏着碎片来到他身边,伸出细白的食指勾起他的下巴,“他死了,可我不会就此罢休,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你懂我今夜叫你来的意思?”

孟清云微微低下头,轻声说:“请师姐明示。”

他的个子不知不觉间上蹿了不少,戚瑶和他说话的时候不得不仰起头,或许这给了她不少压力,于是她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脸拉向自己,“明示?别跟我装傻!戚昭阳和秦晖的事你知道多少?老老实实说出来!”

“我知道的就是那么多,上次我已经全告诉你了。”孟清云任由她拉着衣领,语气不咸不淡,“师姐如果还想听,我可以再说一遍。”

怒气迅速爬满戚瑶的脸孔,她猛然推开孟清云,目光如母兽般要择人而噬,“你是不愿意说,还是不敢说?!”

“都不是。”孟清云后退一步站稳身体,摇摇头,“师姐,我相信你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去抓他们的把柄,但一定没有收获对不对?他们做事那么小心,怎么可能会让人任意抓到?上次我不过是不小心撞到了而已。况且,我不想再趟这趟浑水,要是让戚师兄知道我向你透密,我一定死得很惨。”

“如果你不帮我你会死得更惨!”戚瑶恶狠狠地说道。

孟清云似乎有些无奈地扶了扶额角,“师姐,你不能这样,我不想搀和这件事……”

“你怕他难道就不怕我?!”戚瑶见他一再拒绝便怒火大炽,她忽然冷笑着从腰上抽出黑鞭朝地上猛然一甩,啪地一声溅起无数微小的瓷片。

孟清云识相地说:“师姐,你想我做什么?”

“我要你去找他们私会的证据!”戚瑶似乎怒气消停了一些,脸上甚至露出一点笑意,她走到靠近墙边的软榻上坐下,身子也像是失去了力气般软倒在上面。

“师姐,我可以帮你,但最好是你亲自去寻找证据。”孟清云说,在戚瑶勃然大怒之前继续道,“这种事情旁人说了你也是不信的,他们也可以咬定不是那么回事,凡间有句话叫抓女干抓现行,只有你当面将他们抓住了,他们才无法抵赖。”

戚瑶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点点头,“你说的不错,不过,该如何抓现行?”

孟清云走到她身前,将一个盒子和一个小瓶子掏出来递到她眼前。戚瑶伸出一只手拨了拨他手上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是迷幻药和修容膏。”孟清云笑了笑,说,“师姐可能用得到。”

夜色浓郁,阴云遮掩了月亮,世界漆黑如墨。夜风无声吹拂着,树木的轮廓如同狰狞的猛兽,藏在暗处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戚昭阳忽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他的额头冒出一点汗水,气息也略微急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叫道:“韩吉。”

守在屋外的韩吉听到动静连忙进来,“少爷?”

戚昭阳看了看黑漆漆的窗外,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韩吉恭敬答道:“已经是子时了。”

戚昭阳揉揉眉心,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韩吉忙过去帮他取了衣架上的衣服帮他披上,“少爷不睡了?”

“睡不着。”戚昭阳摇摇头,戚瑶的动静根本瞒不了他。他不知道戚瑶为什么派人来监视自己,他们是兄妹,无冤无仇,又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是什么原因让她派人调查自己?

戚昭阳走到窗边望着天外黑漆漆的夜色静默。

他不愿意去猜测最可能的原因,因为他一直在避免遇到这样的情况,可事实逼着他不得不去思考——她知道了吗?确认了吗?知道了多少?准备怎么做?

他想过很多种解决方式,但有一点是确认的——这种事无论如何应避免在这种时候发生。所以他最近很少和秦晖见面了,就算见面也只谈公事,把交往的范围限定在普通朋友之间。

已经是春日,天气却依旧寒冷,空气里的寒意从窗口不断地往屋里钻进来,冰冷刺骨。即便有灵力护着,戚昭阳依旧感到了一丝寒冷。

刻意放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戚昭阳没有动,韩吉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过了片刻又走进来,低声道:“少爷,小姐来了。”

作为佣人堆里带出来的贴身侍卫,韩吉的称呼一直没有变化。

“让她回去。”

“她一定要见你。”韩吉补充,“随她一起来的还有孟清云。”

孟清云也来了?

戚昭阳终于转过身,他的面孔在阴影里显得晦暗不明,“那就让他们等着吧。”

“是。”韩吉恭敬地退开,戚昭阳却依旧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外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整理好衣服,慢慢地走了出去。

原本熄灭掉的烛火已经点燃,偏殿里还燃了香炉,清淡的香味驱散了睡意,让人精神明朗起来。

戚瑶并未坐着,她站在偏殿中央,灯光将她的面容照耀得纤毫毕现。孟清云站在她右手边,脸上表情淡淡的,手里提了一个木制食盒。

“戚瑶。”戚昭阳脸上含笑地走了出去,戚瑶转过头,笑吟吟地走过来揽住他的手臂,撒娇似的说:“哥,这么晚打扰你,你不会生气吧?”

她神态娇憨,笑意吟吟,只要是男人都不会生气,戚昭阳笑道:“怎么会呢?不过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听说最近你睡得不好,特地亲自下厨炖了一些补汤给你喝。”

“你会这么好?”戚昭阳惊讶道。

“当然!”戚瑶白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快步走到孟清云身边将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用白玉碗盛着的浓汤走到他身边,举着对他说,“哥,这是小妹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半夜三更莫名其妙来送汤,还带着一个外人……

“少宗主。”他朝孟清云道。

孟清云道:“不敢当,戚师兄不用多虑,今日我是陪戚师姐过来的。戚师姐费尽心思花了一个时辰熬汤,师姐对戚师兄一片赤忱之心,清云这个外人见了都十分感动。”

戚瑶又将汤递到戚昭阳面前,目光里带着殷切。

戚昭阳接过碗,转手放到了最近的桌子上,“不着急,我现在不喝。”

戚瑶的脸色微微变了,“哥,难道你嫌弃小妹做得不好?”

“不是。”

戚瑶咄咄逼人,冷笑道:“难道是怕小妹在汤里下毒?”

“当然不是!”戚瑶说翻脸就翻脸的性格让谁都头疼,戚昭阳知道这个妹妹的脾气,他想了想,端起那碗汤道:“那我喝了吧!”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戚瑶盯着他把汤喝完,脸上又笑起来,“哥,这汤怎么样?”

“很好,妹妹手艺不错。”戚昭阳朝她示意已经喝干的空碗,然后放在桌子上。

“哥,你知道爹爹什么时候让我和秦晖成亲?”戚瑶忽然问。

戚昭阳微微一愣,继而失笑,“我当你三更半夜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原来你这小妮子这么着急!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我不太了解父亲的意思,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

戚瑶立即道:“那麻烦哥哥了。”

戚昭阳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情的眼光看着她,声音低柔,“何必这么客气,我们是兄妹,兄妹互助不是应该的吗?”

“是啊,兄妹本该是互相帮助的。”戚瑶的嘴角动了动,脸色渐渐冷淡下来,她别开头,似乎不想让戚昭阳看到脸上的表情,“哥,你要记得帮我问问爹。”

“一定。”

“这个时间来打扰是我不对,我不打扰哥哥休息了。”戚瑶说着朝孟清云抬抬下颌。孟清云走过来将桌上的玉碗收起放在盒子里,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好像他是一尊只听命令的木偶似的。

他收拾好了之后又回到戚瑶身后站着,戚瑶便带着他从偏殿离开,临到出门前,戚瑶忽然回头对依旧站在殿中央的戚昭阳道:“哥,你会不会祝福我和秦晖?”

她侧着脸,大门外面是浓黑的墨色,如同羽翼般将两人的身影包裹住了,阴影遮掩了她的面容,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戚昭阳微微一怔,继而说:“当然。”

戚瑶的嘴角勾了勾,带出一丝嘲讽和冷酷的弧度,然后她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戚昭阳忽然朝一边的韩吉招了招手,韩吉忙端了个盆过来。戚昭阳低下头,用手在胸前拍了拍,吐出了一滩白色的浓汁。

第五十八章

夜色浓郁如墨,四周暗沉沉地看不到任何东西,今夜没有星辰、月亮和风,树影和山的轮廓影影绰绰如同鬼怪。云安殿的灯火在身后闪烁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戚瑶的脸上早已没有笑意,冷硬得如同雕刻而成的冰片,她的黑发和黑衣像是融进了黑暗里,只剩下那张瓷白的脸和一双灼灼的眼睛。她问孟清云,“你确定迷幻药有效吗?”

孟清云说:“我确定。”

戚瑶转过身,看着缓缓掩上的门后那点渐渐缩小变细的火光,冷笑道:“该你了!”

孟清云将手中的食盒再度打开,拿出里面的玉碗。在玉碗的下方是一个暗格,孟清云打开暗格,取出里面一个方形的?竞凶印k??木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泥状样药膏。淡淡的清香在盖子打开的瞬间弥漫开来,如同兰花的香味般甜腻又清淡。戚瑶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看孟清云手里的药膏,“这个修容膏的味道不错。”

孟清云笑了笑,“师姐想亲自试试吗?”

“我又不是男人!”戚瑶冷厉地盯着他,“虽然你不及秦晖万分之一,不过身形到有几分相像,赶紧开始吧!”

孟清云低下头,“师姐,我先去了。”

戚瑶摆摆手,孟清云的身形隐没在黑暗里。戚瑶深吸一口气,闪身悄悄地沿着山壁掠到云安殿后院的方向,跳上一棵茂盛的大树藏好。树上的视野十分开阔,刚好能看到云安殿后门的方向。

来之前她已经订好了计划,先送放了迷幻药的汤让戚昭阳喝下去,再让身形和秦晖相似的孟清云用修容膏假扮秦晖去引戚昭阳出来。戚瑶十分了解自己的哥哥,外表温文尔雅,内里却心狠手辣、谨慎残酷,仅凭借修容膏无法骗过他,只有当他在迷幻药的作用下神志不清的时候才有可能骗他出来。之后孟清云会把他引到自己所处的树林,到时候,他们两人到底有没有私情就可真相大白!

她握住枝桠的手收紧,眼睛紧紧地盯着云安殿后院。她的心跳很快,从出了云瑶峰开始她的心便如擂鼓一样碰碰敲打着,无论如何也安静不下来。恐惧、焦虑等混合而成的兴奋让她全身血液沸腾,像是身体里有个扭曲的灵魂在尖叫、抓挠,嚷着放我出来。

她想自己或许是太激动了,已经无法控制这种冲动,只想着赶紧知道真相,结束这让人心烦意乱的一切。

她急促地呼吸着,眼睛在黑暗里睁得老大。

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她一定要这对狗男男不得好死!

如果不是真的,就是孟清云在挑拨离间,耍自己玩,到时候必将他千刀万剐!

她的思绪漂浮着,忽然,前方云安殿的方向飞快地蹿出来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如同两只灵巧的飞鸟,很快地朝自己的方向掠过来了。片刻功夫,两道人影已经来到她所在的树林,停在了一丈之外的树林里。

戚瑶的呼吸更急促了。

不知何时天上乌云散去,出现了半枚残月,无数棵树木的轮廓影影绰绰,模糊了两人的身影。但戚瑶刚才已经在云安殿泄露的灯火中将两人的面容瞄到了。

是戚昭阳和扮成秦晖的孟清云。

她微微探过身子朝下方看去,他看到站在前方的孟清云背对着戚昭阳站着,声音沉沉地开口道:“听说戚瑶今夜到访,是为了她和我的婚事?”

戚昭阳没有说话,高挑的身形模糊在一片树影里。

孟清云又问:“你爱我还是爱她?”

戚瑶心中一跳,目光紧紧盯着树影后一动不动的戚昭阳。过了片刻,戚昭阳依旧没有回答,但是他却忽然向孟清云走了过去,靠近他,然后抱住了他!

抱住了他!

那一瞬间,戚瑶似乎听到了某种东西炸裂的声音!

她握住枝桠的手几乎要将其折断,巨大的怒气在她的胸腔里冲撞,她想从树上跳下去,但是她忍住了。

“我当然爱你。”

一句低哑的声音像是从天际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窃笑,好似有谁在黑暗中窃窃地嘲笑自己,嘲笑自己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

心中一直压抑的暗火如火山喷发,戚瑶猛踩旁边的树干,借力如电般冲着戚昭阳飞了过去,手中的鞭子化作一根尖锐的长刺,闪电般刺向还抱在一起的身影。

那两个人像是听到动静迅速分开了,大概是被撞破了好事,戚昭阳随手用树枝挡开了蛇鞭后迅速后退,飞快地往云安殿的方向逃走。

“别跑!你站住!”戚瑶尖叫着追了过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杀了他,杀了这个给予她巨大羞辱的男人!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不断地咒骂着戚昭阳,一路追在他身后奔过去。

这样大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巡夜的弟子,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到戚瑶的尖叫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情,吃惊之下迅速通知了附近的弟子,而后朝云安殿这边匆匆赶了过来。

云安殿自然也被惊动了,黑暗中灯火被点燃,整个大殿一片灯火通明。弟子们惊慌失措地看到戚瑶挥舞着鞭子冲进了大殿,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无人敢阻拦。

“发生什么事了?”韩吉匆匆跑了出来,还未说完话就被戚瑶一鞭子抽得飞到了墙上。

“别拦着我!让戚昭阳滚出来!”戚瑶尖叫着,全身的黑纱像是沾染了她勃发的怒气般飞舞着,她双目赤红,神态癫狂,整个人如同地狱里来的夜罗刹。弟子们不敢阻拦她,由着她一路势如破竹地冲进了内殿,跑进了戚昭阳的房间。

戚昭阳正从里面出来,恰好和戚瑶碰上。戚瑶一看到他,立即扬鞭抽过去。戚昭阳猝不及防之下被逼得节节后退,甚至挨了一鞭子。他终于动了气,迅速抓住鞭子呵斥道:“你做什么?!”

“拿命来!”戚瑶美艳的脸蛋已经扭曲得近乎狰狞,她的瞳孔弥漫着赤色,让戚昭阳看得心惊不已。

“我今天要杀了你!”

“为什么杀我?”

“你做的好事!”戚昭阳的质问像是刺激了戚瑶,她的攻击更加疯狂,一边打一边喊,“你和秦晖瞒着我有私!你们这对狗男男!”

闻言戚昭阳心神俱荡,手上的动作不由慢了一瞬,这个空隙里戚瑶夹杂着全身灵力的蛇鞭如利剑般刺了过来,戚昭阳下意识地运起全身灵力对抗,拨开她的鞭子一掌轰到了她的胸膛上!

当他的右掌即将触到戚瑶的胸时他便清醒过来,然而收手已经来不及了,那一掌重重地击到戚瑶身上,瞬间,戚瑶如同纸片般飘了起来,撞坏了窗户落到外面的草地上。

“戚昭阳,你要杀我?!”她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尖锐凄厉,如同含冤的女鬼。疼痛、羞辱、仇恨让她发了疯般又要冲进来,但是被蜂拥而来的云安殿弟子拦住了。

“别伤她!”戚昭阳急急冲出来喊道。

“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我要告诉爹爹!”戚瑶看打不进去便收了手,双目充血地对着戚昭阳大叫,尔后转身掠上墙垣往山下奔去。

跳出墙外一段距离后,身后有条人影急速追了过来,戚瑶大叫:“戚昭阳,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休想阻拦我!”

身后的人一声不吭地贴过来,他的速度奇快无比,很快闪到她面前截住她的去路。

“你想做什……”话未说完,下一刻戚瑶的声音断在了喉咙里,她的身体飞了出去,原先受伤的地方如同被千斤巨石当胸砸到,痛彻心扉!

戚瑶挣扎着抬起头,看到那道人影迅速转身离开,暗淡的月色下,是一晃而过的熟悉的面容。

她嘴角涌出鲜血,视野渐渐模糊。

远处的脚步声和人声接近了,有人蹲下身抱起她的身体,不断地叫她的名字,“师姐!师姐!师姐你醒醒!”

戚瑶努力地睁大眼睛,看到孟清云焦急的面孔。她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服,不断地喘着气道:“戚昭阳……和……和……秦晖真的……有私……他杀我……”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揪住孟清云衣服的手指不断痉挛着,已经出现濒死的征兆。

“师姐!”

“……帮我……报仇……”

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戚瑶的手忽然软了下去,重重地垂在了地面上。

“师姐!师姐!”无数个声音大声地呼唤她,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极其不甘心,然而,她却无法回应了。

第五十九章

“快将师姐带去药园!”孟清云伸手将戚瑶的身体抱起来,一边往下山的路快步小跑,一边大声吩咐其他人去通知戚善方。此时是黎明前最黑的深夜,夜幕如丝绒般包裹着大地,原本听到动静赶过来的人看到这一幕,纷纷惊慌地奔跑起来,有人去了云安殿,有人转身掠往真言殿,摇晃的火把星星点点地四散而开,其中绝大部分往药园所在的新秀峰赶去了。

药园的门轰然打开,十几个人举着火把冲进了庭院,而药园在前一刻已经得到了弟子报信,弟子们已经准备了急救所需要的灵丹和药材,等孟清云一进来,便有人将大殿收拾好了,东西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边。

孟清云抱着戚瑶冲进了大殿,秦长老连衣服也没穿好就奔出来查看戚瑶的伤势,但他只把了把戚瑶的脉搏便叹息着摇摇头。

“长老,戚师姐她……”孟清云见此情景连忙问道。

秦长老又查看了片刻站起身,冲他摇摇头,“当胸那一掌击碎了她的心肺,若不是她有灵力护体,恐怕当场就殒命了。”

众人哗然,纷纷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长老皱着眉头问道,掌门的女儿在深更半夜的时刻被人杀了,有关的人谁也别想逃脱责任!

周围讨论的声音更大了,秦长老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便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们别吵!清云,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孟清云看了一眼戚瑶的尸体,神色黯然道:“今天夜里的时候,戚师姐忽然派人叫我去她的云安殿,之后让我和她一起去找戚师兄,到了云安殿后我们没有停留多久就下山了,戚师姐让我先回去,她自己留在了山上。快要回到新秀峰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说云安殿那边出事了,就立即和其他人一起往回走,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谁知道走到半山腰便看到戚师姐重伤躺在地上……”

孟清云犹豫地停住了话头。

秦长老抬抬手,“有什么话继续说。”

孟清云看了看四周,犹豫片刻才道:“戚师姐临死前说了一些话……”

“她说了什么?!”一道满含怒意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众人转过头,看到不知何时戚善方和戚昭阳已经站在了门外,戚善方一向温和的面容上充满了狂暴的怒意,逼人的威压迫得周围的人连忙退开,给他让出一条一人宽的路来。紧跟着他的是戚昭阳,戚昭阳神色苍白,眉头紧锁着,眼里充满了焦虑,目光不断地往秦长老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以戚瑶尸体为圆心,围着的人纷纷散开了,露出已经盖上了白布的躯体。

看到尸体的刹那,戚善方的步子顿了顿,他目光紧紧地落在白布上,嘴唇不断颤动着,“瑶儿……瑶儿……我的瑶儿……”

他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揭开尸体上的白布,伸出双手颤抖地摸向戚瑶毫无血色的面容,“瑶儿……爹来晚了……是爹对不起你……你放心,爹一定帮你报仇!一定要将杀你的人抓出来碎尸万段!”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来,悲痛几乎要让他哭出声,他猛然看向孟清云,眼睛血红,语气森然,“说!瑶儿临死前说了什么?!”

他的面孔狰狞而扭曲,让见到的人都不由后退一步,心里不断打鼓。孟清云却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伯父,您真要我说出来?”

“说!为什么不说!?”

孟清云看了一眼似乎被尸体惊到了的戚昭阳,垂下眸,道:“伯父,戚师姐临死前说……戚师兄和秦晖有私情,被她发现,戚师兄便杀了她……”

“你胡说?!”正在观望尸体的戚昭阳霍然转过身,怒喝道,“孟清云,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八道,在场的人不止我一个。”孟清云淡淡地说。

戚昭阳和戚善方的脸同时僵住了,半晌,戚善方问周围的人道:“他说的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眼睛。

孟清云扫了旁边的人一眼,“各位可否为我作证?”

“到底是不是?!”戚善方忽然愤怒地厉喝一声,当场有人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是!”

有一便有二,当有一个人肯承认的时候,其他人已经不再害怕戚昭阳恍如毒蛇般的目光,犹犹豫豫地说确实听到了戚瑶临死前的话。

戚善方猛然转头看向戚昭阳,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戚昭阳后退一步,在这样极其不利的情景下他居然镇定下来,辩解道:“爹,妹妹不是我杀的!她是我妹妹,我为什么要杀她?”

“戚师姐临死前让我替她报仇,清云不才,不忍负了师姐的临终委托,定要将凶手绳之于法。师兄,师姐知道了你和她的未婚夫在一起,所以才会那么生气地找你,情绪激动之下,难免出手伤人……”

“孟清云你不要血口喷人!”戚昭阳几乎是咆哮出声,指着孟清云的鼻子道,“我还没问你,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来云安殿做什么?你和戚瑶一起离开,为什么她死了你却好好的?你去了哪里?”

孟清云冷笑一声,“我当然是走了,众位师兄弟都可以为我作证。师兄,你觉得戚师姐半夜三更来找你所为何事?她其实早就知道你和秦晖有染,这个情况我也知道一些,至于为什么知道,师兄你不是最清楚吗?师姐比较信任我,也拜托我调查过秦少主,她也一直在私下调查你,当然我没调查出什么来。今天晚上她忽然找我到云瑶峰,就是因为她终于确定你和秦晖在一起了!她说她忍不下这口气,想找你试探试探,我也不知道她在你那里看到了什么,后来我们出了云安殿之后她让我先走,说是有事,再之后戚师姐就被杀了!她临死前说是你杀了她,要我为她报仇,当时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孟清云喘了口气,盯着脸色发白的戚昭阳道,“师兄,你还想抵赖?一定是我离开之后师姐单独来找你,你就把她杀了!”

“她确实来找过我,但她一来便喊打喊杀,不听我说话,我们确实打了起来,但我没有杀她!”戚昭阳朝戚善方辩解道。

“那你伤她没有?你是不是打了她一掌?”孟清云大声问道。

戚昭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抵赖,反正云安殿的弟子都是自己人,可是当时看到的人太多了,难保不会传出消息,到时候更是罪加一等,他只好道:“我是无意中打了她一掌,但我已经收了力道,没想过要杀了她。”

“可师姐确实因为你当胸一掌而死!”孟清云咄咄逼人地踏前一步,双目炯炯,“师兄,你的确杀了戚师姐!”

最后一句咬得极重,戚昭阳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了片刻却无法反驳。他打了戚瑶一掌,戚瑶出去后就死了,临死前还指证是自己杀了她……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当时那一掌是不是太过用力打死了她。

可是他没想过要杀了她!

从来没想过!

哪怕她真的知道自己和秦晖的事!

戚昭阳当机立断地转身朝戚善方扑通跪了下去,拉住他的衣摆哀戚道:“爹,是孩儿错了!是孩儿鬼迷心窍,但孩儿真的没有想过要杀了妹妹!那一掌我是无心的!”

戚善方神色僵硬地看着他,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阻止他的辩解,他的脸皮动了动,终于沉声道:“你该跪的是你妹妹……”

峰回路转,杀自己女儿的是自己的儿子,一开始要将凶手碎尸万段的凶煞被粉碎了,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儿子,他会做什么样的决定孟清云心知肚明。

戚昭阳抹了抹泪水,立即调头朝戚瑶的尸体膝行而去,哭得十分伤心,“妹妹,是哥哥对不起你,哥哥是无心的,哥哥没想过会害了你……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你撒撒气,我不应该还手……”

戚昭阳大声哭着,诉说着自己的悔恨和痛苦,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现在的情况是宗主的儿子杀了宗主的女儿,情况就复杂了,大家都想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处理。陆陆续续的,听到消息的各峰长老和弟子都赶了过来,将整个药园大殿挤得水泄不通。

戚善方抹抹微红的眼睛,环视四周,沉痛道:“瑶儿跋扈善妒,这次因为一些流言攻击昭阳,昭阳无心之失,害了瑶儿,才有了今日的局面。这一切都是我戚善方教导无方造成的,今日我便自刎谢罪,偿了这条命!”

说罢忽然拔剑往脖子上抹去。

“宗主不可!”众人大惊失色,秦长老离得最近,慌忙出手拦了下来。

戚善方道:“你放手,这是我的错!是我该死!”

这时戚昭阳扑向他,一把抓住他锋利的剑刃,当即手心便有鲜血滴滴地流出,他哭喊道:“是我错了!要偿命也该是我偿命!爹,你让我去死吧!”

说着就不断地用手拖戚善方手里的剑,一双手被锋利的剑刃割得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看的众人十分动容。

孟清云暗自冷笑。戚家父子真是好演技。失去了女儿立马弃车保卒,说女儿“跋扈”,暗指是戚瑶先去挑事戚昭阳无奈还手,又说戚瑶“善妒”听信“流言”,想指戚昭阳和秦晖的事情是流言,洗脱戚昭阳的罪名;接着再来一招抢着自刎谢罪,博取大家的同情。三连击下,哪怕众人亲耳听到是戚瑶临死指认了戚昭阳杀了他,大家都没法制裁戚昭阳了。

果然,围观的弟子们见了这一幕,有人便劝道:“他们两兄妹一向感情和睦,昭阳这次是无心之过,他也诚心悔过,怎么能让他偿命呢?宗主您已经痛失爱女,若再失去儿子,不是太可怜了吗?各位,我看这件事就算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纷纷表示赞同,声音越来越大。

算了?没那么容易!

孟清云朝人群中瞄了一眼,一个弟子便忽然道:“难道戚师姐就白死了吗?师姐虽然有些自负,但一向直爽,为人耿直,她和戚师兄感情深厚,绝对不会为了一点点流言去找戚师兄的麻烦,相信她一定知道了什么!”

立马有另一个弟子站出来道:“此话差矣!我们都知道戚师姐脾气暴躁,喜怒无常,为一点小事便随意打骂他人,甚至杀人。她还极其善妒,龙师姐长得比她漂亮,不过说错了一句话,她便找理由将人活活打死,这些便是明证!事关秦少主的流言,她一怒之下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实属正常。”

戚善方开口怒道:“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流言?”

孟清云眉心动了动,又朝人群中看了一眼,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龙山长老缓缓道:“既然是流言,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孟清云皱皱眉,疑惑地看着龙山长老,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戚善方和戚昭阳微微松了口气。这时龙山长老又道:“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我们天音宗历来规矩森严,一视同仁,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顿了顿,在众人又提起心来的时候道:“不过既然是无心之失,让昭阳偿命有失公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昭阳还是要遭受惩罚。”

一听到不用偿命了,戚昭阳大大地松了口气,大声说道:“弟子甘愿受罚!”

骑虎难下,戚善方也只好道:“确实该罚,不知龙山长老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既然昭阳和戚瑶感情深厚,戚瑶又殒命于他之手,不如罚他入后山为戚瑶守孝三年。”

这个处罚算是轻了,众人嗡嗡地议论起来,戚氏一方的自然额手称快,另一方的人有些不满,但既然是龙山长老提出来的,便也不敢有太大异议。

孟清云微微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也算为师姐报仇了。师兄,你可要好好守着师姐的墓啊!”

戚善方和戚昭阳的脸色却并没有像他的人那边兴奋,相反十分沉重。守孝三年,不管是从人情还是处罚来说他们都没法拒绝,可是距戚善方约定的将宗主之位传给孟清云的时间马上要到了!他们原定是出点变故让戚昭阳继位的,如果戚昭阳真的被隔离到了后山守墓,便不能参加继位仪式了。

他们忽然意识到,今日戚瑶的死亡,或许真的不是意外!可是,无论怎么看人都是戚昭阳杀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昭阳,你可愿意?”龙山长老的声音传来。

戚昭阳收回高速运转的思绪,努力平静下心情,咬咬牙道:“愿意。”

第六十章

商议之后孟清云回去,此刻天已经蒙蒙亮了,远方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启明星在上空闪闪发亮。他看了一眼安静的夜色,带着清晨的露水之气敲了敲自家院子的门。

静候片刻,门吱嘎一声打开,李三欠打着呵欠懒洋洋地看着他,“回来了?”

孟清云点点头,走进门内。

到了此时,他才长吐出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两人默契地进了屋,李三欠打量他的神色片刻,笑眯眯道:“事情成了?”

孟清云点点头,脱下外衫扔在一边,重新拿了一件青色外衫披上。先前的外衫上似乎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香味,像是戚瑶身上带的花香,令他心里十分别扭,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的错觉。

他不想身上留下死人的味道,尤其这个人还是他害死的……

这个晚上,孟清云和戚瑶定下计划,让身材和秦晖有几分相似的孟清云用修容膏假扮秦晖引戚昭阳到树林密谈,之后趁机问出所有事情,两人有无私情可以一目了然。但是孟清云再像秦晖也不可能让人觉察不出来,尤其这个人还是戚昭阳,所以,他们决定先让戚昭阳服下有迷幻药的汤,戚昭阳服用了药物之后神志不清,一切才会顺利进行。

计划是好的,可结果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其实从头到尾那包迷幻药就不是为戚昭阳准备的,真正的主顾是戚瑶。因为孟清云知道戚昭阳不会像戚瑶这么愚蠢,会真的喝下那碗汤,对戚昭阳下药风险太大,对戚瑶下药要简单很多。

真的迷幻药已经被人趁机放在了戚瑶的茶里,当然为孟清云做事的人是从他进入天姥峰闭关时便开始铺垫的。戚瑶本来已经对戚昭阳疑神疑鬼,以她的性格前去质问闹事是早晚的事情,当她找孟清云再次确认的时候她已经有七八分相信了,孟清云趁机提出当面确认她一定会接受。迷幻药的本性是将人的七情六欲放大,戚瑶怀疑戚昭阳和秦晖有私情,吃了药之后自然会看到她想要确定的一切。

送汤之后两人在云安殿分手,戚瑶按照计划藏身树林等候,而孟清云在她的督促下用修容膏假扮秦晖去了云安殿后院。当然,他去云安殿不是引戚昭阳出来,而是和等候在山坳里的假扮成戚昭阳的李三欠一道返回来,让戚瑶误以为来的是戚昭阳。之后两人便在戚瑶面前演了一场戏。

其实修容膏改变容貌的力度有限,李三欠的身材更是和戚昭阳差了许多,可当时夜色暗淡,树林更是看不清人影,戚瑶药性发作之下没有看出破绽,她本身疑神疑鬼,听了几句话后便勃然大怒,冲出来喊打喊杀,之后更是一路冲到了云安殿里和戚昭阳打得天翻地覆。她的心智已经癫狂,修为又平平,打斗中受伤在所难免。

而此时李三欠却悄无声息地藏在屋顶看着一切,当戚瑶挨了一掌后逃走后,他立即靠过去杀了她,当然,是顶着一张和戚昭阳相似的脸。戚瑶误以为是戚昭阳赶尽杀绝,所以临死前才会留下了那样的遗言。

这才是孟清云的计划,是那日在画水镇遭到唐杏和宋子文追杀,被困在时空扭曲时便有的报复念头。当时他一个人走在充满杀机的阵法里,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被时空缝隙切碎后死无全尸,他看到李三欠想要救他却无能无力,看到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等在一边看着,漠视了他的生死。他想了很多,想到前世的痛苦,想到自己的誓言,愤怒、仇恨如同焚烧了整个画水镇的火焰般将他点燃。

可是他只能忍耐,也必须忍耐。

他要的不是短暂的快意,他要的是彻底地打垮敌人、自己也要登上顶峰!

那股火一直在他身体里燃烧着,燃烧着,悄无声息,既不热烈,却从未熄灭。

今天,只不过是第一步。

孟清云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浸入心肺,像是浇灭了身体里不断上涌沸腾的气息,神智、心绪十分清晰平静。他坐在桌前,忽然无声地笑了笑。

李三欠照常坐到他对面,摸着下巴道:“看来成了。”

孟清云重新翻了一个杯子沏了茶,伸手推到他面前,道:“这杯茶表示谢意。”

如果没有李三欠,这个计划很难完成,需要的时间和准备会更多。

“你的谢礼也太随便了点,一杯茶就想把我打发了?”李三欠笑眯眯地说。

“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李三欠夸张地摊摊手,“难道不应该以身相许吗?你知道我一直想要这个!”

“不喝就算了。”孟清云不是很擅长表达自己情感的人,尤其对着李三欠这种人更是无法好言好语,听到他吊儿郎当的调戏之语,便伸手拿回那杯茶。

一只手抢在他之前盖在了杯子上,“不是我的只要我想要都会抢过来,更何况给了我的东西!给了我就别想拿回去了。”李三欠凑近他,黑漆漆的眼珠在暗淡的晨光里闪闪发亮,他的声音十分暧昧,“不止这杯茶,还有你的身体,你的心……”

孟清云面无表情地伸手推开他的脸,“滚开。”

李三欠笑眯眯地缩回脑袋,“啧啧,过河拆桥得挺快,当时求我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嗯,我想想,还叫我李兄弟李大哥来着……李、大、哥……”

后面三个字用极其甜腻的声音叫出来,孟清云猛然抬头瞪了他一眼,脸色微微发红,却镇定道:“那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

“我就吃你这套!”李三欠懒散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嘻嘻地说,“就连你假惺惺的那套都喜欢得不行。不过下次再要求我,可不是一句李大哥就能办成的,我想想,下次真的要以身相许才行,反正为达目的你会不折手段,小小地牺牲一下一定不会介意吧?”

“有完没完?!”孟清云霍然站了起来,瞪着这个愈说愈离谱的家伙,恨不得一巴掌将他拍死。

“好吧,我不说了。”李三欠见好就收,相处那么久,他已经知道孟清云的底线在哪里,他转换话题道,“戚昭阳这回完了,和自己妹妹的未婚夫通女干,还杀了自己的妹妹,他的名声算完了,就算他修为再高,也不可能去做一宗之主,以后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宗主之位了。”

孟清云重新坐下,似乎对他先前的无礼依旧有恨,哼了一声,“他不会这么快完了,戚善方一心保他,说戚瑶跋扈善妒,为了流言去攻击他,戚昭阳是失手将她杀了。你没看到在药园里那一幕,两父子都哭着嚷着要自刎谢罪。”

“那么多人听到戚瑶的遗言都能扳回来?”李三欠惊讶地挑挑眉。

孟清云唇角微扬,“死了都能说成活的,戚瑶已经死了,他和秦晖的事谁还敢说?”

李三欠摸摸下巴,“戚瑶死得不值啊。”

孟清云微微笑起来,“早晚都要死,她的死能有现在的结果已经值得,她毕竟是戚昭阳的妹妹,就算戚氏父子再怎么辩解,下面的人心里怎么想的……那就不知道了。有句话叫越描越黑,没有的事如果传的人多了,也会三人成虎,何况他和秦晖确有其事,相处那么久,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我猜他现在很想扳回一局,干点事情恢复声誉。”

“可以理解。”李三欠说,“忽然间掉落悬崖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孟清云目光幽深如夜,“如果他乖乖在后山守墓三年,我可以让他多活一段时间,若是非要出来坏我的事……”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是他手里的杯子已经被捏得粉碎,细小的碎片从他的掌心簌簌地流出。

“他不会这么乖的。”李三欠笑起来,“他们不是蠢货,我相信他们已经意识到是有人搞鬼,或许你们两方的斗争快要正式开始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孟清云笑了笑,“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片刻。”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真言殿内灯火通明,人却很少,绝大部分的人都被遣走,只剩下戚善方和戚昭阳两个人留在殿内。

“爹!”戚昭阳扑通一声跪在戚善方脚前,神情十分黯然。

戚善方忽然扬手给了他一巴掌,将他的脸打偏到一边,戚昭阳英俊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五个清晰的指印。这一巴掌响亮干脆,极其明显地表达了主人心中的愤怒。

“为什么要杀你妹妹?!”

戚昭阳仰头道:“爹,我是无心的!我只不过打了她一掌,谁知道……谁知道……”

啪地一声,另一张脸也多了五个鲜红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戚善方收回手,胸膛剧烈起伏着,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似乎把濒临爆发的怒意压下去了,沉声道:“够了!你妹妹临死前说是你杀了她,还想抵赖?!”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戚昭阳大声道。

戚善方重重地哼了一声,问道:“你和秦晖的事是不是真的?”

“不是!他们污蔑我!”

话没说完,戚昭阳的面门就挨了重重一拳,他应声倒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捂着鼻子爬起来,重新跪下。

“还不说实话?”戚善方冷冷地说。

戚昭阳低下头,虽然他的脸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神情却依旧从容,他沉默良久,咬咬牙道:“是。”

戚善方的脸色顿时变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面孔的肌肉抽搐着,鼻孔里不断地出着气,他用一根指头颤抖地指着戚昭阳片刻,忽然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太过用力,声音极其响亮,就连门外的守门的弟子都听到了,匆忙跑进来查探情况,然而一看殿内的情景便知道坏事,果然,戚善方怒吼道:“滚出去!”

两个弟子连忙慌里慌张地跑出门外。

戚善方指着戚昭阳道:“要不是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今天我就杀了你!”

戚昭阳被打了一巴掌,那一巴掌让他整个耳朵嗡嗡作响,头脑也有些眩晕,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他咬咬牙道:“爹,妹妹已经死了,就算你杀了我也不能让她活过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渡过难关,爹,你不能看着你儿子去后山守墓!那个孟清云是条不出声的狗,这次他们有备而来,拿我妹妹的事逼我,其实是冲着爹您去的,我们一定不能让他们如意!”

戚善方的眸子闪了闪,他背着手道:“不错,他们已经联手了。看不出来孟清云这小子竟然如此咄咄逼人,早知道送他去见他老子得了!”

“爹,他们这次急吼吼地跳出来,大概是为半年后宗主之位禅让的事,龙山长老已经和孟清云联合了,他们一定会在半年后发难。”

戚善方道:“孟清云一个废物如何做一宗之主?”

戚昭阳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服道:“爹你错了,孟清云已经有了修为,而且修为还不低。”

“什么?”戚善方很吃惊,“他经脉尽废怎么会有修为?”

戚昭阳迟疑片刻,终究道:“是五灵玉的缘故。”

尔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通体晶莹的玉佩递给戚善方,“爹你看,就是这个。”

第六十一章

孟清云没猜错,戚昭阳对突然遭遇的烂事非常震惊,而震惊过后便想着如何扳回一局,好挽回自己在众位弟子心中的形象。他虽然身在后山墓地,可手下的人却没闲着,韩吉代他日夜派人盯着孟清云,想抓住他的小辫子或者使绊子打击他,可孟清云早就猜到了他的行动,坚持闭门不出,就算要出门也必定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戚昭阳的人怎么也抓不到他的错处,相反总会莫名其妙地被犯事被人抓包,有苦难言。

戚昭阳气得牙痒痒,不明白孟清云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阴险狡诈,不由为看走了眼而悔恨不已。

孟清云的人和戚昭阳的人都在到处布情,暗地里活动,双方的争斗渐渐由地底转向了明面。

熬到了四月春暖花开,大地回春之际,一年一度的南派聚会开始了。南派聚会是南方修真门派的盛事,最初由南方最大的几个门派共同创立,旨在交流心得、切磋道法,长时间积累下来,加入的门派越来越多,聚会的名气越来越大,最后成为一年一度南方所有门派的盛会。而聚会的意义也随着时间发生了改变,以前重在交流,现在的交流则变成了各方比斗,各大门派暗自较劲,都想在大会上引人注目、发扬光大。自然,参加大会的人必然是功力深厚、修为精纯者。

最引人注意的是,如果是新面孔参加盛会,并且有突出的表现,那么这人无论地位多低都会受到整个南方门派的瞩目,成为新一代的佼佼者。

孟清云早就盯着这个盛会。戚善方掌管天音宗多年并无过错,行为举止也颇受外界好评,自己一个毛头小子,仅仅凭借前宗主的身份,在以实力为尊的修真界想要重掌天音宗,必定得不到多少支持。就算天音宗弟子叫他一身少宗主,也不见得心里真的认定自己有继承宗主的能力。所以孟清云想凭借着这次盛会一举成名,让众人认清自己的实力,攒点名声和资本。

龙长老早就知道他身怀修为,也赞同他前往参赛。秦长老不想趟戚氏和孟氏争斗的浑水,可身在局中,药园又是极其敏感的部门,他就算不想也不得不卷进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上了孟清云的船,没法摆脱了。

这日,戚善方将众位长老召集在真言殿商讨参加聚会事宜,当讨论到派出的人选时,气氛忽然就变了。

“孟清云?”其他人大大吃了一惊,纷纷看向龙山长老,大概不敢相信会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龙山长老爱护前宗主的儿子大家心知肚明,可他从来没有因私废公,就连上次在画水镇孟清云被关在时空扭曲的阵法中,龙山长老也没有冒险派人前去寻找,这次为什么突然在这样重大的盛事中举荐孟清云呢?

“没错。”龙山长老声音清晰地说,“就是孟清云。”

“可是,孟清云根本没有修为,他如何代替天音宗参加盛会?”其中一位长老问出大家心里的疑惑。

戚善方没说话,看似和蔼地坐在上方。

龙山长老继续说:“谁说孟清云没有修为?孟清云马上要筑基了,他的修为比起与他同龄的弟子可高了不少!”

“什么?!”众人又纷纷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他所说的。孟清云经脉尽废的事实人尽皆知,他怎么可能有修为呢?

龙山长老环视四周一圈,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道:“众所周知,清云的经脉尽毁,可上天厚待清云,让他下山有了奇遇,从此他的经脉便被治好了,之后更是修为一日千里,成为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众位若是不信,可让清云来比划比划即可。”

说完,不等众人开口,他便沉声吩咐伺立在一旁的弟子道:“你去将孟清云叫来。”

那弟子被龙山长老点名十分紧张,他慌张地看了看主位上的戚善方,见他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便点头应是,匆匆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他便带着孟清云从外面走了进来。

众人看他来去如此之快,猜到孟清云一定是等在了殿外,便明白这两人是有备而来,立时,倒向孟清云的人便决心帮他一把,而倒向戚氏的人则决定极力反对,一时间整个真言殿鸦雀无声,都没人说话。

清晰的脚步声传入众人的耳朵,孟清云一身青衣宽袍,乌黑的发用发带束在脑后,身躯在不知不觉间抽了条儿,显得极其俊逸潇洒、卓尔不群。

“拜见宗主,拜见各位长老。”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卑不亢。众人回过神,都有些讶异于他的表现。

“清云,听说你身体已经养好,并有了修为?”坐在上方的戚善方终于开口了,语言和蔼中含着一丝威严,恰到好处。

孟清云恭恭敬敬地答道:“是。”

“那给众位长老看看吧。”戚善方抬抬手,示意他展示出来。

孟清云又恭敬地答了个是,后退一步,解下腰部的锦囊扔给站在长老身后伺候的弟子。那弟子连忙接住。

随着锦囊的离开,众人立即从孟清云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在场的都是长老级人物,全都沉稳地坐在位置上仔细观察孟清云。

孟清云张开双手,微微闭上眼睛,紧接着忽然睁开双眼。强大的灵力气流从他身体四溢而出,大殿里忽然刮起了一阵风,将他的衣袂和头发卷得狂乱飞舞。

这下众人惊呼出声,就连主位上的戚善方也微微色变。

他们没想到龙山长老说的是真的!孟清云在十五岁的时候废掉修为,距今不过两三年而已,他竟然能达到炼气八层的修为,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若说是奇遇,这个奇遇也太夸张了点,令人忍不住想探寻几分。有人想得更多,如果这种所谓的奇遇可以用到自己或者自己弟子身上……

其中一个长老按捺不住,问道:“清云,你是如何修炼的?能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内将修为提升到这个程度?”

孟清云早知道会有此一问,眼珠一转,却看向默不吭声地戚善方,“这件事宗主知道的,宗主,我要不要说?”

戚善方立即怒了,这小子明显是仗着自己不愿意将五灵玉的秘密公布出来特地问的,若自己不让他回答,势必要得罪长老,若真让他说了,到时候不知道要惹来多少麻烦。

快速地在心中权衡了片刻,戚善方温和地道:“奇遇可遇而不可求,看的是人的机缘,并非所有人都有这个福分。”

点到为止的话让有心人止住了继续盘问的想法,没心机的人就此作罢,有私心的人便想——宗主是不是想独享秘密?

宗主已经发话,其他人自然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至于心里到底舒服不舒服,就个人自己知道了。

孟清云摆了戚善方一道,心情有些愉快,便道:“那清云便不说了。”

这时龙山长老又道:“既然大家已经知道了清云有实力,让他参加盛会的事就定了吧,宗主,你看可好?”

戚善方老狐狸一只,面对龙山长老的咄咄逼人表现得不急不缓,道:“参赛人员事关重大,非我一人独断,要看众位长老的意思。”

他没直接答应,意思十分明显,底下的人又不是傻子,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便转而和身边的人商讨起来。

说是商讨,其实是争论才对。有以孟清云年轻无实战经验为理由否决的,有以修为和身份赞同的,吵吵闹闹,争得不可交开。孟清云始终云淡风轻地站在中央,等到众人争论得差不多了,才道:“我知道众位长老怀疑我的实力,既然如此,不如在盛会之前先办一场小会,在小会中选出参赛者,大家看怎么样?”

他的话朗朗地回荡在半空,众人都不说话了。历来参赛的人都是各长老推荐的,现在要公开比斗,虽然麻烦了一些,但也不失为一个公平的方法。

建议是孟清云提的,支持孟清云的人自然不会反对。反对孟清云的,忽然想到既然是公平比赛,以实力选人,那完全可以运作得让戚昭阳也可以参赛!这样一想,支持戚氏的人也没有反对。剩下的中间派想想形式挺公正,也跟着同意了。

趁此机会,有人提议戚昭阳也参加。龙山长老自然极力反对,跟着龙山长老的人也不赞同还在处罚期的戚昭阳参加,可其他长老非常坚持,说这是戚昭阳戴罪立功的机会,如果不同意便是不宽厚后辈。两方争论不下,戚善方也沉默地纵容。

孟清云听了半天,忽然开口道:“这次盛会事关重大,关系天音宗的声誉,参加的人自然是越强的人越好,我虽然也想参加,可事关整个宗派,个人的得失又有何妨?既然这次选拔公平公正,戚师兄是失手杀人,自然要给他一个机会。说不定师兄成为参赛者后,还能在盛会发光夺目,为天音宗增光添彩。”

他这番话不止让戚氏的人目瞪口呆,也让支持他的人难以言喻,全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戚昭阳已经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了,有他参赛,孟清云炼气八层的修为如何是他的对手?难道他不想去参加盛会,想把名额拱手相让给戚昭阳?

所有人都想不通。龙山长老和秦长老盯着他,像是恨不得过来封了他的嘴。戚氏的人却快速反应过来,纷纷称赞孟清云一心为天音宗着想,不因私废公。

戚善方也哈哈大笑两声,称赞了孟清云一句。

于是,在众长老一致同意之下,天音宗决定选拔一拨参赛者去参加盛会。由于盛会中分了组,长老级别的参赛者就不用比赛了,但弟子组的就要在整个天音宗中选拔。

消息一出,整个天音宗沸腾了!

如果能打赢比赛参加盛会,已经是了不得的荣誉,假如运气好再在盛会上拿了名次,那一定会名扬天下!

年轻的弟子们兴奋得眼睛发亮,摩拳擦掌,想要在比赛中一展拳脚,拿到名额!

孟清云自然知道众人的反应,他听了汇报也不过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知道了”,继续和李三欠下棋。

他下棋下得很慢,每下一子都要思忖良久,对面的李三欠却并没有催促,任由他想多久等多久。

等送信的弟子走了,李三欠落下一子道:“戚昭阳也参加了?”

“不错。”孟清云拿着黑子观察盘中局势。

“你猜到了?”

孟清云思索良久,郑重地将黑子落下,“没有。我说过,如果他乖乖呆在后山守墓,我会让他多活几年,如果他非要出来坏我的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李三欠盯着围棋片刻,忽然扔下手中的白子笑道:“我输了!”

孟清云皱着眉头,“明明还有很多步没走。”

李三欠懒懒一笑,撑着下巴道:“聪明人对于不擅长的事情,正确的做法是尽早认输走人。”

孟清云白了他一眼,“你就不会练练你的棋艺吗?”

李三欠耸耸肩,“我干嘛要学?”

孟清云扔下棋子道:“整天无所事事!”

李三欠笑眯眯地凑近他,“我想做的事情有很多,可惜你都不让我做。”

孟清云面无表情地一巴掌将他的脸推开。

李三欠想了想,道:“其实,你就没打算放过戚昭阳吧?依他的性子,恐怕会认为这此比赛是他打败你洗刷耻辱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放弃的。”

孟清云没答话,但他却缓缓笑了,笑容里有丝丝寒意,令人胆战心惊。

第六十二章

比赛被定在了三日之后,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比赛的日子。孟清云早早地到了比武场,他以为自己已经去得够早,没想到当他去的时候比武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里里外外都是乌压压的脑袋。人群见他们过来便分出一条道路,孟清云等人便施施然地走到事先定好的位置上坐下,含笑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虽然这场比赛引起了整个天音宗的轰动,很多人摩拳擦掌想要崭露头角,但真正报名参加的人却并不多。参加的人铁定有年青一代出类拔萃的高手,大部分的人还是有自知之明,便只是过来凑个热闹,毕竟这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盛会。

等孟清云入座之后,大家的目光都忍不住在他身上打转,少宗主经脉被毁人尽皆知,可传说他突然间好了,还有了不错的修为,大家都非常好奇孟清云到底修为有多高。戚昭阳也会参加这次的比赛,这两人不和已经板上钉钉,如果两人对上又是什么样的场景?

只要想想,大家的八卦之心便砰砰直跳。

渐渐的人来齐了,戚善方作为主持者坐在上位,龙山长老宣布比赛规则和参加的人名,随着一个一个名字的爆出,众人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当说到戚昭阳的名字时,身着白衣的戚昭阳风度翩翩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冲人微微点头,人群立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嗯,看来戚昭阳在经过上次的事件之后声望并没有跌落谷底。

孟清云边看边在心里思索,缓缓笑了起来。

这时龙山长老点了他的名,孟清云也自若地站起来冲众人点点头。他身着和普通弟子一样的青衣,不像戚昭阳非要特立独行地穿上白衣,然而即便穿着泯然众人的衣服,也掩盖不了他淡然自若、卓然不群的气质。

人群中发出了更大的欢呼声。

对于很多弟子来说,戚昭阳是永远高高在上的,然而孟清云从云端跌落谷底,又从谷底爬到高位,更贴合小人物的境况和心理,很多弟子私下里都挺佩服他。如果今次他真能打败戚昭阳,他一定会成为众位弟子心中的奇迹。

听到众人的欢呼,原本淡笑着的戚昭阳眸中闪过一抹冷意,脸上却不动声色,风度良好。

接下来就是比赛,先是两两一组,胜者再随机分配到一组,直到厮杀出三个人为止。和孟清云对战的弟子已经是炼气五层的修为,他也听说了孟清云有修为的传闻,但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便犹犹豫豫地使出一半的功力攻击他,以便随时可以撤剑避开。谁知他刚攻出去便被孟清云攫住了剑,随即在他的惊愕中被一脚踹出了比武场!

孟清云没有留手,收脚后笑眯眯地说:“承让!”

众人张大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声!

竟然是真的!孟清云真的有修为了,而且一招就制服了炼气五层的弟子!

众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之后和孟清云比赛的人再也不敢托大,一个个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免得被一脚踹飞出去那么丢脸。

即便大家全力以赴,孟清云还是轻松地过关斩将,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大家看得惊呼不已,对他的修为从最初的炼气五层一直猜到了炼气八层,越猜越心惊。

而另一边,戚昭阳也势如破竹地打败了所有敌手,在众人的惊呼中留了下来。他不止能完胜对手,而且能在几招之内便打败对手!

“戚师兄的修为又精进了!”

孟清云偶尔瞥了一眼围观的长老,发现他们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似乎不敢相信戚昭阳的修为竟然能提升得这样快。

当第四轮的时候,戚昭阳在任由对手快攻了二十招之后忽然爆发出巨大的灵压,生生地把对手弹出了练武场!

“金丹期!”

所有人都悚然了,看台上有些长老甚至惊得站了起来。他们之前猜测戚昭阳的修为又有了提升,可是没想到他的修为已经到了金丹期!

“不可能,他的修为怎么到了金丹期?”连龙山长老也吃了一惊,喃喃道,“他不久前才冲过筑基后期,怎么会这么快结丹?”

越是到了后面,提升境界所耗费的灵力和时间越久,戚昭阳这样的修炼速度实在太令人吃惊了!

戚昭阳暴露了金丹期的修为后,在场的对手个个都失去斗志,都不想和他对上,就算后来和他对上的也直接认输,不再自讨没趣。围观的弟子也被他的修为吓到,直呼他是天才,暗自在心里佩服他。在实力面前,小小的品性问题似乎都不太重要了。

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戚昭阳很可能会是最年轻的元婴高手!这样的成就放眼整个大陆,很少有人能达到啊!

还有人想得更多,戚昭阳这样的修炼奇才,或许可以带领天音宗恢复老祖时期的辉煌也说不定……

更有人想,干脆就让戚昭阳当宗主算了,孟清云表现得也算优秀,但从他的打斗来看,估计就是炼气期的修为,说不定还有龙山长老的功劳在里面……

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情况下,比赛到了第七轮。这时只剩下六个人,孟清云、戚昭阳都在里面,另外四个弟子都是年轻一辈的高手。

不由自主的,六个人的眼神相互接触起来,暗暗猜测接下来的对手是谁。孟清云几乎没有任何意外地接受到一道刺人的目光,他抬起头,冲着对面的戚昭阳微微一笑,戚昭阳也跟着笑起来,两人均笑得十分和气。然而不知怎的,站在他们身边的人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入骨髓,丁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龙山长老示意一名弟子着托盘到六人身前,托盘上堆放了几块莹润的木牌,每个人伸手摸了一块。孟清云最先拿,戚昭阳在第四位,孟清云注意到他的手顿了顿,选了其中的一个。

“现在举起手中的木牌,能成一对的就是各自的对手!”唱名的弟子大声说道。

六个人伸出手张开掌心,孟清云手上的木牌是个心字。

“看来我和孟师弟一组啊。”戚昭阳笑眯眯地说。

其他四人重重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和戚昭阳对上,同时又对孟清云投以同情的目光。

“请师兄多多指教。”孟清笑得十分客气。

对视的瞬间,双方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狠辣和决绝,却又因为心思深沉的缘故极快地掩饰住了。

围观的众人激动了,这简直是宿命的对决!个个都兴奋得伸长脖子,恨不得贴到两人身前围观。

也有人担心孟清云的安危,两人修为相差这么多,这次他对上戚昭阳一定死定了。

还有人在猜测,不知道孟清云能撑多久?三招?十招?

李三欠从座位上站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场中。戚昭阳一定会下死手攻击孟清云,或许会借机再度废了他,到时候再以一句比赛中难免失手逃过罪责,什么事都没了!

不行!不能让他们比下去!

他皱皱眉,刚想对龙山长老示意暂停,可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孟清云忽然抬起头来,冲他摇摇头。

李三欠就顿住了,他迟疑片刻,又想起孟清云一向狡诈如狐,或许有别的打算,便抿抿唇,重新坐了下来。他的精神高度集中,眼睛紧紧盯着场中,一旦戚昭阳真的下黑手,他便出手救人。

欢声雷动中,比赛在龙山长老的手势中开始了,另外两对已经打了起来,但孟清云和戚昭阳却谁也没动。

周围是因打斗激起的风,两人的衣袂翩翩起舞,戚昭阳的衣服到现在都一尘不染,像个浊尘佳公子似的,他微微一笑,“师弟,师兄刚刚晋级,手下还掌握不好力道,你一定要多多担待。”

孟清云说:“师兄多虑了,请师兄务必全力以赴,才是对清云的尊重。”

“如此,师兄便不客气了。”话音未落,戚昭阳的身影从原地消失,瞬间出现在孟清云的面前。孟清云来不及拔剑,迅速伸掌对抗,轰然一声巨响,产生的灵爆竟然在比武场中炸出了一个大坑!

众人还没回过神,两道身影已经在尘烟中来来回回交手了十招,无数的灵爆轰击着周围,站得近一些的人不得不避开,免得被殃及池鱼。

大家都看出两人一上来就拼尽全力,丝毫没有留手!

所有人眼也不眨地看着场中,不敢相信孟清云竟然能在戚昭阳手下走上十招!忽然间烟雾中轰地一声飞出一道人影,众人定睛一看,是孟清云。

戚昭阳从烟尘中缓缓走了出来,走到孟清云身前。

在众人以为战局已定的时候,孟清云却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似乎受了重伤,可依旧面色坚毅,毫不服输!

“再来!”他擦掉唇角的血迹道。

周围的人被孟清云的执着和勇猛感动了,明明修为相差悬殊,可孟清云却丝毫不退缩!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戚昭阳心中冷笑,孟清云的表现正中他下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打残他!

打斗继续。

众人沉默地看着孟清云一次又一次站起来,心中渐渐升起了敬佩之情。修为高值得尊重,但是一个执着而有勇气的人更值得尊重。孟清云在巨大的实力悬殊下不仅能撑过了十招,而且能一次次地站起来,实在不得不令人佩服。

李三欠好几次想冲下去救人,都让孟清云狠狠的目光制止了,他如同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暴躁的野兽,愤怒地在笼子里转着圈,想要冲出去,却被栏杆挡住了。

他紧握着拳头,决定等到下一次如果戚昭阳再给孟清云一击的时候,就不再管孟清云的命令冲下去救人。

戚昭阳再度攻击了孟清云,孟清云伸掌和他对上,一圈巨大的灵压如水般压向四周,让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众人以为孟清云撑不了多久的时候,忽然间,戚昭阳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紧接着他忽然收掌抱住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发生什么事了?”戚善方立即站了起来。

众人也不明所以地看着场中。

孟清云莫名其妙了一会儿,看到戚昭阳开始不断地捶打脑袋,忙冲过去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蓦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大叫一声后退几步,震惊地指着戚昭阳,“师兄你……”

众人隐隐感觉到不对劲。顺着孟清云的指向,众人注意到戚昭阳的脸上脖子上爬满了青筋,两只眼睛变得血红血红!

这是入魔的征兆!

魔!

所有的长老都惊得站了起来,周围的弟子在看到这可怕的一幕后连连后退,惊疑不定地看着戚昭阳。

魔道历来被修真界驱逐,因为入魔的人生性凶残、六亲不认,造成的杀孽不计其数,所以修真界的人一致排斥魔道。如果有人入魔,不管是谁,都会成为人人唾弃的对象!

不知何时,戚昭阳身上的灵力波动已经扭曲起来,若有若无的魔气从充沛的灵气中狂涌而出,几乎笼罩了他的整个身体。

“他在修炼魔功!”终于,有弟子惊呼出声。

难怪他的修为忽然提升得那么快!

所有人忽然找到了答案,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恍然过后,随之升起的是深深的愤怒!

堂堂天音宗弟子为了追求修为,竟然堕落入魔,修炼魔道!

“难怪他会杀掉戚瑶!”李三欠喃喃道,声音不大,刚好传入周围长老的耳中。

忽然之间,像是一切的迹象都有了答案。戚昭阳为什么会忽然杀了戚瑶?就算戚瑶说的是真的,戚昭阳也没必要杀了她。恐怕是两人交手的时候,因为他修炼了魔道,根本控制不了心性,所以才会失手杀了她!修炼魔道之后,整个人都会变得嗜杀狂暴,杀人是十分正常的。

人有一种怪现象,当觉得一个人好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是好的,当觉得一个人坏的时候,无论那人做什么都是别有意味。这时间,所有人都觉得戚昭阳阴险狡诈、城府极深,暗地里修炼魔功,杀自己亲妹妹,勾搭自己妹夫,对孟清云痛下杀手……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罪证!

“入魔者死!”人群中有人喊道。

魔道人人得而诛之,没有人还会对戚昭阳怀有一丝好感,全都恐惧又厌恶地盯着他,大声喊着。

戚昭阳像是回过神,他惊惶地看着周围冲他喊叫的人,终于恐惧起来,他连连后退,像是要找个地方躲避,可所有人都在冲他怒吼,他避无可避,大声道:“我没有入魔!我没有入魔!”

可是无论他怎么辩解,没有人相信他。

他连忙朝戚善方的方向奔过去,大喊道:“爹!我没有入魔!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戚善方的眼睛红了,女儿死后,唯一的儿子又入了魔,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紧握双拳,然后大声道:“把这魔人拿下!押入大牢!”

“诛魔!”孟清云大喝一声,一马当先抽出宝剑,剑上燃起了蒙蒙的红光,那是加持了火系技能的剑,威力更胜以前。

戚昭阳心神大乱,根本无心打斗,勉强接了几招后被孟清云一剑刺中肩窝,他慌忙避开,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周围的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像是为孟清云打倒魔人而兴奋不已。

戚昭阳愤怒之下刚想反击,但他的四周忽然出现小小的火苗点燃了他的衣袂,那火蕴含着强大的灵力,戚昭阳立即感觉到危险,本能地运起魔气扑灭了那些火苗。这个动作再度激怒了众人。

“束手就擒吧!”孟清云大喝一声,闪电般刺来一剑。眼看着就要把戚昭阳刺穿,一道人影瞬间出现在两人身边,一剑挡开了孟清云的剑。

孟清云立即道:“宗主,难道你要包庇他?”

戚善方脸色青白。刚才他忍不住出了手,现在有些后悔,可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当场格杀。他心中又惊又怒又恨,恨不得将孟清云乱刀砍死!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他的心渐渐发凉,然而他毕竟城府极深,很快道:“昭阳入魔一事必有蹊跷,我们一定要查清楚!来人,先将这魔人关押起来!”

第六十三章

一片混乱中,戚昭阳在众人鄙视、厌恶的注视下被押解着关入天音宗大牢,所有人都冲他怒吼、叫嚷、鄙视,那些轻蔑和厌恶的眼神让一直高高在上的戚昭阳要崩溃了。他本来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一向不形于色,可他也是个极其骄傲的人,一直以来都认为别人崇拜他是应该的,自己将不如他的人踩在脚下也是理所当然的,乍然遭受过街老鼠的命运让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恐惧、羞恼完全占领了他的思绪,这一刻他只想要逃。

他惶惶然地在两名弟子的挟持下快速离开众人的包围圈,消失在校场里。

孟清云冷冷地望着他仓皇的背影,唇边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从天上掉到地狱的滋味,一定很美妙吧!

戚昭阳离开后,激动的弟子依然没有平息愤怒,场面十分混乱。孟清云收好剑,忽然问道:“宗主,这一局算我赢了吧?”

喧闹的场面忽然静下来,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人群中有人大声叫他的名字,还有人叫他“除魔卫士”。众目睽睽之下孟清云以明显不敌戚昭阳的修为硬抗了那么久,最后甚至打败了他,简直算得上奇迹!更重要的是,他对抗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高手,而是一个魔人,一个修为比他高出很多的魔人!如果仅仅是一场普通弟子之间的较量算不得什么,可如果打败的是魔人意义就不一样了,孟清云的比赛立即上升为斩妖除魔的正义之举,意义已经被人为地升华了。

众人看向孟清云的目光已经可以用狂热来形容,然而在这样欢声雷动的包围中,他却依旧淡笑自若、平静如初。

李三欠望着场中的孟清云,微微地眯起了眼睛。他早就知道孟清云不同凡响,可没想到当一块璞玉被雕琢成器遭到众人哄抢时,会是如此的夺目耀眼。他的心底忽然冒出一种想要彻底占有他的冲动,同时又升起一股自己的珍宝暴露于天下人前被人觊觎的不爽感。

他很快压抑下这种冲动,在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孟清云吸引住的时候悄悄地退开,混入人群,尔后朝一名泯然众人的弟子点点头。那名弟子得到指示,立即朝前方长老席大声喊道:“戚善方包庇魔人,不配为宗主!”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入,人群静了下来,然而片刻后又有几个声音接连响应,嚷着要戚善方下台。狂热的年轻人是最易被煽动的群体,再加上已经有人出头叫嚷,剩下心中不满的人也随即跟着叫起来,“不错!戚宗主品行不端、包庇魔人,不配为宗主!”

“少宗主马上满十八岁,戚宗主已经到了让位的时间,请把宗主之位还给少宗主!”

狂热的人群是最容易被引导的,平日里畏惧的人与权力,当处于群体性的狂热时,普通人也会莫名爆发出强大的勇气对抗。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在嚷嚷,后来发展成绝大部分的人都嚷着要让戚善方下台。

戚善方站在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他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自己的弟子嚷着下台的宗主了!今日过后,他将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人生将永远背负上这个污点!

他的眼睛变得血红,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盯着孟清云的目光锐利而森寒。

孟清云却坦然地和他对视,像是看不到他眼中的杀意,始终微笑自若。

戚善方简直想当场杀了他!

“大家肃静!”秦长老不断地示意,好不容易安抚下众人的情绪。

“我们需要宗主给我们一个交代!”有个弟子大声说。

“好,我就给大家一个交代!”戚善方蓦然一声怒吼,他的声音带上了灵力,强大的声波如同重锤击打在众人心坎上,众人齐齐一震,不敢再放肆叫嚣了。狂热过后,大家如同从被冰水当头浇过,想起戚善方的可怕,不由心里暗暗打鼓。胆小的甚至退进了人群,不敢再说一句话。

戚善方上前跨了一步,环视四周,压抑着情绪大声说道:“我会彻查此事,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龙山长老也站了起来,冷冷淡淡地问道:“敢问宗主,你要如何处置戚昭阳?”

戚善方转过头来,面色阴沉,一字一句道:“如果昭阳是自己入魔,我会亲手杀了他!如果是有人栽赃陷害,我一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龙山长老皱皱眉,戚善方的杀意太过庞大,戾气冲天,十分危险,他顿了顿道:“敢问需要多长时间?”

戚善方脸色很难看,他当然希望时间越久越好,可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只好道:“……一个月。”

有位长老站了起来,“一个月时限太长,魔人在天音宗始终不详,还是越快处理越好,不如半个月吧。”

戚善方猛然看向那名长老,眼神如猛兽般欲择人而噬。那名长老低下头回避了他的目光,却并没有后退一步。

孟清云暗自笑了笑,打量着那名长老,那是龙山长老身边的人。

戚善方环顾四周,希望有人出来帮他说话,可是他儿子众目睽睽下暴露入魔问题,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帮他,都保持了沉默。再说戚善方平素又不是个很真诚的人,大家都是利益往来居多,自然有利益考量。

戚善方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龙山长老道:“请宗主秉公执法。”

戚善方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一挥手将校场旁边的一棵百年巨树摧毁,尔后才低哑道:“会的!”

说完又回头望了孟清云一眼,眼里似乎能射出毒针。

孟清云一战成名,在弟子中聚集了相当的声望。他铺垫了那么久,就是想选择恰当的时刻一击得手,把该得的一切抢回来。他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尤其在对待自己的仇人的时候,他很信奉一句话: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现在他要一鼓作气将戚氏一并铲除!

之后,孟清云以与魔人对抗身受重伤为由,安心地在药园养病,好像身后的沸沸扬扬都与他无关一般,至于调查戚昭阳之类的事情,他一概没有参与。

待探病的人离去,李三欠终于阴沉着脸靠过来,一把抓住孟清云的手腕查探,片刻后脸色更加阴郁了。

“你竟然真的受伤了?”比赛的时候孟清云示意他不要插手,他以为孟清云是在做戏,之后就让人鼓动人群为孟清云造势,可到了药园让秦长老查看之后,他才知道孟清云竟然伤得不轻!

“如果不来真的,别人怎么信呢?”孟清云惬意地眯着眼睛,李三欠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修复他的伤处,好像几只小手揉捏着酸痛的肌肉,非常舒服。

被抓住的手腕一痛,他愕然地睁开眼,直对上一双满含怒意的黑眸,不由一愣,“怎么了?”

“为什么每次都要让自己受伤?”低沉的语调压抑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这是最好的方式……”

“伤害自己是最好的方式?”李三欠一把将他拉到自己面前,药园的床并不大,孟清云几乎半个身子跌了出去。

“你干嘛要生气?莫名其妙。”孟清云想挣脱他的桎梏,却被李三欠拉得更远了,整个人几乎要跌入他的胸膛。越是挣扎,拉扯的力量越大,孟清云早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不再挣扎。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全部计划?”面前的男人咄咄逼人,让孟清云霎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如果告诉李三欠自己要硬抗戚昭阳的攻击,他一定不会同意的,所以他一开始就没告诉自己上场时是真受伤。

“事情太多,忘了。”孟清云试图轻描淡写地揭过。

“忘了?”声音里蕴含着风暴,让孟清云感到一丝害怕,他想找另外一个理由来搪塞过去,下一刻他的下巴被捏住抬起,眼眸被逼着和李三欠的眸子对上。那双眸子幽暗深邃,如同深不见底的夜空。

“什么时候你才能考虑我的感受?”森寒的语调充斥耳边。

孟清云一怔,还没说话,身体已经被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李三欠帮他盖好被子,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有那么一瞬间,意气风发的孟清云忽然有点心虚了,他几乎都在想着自己的计划,很少关注李三欠的心情,于是他觉得有必要安抚一下这只说不定某天会突然暴走的兽,道:“下次一定告诉你。你要相信,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的人?”李三欠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对于他的示好一点也不领情,“不要用对付别人那套来对付我,这句话你对着几个人说过?”

孟清云迅速想了想,好像……是说过很多次了……啧,现在的李三欠越来越难哄了。

心里有些尴尬,脸皮却红也不红,一脸正色,言辞铿锵道:“我是真心的!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所有的事你都知道!”

李三欠似乎根本不吃那套,拍拍他的头,“好好休息。”

然后将帷幔放下,出去处理其他事宜。

孟清云吐了口气,耳朵传来李三欠和其他几个弟子隐隐交谈的声音,困意袭来,慢慢地陷入沉睡。

第六十四章

昏暗的牢房里,戚昭阳呆呆坐在阴影里,他已经从不知所措中恢复过来,越想越不明白。好端端的,自己怎么会突然入魔了?

修真界最不能容忍的事就是入魔,无论是谁,一旦和魔道沾染了关系,都会沦为人人唾弃的对象。

他抱住头,竭力地思索前因后果,可脑子里依旧乱成一团,无法冷静地理清楚一切。他完全想不通,明明今天该是自己展露实力、获得众人羡慕赞赏的最好机会,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自己的修罗场?

毁了……

再也没有机会了……

先是杀了妹妹,现在又入了魔,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想起以前那些入了魔被活活烧死的人的下场,不由全身发颤,牙齿咬得咯咯响,连铁栅栏被打开都不知道。

“昭阳……”

戚昭阳猛然惊醒,抬起头来,发现戚善方已经站在了面前,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满是怒意和痛惜!

“爹!”戚昭阳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突然冷静下来,低低地开口叫了一声。

霍然间,昏暗的牢房里响起一声极其响亮的耳光声,让守在外面的人都听到了。

戚昭阳捂住被打的脸,惊愕地看着戚善方,随即垂下头,没有说话。

戚善方的表情压抑而痛苦,他的儿子是天之骄子,何曾在这样昏暗的牢房呆过!原本他想将戚昭阳留在云安殿,至少那边什么也不缺,不会让儿子吃苦头,可是外面的人一个个都要闹着严惩不贷,逼着他将自己的儿子投入大狱。这份屈辱和痛苦,作为一个父亲和宗主,他只能暗暗地压在心底,等着时机千倍百倍地让人偿还!

“到底是怎么回事?”戚善方问。

戚昭阳白皙的脸上出现了清晰的掌印,但他神情却沉静下来,不复刚才的惊慌失措,他沉声道:“爹,你相信孩儿,孩儿绝对不会入魔的!”

戚善方也不相信自己天资聪颖、极具慧根的儿子会莫名其妙入魔,自毁大好前程,可戚昭阳入魔是有目共睹的,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压抑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戚善方将戚昭阳从地上拉起来,柔声道:“我相信你,可是别人不相信你。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爹,爹为你做主。”

戚昭阳鼻头发酸,道:“谢谢爹,如今只有爹能帮我了!”

深吸一口气,戚昭阳道:“我发誓我从没有修炼魔功,也没有和魔人来往,这些日子爹您也知道,我一心扑在修炼上,就等着提升境界,一雪前耻,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入魔呢?”

“当真没有修炼魔功?”

“没有!我怎么敢欺瞒父亲您呢!”戚昭阳急忙说道,举起手掌发誓,“如果我的话有一句谎言,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戚善方紧拧的眉头渐渐松开,他上前一步道:“把手给我。”

戚昭阳把手递给他。

戚善方抓住他的手腕,细细的灵力小心翼翼地钻入戚昭阳的体内,下一刻,一道极其霸道邪恶的灵力反弹回来,将戚善方的灵力瞬间吞吃得干干净净!

戚善方连忙放开手,神情冷凝。戚昭阳的奇经八脉全部充斥着魔力,完完全全是入魔的迹象。可他相信戚昭阳没有撒谎,也没有必要撒谎,那儿子是如何入魔的?

“修炼的时候有无异常?”戚善方沉吟片刻问道。

戚昭阳摇摇头,“一切正常,用了五灵玉之后,灵力聚集得很快,修为也提升得更快了……”

说到一半停住,戚昭阳脸色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从腰间的空间袋里掏出那块五灵玉,“难道是这块玉有问题?”

“让我看看。”戚善方也想到这一茬,接过那块玉仔细查看,但和先前一样查不出什么问题来,可是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戚昭阳会有今日的结果,一定是这块玉的问题!

“你说这块玉是怎么来的?”他问道。

戚昭阳把当日从孟清云那里夺走玉石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

听了戚昭阳的讲述,戚善方的心里有了个大致的猜测,他将玉收好,眼睛微微眯起,“这几日你好好呆在牢里,什么也不要说,也不要试图出去,待我看看这块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戚昭阳信任地点点头,事到如今,就算他再不甘心,也只能隐忍了。

戚善方拿着玉石出了牢房后回到真言殿,他脸色如常地和长老们交涉一番,誓言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之后待众人走后,他立即秘密召集了一名弟子进内室商谈。

而这一切,却被一个人悄悄看在眼里。

药园。

淡淡的药香充斥整个房屋,小窗外的芭蕉碧绿如洗,窗台上几盆杜鹃开得正好,紫艳艳的花朵昂然怒放,在风中轻轻摇摆,颇有几分闲情逸致。孟清云手拿水壶,挽着袖子认真地给杜鹃浇水。天青色的袖子宽大舒适,衬得拿水壶的一节手臂纤细有力,玉似的晶莹。

李三欠不在房里,他经常神出鬼没,很多时候孟清云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如果自己有需要,他又一定会出现。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孟清云头也不回,“回来了?”

身后的人轻声道:“少宗主。”

孟清云手上的动作一顿,尔后继续从容地把水浇在杜鹃上,“你怎么来了?”

那人道:“自然是有事禀告。”

“说吧。”

“戚善方秘密找了一名普通弟子入了内室,已经两天没出来了。”

“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不清楚,戚善方这次避开了所有人。”那人把他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孟清云终于浇完了一盆,又去浇另外一盆,淡淡道:“他不急着救他儿子,反而和一个普通弟子关在房间里,实在让人好奇他在做什么。”

那人默然片刻,忍不住道:“少宗主,您为什么……”

孟清云抬抬手,示意他不用说下去,“看着就好,他会自掘坟墓,回去吧,再有什么异动通知我。”

那人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再继续询问,匆匆告辞离开。

人刚走,李三欠的身影便鬼魅般出现在窗前,问道:“他可靠么?”

孟清云笑了,“我又不止他一个。”

看李三欠神色淡淡,不由加了一句,“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不信!”

李三欠嗤笑一声,明知道他在说讨巧话,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点笑意,无奈地摇摇头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再等等吧。”孟清云将最后一点水撒在花上,望着盛放的花朵心满意足地笑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少宗主,您的药来了。”

“进来吧。”孟清云头也没回。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青衣打扮的弟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他额头很高,长相平凡,颇有几分老实相。弟子名叫石忠,是刘好手下的,之前刘好帮孟清云采买送物的时候都带着他,看起来很是信任。这次孟清云借口养伤躲到药园来,刘好就派了他来伺候。

石忠进来后把药放在桌上,也不乱看,很是规矩谨慎。

“你出去吧。”孟清云说,石忠便垂头离开。

李三欠绕到门边进来,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视线在空中一错,石忠避开他的目光离开。李三欠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某天在哪里见过他,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思忖间进入屋内,看到孟清云端起青花瓷碗要喝,他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别喝!”

“怎么了?”孟清云问,随即脸色微变,“药有问题?”

李三欠道:“小心为上。”

孟清云将碗放到桌上,看了洞开的门一眼,轻声问道:“他是刘好的人,会不会想多了?”

“是不是想多了,一查而知。”

“可是这里是药园。”孟清云道,在药园里将药物送去查验,摆明了怀疑药园的人下毒,一定会得罪秦长老。

“我去。”李三欠笑了笑,转身出去了片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团面粉。他将药水撒到面粉里面,揉揉搓搓,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几颗光滑圆润的药丸子。

孟清云微微笑起来,揶揄道:“看来你做面已经熟练,厨房的小工都不及你了。”

李三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洋洋地道:“那当然。”又看了一眼孟清云道,“如果有人愿意和我过日子,我天天做面给那人吃。”

一句话顿时让气氛尴尬起来,孟清云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道:“我们去找秦长老下棋吧。”

下棋是假,查探是真。

秦长老最近也过得很清闲,他曾向孟清云摆明了不想趟浑水,可惜还是不小心上了孟清云的贼船,如今下不来了,只能认了,但有些吵吵闹闹的事还是不大愿意出头的。孟清云跑到他眼皮子底下养病,他又不敢把人赶出去,只能消极怠工,不出去搀和那摊子混事,反正外面有龙山长老顶着,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孟清云一来找他下棋讨论药草,他也乐得顺水推舟,戚氏的事一概不提。下到一半的时候李三欠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得了一副补药,想让秦长老看看药性。

秦长老正和孟清云讨论得热火朝天,听了当下示意李三欠拿出来查看。

李三欠便打开包好的纸包,露出那几个核桃大小的药丸子。

孟清云不声不响地在旁边盯着。

秦长老拿着药丸又看又闻又捏的,最后不屑道:“不过是普通的火灵草、山荆之类配的药罢了,对受了伤的人能补一补,也就这样了。”

秦长老浸氵壬药术几十年,寻常的药物哪里看得上,刘好是他的弟子,配的药自然越不过他去。

孟清云微微一笑,“秦长老高见。”

看来石忠没有问题。

李三欠的眉头拧紧又松开,也好,没问题代表孟清云是安全的。

“只不过里面有味药挺特别的。”秦长老又说。

孟清云眼睛微微眯起,眼里闪过一道极快的光,“哦?”

秦长老道:“这药丸里头有非常珍贵的幽灵草,这种草性喜阴暗,和灵草一样能提供灵力,但只会对魔力有效,所以,是魔道的疗伤圣品。不知李公子是从哪里得的这副药丸?”

李三欠向他的方向倾了倾身子,“不知一般的修真者吃了这药会有什么问题?”

秦长老摇摇头,“没什么影响的,幽灵草对一般人只有滋阴养气的作用,不过这么吃掉有些大材小用了。”

李三欠和孟清云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到了惊讶。

和秦长老又磨蹭了半日,两人才告别离开。

第六十五章

行到无人的半路,李三欠问:“会是刘好吗?”

这是两人最担心的问题,如果刘好暗中投靠了戚善方,那确实有些麻烦。

孟清云走到一棵藤树下揪住一小节树枝,沉吟半晌,咔嚓一声,手中的树枝断成两截,他缓缓道:“于情于理,他没必要这么做。”

“那你准备怎么办?”

孟清云放开藤条,脸色柔和下来,“先不用打草惊蛇。”

与孟清云的清净不同,外面闹得熙熙攘攘,人声沸腾,可不管是药园还是真言殿,都像是哑了一样一声不吭,少宗主称病闭门不出,宗主忽然闭关修炼,不管自己儿子了,天音宗几乎要乱成一团。幸好龙山长老手段强硬,收拾了几个跳得最厉害的之后,天音宗的秩序又恢复正常。只是暗地里,大范围的争斗和清洗却无可避免。

如今戚氏明显失势,戚善方一派的人已经开始动摇,之前摇摆不定的人也开始向孟清云示好。戚善方和孟清云的不动如山让人十分不安,聪明点的人已经觉察到是做决定的时候了。

过了两天,戚善方终于出关,开始带人大力清查天音宗弟子的宗卷,一一排查可疑人物。还带人搜查各峰各山,试图寻找魔人的蛛丝马迹,弄得整个天音宗一片人仰马翻,人人私下颇有怨言。

三日后,孟清云翻着一本灵草札记,和李三欠、刘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宁静的药园却忽然闯进了一批人,气势汹汹地朝孟清云所在而来,领头的正是戚善方。

药园的人不敢阻拦,任由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孟清云所在的院子。

听到动静,孟清云放下手中的书本,微笑地望着一大帮人,这一拨人都是戚善方的人,龙山长老不在里面。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见过宗主,宗主是来探望清云的吗?劳烦挂心,清云在药园接受照料,喝了一些药,最近好多了。”

一提起这件事,戚善方就想到当日自己儿子在众人面前入魔,心里便恨得咬牙。再加上他已经知道儿子入魔就是因为从孟清云手上夺来的那块玉,更是恨得眼睛都要红了。

手掌握紧又松开,戚善方的脸上却很平静,声音也很安稳,“清云有所不知,昭阳入魔可能另有隐情,恐怕有魔人潜藏在天音宗暗中作祟,为了彻底斩妖除魔,我们要彻查所有人的房间,包括你的院子。清云是我们的少宗主,想来不会和魔道有什么关系,原本不想叨扰你养病,不过你的院子有禁制,除了你本人之外任何人都不能进入,不知可否让我们进去清查一番。”

孟清云笑道:“宗主言重了,斩妖除魔是大事,清云自然义不容辞。我的院子请便,至于我暂居的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可查的。”

戚善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身后的弟子便利落地冲进了屋子,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手上拿了些书本杯盏之类的东西,就连石忠端来的那碗药也被端了出来。

戚善方目光在那些东西上逡巡而过,最终落在那碗药上,目光冷凝地转向孟清云,“这是什么?”

来了!

孟清云暗自冷笑,表情纹丝不动,“我被魔人伤了,一直在吃药养病,这是我喝的药。”

戚善方目中爆发出一阵慑人的精光,看着孟清云的眼神残忍无比。孟清云却若无所觉,微笑以对。

这时候,院子里又有响动,被惊动的秦长老和龙山长老等人也进来了。见到院中情景,身为药园主人的秦长老皱眉道:“宗主,不知出了什么事,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一个弟子冷冷道:“秦长老,宗主为魔人一事在清查整个天音宗,请长老行个方便。”

秦长老气得脸色泛红,胡子颤巍巍的,但戚善方毕竟是宗主,他一介长老怎么也不能越过宗主去,便气道:“至少应该通知我一声。”

那弟子又道:“已经派了人去告知秦长老,或许和长老错过了。”

这样敷衍的态度让秦长老气得不清,却又发作不得,只好压抑着愤怒对戚善方道:“不知宗主查完了没有?”

“正在查。”戚善方淡淡道,抬手指了指弟子手里端着的那碗药,“好好地查一查这里面的是什么东西。”

这时候一道身影忽然扑倒在地,惶急地不断扣头道:“宗主饶命!宗主饶命!”

众人连忙看去,却发现是一个面生的药园弟子。

刘好似乎吃了一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道:“石忠,你怎么了?”

石忠看到他,眼圈渐渐红了,他一把拉住他的下摆,哀声道:“刘师兄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瞒着你的!”

刘好皱紧了眉头,低头想将他拉起来,却发现对方双膝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无奈之下只好道:“你到底怎么了?什么瞒着我?快起来说话。”

石忠依旧没有起身,紧紧抓住他,目光急切,“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了。刘师兄,您让我为少宗主熬药,少宗主却偷偷让我加幽灵草在里头,我当时想少宗主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放幽灵草,可少宗主说是为了养气补血,让我不用多管,并给了我一些贵重的功法和宝物,我一时贪心,就……就偷了您的幽灵草。”

他一口气说了这一段话,顿了顿,神色惊慌地看了孟清云一眼,继续道,“可是我后来想想不对,幽灵草是魔人的疗伤圣药,少宗主吃这个药做什么,后来我就偷偷观察少宗主,却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戚善方大声道。

石忠像是吓了一跳,抖抖索索地说:“发现少宗主在修炼魔功!”

一句话石破惊天,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一时间,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后,一道厉喝响起,“胡说八道!”

众人转头,却是一直静静站在树下的龙山长老沉了脸,目光沉沉地盯着石忠,“这是哪里来的东西,竟敢胡乱说话!”

一个马脸的长老却忽然道:“龙山长老下结论未免太早,这名弟子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这么说?”

龙山长老瞪了他一眼,“他说得太离谱了,清云身上灵气充沛,哪里有入魔的一丝一毫迹象?这个弟子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

马脸长老却不为所动,继续道:“龙山长老不要忘了萧山之祸。”

众人又是一怔。

萧山之祸指的是曾经南方派系中的萧山派,当时萧山派的掌门得到了一种神秘功法,修为日精月益,速度奇快,灵力也非常充沛,萧山掌门便更用心地练了下去,谁知道一过了金丹期,经脉里的灵力却全部逆转成了魔力,萧山掌门神智大乱,入魔后破关而出,灭了整个萧山派后不知所踪。

从此世人才知魔功中有一种功法,在初修炼的时候和一般修道者无异,一旦到了金丹期就会逆转成魔力,是魔道中非常厉害的一种功法。只是萧山之后,再无人练过此功,马脸长老这么一说,意思非常明显。

众人的目光不由集中在孟清云身上,焦虑、疑惑、猜忌、惊恐……不一而足。孟清云却忽然笑了,他上前踏上一步,缓缓地环视了周围一圈。不知为何,明明还是个刚长成的少年,明明被人团团围住质问的是他,众人却在他的目光中感到一丝心悸,气势无端端地矮了一截。

孟清云笑得和颜悦色,“成长老真是抬举我了,清云还从来没见过萧山派的功法呢。仅凭着一个石忠的话,就说我修炼魔功,也未免太过草率吧?”

秦长老沉沉地看了石忠一眼,石忠却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秦长老转开视线,道:“不错,仅凭一面之词,怎能冤枉少宗主?”

他心里恼恨至极,偏偏是自己的人出来指证孟清云,害得他里外不是人。

其实仅凭着石忠的话,众人也不相信孟清云入魔,现在这种状况,明显是两方掐起来了,聪明点的都在审时度势,闭口不言,不敢胡乱开口。

戚善方长叹一声,深深地看了孟清云一眼,道:“既然你们不相信石忠,那就听听这个人说的吧。”

他拍拍手,外面忽然有两个人押着一名弟子进来,那弟子垂着头,头发散落在肩头,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充斥着若有若无的魔气!

两名弟子将他扔在地上,他立即朝孟清云的方向爬去,拉住他的下摆道:“少宗主救救我!救救我啊!你说过会保我的!”

他霍然抬起头,众人看到一双被灼烧的眼睛,那两只眼睛紧紧闭着,眼皮上全是瘢痕。竟然是吴悠!

他还没有死!

孟清云吃了一惊,神色却不动。一旦入魔就没有回头路,这世上宁可自己入魔来陷害人的,必定是坏了死志和满腔仇恨,吴悠对自己的恨意不小。

众人看到一个魔人冲着孟清云求救,纷纷吃了一惊,议论起来,这下子,孟清云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戚善方阴测测道:“这位是我女儿身边的弟子,当年和清云的感情可好了,经常在一起玩耍。”

孟清云冷冷一笑,戚善方还真会说话,当初戚瑶和自己是经常接触没错,没重生之前自己也确实讨好着这帮人,不过感情好是假,自己被欺负是真,但由戚善方的嘴说出来,好像自己和吴悠感情亲厚得像兄弟似的。

便道:“吴师兄和我早已形同陌路,当日我伤了他的眼睛,他恨我入骨,如今想冤枉我也不难理解。”

吴悠确实恨他入骨,当日被伤了眼睛之后,戚瑶将他弃之如敝屣,本来是要死的,却被人救了,苟延残喘地活着,一心想要报仇。可惜他一个瞎子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继续隐忍着,现在终于让他逮到了机会,他宁可自己死也要拉上孟清云!入魔这样对普通人来说唯恐避之不及的事,他竟然也答应了。

“少宗主,你怎么可以这样?!”他撕心裂肺地喊道,“当初你说好保我,我才保守你的秘密,跟随你一起入魔,你怎么能抛弃我?!”

李三欠走上前去一脚踹开他猛拉孟清云下摆的手,他不死心地继续用另一只手拉。李三欠眼里闪过一丝怒意,一脚将他踹飞了。

“少宗主何必恼羞成怒?”马脸长老冷冷地说,像是肯定了孟清云和魔人勾结了一般。

孟清云依然面色不动,轻轻拉了李三欠一下,李三欠转头看了他一眼,孟清云点点头,他才闪开身子,站在孟清云身边。

孟清云朝前走了几步,询问众人,“你们相信我是魔人吗?”

跪着指认孟清云的石忠,依然哭着闹着的吴悠……无论怎么看,怎么证据确凿。

龙山长老暗恨,他以为戚善方会为救自己的儿子东奔西走,没想到他根本不管戚昭阳,反而雷霆般地攻击孟清云!自己这方没有准备,现在根本找不到证据证明孟清云的清白,完全处于困局!

刘好第一个道:“我不信!”

他的双目通红,握紧拳头,“少宗主,我相信你!”

孟清云朝他微微一笑,转头一一地看过周围的人,将所有人的表情收到眼底。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众人顿时觉得自己像是被刀片刮过一样,不由打了个寒战。这个之前不放在眼里的少宗主,何时有了如此犀利的眼神?

孟清云收回目光,淡淡地对众人道:“既然你们说完了,该轮到我了。”

不知为何,戚善方的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孟清云转过身对刘好道:“刘师兄,既然你相信我,我就不让你验了。”然后他慢慢走到石忠面前,轻声问道:“你说,我的药里有幽灵草?”

他的语言很轻很柔,不知为何,石忠却打了个寒颤,不敢说得斩钉截铁,可他一想到自己亲手将幽灵草放在了药里,亲手将药端进了房间,便又恢复了底气,极力稳住声音道:“少宗主,您就不要狡辩了,如果您早点承认,说不定宗主还有办法救你一命。”

孟清云听了不置可否,不再问他,转头对秦长老道,“长老,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说我入魔,服用幽灵草,您来查看查看这碗药,到底有没有幽灵草吧。”

众人一怔。跪在地上的石忠霍然抬头,神色忐忑起来。就连戚善方的脸色也变了。

马脸长老立即道:“不行!秦长老肯定包庇你!”

秦长老勃然大怒,“赵冲,你有完没完?!”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也好,你们怕我假公济私,那就当众品鉴吧,幽灵草又不是什么难以鉴别的药草。普通灵草遇火会呈现所属属性的颜色,幽灵草是紫色,大家可以看到!”

马脸长老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秦长老让人取来一个棉球,伸入药碗蘸好汁液,两指一掐,一簇火焰便冒了出来。

众人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将棉球点燃,红色的火焰忽然蹿了出来,尔后蹿出绿色,之后变成普通的火光,变小,消失不见。

至始至终,都没有紫色。

戚善方脸色大变,狠狠地盯向同样目瞪口呆的石忠。

石忠呆呆地盯着那碗药。怎么会?他明明每次都加了幽灵草在里面,而且是自己亲手熬好,亲手端过去的,怎么会没有呢?

孟清云朝戚善方淡淡道:“宗主,你看,我根本没有服用幽灵草,不知道石忠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是我服用了,无冤无仇的,非要朝我身上泼脏水。”

众人脸色异样。大家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这里面的猫腻。

“你……你把药换了!”石忠不死心,垂死挣扎道。

“怎么?”孟清云冷冷的目光朝向他,“我没有服用幽灵草,你挺不高兴的?还是说,你很希望这药里面有幽灵草?”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极其可怕,石忠对上他的目光,吓得僵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众人看到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样一来,石忠的证词已经无效。

孟清云走到坐在地上的吴悠面前,低下头,轻声道:“吴师兄,我伤了你的眼睛,你恨不恨我?”

怎么会不恨?!

吴悠霍然抬头,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挤出几句话,“少宗主不是故意的,我怎么会恨你?而且你说,只要我跟着你修炼魔功,迟早有一天会复明,所以我才跟着你入魔的。”

孟清云蹲在他身边,“那你说说,你一个瞎子,是如何发现我入魔的?我又是如何教你入魔的?”

戚善方立即道:“清云,就算你没有服用幽灵草,也不能证明你没有入魔,石忠不可能无缘无故冤枉你。”

他不能让孟清云盘问吴悠,吴悠是个瞎子,很多事情并不了解,很容易露出马脚。

孟清云却根本不理他的话题转移,继续问吴悠,吴悠早有准备,道:“我是在云瑶峰碰到你的,那天我想去找戚师姐,没想到听到你的声音,然后我跟着你出来,就发现了你使用魔功的痕迹。”

“你看到我入魔的那天,是哪一天呢?云瑶峰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在到处有弟子的云瑶峰使用魔功?难不成我是傻子,想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在修炼魔功?”

吴悠脸色变了变,大声道:“当时周围没有人!”

孟清云轻轻一叹,问:“吴师兄,你一个瞎子,怎么会看到周围有没有人?”

吴悠却并不惊慌,道得非常流畅:“我听到的,我的耳力很好。”

孟清云继续道:“我是在哪里施展魔功的?”

吴悠之前对过口供,很快答道:“就在云瑶峰松林的路上,那条路人很少有人走。”

孟清云啊了一声,“吴师兄真是好灵敏的耳朵,不仅能跟着我走了大半个山峰,还能走曲折的山路不被我发现。”

吴悠道:“少宗主不用嘲讽我,虽然我眼瞎了,修为却没有瞎。”

孟清云笑起来,“那好,既然吴师兄如此坚定,那就让吴师兄再跟着我走一遍那条山路吧。”

吴悠脸色立时青青白白,变幻不定。他之所以说走松林山路,不过是因为那里人迹罕至,好圆自己的说辞,他没想到孟清云竟然提出让自己走一次,他哪里单独走过?

惶急的,他不由自主地转着头,想寻找戚善方的方向。戚善方和吴悠对了口供,但没想到孟清云会这么狠,他刚要上前阻止。龙山长老却一步跨出抓起吴悠,“既然能跟着少宗主走那么久不被发现,想必一定对云瑶峰十分熟悉,走吧,让我们看看你到底行不行!如果你说谎,小心我让你魂飞魄散!”

强*人的气息让吴悠打了个寒颤,瑟瑟发抖起来,说到底他不是个胆大的,原本有戚善方撑腰,又心怀怨恨,以为可以一竿子将孟清云打死,所以宁愿自己入魔陷害孟清云,可如今轮到自己被质问,还被威胁,他却又怕了。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怕死的。

龙山长老不给他任何分辨,像老鹰似的提着他飞往云瑶峰。其他人也跟着飞了过去。

不一会儿,一干人就落在了云瑶峰的校场上。云瑶峰在戚瑶死后已经没落,弟子变得很少,原先气派的建筑也变得荒芜起来,显出一股衰败之气。

吴悠被扔在校场上,被摔得头晕眼花,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谁站在哪个方位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找路了。

他惶惶然地站起来,忽然听到耳旁一声轻笑,“吴师兄,怎么不跟着我走啊?”

他立马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可是走了两步,脚下便踢到什么东西一下子绊倒在地。他连忙爬起来,摸索着往前走。

孟清云冷冷地站在另一边看着他,“吴师兄,你要往哪里走?松林路在这边。”

吴悠一听,连忙又转过身,摸索着往他的方向走来。

众人看得摇头叹息,戚善方背着手,目光阴沉。

谎话连篇!

这是众人的心声。吴悠是在栽赃少宗主,他的证词根本不能作数!

“岂有此理,竟敢污蔑少宗主!拖下去!”龙山长老脸色发青,一挥手,两名弟子便冲出来架起吴悠往山下拖去。

吴悠这下真的惊慌了,他大叫出声,“你们不能这么做!我没有说谎!”

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吴悠自己也知道这话十分无力,死到临头,他的脸色不由变得惨白,完全失去了刚才指认孟清云时的咄咄逼人,他下意识地想朝戚善方求救,大喊:“宗主……”

然而话还没说完,胸口忽然挨了重重一掌,顿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体抽搐着,头也歪向一方。竟然被一掌震断心脉死了!

可能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死亡吧。

出手的马脸长老收回手,冷淡道:“这魔人竟然胡言乱语,妄图污蔑他人,死不足惜!”

龙山长老脸色森寒,“赵长老,我们还没有审问出到底是谁教了他魔功,又唆使他污蔑少宗主,这么快将他打死了,线索就断了。”

马脸长老说:“这个人入魔已深,满口胡言,他的话不足信。”

人都死了,多说无益,龙山长老哼了一声,冷冷地凝视了他一眼,转开头。

戚善方阴沉了脸,却并无惊慌之色,他冷冷地看着孟清云,目光犀利而敏锐。

他朝马脸长老使眼色。马脸长老会意,上前道:“不知道少宗主可不可以让我们搜查您的住处?现在我们在排查每一个人的嫌疑,少宗主不介意我们搜索一下吧?”

孟清云的嘴角噙着一丝笑,只是那丝笑并未抵达眼底。

这群人,还真是不死心!

“好,你们随便搜吧。”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云瑶峰,来到新秀峰。

第六十六章

戚善方道:“清云住的地方有禁制,除了你谁也进不来。”

其实并不是只有孟清云能解开禁制,只要得到秘法和印记就可以,比如李三欠现在就可以自由出入,戚善方强调别人无法进入自然别有用心。孟清云看也没看他一眼,上前将手掌放在门上,不一会儿水波样的纹路散开。孟清云让开身子,微笑:“请吧。”

戚善方的人当然不会客气,当先冲了进去,龙山长老也连忙派了人跟上,他怕戚善方耍什么花招,派了人死死盯着。

戚善方的表情像是压抑着,看着孟清云的目光像是看着一个死人。想到待会儿这个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再也无法翻身,他便激动得不能自已。

孟清云若有所感,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相触。

孟清云微微一笑。

那一瞬间,戚善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很少感到害怕,可孟清云的目光却让他害怕了。

然而他毕竟位高权重了多年,很快就抛弃了这一丝的不适,阴狠地看了回去。为什么要害怕?这个臭小子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只要除掉他再除掉龙山长老,整个天音宗就会完完全全属于他!

一拨人几乎将整个院子翻了个底朝天,连瓦片都揭开看了,却毫无丝毫收获。

不可能!

戚善方瞳孔收缩,他不死心地问道:“真的什么都没有?”

李三欠似笑非笑,“宗主好像确定能搜出什么来似的。”

搜索的弟子摇了摇头。

这一次,戚善方的脸色终于变了,怎么可能没有……怎么可能……

孟清云挑挑眉,缓缓道:“戚善方,你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放在我院子里的东西不见了?”

他直接叫了戚善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极低极沉。

戚善方浑身一震,猛然转头看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仿佛有火星闪烁燃烧。

戚善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大网裹住了,对方的眼神像是狩猎的蜘蛛,而自己就是那只可怜的小虫子,不断挣扎着,却被网缠得越来越紧。

怎么可能?

他不过才炼气八层的修为。

他不敢承认那一瞬间自己被孟清云的气势压住了,后退一步后定定神,勉强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孟清云微微一笑,“既然宗主你搜了我的院子,我们可不可以搜一搜宗主的真言殿呢?毕竟,您儿子可是实实在在入了魔,说不定,您才是罪魁祸首呢。”

众人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戚善方。事到如今,戚善方口口声声说孟清云入了魔,可拿出来的证据要么不足信,要么明显是捏造的。众人又不是傻子,怎么看不出这是一场针对孟清云的阴谋?

“你说什么?”戚善方勃然大怒,他竟敢搜自己的真言殿?

“怎么,不敢了?”孟清云淡淡道,一双眼睛锐利如刀。

巨大的羞辱让戚善方脸色发寒,恨不得一掌将他拍死,可是他不能,他不能现在失态,事情已经对他很不利了。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谢谢宗主谅解。”

孟清云朝他一笑,带着人朝真言殿的方向而去。戚善方被那笑容惊到,冷汗不知不觉从额头沁了出来。他勉强收拾好心情,和众人一起去了真言殿。

从来没有一个宗主被下面的人搜过自己的宫殿,戚善方气得眼睛发红,更多的是感到一种莫大的羞辱!可是他不能拒绝别人搜他的住所,因为是他自己提出要搜遍天音宗每一寸土地,彻查所有人的住处,如果他不让人进去搜,反而会让人觉得他心中有鬼、公私不分。

深吸一口气,他紧抿着唇,冷冷地跟在孟清云等人身后进入真言殿,看着他们翻箱倒柜地查询所有地方,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孟清云嘴角扬着一抹笑,大声道:“为了证明宗主的清白,你们可要搜仔细了,一处都不要放过!”

“是!”众人轰然应诺,极快地分散而去。

不一会儿,有几个弟子匆匆地捧着东西跑出来,大声道:“找到了!”

戚善方一愣。

孟清云不等他反应,上前一步道:“找到什么了?”

那名弟子恐惧地看了戚善方一眼,战战兢兢地说道:“是、是幽灵草!”

这时又有弟子飞奔而出,大声叫道:“我们还找到了一本魔功心法!”

戚善方的表情一下子裂了!

怎么可能?

他大步走到几名弟子面前,凝视着他们手上捧着的东西,表情几乎要扭曲。那两名弟子被他气势所慑,齐齐地后退一步。

戚善方的目光在他们的手上扫了两圈,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终于失声道:“不可能!”

这两样东西,明明是他藏在了孟清云的房间,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住所?

孟清云的院子下了禁制,任何人不能进入,他费尽心机破了他的阵法,将东西偷偷放进去,然后安排了石忠、吴悠指认孟清云,三重杀机之下,就算孟清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一切都计划得很好,石忠和吴悠没有扳倒孟清云,他都没有意动,因为他还留着这个杀招,让孟清云证据确凿,死无葬身之地。可是现在,这两样最有力的东西却到了自己的房里!

戚善方愣住了,他身边的人也愣住了。

大殿一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孟清云看着戚善方的表情,愉悦地笑了。戚善方,你想我死,我会让你死得难看,你狠,我会比你更狠!

他稍稍转头,朝一直和自己联系的内应交换了一个眼神。

忽然间,一个人忽然冲出来大声道:“各位长老,我要揭发!”

原本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被这一声叫破了寂静,众人看向发出声音的人。

那人一身青色弟子衣袍,料子比起普通弟子来更细腻高级,眉眼普通,从头到尾跟在戚善方身后一直没有出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可是他一出来,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认出他了——韩吉,戚昭阳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韩吉为什么突然跑出来?他说要揭发,到底要揭发谁?

众人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韩吉接下来说的话,绝对会在整个天音宗掀起滔天巨浪!

戚善方的瞳孔微微一缩,“韩吉,你在做什么?”

韩吉似乎不敢抬头看他,垂着头道:“宗主,我实在受不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和魔道同流合污,对你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韩吉,你乱说什么?”马脸长老一看情况不对,便要上前。可他刚走一步,就被龙山长老挡住了,龙山长老冷冷地盯着他,“他话还没说完,你着急什么?”

刚才在药园的情形再现,可是这次对象却调换了。马脸长老气得脸色发青,又是焦急,又是愤怒,却无可奈何。

孟清云道:“韩吉,你有话直说,今天在场的都是斩妖除魔的卫士,一定不会放过魔道的。”

一句话让韩吉原本惧怕的心稍微安了安,他咬咬牙,道:“其实偷偷和魔人联系的是宗主,宗主将魔功传给了戚昭阳,戚昭阳贪功冒进,才在武斗会上不慎泄露魔气。我一直伺候在戚昭阳身旁,他们瞒不了我……”

“胡说!”戚善方的人大怒,“你污蔑宗主!你是戚家的家奴,为什么要背叛主人?你这个卑鄙小人!”

戚善方冷冷地盯着韩吉,盯得他慌忙避开目光,沉声道:“你们难道信这个人的一面之词?”

孟清云冷笑,“宗主,我们可是有物证呢。”

幽灵草和魔功心法,可是实打实的从真言殿里搜出来了,现在连他们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都出来揭发他,难道还不可信吗?

所有人看向戚善方的目光,渐渐变得冷酷起来。

下意识的,周围的人散开,将戚善方围在了中间,摆出戒备的姿态。就连跟在他身后的人,也隐隐地退开,想要和他撇清关系。戚善方的身边一下子空了起来。

看到这一切,戚善方终于不再掩饰心中的怒意,血红的目光刺向孟清云和韩吉,他没想到韩吉会被孟清云收买背叛自己,自己儿子的心腹说出的话,可比吴悠石忠之类的话有力多了。

“我还有证据!”韩吉又吐出一句话,仿佛最后的屠刀狠狠地斩下来,他说,“除了戚昭阳之外,宗主还逼着人入魔,那个人被他关在内殿。”

戚善方猛然一震,他怎么忘了!之前为了测试孟清云给的五灵玉是否是入魔的原因,他挑了一个弟子进行实验,那个弟子还在内殿里面关着。原本他是打算吴悠指认孟清云不成,再想办法让这个人出来指认的,可是没想到被韩吉说了出来。

龙山长老立即道:“快去,把人放出来!”

立即有弟子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两名弟子便架着一个血淋淋的人来到大殿。

“苏师兄!”有真言殿的弟子认出了来人,忍不住呼唤了一声。

“苏师兄,你没事吧?”韩吉冲过去扶住他,“没事了,现在少宗主在彻查魔人的事,你没事了。”

那名弟子神智似乎有些模糊,恍惚着听到这句话,睁开眼睛,呆滞的眼神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当扫到戚善方的时候,瞳孔立即收缩,整个人拼命挣扎起来,“不要!我不要入魔!宗主,求你放了我!我不要入魔!”

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压在骆驼上的最后一根稻草,高高扬起的屠刀轰然落下!

戚善方闭了闭眼,其实在发现自己原本放在孟清云屋里的东西出现在真言殿时,他就知道自己输了。可他存了几分妄想,以为可以全身而退,再谋他法,可没想到,孟清云早就看穿了一切,引鳖入瓮,釜底抽薪。他竟然输了,输在了一个自己从来不放在眼里的臭小子手上!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睛一片血红!

“戚善方,你包庇儿子入魔,和魔人勾结,任何一条都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龙山长老厉喝道,为整个事件盖棺定论。

众人仿佛在等着这个命令,刹那间,所有人四散而开,将戚善方和马脸长老围团团围在中央。

“宗主快走!”马脸长老抽出剑,大喝一声,当先朝人群中扑过去。

孟清云站在外围,目光冷冽得如同万年寒冰。早在几天前,韩吉便偷偷来告诉他,戚善方在动他的禁制。那天晚上,戚善方偷偷地将东西放在了他的院子里,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实际上却被一直监视着院子的李三欠收入眼底。等到他一走,李三欠便进入院子将东西搜了出来,凭借着鬼魅的身法悄悄潜入真言殿,将东西藏在了真言殿里面。

戚善方自以为胜券在握,其实却是自找死路。

孟清云和戚善方隔着打斗的人群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火花闪烁。

恨!

两辈子的恨!

第六十七章

孟清云缓缓抽出剑,声音清晰而寒冷,“我孟清云今日就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戚善方的身影快得如同虚影一般,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不忍睹。他迅猛无比地朝孟清云冲来。

铛地一声,孟清云连连后退两步,手腕发麻。

炼气八层的修为对上一宗之主,终究勉强。

一道身影横在面前,挡住了戚善方凌厉的攻击。孟清云不用仔细看就知道是李三欠。

两道人影缠斗起来。

越是打斗,戚善方越是惊心。他没想到李三欠的修为会这么高,竟然在自己手下丝毫没有露出败相,不止如此,反而隐隐地压制着自己。

旁边龙山长老正和马脸长老斗在一处。

戚善方眼中的血色退去,满腔满脑的仇恨渐渐消退了,神智也恢复过来。他不能死在这里,一个李三欠都如此难对付,要是龙山长老再过来……他不能死,他必须救昭阳出去!

心生退意,戚善方忽然虚晃一招,朝孟清云攻了过去,李三欠果不其然地回身保护他。趁此机会,戚善方跃至龙山长老和马脸长老的打斗圈,忽然狠狠地推了马脸长老一把。马脸长老收势不及,只能全力攻向龙山长老,正是这一瞬间,一柄冷剑悄无声息地穿透他的身体,直直地没入了龙山长老的腹部!

“长老!”旁边的弟子看到这一幕,惊了一跳,下一刻被戚善方削掉了脑袋,鲜血喷涌而出。原本严密的包围圈裂开一道缝隙,戚善方奋力跳出人墙之外,瞬间没了踪影。

马脸长老脸上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神情,他低头看了看贯穿自己身体的利剑,尔后瞪大了眼睛,缓缓地倒在地上。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李三欠脸色铁青,迅速追了出去。孟清云慌忙过去扶住龙山长老,“长老,你没事吧?”

龙山长老脸色苍白,将剑从腹部抽出来,用手紧紧捂住伤处。

“秦长老,快过来看看!”孟清云是真的慌了。从一开始,龙山长老就是站在他身边的人,虽然有时候古板不通情达理,可一直以来是他的坚强后盾,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是他一直支持着自己。他对龙山长老的感情,完全是弟子对师父的深厚情谊。他一定不能有事!

秦长老过来为龙山长老疗伤,看了看后,“还好,刺得不深。”

孟清云松了口气,站起身,吩咐众人道:“马上随我去大牢!”

戚善方一定会去救他的儿子,他不能让这两个人逃走。

赶到大牢的时候,牢门已经破了,守卫的弟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不知道是生是死,就算不进去,里面的人恐怕也凶多吉少。这一拨人是由龙山长老挑选出来的心腹,被严令不得让任何人带出戚昭阳,之前一定阻拦了戚善方,戚善方才会大开杀戒。

“少宗主,这里还有一个活着!”一个声音让孟清云回过神,快速走到那名黑衣弟子身前,弟子嘴角流着血,脸色苍白,孟清云连忙招手让随行的药园弟子过来救治。

“少宗主……”那名弟子艰难地开口。

“慢慢说,不要着急。他们朝哪边逃走了?”孟清云轻轻握住他的手,目光里满是安抚的力量。

弟子喘了口气,道:“往……往后山方向去了。”

这时进大牢搜查的弟子出来,沉声禀报,“少宗主,戚善方和戚昭阳都不在了,里面的弟子……无一生还。”

孟清云站起身,“曲风。”

“在!”

“立即通知各位长老发布通缉令,戚善方带着戚昭阳逃走了,以后遇到他们,格杀勿论!”

“是!”

“周云。”

“在!”

“带人清查大牢人数,通知药园派人来救治伤员。”

“是!”

孟清云的眼眸幽深似海,任何人看到如此惨烈的情形,都不会再对戚善方和戚昭阳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他们这次,彻底完了。只要发布了通缉令,全大陆都会追杀这两个人,成为过街老鼠的滋味,想必会让两位养尊处优的父子俩不好受吧。

计划那么久,中间虽然有很多困难,不过现在总算快要达成所愿。最后一步,以斩妖除魔的名义彻底摧毁戚氏父子,杀掉他们,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宗主之位,不会再有人提出异议。

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抿成一条冷厉的直线,孟清云当先使出瞬行千里往后山方向追踪而去,他身边的弟子也训练有素地追随着他,化作一道道影子,快速往后山去了。

刚来到后山,茂密的丛林里忽然冒出十几个青衣弟子,看衣着打扮都是真言殿的人,戚善方经营多年,自然有完全忠心于他的心腹。孟清云一剑挑开阻挡的一人,并不管其他人的围攻,直接往前瞬行。身后跟随的弟子迎头和这帮人赶上,两拨人便缠斗在一起,互不相让,谁也不放谁离开。原本清幽的后山传出乒乒乓乓的打斗声,惊扰了林中的寒鸦,呱呱大叫着飞掠而起。

不知道李三欠追上他们没有……

戚善方实力不容小觑,再加上一个金丹期修为的入了魔的戚昭阳,他有胜算吗?

虽然对李三欠充满了信心,可孟清云心里毕竟拿不准,他从来不敢小瞧戚氏。

要是李三欠出了事……

心里的骚动让自己心惊,李三欠的安危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牵动他的心!

他连忙打住自己的胡思乱想,脚下越发快了,周围的一切如浮光掠影般飞速后退。

后山很广阔,一时间很难找到。孟清云知道自己不能浪费时间,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进入五灵空间,用灵力灌注金系后开启寻宝能力。寻宝能力可以寻找特定的事物,开始孟清云只是用来寻宝物,后来灵机一动,想到这个能力也可以用来寻人。

他开着金系能力继续往前瞬行,不知不觉只剩了他一个。快速飞掠一阵后,搜索范围里突然出现了一团金光。

孟清云心里一松,连忙朝着金光的方向瞬行而去。那里是一块空地,虽然离得很远,但孟清云还是看清了那里的情形。空地里面三个人正打得天昏地暗,其中两个很明显地合起来想置另一个人死地。

孟清云将灵力运转到极致,一边奔走一边将一个灵爆打到天空,如果附近有弟子看到,一定会赶过来查看。

大概是看到了信号,空地上三个人的动作更急促起来,孟清云赶过去,正好和想要偷袭的戚昭阳的对了一掌,两人登时各自后退了好几步。

“孟清云!”戚昭阳看到他,眼睛立即红了,不顾不管地朝他攻来。李三欠那边只对付戚善方一个,明显压力小了很多,他只匆匆看了孟清云一眼就转头专心对付戚善方。虽然只是一眼,可孟清云却读出了里面的意思:你来做什么?

孟清云笑了笑,没理他。如今的两个人越来越有默契,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戚昭阳的魔气越来越浓厚,加上心绪激动,入魔的程度越来越深。如果不是孟清云在天姥峰淬炼了火系技能,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死人。

戚昭阳越打越心惊,他和戚善方急着逃走,无心应战,反而被孟清云和李三欠压制住了。不一会儿,原本胶着的战局有了变化,戚氏父子且战且退,似乎打算逃跑。

“别让他们跑了!”孟清云目光冷锐。

“孟清云,你当真要赶尽杀绝?”戚昭阳厉声道,“我们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就算抢了你的玉,我也遭到了报应,为什么要咄咄相逼?”

孟清云几乎要大笑出声,事到如今,他竟然问为什么要杀他?

“你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吗?”孟清云隔开他的剑,目光冷睿,“是因为老天注定的!”

老天容不下你们,才让我重生……

“你们杀害我的父亲,害我经脉尽毁,杀害同门,夺我宝物……每一条都足以让你们死一百次。”

所以,我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现在你们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就算我们无冤无仇,我杀了你们也是替天行道。”

所以,血债血偿的日子就在今日!

多说无益,孟清云召唤出凤舞九天,烈火形成的凤凰从剑里清鸣而出,扑向了戚昭阳。戚昭阳身上的魔气极其惧怕这股至纯至烈的火灵,瞬间被点燃。

“昭阳!”戚善方大吃一惊,稍稍分神,被一直伺机而动的李三欠抓住了机会,一剑贯穿了肩头!幸好他反应很快,否则那一剑会当场要了他的命。

戚善方不愧为戚善方,他当即趁着李三欠收剑的刹那后退,掠到戚昭阳面前提起他就往丛林深处跑。

堂堂一宗之主,竟然像只被痛打的落水狗般逃窜,让以为他们要决一死战的孟清云和李三欠同时愣了愣,对望一眼,目光里均是冷冷的笑意。

李三欠一把抱住孟清云,在他来不及反应之前快速追了上去。贴着身后宽厚的胸膛,孟清云微微一愣,继而放松了身体。李三欠身上的温热让他安心,好像有他在,无论多困难的事都能办好,多难对付的敌人也可以打败。

在夙愿即将达成的这一刻,他忽然深刻地发现,他不能离开李三欠。

戚善方虽然受了伤,可是功力深厚,修为不同凡响,孟清云见识过李三欠的瞬行千里,可以说是风驰电掣、无人能及,可即便如此,也追了好久才追上他。

是戚善方停住了。

第六十八章

戚善方不得不停住,因为前方是一处极其险峻的悬崖,而悬崖下方竟然是滚滚的熔岩。这里是一处山道的内里,两面高挺的山壁将过道夹成了一线天,周围是嶙峋的山石,寸草不生,很是荒凉。

看到这一幕,孟清云忍不住微微笑了,“看来,老天爷也要断了你们的生路,怨不得别人。”

戚善方缓缓转过头,眼神阴毒得像是最毒的蛇,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谁生谁死还不知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三欠一把将孟清云推开,迎头对了上去。

孟清云皱皱眉,他很不喜欢这种被护在身后的感觉,然而他的理性却告诉他李三欠没有错,他应该对付的是戚昭阳。

戚昭阳怕极了他,孟清云的火系灵力是他魔气的克星,每一次灼烧都会让他痛不欲生,他本身还不熟练魔功,不能发挥正常的实力,束手束脚之下更落了下乘。孟清云绝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看到戚昭阳明显不敌,攻势更加猛烈,如狂风暴雨般拍向戚昭阳。

那一瞬间李孟清云朝李三欠那方看了一眼,不需要言语,下一刻李三欠忽然虚晃一招,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戚昭阳身后,戚昭阳不愧为天之骄子,在这样极其不利的情况下竟然能使尽全力避开。

“卑鄙!”戚善方吃了一惊,迅速过来阻挡了李三欠。

“哦?我们可比不上宗主。”李三欠语调含笑,有些遗憾,眼神却十分冷酷。戚善方当真是乱了手脚,成王败寇,在这种关键时刻谁会在乎手段呢?何况平时他们也根本没把这些礼仪道德放在心上,现在死到临头到终于想起来了。

嗤笑一声,李三欠手下越发不容情。

当戚昭阳勉强站定身子后,孟清云疾风骤雨的攻势已经到了,他不得不挥剑抵挡,然而当他挡住了孟清云的剑后,他忽然看到孟清云冲他微微一笑,心里立即生起强烈的不详的预感。他刚要收手,可是他的剑却被孟清云吸住了。下一瞬间,周围的空气里冒出了无数朵细小的火花,如同一张大网般将他团团围住。

“再见了……师兄。”孟清云的声音温柔得如同呢喃,如同情人的低语,然而语调却森寒得让人直冒寒气。戚昭阳的瞳孔瞬间睁大,整张因为恐惧扭曲得近乎狰狞,下一刻,那张脸就被包裹在了熊熊的烈焰里面!

那句话,是他今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啊啊啊!”惨叫声响彻云霄。

戚善方身子一震,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昭阳——!”

这一瞬间的分神,就给他的生命画下了休止符。李三欠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戚善方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看到了那把穿透他身体的剑,身子摇了摇,后退两步,终究缓缓倒在了地上。

而戚昭阳的身体,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只留下黑黑的一团,深渊里的热风拂过,黑灰被吹落悬崖,地上除了烧焦的痕迹之外什么也没有了。就好像戚昭阳这个人在世上从来没存在过。

清云盯着那团灰烬片刻,尔后又转头看向和戚善方的尸体,心里百味呈杂。多年的夙愿终于达成,生死仇敌已经被除去,心里升起了强烈的快意!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心里又有些空荡荡的,有点想要流泪。

他转过头,看着李三欠,问:“他们死了吗?”

李三欠点点头。

孟清云垂头片刻,忽然捂住了脸低笑起来,紧接着越笑越大声,几乎仰天大笑起来。

“孟清云,我为你报仇了!”

多年的激愤和仇恨,在这一刻尽数得到宣泄。孟清云大笑了几声,冷笑着走到戚善方的尸首旁边,抬脚踢了踢依然毫无声息的尸体,“你这样的伪君子,只配跌落地狱。”

说着,他抬脚想把尸体踹进深渊。

“小心!”李三欠忽然感应到什么,快速冲过来抱住他避开,在避开的瞬间,戚善方的尸体忽然发生了爆炸,巨大的灵力波动重重撞击在两人身上。

李三欠闷哼一声,瞬间脸色惨白,他紧紧地将孟清云护在怀里,完全遮挡了他的身体。

孟清云措手不及,他万万没想到戚善方竟然还留了最后一手,将自己的尸体做成了道具,实在狠到了极点。

“你没事吧?”他慌张地从李三欠怀里出来。

“我没事……”李三欠摇了摇头,忽然脸色一变,又是闷哼一声。孟清云睁大眼睛,不知何时一把剑穿透了李三欠的胸膛。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眼中满是仇恨的阴翳,他被李三欠反手一掌打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一丈之外。

竟然是秦晖,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戚善方故意引自己过来的?是想设置埋伏杀了自己?是李三欠帮自己挡了杀身之祸?

一时间空气都静止了。

孟清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看到了穿过李三欠胸膛的那截利刃,亮堂堂的,锋利无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第一次……第一次受这样重的伤……

他的脸那样惨白,简直快要……死了一样。

“李三欠——!”随着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喊,周围的空气里冒出了熊熊的火焰,天上地下,充斥了本就不大的悬崖一线天。秦晖几次想冲过来都被火焰挡住了。

孟清云的脑子一片空白,顾不得去理会秦晖,他扶住李三欠,不断地问道:“疼不疼?疼不疼?我带你走,你忍住……一定要忍住……”

李三欠竟然还在笑,“不疼,一点都不疼。”

“骗子!”

刚刚报仇的快感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了恐慌。孟清云眼睛瞪得大大的,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镇定自若,他慌慌张张站起来,将李三欠的手臂搭在肩膀上,扶着他就要往外走,“来,我们走。”

李三欠的声音很温柔,“好。”

孟清云慌忙带着他,踩着火焰往一线天出口的方向走去。

“你们走不了的!”秦晖眼看着爱人惨死,却又复仇无望,恨恨地道,“这里早就被我设置了阵法,谁也不能逃出去!”

绝色的容颜已经扭曲,他疯狂地大喊,如同疯魔了一般。即便戚昭阳入魔后成为人人唾弃的对象,他依旧决定和他在一起。他是戚氏最后的计划,如果戚氏父子不得不走到出逃这一步,他们会把孟清云引到这里来杀死,可他们低估了孟清云和他身边的人,死的反而是他们父子。秦晖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出来,便知道出事了,他立即启动阵法,自己也走进了这个阵内。

他没打算走出去。

四周的山壁开始摇晃,人走在地上几乎要被摇倒在地,踉踉跄跄。

如果李三欠没有受伤,孟清云说不定还会感慨两句,觉得秦晖和戚昭阳算是真爱。可现在的他脑子已经乱了,他拼命地想要收拢思绪,想出对策,可砰砰乱跳的心脏和焦急的心情在干扰他,他极力镇定,因为他知道如果不镇定下来,李三欠就真的没救了。

他从没想过李三欠会死,他好像永远是强大的,懒散的,是一个游戏人间的强者。可是现在,他的胸口插了一把剑,快要死了。

“你哭了?”李三欠的声音让他回过神,下意识地伸手抹了抹脸,摸到了湿润的东西。

“你这样的人,竟然会为我哭泣。”李三欠说两句话就咳嗽起来,惊得孟清云慌忙道,“你不要说话。”

李三欠却像没听到似的,依旧惨白着脸笑眯眯的说:“是不是你也爱上了我?”

“叫你不要说话!”孟清云不断查看周围的情况,可他走了一阵后发现,好像永远在原地打转。

心中焦急越深。

一只手抓住他,“你回答我。”

脑子里满是破解阵法的孟清云不得不答道,“什么?”

“是不是爱上我了?”李三欠的眼睛幽深如海,满含期待。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孟清云已经冷静下来,他伸手在墙上摸索,在可疑的地方寻找阵眼。还没走两步却被李三欠抓住,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把孟清云拉了回来,“我快要死了,让我知道答案,至少让我不要留下遗憾。”

“如果破解不了阵法,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听到他不详的话,孟清云怒吼出声,李三欠的眼神竟然那么认真,他是真的认为自己要死了……他的眼睛没有说谎,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

不,不能放弃!

“回答我。”

到了这样紧急的时刻,李三欠不好好养精蓄锐,保持自己的体力,竟然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巨大的石块滚滚而下。周围烈火熊熊,秦晖早已被烧成了焦炭。

“等你治好伤我再告诉你,现在不要说话!”孟清云揪住李三欠的衣领怒吼,目光亮得惊人。

李三欠安静地看着他。

孟清云源源不断地朝他输送灵力,维持他的心脉,他的手不能离开李三欠,但带着李三欠又不好找阵眼,时间却并不等人。

“我知道怎么出去。”李三欠忽然说。

“什么?”孟清云霍然转头。

“那边。”李三欠指了指右边的悬崖上凸起的一块石头,“那就是阵眼。”

那块石头长在了两丈高的石壁上,不飞掠上去不能取下。仔细看,那块石头确实与众不同,蕴含着丝丝灵力。

“太好了!”孟清云不疑有他,喜不自禁道,“你撑一会儿,我马上上去毁了阵眼。”

“好。”李三欠温柔地看着他。

孟清云想到取块石头只要瞬息,只要破坏阵眼一切都有救了,十分高兴,并没有注意到李三欠脸上的表情。

他将李三欠小心扶到石壁,尔后迅速攀升而上,抓住了那块石头。他取下那块石头的瞬间,头上的结界忽然裂开一条缝隙,同时脚下忽然传来一股大力,他的身体被迫飞上了高空,从缝隙里飞出去了。

刚出来缝隙就合上了。

他呆了一瞬,冲过去要往下方跳。轰然一声巨响,整个一线天的下方都塌陷了。猝不及防之下他狼狈地倒向后方,沿着石坡咕噜噜地滚到了最下方,随即被滑落下来的石头压住了半边身子。

“李三欠……李三欠……”他挣扎着从泥石堆里站起来,浑身黑乎乎、灰扑扑的,狼狈得看出平日里一丁点温雅的踪迹。

天边终于飞来了几道人影。

孟清云伸手打出了一个灵爆,已经精疲力尽的他打出这个讯号几乎抽空了他的灵力,他只好用最古老的方式爬上了斜坡。这时候他看到,他的脚下已经完全凹下去了,成了一块巨大的盆地。高高的山壁、陡峭的悬崖、尸体、李三欠……都不见了。

他呆在岸上,拳头紧紧握着,手指甲几乎划破了掌心,过了片刻,他朝下方咬牙切齿地呐喊,“李三欠,你这个骗子!”

声音嘶哑难听,似乎隐含着几分泪意。

第六十九章

一年后。

天音宗到处喜气洋洋,简直比过节还要热闹喜庆,弟子们的脸上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因为今天是他们少宗主接受仪式,成为宗主的日子。

一年前那场天音宗魔人叛乱,少宗主带人斩妖除魔,斩杀了戚氏父子。之后和龙山长老一起前往南方参加盛会,在会上打败了同级弟子,名声大振。之后少宗主又闭关修行,一举冲到了金丹期!

一系列的事件昭示着这位从谷底爬起来的少宗主会在将来大放异彩,说不定会带天音宗重现当年老祖的辉煌。

那一场大变之后,天音宗元气大伤,天一门以少主失踪为由,打着复仇的旗号攻向天音宗索要秘宝五灵玉,一言不合便动手明抢,却被少宗主和龙山长老打得落花流水,大快人心。

随即,天一门昭告天下,天音宗手握无上秘宝。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更有人对所谓的秘宝虎视眈眈、摩拳擦掌。那段时间天音宗经常有人闯入,小打小闹的贼进出过几回,烦不胜烦。后来少宗主抓了一个闯山门的人,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将他绑了大张旗鼓地送回他所属的门派,一路公告天下之后,那门派沦为了天下人耻笑的对象。被天音宗杀鸡儆猴几次之后,那些小门小派的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分量,一下子,天音宗清净了不少。可暗中还有些人不肯死心,而这些人,都不好对付。

孟清云的经历太过传奇神秘,不仅是外界人,就连天音宗的弟子也对其所为的“奇遇”猜测不已,五灵玉的事情爆出以后,大家便猜测他的突飞猛涨的修为是否与五灵玉有关,只是形势比人强,孟清云势头如日中天,谁也不敢去询问他。

更重要的是,自从那次击杀戚氏父子之后,少宗主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脸上几乎没有笑过,行事杀伐果断,手腕强硬有力。然而这样的转变在风雨飘摇的天音宗,却是大家很乐意看到的,毕竟谁也不喜欢自己的领导人是个软蛋。而且他打败了天一门,斩妖除魔,任何一件功勋都足以让人仰视,没有人对他敢提出质疑。

有的人私下里觉得他是故意表现出强势的姿态,威慑其他虎视眈眈的门派,但天音宗的弟子却明白,少宗主是因为一个人才再也不笑了。

那个人是少宗主的好朋友,是少宗主出外游历的时候认识的,曾经救过毫无修为的少宗主,是他的救命恩人。之后这位朋友来到天音宗投奔少宗主,一向不和外人共处一室的少宗主收留了他,两人同进同出,同寝同食,在戚氏父子的阴谋诡计下相互帮助、相互护持,感情日益深厚。谁知道,在和戚氏父子的最后决战中,那位朋友为了保护少宗主陨落了,少宗主从此就失魂落魄,脸上再也不复笑意。

那日,很多人都看到少宗主神情狼狈,朝所有人命令去挖那块方圆足足有一里的盆地。少宗主带人将那块陷落的盆地挖地三尺,不眠不休,挖了足足有十天,却只找到了一点衣袂的碎片。是龙山长老最后看不过去,将他打晕了,才没让他继续挖下去。

被带回天音宗后,少宗主就立即闭关,没和人说过一句话,在行队出发参加盛会的前一天出关,带着队伍去了南方,接着就夺取了胜利,获得了无上声誉。可即便得到了人人眼红的成绩,少宗主的脸依旧是冷冷淡淡的,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喜悦之情。

之后他又陆陆续续闭关,极少在外面活动,除了天一门来袭时又出关将人打退,他基本上都呆在真言殿,直到前两天长老们宣布,将于月中将他选举为宗主,他才终于出来露个脸。

新近的弟子张宇抱着一堆器皿衣物往药园方向走,当他经过一个庭院的时候朝那边望了一眼,发现庭院的围墙高高,里面的树枝伸展出来,茂盛浓密,大门紧闭着,不见有人进出。忍不住问随行的人,“师兄,那边是什么地方?”

“哪边?”

张宇指着那个院子道:“就是那个院子。最近为了宗主继承仪式,前来拜访的客人都把客房住满了,就连我们的房间也被用来招待客人,害得我们只能去住药园的大通铺,可每次经过那院子的时候,我都发现门是锁着的,那里面没人住吗?既然没人住,为什么不用来招待客人?我听说有个客人很不满意住我们的房间,觉得跌了身份,想要住那边的院子呢。”

随行的师兄连忙道:“当然住不得!”

“为什么?”

“那是少宗主……哦不对,是宗主以前住的居室。”

“宗主以前住的地方?他住这么简陋的地方?”张宇吃了一惊,很好奇,“不过宗主不是一年前就搬到了真言殿吗?这个地方看着也不像太好的地方,为什么不用来做其他的用途?”

“你没听说过吗?”师兄一脸神秘,“这个院子是宗主和那位朋友之前住的地方,那位朋友死后,宗主就封了这间院子,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就连他自己,也不再踏入一步,那位客人想住这间院子,绝对不可能。”

“朋友?”作为刚入门的新人,张宇对于门派的八卦流言知之甚少,“什么朋友?”

“生死之交。”师兄说着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其实私下里还有另外的说法。”

张宇很好奇,“什么说法?”

师兄一脸八卦,“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等张宇点点头后说道,“听说少宗主和那位朋友同进同出、同寝同食,最后还同生共死,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张宇啊了一声睁大眼睛,“难道……?”

师兄连忙给了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张宇紧张地凑近他,“那位朋友是谁啊?”

“他的名字是禁忌,不可提。”师兄拍拍他的肩膀,“那位朋友为宗主死了,宗主多伤心啊,谁提到他的事都会勾起以前的伤心事来。有人曾在宗主面前提了他的名字,就被宗主处罚了,如果你不想被处罚,院子的事,那位朋友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你们在说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吓得两人慌忙站直身体,回头一看,发现负责弟子操练的周云师兄正站在身后,脸上带着冷酷的神情。这位周师兄据说是宗主的心腹,曾经参与戚氏的绞杀,是个铁血无情的人物。

两个人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整个天音宗都在为宗主继位之事忙得人仰马翻,两位倒有空闲在背后乱嚼舌根。”周云冷冷淡淡地说,“既然这么有闲,不如去把恭房清扫一番。”

晴天霹雳!

不等两人反应,周云便带着人离开了,留下两个呆若木鸡的身影。

周云回到真言殿,进入内殿偏室,就见到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窗台浇水。窗台上的几盆杜鹃花不知道被施了什么秘法,终年常开不败,紫艳艳的花朵昂然怒放,十分讨喜。

青年的身影站在杜鹃花旁,青丝如瀑,侧脸瓷白细腻,下巴尖尖,脖颈的一段弧度优美流畅。他身形已经脱去了少年的稚嫩,变得修长挺拔,有着成年男子的俊逸沉稳。气息越发冷冽,简直不食人间烟火,却更加强势,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要毕恭毕敬。

他拿着花洒仔细地为花盆浇水,蝶翼般的羽睫下,神情十分专注,好像外面热热闹闹的气氛和明天的宗主继位仪式和他无关似的。

周云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动青年似的,虽然他知道面前的绝对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人,可他有时候又觉得青年很脆弱,一碰就要碎了。

“少宗主。”

“仪式都准备好了吗?”孟清云淡淡地问。

“禀少宗主,都准备好了。”周云神色有些迟疑。

孟清云虽然没转身,却像是看到了他的表情般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周云道:“有位住新秀峰的客人不太满意我们安排的房间,那位客人是琼林派的掌门,让他住新弟子们的房间,确实委屈了。”

天音宗的名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周围几个门派中确实响当当,然而放到整个大陆,却默默无闻了。这样门派的宗主继承仪式,又会有多少门派赏脸来参加呢?可没想到这一次超出了大家的预料,不仅附近的所有门派都来了,甚至连远方的根本没有过交集的门派也派了人来,这让周云等人措手不及,不止腾出了所有客房,连弟子的房间也挪用了。

孟清云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房间了?”

周云道:“房间委实紧张。”

“既然如此,把真言殿挪出去住吧,我回新秀峰。琼林派的掌门,就安排在真言殿的偏殿。”安排在真言殿,给的是极大的尊重了,可是少宗主却自己搬出去住,这像什么话?

周云刚想劝说,孟清云却挥了挥手,“不用多说。”

周云只好道,“我通知刘师兄……”

“我住以前的地方。”

周云这次愣住了,他以为少宗主是要去药园住,没想到却是回以前的院子。

“下去吧。”

他回过神,道了一声是,退下了。

和琼林派掌门等人见过面,客套了一番,又被秦长老念叨了一通明日的仪式程序,时间就到了深夜。孟清云站在院子门口,抬头望了望,半晌后,伸手推开了门。

熟悉的石径露了出来,石板缝隙里的青草已经冒了半尺高,因无人打理的关系,整个院子被荒草覆盖,完全是个荒原了。

“你看我打扫得怎么样?”

耳旁浮现出一个得意的声音,那人刚来到庭院,连扫个地都不会,不止把所有的落叶都扫掉了,还把自己布置阵法的石头也全搬开了,被自己好一通臭骂。

踏上石板慢慢地走,旁边的空地已经长满了野草,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一块空地。

“左边……右边……”懒洋洋的声音似乎还在耳侧回荡,那人拿着树枝左格右挡,就把剑术不如他的自己耍得团团转……

那些鲜明的记忆,竟然还像昨日一般鲜活生动。

孟清云猛然摇摇头,快步离开石板路,推开房门。门被嘭地一声推开,灰尘飞扬而出。周云带着弟子悄无声息走进来,点上蜡烛,擦桌子的擦桌子,整理床铺的整理床铺,扫地的扫地……很快就弄干净了。

随着房间一寸寸的干净起来,孟清云觉得胸腔里像是塞了棉花,越来越难以呼吸。

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两人的身影,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角落,都会让他想起李三欠曾经在这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他都不知道,那些很细微的东西,自己竟然全部记得。

闷闷的痛弥散在胸腔。

他以为通过一年的强迫和遗忘,已经可以坦然面对李三欠的死亡,他不去想不去看,不许任何人提李三欠的事,甚至连名字都不许提,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忘掉,不会那么痛……

人都是会死的,母亲、父亲、朋友、仇人,就连自己,都是会死的,那些他都扛过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可是他高估了自己,当他重新走进这个庭院,进入这个房间,他依然感觉窒息,依然痛不欲生。

他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弟子们仔细小心地打扫着房间。

“你哭了?”那人惊讶。

“你这样的人,竟然会为我哭泣。”那人面色惨白,却是笑着的,“是不是你也爱上了我?”

“叫你不要说话!”

那人抓住他,执着得像个必须要得到答案的小孩,“你回答我。”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呢?

朝他怒吼,不愿意回答。

孟清云闭上眼睛。

周云收拾好之后走过来,“宗主,已经整理好了,你看还需要添置什么?”

孟清云睁开眼睛,环视了周围熟悉的一切,深吸一口气,摆摆手,“不用了。”

周云像是要说话,但看到他的脸色,便识趣地带人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孟清云一个人,月色透过窗户洒落在他身上,显得冷冷清清,孤孤单单。

他抬脚缓缓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凝视着身边的物件,走到茶几的时候,那里的烛台上高高地擎着一只白烛。

恍然间,像是在烛台后看到一双细长的眼睛,带着戏谑的表情。

孟清云霍然就怔住了,他摇摇头,再仔细一看,那里什么都没有。

孟清云的脸色,暗淡下来。

报了仇,地位、名声、财富、功法应有尽有,明天还会成为宗主,所有人都尊敬他,敬佩他,他实现了重生时所有的愿望,为什么并不感到快乐?

心像破了个大洞,无论什么都填不满。

“是不是你也爱上了我?”

那句话一直盘旋在耳边,像个魔咒。

孟清云推开窗户,走到茶几后面坐下,仰头,一轮弦月。

“是不是你也爱上了我?”

为什么以前那么抗拒呢?为什么从不在意呢?即便知道也装着不知道。

可以时光倒流吗?

可以吗?

如果时光倒流,他一定会握住那人的手,告诉他,“是的。”

第七十章

宗主仪式在卯时就开始了,孟清云必须先去祠堂在列祖列宗面前念祭文、发誓,之后晨时才会出来再祭天,接受长老会的传承。

他来到真言殿,龙山长老和秦长老等人已经在殿里等候,每个人容光焕发,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走在庄严辉煌的真言殿里,孟清云一下子便感受到肩上隐形的重量,虽然心情依旧没有恢复,神情和姿态却很快地调整到一宗之主的状态,他不会让人看出他一夜未眠、精神不振。

“准备好了吗?”龙山长老问。

孟清云点点头。

闻言周围的人都展开了笑颜,相互看了一眼,随即有两个女弟子脸色微红地请他去更衣。

繁琐的程序一套套地走下来会去掉人的一层皮,但是孟清云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大气,微笑以对,没有过分的高兴,也没有任何失礼之处,不骄不躁,恰到好处。

他渐渐的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最后是在大殿会客,宾客笑颜逐开地上来祝贺,礼物如流水般送了过来,给足了天音宗极大的颜面,孟清云含笑以对。

快要送完礼的时候,一个黑衣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他方字脸,鹰钩鼻,两颊却十分消瘦,凹陷了下去,整个人显得鬼气阴森。

曲风轻声在孟清云旁边提示,“这是琼林派的掌门潘集。”

琼林派?

孟清云微微点头,就是那个嚷着要换房间的掌门?

琼林派他略有耳闻,不过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小门派而已,而且离天音宗十分遥远,他们会派人来参加天音宗的宗主继位仪式着实令人诧异,更诧异的是连宗主也亲自过来了。

潘集拍了拍手,他手下的弟子便抬上来七个大箱子,箱子很大,个个足可以容纳一人,做工精致细腻,上面镶嵌着金玉,仅仅是这箱子都是价值不菲的宝贝。

满大殿的人都忍不住盯着这七个大箱子看,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潘集示意弟子将箱子打开,顿时真言殿里一片华彩。第一个箱子里面全部是累累的黄金玉石灵草;第二个,是一株用玉石雕刻的白玉兰,浑然天成,竟然像是自然长成的;第三个是一顶紫莎冠,具有聚神凝气的功效;第四个是一株半人高的珊瑚宝塔,宝塔里面是个可容纳一间房屋的空间;第五个是一把极长极细的剑,剑身显红,隐隐流动着强大的灵气;第六个是一把长弓,弩力极强,千里之外可以射穿金丹以下结界;第七个是竟然是一只罕见的灵虎,灵虎在笼子里嘶吼咆哮,灵力阵阵散发,都被笼子上的结界挡住了。

这七样宝贝,任何一样都是当世之宝,足以令所有人眼热不已,可琼林派竟然把这些宝贝全用来送给天音宗,如此大礼,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只听潘集道:“宗主,这是琼林派送上的一点贺礼,不知宗主满意不满意?”

孟清云看到如此至宝,先是吃了一惊,尔后觉得不妥,便道:“潘宗主有礼了,如此厚礼,天音宗担当不起。”

潘集笑道:“宗主过谦了,宗主少年英才,雄才伟略,之后必然在大道上大放异彩。”

“潘宗主过奖。”

潘集道:“其实潘某此次前来,有一事相求。”

“哦,敢问何事?”

潘集叹了口气道:“潘某唐突,还望宗主见谅。我师父在前不久闭关修炼的时候遭人暗算,中了毒后经脉尽毁,功力全散,听说宗主有一至宝五灵玉,可以修复经脉、重升功力,所以特地携礼来叨扰,还请宗主行个方便。”

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下来。

孟清云表情不动,眼眸里有暗淡的光芒隐隐流转。他一直奇怪一个不太有名的天音宗宗主继承仪式,怎么会引得四方修真门派来参拜,原来是冲着五灵玉来的。

他环视周围一圈,淡淡道:“五灵玉?”

潘集上前一步,眼神直直盯着他,“宗主借还是不借?”

大殿里所有来宾都安静地望着这一幕,少年宗主刚即位就遭到下马威,十足戏剧,就看这位少宗主是不是个硬骨头了。

孟清云漆黑的眼睛里渐渐地蓄满阴翳,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道:“既然是潘宗主一片孝心,我怎么会负你的心意?”

潘集神色一喜,“宗主是愿意借了?”

孟清云慢慢道:“五灵玉是天音宗至宝,非有大机缘者不可动用,就算给了潘宗主你,你也不知道能不能启动。”

潘集道:“只要宗主肯借,潘某自然会有办法……”

孟清云抬手压了压,阻断了他的话,“不如这样,请潘宗主将令师带来天音宗,由我们秦长老查看一番,秦长老药术冠绝天下,说不定可以治好令师。”

潘集一甩袖子,神色阴沉,“看来孟宗主是不想借了?”

曲风终于忍不住,咬牙道:“借不借东西在于东家意愿,潘宗主难不成想硬抢不成?”

潘集神色一变,当即道:“听说孟宗主修为超群,潘某今日想讨教一番,若潘某侥幸胜了,还请孟宗主看在潘某一片孝心的份上借出五灵玉。”

孟清云微微一笑,“曲风,你去会会他。”

潘集勃然变色,“孟宗主,你怎么可以让别人代替你出场?”

一宗之主邀约比斗,别人却不给他面子,还派一个弟子上场,明晃晃地羞辱了。

孟清云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客气道:“潘宗主若想和我斗,还请先胜了我身边的人再说。”

潘集脸色铁青。

曲风有些诧异,却并不畏惧,反正自己以弟子的身份和宗主对打,输了也不丢脸,万一把这逞威风的老小子打趴下,自己可有脸了!想到这里便有些兴奋。

“过来。”却听到上位的宗主轻声唤到。

曲风早已对这位态度随和、手腕强硬的宗主心服口服,闻言上前道:“宗主。”

“附耳过来。”

曲风稍稍探过头,宗主白璧无瑕的脸近在咫尺,如温玉一般细腻,不由心头一跳,随即压下大不敬的想法,恭恭敬敬地听宗主说什么。

听罢,点点头。

随即走到大殿中央,笑眯眯地说:“潘掌门,请吧。”

潘集沉住心神,暂且忍下这口气。他的修为已经到了金丹后期,他不信对面这个小小的弟子可以打败自己,等他收拾了面前这个小子,再去收拾那高高在上的天音宗宗主!

“请!”

他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下一刻便如虚影一般攻向了曲风。原本他以为凭借着自己的实力,应该很快收拾掉曲风,可没想到越打越心惊,曲风像只滑不溜丢的泥鳅,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他。曲风根本不和他正面接触,东躲西藏,不肯正面交锋。

潘集心头不屑,手下越发狠辣。

其他人看到,也以为是曲风打不过潘集。过了片刻,曲风渐打渐退,好几次险些被戳出个血洞,败相已显。

在下方观望的天音宗弟子不由着急起来,朝最上方的宗主看去,却见他们新上任的宗主表情平静,嘴角始终含着一丝笑意,没有一分紧张。不止他如此,他身边的长老、弟子,没有一个有一丝一毫的焦虑之意,不由微微放心了几分。

这时潘集眼眸一沉,不想再耗下去了,扬手使出全力的一招。却不想,他的身体忽然像是被万千道细丝捆住了,动作停滞在当场。他身体停住,体内蓄积的灵力无法发出,只能反冲回去。

全部的灵力反击之下,潘集深受重创,气息大乱。曲风却忽然化作一道虚影,双掌直直推向他前胸。潘集避无可避,生生受了这一掌,身体倒飞出去,撞到一棵柱子上跌下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捂住胸口,哇地一口鲜血喷出,脸色苍白,神情狼狈到极点。

“啊,没想到我的掌力这么好!”曲风大惊小怪地鬼叫,“潘宗主您没事吧?我没想到会这样!您堂堂一宗之主,我一个小小的弟子,绝对没有想要把您打飞出去的!绝对没有!我只不过轻轻一推,谁知道您就被打飞出去了!”

说完还假惺惺地冲过去要扶潘集。

下面的人已经在忍笑,这家伙嘴巴挺毒的,听起来自责不已,实则字字诛心。

孟清云目光里露出几丝笑意,沉声道:“曲风,还不快给潘宗主道歉。”

一个宗主被无名弟子打飞了,弟子还向宗主道歉,听起来有客气又有礼,却活脱脱地往潘集脸上扇了几巴掌啊。

潘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他的弟子匆忙过去扶住他,却被他怒吼着甩开了。他大步走到曲风面前,怒声道:“你耍诈!刚才我明明可以打败你,可突然间身体不能动了,你使了什么妖法?”

曲风吃了一惊,“宗主,我没有耍诈,我可是堂堂正正地赢了你。”

“胡说八道!”潘集脸色涨红,目露凶光,“在场高手如云,别以为你可以瞒住,你们天音宗卑鄙无耻,欺人太甚!”

曲风笑眯眯道:“潘宗主多虑了,你仔细看看脚下。”

潘集低下头,曲风一踏脚,地面上顿时浮现出一个白色的阵法。

曲风道:“潘宗主,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天音宗弟子,当着天下众杰的面,怎么敢使诈呢?只是我在宗里修为低微,只能在阵法修炼上花几分心思,我自知修为不如潘宗主,所以一下来便在殿里布阵。如果宗主不认为我胜了,那就算我输吧。”

话语里有几分歉然。

就算他输吧……

潘集面红耳赤,要是他真的承认曲风输了,那他也不用在修真界混了。设置阵法的做法并无不妥,何况事先又没约定不能用阵法。

可是他的目的又不是和一个小小的弟子争个输赢,他要的是五灵玉,便道:“潘某输了,天音宗真是人才济济……不过,潘某还是想向宗主讨教两招,若潘某输了,这些东西留下,立即带人离开,有生之年再也不会踏入天音宗一步!”

孟清云声音清澈沉稳:“没那么严重,天音宗愿和天下道友做朋友,天音宗和琼林派一向交好,没必要因为一场比试伤了感情,再也不来往了。宗主执意要清云出手,清云莫敢不从……若清云输了,五灵玉自当奉上,但若是宗主输了,还望宗主答应清云一个条件。”

潘集心里一紧,“什么条件?”

孟清云缓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望宗主答应,琼林派永远不对天音宗弟子出手。”

青年一开始坐着,面容俊秀,笑容浅淡,看起来温和有礼,现在站起来了,众人才发现他的身姿颀长,气质沉稳,隐隐的,有说不出的气势。

潘集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条件,但转念一想,反正自己的门派和天音宗隔得那么远,不管自己这次能不能拿到五灵玉,以后都不太会有交集了,便举手道:“我潘某人代表琼林派在此立誓,若今次我输了,琼林派永远不对天音宗弟子出手!”

孟清云微微笑起来,只要有这个誓言在,虽然不能拉到一个朋友,至少可以牵制一个敌人。他缓缓走下台阶,走得很慢,每落下一步,就像踩在众人的心坎上。

“潘宗主,请吧。”青年微微抬手。

不知为何,潘集忽然感到一阵恐惧,他有预感,自己会输,他立即压下心里的想法,对阵之前最忌露怯,未打便有输意,对决斗大大不妙。

他双掌相合,将全身灵力蓄积掌间,原本无色无形的灵力,竟然在他掌间聚集成一个明亮的光团。光团发出灼目的光华,其间蕴含的恐怖灵力,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得到。如果被这样一招打到,地面起码会出现一个百丈的深坑,真言殿顷刻就会倒塌!

然而众人看向那位少年宗主,却见他始终含笑,不慌不忙。

当潘集的灵力蓄积到最后,怒喝一声,双掌前推,光球携带万钧之势射向孟清云。

人群中,已经有人紧张得站了起来。

却见孟清云伸出右掌,轻巧地接住了!

那颗蕴含着恐怖灵力的光团,如同一个毫无重量的棉球般,被青年轻松地接住了。

潘集目瞪口呆。

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青年微微一笑,右手收拢,光团竟然顷刻间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这一刻,潘集忽然有了深深的恐惧——这位少年宗主的修为,已经高到了可怕的程度!说不定已经到了元婴期!而且以他的修为速度,恐怕最后的成就不止如此。

他又望望站在一边的曲风,心里升起重重的无力之感。一个普通的天音宗弟子尚且能打败自己,宗主轻轻松松就化解自己全力一招,天音宗的实力,实在深不可测!

事已至此,再拖下去也无意义。潘集拱手道:“是潘某输了。”

孟清云淡淡道:“承让。”

潘集道:“潘某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

说完,便带着弟子匆匆离去。

孟清云也没留他。

经过这一场,殿里观礼的众人,内心变得微妙起来。自从五灵玉的传闻被天一门放出来之后,起了觊觎之心的人不在少数。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修真者实力为尊,天音宗一个不大不小的门派,看轻的人自然很多,可经此一战,众人的想法已经改观了。

天音宗的实力不容小觑。

众人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孟清云见了众人神色,微微一笑,重新回到主位上坐下。

潘集输得其实挺冤枉的,他只是比较倒霉而已。孟清云入住真言殿之后,带人彻查了整个宫殿,并让龙山长老布置了一些阵法。这些阵法足足花了众人一个月的时间,十分精妙精密,其中就有一种阵法,采用了天姥峰练功室的改良结界,可以削弱人的修为,本来是为了防止打斗的时候损坏宫殿用的。后来闯入几次盗取五灵玉的毛贼事件之后,孟清云烦不甚烦,又对真言殿的阵法进行改造,设置了一些其他的小型辅助阵法。

正因为如此,他才一点也不怕潘集的挑衅。刚才他对曲风说的,就是其中一种辅助阵法,让曲风把潘集打得落花流水。而潘集最后和孟清云对上,他看似气势万钧的一招,其实已经被真言殿的阵法削弱得空有其表,孟清云的修为又不低,自然轻轻松松接住了。

当然,其中的猫腻只有几个内情人清楚,其他人是不知道的。孟清云要借机扬威,震慑有心人,自然不会让人知道其中的秘密。

潘集走了之后,真言殿里便有善于言辞的门派站起来和稀泥,僵硬的气氛才渐渐好转。

孟清云继续接受众人的祝贺,之后的祝贺比起先前来,多了几分真心。

一派其乐融融的时候,门外弟子匆匆来报,声音有些磕巴,“宗、宗主,天极道来人了,说是给宗主您祝贺的。”

一言既出,大殿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就连孟清云这次也不得不震惊了。如果说先前四面八方的门派派人来参加自己的即位仪式,勉强用友爱示好来解释还说得通,可这次连天极道也派人来,就着着实实让人惊讶了。首先,天极道不是个普通门派,放眼整个修真界,提到天极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是历史最悠久最神秘的一个门派,也是高手如云的门派,听说随随便便一个弟子都是金丹高手,能坐镇一方的元婴修士更是普通寻常,飞升的老祖也有好几个。这样有实力的门派,对着它每个人都得客客气气。其次,天极道在极北之地,和南方的天音宗相差十万八千里,完全没理由来参加即位仪式。再次,天音宗一个小小的门派,从来没和这样的大派打过交道,天极道怎么会屈尊纡贵地派人来参加一个小门小派的仪式?

大殿里的人都露出惊愕之色,人人都开始猜测天极道和天音宗的关系。

天音宗的实力已经如此莫测,如今还和天极道沾了关系……

那些原本还有小算盘的人,连忙打消了心中的念头。

孟清云内心震动,表情却纹丝不动,心思转得飞快。也好,虽然不知道天极道派人来是何意,但目前来说是对自己有利的,只是不知道来者是否不善?不会也是冲着五灵玉来的吧,那可真是麻烦了。

龙山长老等人也露出惊愕之色,纷纷转头看他,期待他能有所表示,但可惜的是他们失望了,孟清云一句解释都没有,道:“快请贵客进门。”

第七十一章

日出东方,红日高悬,高大雄浑的真言殿亮堂堂的,香炉里燃着的松木散发着淡淡清香。

此次来参加仪式的不是宗派之首,便是门派翘楚,名号说出去也是响当当的,风度姿仪自然也不同凡响,不过听到天极道的人要来,即便都是尊位之人,也难免有几分失态,真言殿里的人喝茶的喝茶、扇扇子的扇扇子,目光却全都若有若无地望着大门,等候着走进来的人。

孟清云听过天极道的名号,但看到殿中人的表现也仍然暗自吃惊,觉得这天极道好大的面子,开始犹豫要不要出去迎接才显得有诚意,不过转念又想到自己好歹一宗之主,今日又是自己的继位仪式,如果做得太过殷勤小意反而失了气度,便又稳如泰山地坐着了。

轻微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平常根本不会被注意到,可今天在场的人无一不是好手,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全都精神一振。

过了片刻,明亮的大门外面走进来三个人。当先的一个身材高大,器宇轩昂,身上的墨色长披风在行走间猎猎飞扬。他身后跟着两个人,看样子是随从。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最先一人身上。

等到人走到殿中,殿里某些人的表情,立即变得微妙起来。孟清云握住扶手的手指遽然收紧,几乎要将扶手生生掰断。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三人在大殿中站定,大大方方地接受万众瞩目,淡定如山。

三人中右边一名老者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对孟清云道:“天极道少主听闻孟少宗主继承天音宗宗主之位,特地来参加孟宗主的仪式,如有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一向温和有礼的孟宗主居然没有反应,一句话也没说。

鸦雀无声。

老者转过身,比了比身边背负双手笑眯眯的青年,“宗主,这是我们天极道少主元肃,少主听闻宗主继位,一路快马加鞭,连夜赶了过来。”

青年终于笑了笑,对着上面的人道:“宗主,别来无恙?”

孟清云已经完全木了、呆了,说不出话来。他身边的长老、弟子也震惊地盯着下方的青年,表情千奇百怪。其他不明所以的人却低声道:“竟然是天极道的少主,天音宗真是好大的面子!”“没想到天极道的少主这么年轻!”

殿里的气氛十分怪异尴尬,主人似乎忘了待客,客人似乎也不愿意提醒,只是两两对望着,眼也不眨一下。渐渐的,客人们感觉到了其中的诡异,不由窃窃私语起来。

“宗主,没有我的位置吗?”元肃开口。

孟清云像是打了个激灵,从神游状态回过神来了,他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表情激动,似乎想要冲下来一般,却又硬生生忍住,缓缓坐下,沉声道:“多谢少主,还请少主就坐。”

还沉浸在震惊的天音宗弟子也回过神来,在内心呐喊——这不是真的!李三欠怎么会是天极道的少主?!他不会是假冒的吧?一定是搞错了!

可是在场的人有些人见过那名老者,知道他在天极道中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早已对李三欠的身份确认不疑,此时只剩下满心激动,见天音宗宗主和少主会完了面,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来套近乎。虽然碍于场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但是谁都能瞧出他们的殷勤。

然而天极道少主却对那些仿佛热恋般的眼神视而不见,坦然地走到天音宗宗主身边最近的位置坐下,尔后朝着众人露齿一笑,“今日是孟宗主的仪式,我的到来应该不会扫了众位的兴。”

哪敢说您扫兴啊?

众人偷偷抹汗,却也知道这话是在帮衬着孟清云了,提示大家不要忘了场合。这孟清云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天极道的少主有了交情的?

猜测着向上望去,却见到孟宗主一双眼睛盯在天极道少主身上,眨都不眨一下……好像不是见到尊者该有的态度啊。

之后的祝贺比较仓促,客人略有点紧张,主人更是心不在焉,整个仪式在正午的时候终于结束,之后便是比较轻松的宴会。众人终于可以找到机会去和天极道少主、天音宗宗主套近乎,一转眼却发现,两人都不见了。

孟清云一直注意着李三欠,不,元肃,发现他起身离开后,也交代了曲风和周云一声离开了。他跟着元肃离开真言殿,一路沿着石径往新秀峰方面而去。

路过的弟子见着两人,纷纷围过来祝贺行礼,孟清云不得不分心和这帮目光闪闪的弟子们打招呼,等打发了众位弟子一看,元肃已经消失不见了。

孟清云心里着急,略一思索,运起瞬行千里往新秀峰赶去。

如果所料不错,那人应该去了那里。

当他到了那所熟悉的庭院前时,果然发现门已经开了,仿佛在等着谁似的。

孟清云神色微微一怔,抬步走了进去。

大门在背后吱呀关上,喧闹的世界被隔绝在外。

孟清云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房间推开门,冷冷地对着里面的人道:“既然没有死,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李三欠没有死,他比谁都开心,可是这股开心里面又夹杂着一丝气愤,恼恨他一别一年,竟然一点讯息都不传回来,更怨恨他当时竟然骗他!

站在屋中央的果然是元肃,他身材高大挺拔,背负着双手,闻言缓缓转过身,漆黑的眸子如同夜空,深不见底,“孟宗主。”

冷淡疏远的三个字让孟清云欲过来的脚步钉在原地,有些发怔。李三欠……怎么用这么冷漠的语气和自己说话?简直就像和自己毫无关系似的。

面前这个男人,有着和李三欠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身体,一样强势,不,更强势,眼神幽深如海、不可捉摸,唯独缺少了一丝痞子气,太过一本正经了。印象中的李三欠总是挂着痞子似的笑,看起来有几分吊儿郎当。

他真的是李三欠吗?

无意识的,似乎想确认似的,他喃喃开口道:“李三欠?”

“我叫元肃。”对面的人说。

突然间,孟清云感觉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尴尬,那股想要兴师问罪的冲动打到了棉花上,空荡荡地疲软了。他讪讪地道:“你……你不是李三欠吗?”

他一直确定这人是李三欠,可是现在面对他,莫名其妙的又不确认了。

“以前是,现在不是。”男人淡淡道。

孟清云松了口气,却又更尴尬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尴尬,明明对方已经承认了身份,可是他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始终像是面对着一个陌生人。

一年的时间,竟然改变这么大?

又或者说,“李三欠”根本就不存在?

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当年为什么要骗他,想问他是如何从阵法中逃出来的,想问他有没有受伤,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没有讯息……可是现在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他干巴巴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说:“哦。”

房间一下子就静默了。

“这里的一切都没变。”还是男人打破了沉默,扫视着四周说道,“你还住这儿吗?”

“没有……”孟清云说,“搬去真言殿住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似乎有些冷,“哦,也对,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这间院子自然不放在眼里了。你这样的人,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该抛弃什么,一向分得很清楚。”

这话像是针似的刺向孟清云,他觉得心脏微微抽搐起来,不由辩解道:“不是这样的……”

“哦?那是怎样的?”男人微微讥讽地挑挑眉,黝黑的瞳孔直直盯着孟清云。

孟清云明白了,面前的男人在生气,怨恨他当年辜负他的真心,连临死关头都不愿意给他一个回复。他张口想辩解,可是一向善于言辞的口舌这次像是被黏住似的,怎么也开不了口。

怎么辩解呢?

他说得没错,他确实是那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该做什么该抛弃什么,他比谁都要清楚。

而且,他欠他良多,他实在没脸为自己辩白。

他选择了沉默。

“怎么不说话了?”男人问。

孟清云低下头,轻声道:“我无话可说。”

元肃极淡地笑了笑。

孟清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下话,当他看着这个人的时候,他的心便一阵一阵地抽痛,根本无法面对他。

想要逃避似的,孟清云哑声道:“我还有事,少主请自便。”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开。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孟清云还没回过头,眼角便见一道黑影扑面而来,随即身体被重重地压到墙壁上,背脊几乎要撞断似的隐隐作痛。

元肃的两只手将他困在墙边,一双眼睛压抑着愤怒,“就这样?你要和我说的就只有这些?”

“我……”

“孟清云,你到底有没有心?!”近在咫尺的瞳孔渐渐发红,“这一年来我没有哪一天不想你,没有哪一天不想当日的事。只要一想到我那时候快要死了,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居然也不肯开口告诉我,我就心像是刀子绞似的。而你呢,继续练功,做你的少宗主,哪里还记得我这个人!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你,你竟然就和我说这些?!”

孟清云怔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李三欠……”

“我不欠你!”男人蓦然爆发出骇人的怒气,揪住他的衣领逼视着他,“是你欠我!”

孟清云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他极力想站稳脚步,可惜男人如同狂暴的兽,拉着衣领一把将他扔到床上,随即在他未爬起来之前压住了他。

“说,你有没有想我?”元肃紧紧压着他,眼神凶神恶煞,似乎一旦孟清云的回答不令他满意,他就要把孟清云给吃了。

孟清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这辈子他最讨厌被胁迫,哪怕是最亲近的人。面对这样的境况,他第一反应是要奋起反击,然而当他的目光接触到对方灼人的瞳孔,看清楚里面的焦灼和愤怒,心里那丝骄傲又快速地消散了,别过头,极其小声地说了一句:“……想。”

元肃掰过他的脸,问道:“说什么?大声点!”

这家伙!

孟清云涨红了一张脸,憋了半天,勉强憋出一个字,“想。”

“想谁?”

有完没完!

孟清云气得不停挣扎,羞耻感令他的耳朵都红起来了,“你放开我!”

“回答。”元肃淡然地压着他。

孟清云挣扎无果,只好咬牙道:“想你这头猪!”

元肃一怔,眉眼都笑起来,却口气淡淡道:“骂人不是好习惯,这张嘴该被教训教训。”

说完低下头,吻住了孟清云的唇瓣。

滑腻的活物闯进口腔,肆无忌惮地四处舔舐吮吸,极度的麻痒瞬间袭击了整个身体,从未有过的刺激之下,下方已经悄悄抬头,孟清云头皮一炸,毛都要竖起来了。

情急之下,孟清云快速伸手戳对方的眼睛,却被反捏住双手放置头上,随即被一根布条更绑上了。又慌忙抬腿踢打,却被对方强行分开双腿挤了进来。一时间,孟清云呈极其尴尬的姿势被压制在床上。

“你这人就是欠教训,不能对你太好,太好就蹬鼻子上脸,不拿人当回事。”元肃慢条斯理地说话,手却大力地撕扯着孟清云的衣服。

“住手!”孟清云气得眼睛都红了,身体不知因为难堪还是因为情欲而微微颤抖。

挣扎间,两人的身体接触得更加紧密,下方几乎撞在一起。元肃的动作蓦然一顿,眉眼里含着一丝笑意,有些惊讶地道:“原来你喜欢被这样?”

孟清云感觉有个巨大的灼热的东西抵着自己,而自己那处,也很明显地抵住了对方。

轰然一声,孟清云的脑子炸了,身体的失控让他本能地害怕和抗拒,他嘶哑地叫了一声滚开,空气中冒出细小的火花,带着可怖的力量冲向元肃。

元肃身上冒出一阵白光,那些火焰完全沾不到他的身体。他垂下头,看到一张恐惧苍白的脸,元肃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微微抬起身,放开了孟清云。

孟清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走吧,趁我还没反悔之前。”冷冷淡淡的声音。

几乎是立刻,孟清云急忙朝门外跌跌撞撞地跑去,什么功法修为全都忘光了,只知道用两条腿往门外飞奔。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临出门的时候,似乎听到有人问,可他已经顾不得了,脑子里一团浆糊,身体里的火苗越烧越旺,像是要把他烧融化了。这样的变化前所未有,完全属于失控状态,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对他这样事事都要掌握在手里的人来说,失控是极其可怕的,面对未知的失控,他只想逃到一个安全的地点再处理。至于其他人,他完全顾不上。

不知道跑到了哪里,等到冷风一吹,将他混沌的脑子吹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一处森林里。

天音宗到处都是山和树林,现在人人都聚集在真言殿宴会,周围的群山上没有一个人。

喘了口气,孟清云渐渐冷静下来。脑子冷却了,却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热度。极度的麻痒和空虚在身体里流窜,仿佛有微小的电流四处溜达,让他不住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可思议地质问自己,难道对于李三欠的渴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仅仅一个吻而已,就把一向清心寡欲的身体挑逗到这种状态。

离开了让他头晕脑胀的根源,理智似乎也跟着回来了,他转动着脑子,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意识到自己完全被李三欠压制了,始终被他牵着鼻子走,所以才有一系列的事情。

他的尊严不允许如此,他是一宗之主,即将担负整个天音宗的未来,怎么能让另外一个人完全牵着鼻子走呢。

可是面对现在的李三欠,他感觉自己没有把握还能像以前那样掌控他。

现在的李三欠,完全是一条不受驯养、又无法对抗的狼,一不小心就会被咬得奄奄一息。

对于这种危险人物,按照孟清云的处世法则,是必定要躲开的。

还是离开吧,先冷却一段时间再说。

他对自己说。

然而刚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刚才出来的时候听到的那句话。

“你喜不喜欢我?”

孟清云闭上眼睛,停下了脚步。

明明后悔曾经没有回答他,难道这一次还要逃避?

李三欠的脸出现在脑海里,厉声的质问,还有质问时眼里不可忽视的痛苦,像是一把小刀子搅着他的内心。

难道又要再一次伤害他?

不,不能这么做。

回想起自己以为李三欠已死的日子,孟清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意识到,自己不能没有李三欠。

一旦有了这种清醒的认识,理智便会让孟清云做出最快速的反应。

深吸一口气,孟清云拍拍脸,走出树林,又朝不远处的院子走去。

什么尊严,什么骄傲,什么宗主身份,在一个爱你、你又爱他的人面前,都不是最重要的,如果能让爱人高兴,这些东西暂且抛弃又何妨?

是的,他孟清云就是一个懂得自己要做什么、懂得该抛弃什么的人,哪怕是爱情,他也容易用理智来计算。可是,他想告诉李三欠,即便是理智的,即便他是个自私的人,他的爱也是真心的。一旦他意识到自己要什么,他会用最真诚、最执着的心去获取,譬如复仇,譬如爱情。

如今,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

“李三欠我……”重新回到屋里,想要告诉他真心话,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

孟清云怔怔地站在原地,喃喃道:“我……我喜欢你啊……”

他不曾注意到自己的身后,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用一双深情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在听到他的话之后,那人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正文完

不忘初心,用爱发电,欢迎请站长喝一杯爱心咖啡!

再贱就再见

再贱就再见

联系我们 ? 耽美 - 中国

为每一位到来的朋友,传递纯真的梦想!


最新小说
[修真]异界(修真 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下――夜陨 2018-10-13
[修真]异界(修真 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中――夜陨 2018-10-13
[修真]异界(修真 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上――夜陨 2018-10-13
[修真]重生之前对头(修真 五)――草草~ 2018-10-13
[修真]重生之前对头(修真 四)――草草~ 2018-10-13
[修真]重生之前对头(修真 三)――草草~ 2018-10-13
[修真]重生之前对头(修真 二)――草草~ 2018-10-13
[修真]重生之前对头(修真 一)――草草~ 2018-10-13
[修真]意难平(修真)――日最野 2018-10-10
[修真]多谢尊神相搭救(修真)――墨白涅 2018-10-01
推荐小说
热门小说
[修真]手撕系统重生后(修真一)——风之克罗地亚 2017-11-19
[修真]天才狂少的男妻(修真1)——风雅 2017-04-08
[修真]重生之师父不作死(修真一)——曲偕 2017-03-26
[修真]重生之嫁衣系统(修真一)——伯夏 2017-10-21
[修真]九世养成(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修真一)——繁丧三千 2017-07-02
[修真]重生之江公子今天不开车(X冷淡治疗手册 修真 一)――发呆的樱桃子 2018-02-05
[修真]机械男神(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 修真)上――厉九歌 2018-02-02
[修真]一不小心捅破天(修真)上――龙柒 2018-01-05
[修真]无名之火(修真末世)上——木叶籽 2017-10-09
[修真]用美貌征服修真界(抢红包扫雷有什么技巧)上――月黑疯糕 2018-0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