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过无弦(修真)——倚歌长聆

倚歌长聆 2017-03-26 15: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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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有人说,尽管我们毫发无损,但内心受到重创,也是会灰飞烟灭的。”月无弦伸手捂住心口,玛瑙似的赤红色的双瞳仿佛泛着流光,璀璨星空也在此刻黯然失色。他望向身前之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子燕,你可曾听说过?”

凤子燕轻轻点头,面容清冷,神情淡漠:“听说过,所以呢?”

月无弦走近一步,凤子燕近在咫尺的脸又一次让他感到锥心疼痛,半晌,他终是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道:“是吗?原来你知道。”他握住凤子燕的手,将他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胸口:“感觉到了吗?这里,在疼。”

凤子燕却反握住月无弦的手,亦将他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胸口,沉声道:“你是不是什么也感觉不到?它不会疼,因为死了。”

“燕过无弦,燕过无弦,无弦,便无燕,无燕,也无弦。”月无弦望着凤子燕渐行渐远的背影,令人生不如死的疼痛自心口处传来。

撕心裂肺,想来也就是这样了吧……

主角:凤子燕,月无弦 ┃ 配角:月临,祀尧 ┃ 其它:妖魔仙冥

第一章

天上一仙界,仙界一仙君,地下一冥界,冥界一冥王。也只有在仙冥两界君主更替时,才会热闹得整个尘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仙界与冥界都是子嗣继位,而天地之间的魔界与妖界则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有最强的力量,就有绝对的服从。

听闻今日仙界的十六少君凤子燕要继位,各界之首无一缺席,都怀着各异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位仙界最为年少的少君究竟是何许人物。

白雾茫茫,烟雾缭绕。

远远望去,坐在正前方最高处的便是仙君,仙君左侧坐着仙后,右侧便是凤子燕,身前是另十五位少君。几人皆是银发金瞳,白衣白纱。

最高处的仙君已在众人的恭维下笑得合不拢嘴,周围的人也皆是谈笑风生,只有仙君右侧的凤子燕沉默寡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被干扰,安静得仿佛四周都是一片虚无。

妖界少尊月临扯了扯魔尊月无弦的衣袖,指着高处的凤子燕道:“弦哥哥,他好漂亮。”

月无弦甩开月临的手,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半晌无言。

月临撇了撇嘴,一双碧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无辜。见月无弦迟迟无动于衷,只好悻悻回了自己的座位,但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依旧停留在月无弦身上,不曾远离,不曾动摇。

冥王祀尧端着酒杯踱步而来,身后照旧跟着一男一女两位护法。他抬手搭上月无弦的肩,笑道:“几百年前的事儿了,还记着呢。”

“冥王好生悠闲,旁人都忙着恭维新上位的仙君,您倒是问候起我的私事了。”月无弦与祀尧碰杯,唇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赤红色的眸子却宛如鲜血欲滴。

祀尧笑道:“活得久了,这种话听烦了,也说烦了。”

不远处的月临见此又赶忙跑来,月白色的长衫在半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祀尧大哥!”

祀尧还未来得及回应,月临便纵身一跃挂在他身上:“祀尧大哥,给月临带礼物了吗?”

祀尧打趣道:“又不是你继位,要礼物做什么?”

月临又从祀尧身上跳下,碧蓝色的双眸瞪得大大的:“迟早的事!”

祀尧揉揉月临的发,笑着说:“好好好,月临继位的时候,要什么都给你。”

而一旁的月无弦始终望着远处的凤子燕,生怕稍不留意,他就不见。

月无弦终是没让自己留到最后,盛宴还未正式开始,就带着魔界的人早早离去了。而月无弦一走,月临也呆不住,立即带着妖界的人跟着月无弦一并离开。倒是冥王祀尧端着酒杯四处游走,好不悠闲。

圣座上的凤子燕这才轻舒口气,方才被月无弦炽热的目光盯了个彻底,竟紧张得有些喘不过气,情绪缓过来时,才发觉指尖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魔界继位从来都与身份地位无关,魔尊退位时,即便是少尊主想要继位,亦要与魔界众强者血战一番。而月无弦便是浴血奋战,孤身一人,势不可挡。有最强的力量即可说服一切,月无弦相信这一点。故此,半魔半妖的他登上尊主之位却从未被反驳。

凤子燕初见月无弦之时,便是在三百年前的魔界盛宴。

凤子燕代表仙界前来祝贺,他本就不是习惯阿谀奉承之人,献了礼,表了意,与几位相识的友人问候几声就转身离去。

总算是在众人前进时退出了偌大的殿堂,谁知,寻摸良久都找不到方才在外等候的二位护法。正无奈之时,目光瞥见不远处的巨石上斜躺着的月无弦。颀长的身材,红发黑衣,好不威风。

凤子燕朝月无弦走近了去,三步之遥时停了下来。这时他才看清月无弦的模样,不同于其他魔族的白皙皮肤与浅色的唇,长至锁骨的红发微卷。凤子燕霎时忘了自己的来意,直到月无弦感受到他的目光似的缓缓睁眼。

一双充满野心的赤红色的眼。

那双眼睛亦看向凤子燕,二人相视,久久无言。

好在凤子燕并没有沉默太久,对上那双赤红色的眸子,轻声道:“公子可否见到过两位仙界护法?”

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重新合上,亦不作答。

凤子燕以为他不知仙界人是何模样,又道:“就是……银发金瞳,竹青色长衫,呃……”

话未说完,就见月无弦坐起身来,眼中是毫不保留的不耐烦。

“你受伤了!”凤子燕也不顾月无弦的情绪,只见他微敞开的胸前赫然一道狰狞的刀痕,未流血也未愈合。凤子燕在心里感叹魔族人就是魔族人,连自己受伤也不管,嘴上却道:“我给你包扎吧?”

月无弦总算开口,声音低沉且略微沙哑,像是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你是何人?”

“仙界少君凤子燕,来给魔尊送贺礼。”凤子燕唇角微扬,金色的瞳眸中出现月无弦从未见过的神色。

偏偏月无弦也不过是问问而已,完全没有要介绍自己的意思。点点头,又归于沉默。

凤子燕终于是觉得尴尬了,微微蹙眉,决定不和眼前之人继续交流:“公子若未见过,那子燕就先告辞了。”

语罢就要转身,却被扯住了衣袖。他顺势抬头,却见月无弦微眯着眼,懒懒道:“不是说要给我包扎?怎的,没见过你要找的人,就不愿意了?”

凤子燕愣了愣,倒不是把自己说的话忘了,只不过觉得对方好像明显透露着一股“不需要”的气势。但他也只是这么想想而已,待月无弦松手,他立即从自己衣袖上扯下一块,一边上前给月无弦包扎一边笑道:“公子怎么称呼?”

“月无弦。”很平淡的语气。

凤子燕停在月无弦胸口的手顿了顿。月无弦?是那个月无弦吗……

月无弦却在此时对他伸出手:“给我的贺礼呢?”

凤子燕在月无弦胸口顿了顿的手又抖了抖。半晌才抬起头对月无弦狡黠一笑,指了指殿堂的大门,道:“给了一个不知道的谁,你一会儿找他要吧……”

月无弦的眉毛跳了跳:“你都不知道的谁,那我去哪找这个谁?”

凤子燕正准备回答,就见素雪、澜月两位护法已经从殿堂里出来,想必也是方才进去寻凤子燕未果。凤子燕对着月无弦笑笑,道:“我要找的人到了,你的贺礼……我下次再补过!”

话音落下即是白光一闪,与不远处的二人一齐消失。

月无弦望着方才凤子燕所站的地方出神,修长的指尖抚上自己的胸口。

从未有过的感觉,吧……

第二章

月无弦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魔界主殿堂之外的庭院中。庭院已经不似百年前荒芜缭乱,可当年那块横在之中略显突兀的巨石却一如从前的模样。像是仙界与魔界之间一个值得取笑的界点。

月无弦伸手抚上巨石,一刹那仿佛冰凉蚀骨。

“你跟过来做什么。”月无弦也不回身,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感情起伏。

“……”他身后的月临微怔,他只是方才一直跟着月无弦罢了,来魔界做什么?这种事,他自己也不知。

月无弦却也没有要等月临回答的意思,他总是如此,说话只是他此刻想要这么说罢了,而旁人如何作答,他不曾在意。

月临扯了扯和月无弦一样红色微卷的发,唇角闪过一丝苦笑。一样的发色又如何呢?一个为妖,一个为魔。想到这里,月临碧蓝色的眸子亮了亮,突然道:“哥,下个月,是父亲的生辰,你……”

“与我无关。”月无弦转身看向月临,赤红色的眸子里是火焰般的野心:“魔界自会派人前往祝贺,但我此生绝不会踏进妖界一步。”月无弦将界字咬得更外用力,话中的生疏再明显不过。

月临却没有丝毫气愤的样子,点点头,平静道:“可惜了,如果哥在的话……”在的话,又怎样?后半句,月临自己也接不上。

月无弦笑:“如果我在的话,和你父亲血战一场,然后妖魔两界皆归我所有?若是这样的话,去也无妨。”

“哥想要妖界?”月临全然不在意月无弦话中的含义,眼里清晰的写着认真:“月临可以帮你。”

月无弦挑了挑眉:“这话要是被你的妖尊父亲听见了,你准备受多少杖刑?”

月临迎上月无弦有些讽刺的目光,沉声道:“不怕。”

见惯了月临扯着他的衣袖撒娇的模样,这般认真的态度倒是让月无弦有些不适应了。好在月临不一会儿就噗哧一声笑出来,一边后退着一边对月无弦笑道:“骗弦哥哥的!才没那么容易呢!”

话音落下便紫光一闪,人亦消失。

月无弦这时才忍不住笑了笑。正想回后殿休息,却察觉到身后仿佛有一丝异动。难得的笑意立即敛去,冷声道:“谁?”

“魔尊好是自信,明知有异动,也不回身看看。”一缕白光从强烈到微弱,白光中的人影亦从模糊到清晰。

月无弦微微蹙眉,但转身时,眉心又舒展开,嘴角又是那抹若有若无的笑:“仙君也好是悠闲,盛宴还未结束,就委身来魔界闲逛了。”

凤子燕踱步上前,又是离月无弦三步之遥时停了下来,伸出手,微微一笑道:“今日子燕继位,来找魔尊大人要点薄礼。”单纯的模样与盛宴上高坐着的凤子燕判若两人。

“哦?”月无弦唇边的笑意更甚,他指了指上方苍蓝色的无际天空:“代表魔族送上的贺礼,在那儿呢。”

凤子燕偏了偏头:“只要您不用比如‘给了一个不知道的谁’这样的话来搪塞子燕就行。”

“这话倒是成了用来搪塞了……”月无弦收回手:“你在说你自己么?”

凤子燕笑道:“当然是只说你。”

“不公平阿。”月无弦耸肩:“不过我不介意。我这里还给你留了一份,以月无弦本人而不是魔界尊主送出。”

“为什么?”凤子燕咋了眨眼,金色的瞳眸中如百年前清澈:“明明以魔尊的身份送会更加有面子。月无弦是谁?不认识不认识。”

月无弦的嘴角划出一道不好看的弧度:“你若是不要,就没有机会了。”

“谁说不要了!”凤子燕撇嘴:“别太寒酸阿,我看魔族也不穷,至少得给个……”

未说完的话被一个轻吻吞没。

凤子燕大睁着眼,一时间忘了挣扎。月无弦见状更是不肯放过他,纤长的指尖揉进凤子燕银色的长发中,稍稍用力,像是想让他更贴近自己。

凤子燕这才回过身来,奈何被禁锢住,“呜呜呜”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推搡着又奈何力气不如月无弦大,直到白皙的一张脸被逼得泛红,月无弦才缓缓松手。

“你你你你你……”总算是恢复自由,凤子燕却指着月无弦“你”了半天,愣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像任何一句指责的话在此刻说出口都显得自己像个柔弱女子。

月无弦握住凤子燕指着自己的微微颤抖的手,笑:“这个礼物,需要以魔尊的身份来送给仙君吗?”

凤子燕望着月无弦一脸“跟我斗,你还嫩点”的表情哭笑不得:“我谢谢你!”

“客气了。”月无弦还是笑。

凤子燕甩开月无弦的手,轻拍胸口示意自己惊魂未定。见月无弦笑意不减,他却愠色更甚,喃喃道:“看来魔界还是挺穷的……”

“嗯?”月无弦假装没听见。

凤子燕对他喊:“我是说!魔界真是富裕!魔尊大人真是有能力!”

“哦,是吗?”月无弦笑:“我谢谢你。”

第三章

后来的日子,凤子燕来魔界的日子愈发频繁,甚至让月无弦开始怀疑他的仙君之位名不副实。但凤子燕要来,月无弦就是觉得奇怪,也不会拒绝。而恰恰相反,自从凤子燕做了魔界的常客之后,月无弦就很少再见到月临。并不是想见,只是就像月临那般认真的神色一样,很不习惯。

月无弦几乎带凤子燕将整个魔界游了个遍。浅至前殿,后殿,四方庭院,深至藏书室,闭关室,魔器室。通通都不放过。倒不是月无弦对魔界环境的自信过头迫不及待要在凤子燕面前虚荣一番,只是凤子燕说想看,他就愿意领他参观。

私下和月无弦相处的凤子燕,很多时候和月临的性子有些相像。月无弦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

“我说你阿,有这么多时间来魔界闲逛,你们仙界要个仙君有何用?”月无弦走在凤子燕身前,三步之遥。

凤子燕踱步跟上:“你不也整日陪着我闲逛,那魔界又要个魔尊何用?”

月无弦不以为然:“魔界没那么多规矩,四界不战,就无大事。”

“四界之战?很古老的词了吧。”凤子燕笑:“若换做现在,四界还能再战吗?”

月无弦半回头:“再战?你跟我战?”

凤子燕连连摆手:“仙界没有这个打算,妖界呢?”

“不然你问问月临?”月无弦对妖界二字并未有太大感觉。

凤子燕摇头:“那冥界呢?”

“祀尧来这里闲逛的次数不比你少。”月无弦表示不可能。

“那你可真是闲……”凤子燕有点羡慕,但也只是一瞬,话音落下他又好奇道:“那冥王最近怎的不来了?因为我留太久了吗?”

“他可是跟你父君一个辈分,你这都继位了,按理来说,冥王易主也是应该的。”月无弦笑了笑:“可他祀尧一生风流成性,偏偏时至今日不曾立后,私下是否有子嗣我不知,总之现下能继冥王之位的,还真是没有。”

凤子燕吓了一跳:“我比较关心我以后见着冥王该如何称呼……”

月无弦道:“他倒是比较愿意和你一个辈分,你若是尊他为长,他是要生气的。”

“有这等事?”凤子燕惊道。

月无弦点头:“我现在把他叫来?”

凤子燕又是连连摆手:“不劳烦不劳烦,我正准备回仙界了,下次见到冥王定会以礼相待。”

知道凤子燕来得频繁,不久留月无弦倒也不是很介意,点头便看凤子燕离去。白光闪现,眼前已是空景。

而凤子燕其实并不像月无弦以为的那样无所事事。魔界是自由成性,仙界却恰恰相反。

凤子燕此时回仙界,却没有回自己寝宫,一路受礼回礼,好一会儿才到长老殿。

凤子燕面容淡然,一如前些日子盛宴上清冷的模样。他轻步踏进殿堂,还未等殿中那人开口便稍稍俯身,但也仅止于此,不再多话。

“如何?”那人回身,银发金瞳,眉宇间的肃杀之气全然不该是仙界之人该拥有的。

凤子燕站直了身子,漠然道:“魔界不同于仙界,没有什么一旦夺走就人心惶惶之物,力量都来自于本身。”眼珠转了转,又小声道:“父君想先攻占魔界一事,还是另作打算为好。”

“怎么,你倒是心疼起他来了?”先君挑眉一笑:“听说你们二人关系甚好,莫非是假戏真做了?”

凤子燕似乎不为所动,依旧浅声道:“父君说笑了,子燕只是听您的吩咐,在完成该做的事罢了。”

先君笑:“可没让你爱上他。”

凤子燕迎上他的目光,毫不怯懦:“子燕明白,子燕只懂得何为使命,不懂何为爱。若父君无事嘱咐的话,子燕就先告退了。”

先君抬抬手,示意凤子燕可以离开。

凤子燕回身,动作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直到走出殿外,才狠狠掐紧了自己的衣袖,原本浅色的薄唇不经意咬得泛红。

月无弦,你说现今不会再有四界之战。我该如何否定你?

凤子燕微微仰首,看见的只是白雾缭绕的虚无。像极了他的内心,和命运。

第四章

凤子燕自小便被重点培养,十六位少君,并不属他能力最强,但他却最愿意听话。凤子燕生性淡然,没有四界闯荡的雄心壮志,也没有周游四海的闲情逸致,如何生如何死他都无所谓,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不知自己为何而活。

直到,他的父君告诉他,四界即将统一,由凤子燕来统领。

没兴趣。

凤子燕其实是这样想的,但是,他依旧只是想想罢了。

除去素来和平为主的仙界,妖界着实有些猖狂。或许没有残害苍生,但滥杀无辜的次数也不会少,一副任何事都以血祭天下来解决的模样,不够残忍就不罢休。魔界亦是个以厮杀断定一切的地方,且个个自由张扬,不被约束,想做的事情够能力就敢做,想杀的人有能力就去杀。倒是阴气最重的冥界没有闹出过什么事,可冥王风流成性,不务正业不顾公事,偏偏冥王祀尧实力之强,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去找冥界的麻烦。

凤子燕认为三界之首的不作为,并不能当作仙界该一统四界的理由。可反驳父君的话,却是半句未说。

现下,他是仙君。没有为他界说话的立场。再来,给他命令的,是自己的父君,凤子燕违抗不得。

仙君又如何?想做的还是不能做,不想做的,还是非得去做……

这么想着,凤子燕淡漠的瞳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可一眨眼的功夫,人已到了魔界。既然已经开始做了,也容不得他后悔。

步子仍旧停在那块巨石前,像在回忆什么似的,目光久久不敢移开。

“子燕?”谁知月无弦这时也刚从殿堂出来,恰好遇上刚来的凤子燕。

凤子燕闻声抬头,却见月无弦身后跟着一个月临。也不知为何,下意识没有再走近。

月无弦还未开口,月临就眨着一双碧蓝色的大眼睛,对着凤子燕喊道:“我见过你!你是仙君!”

凤子燕见了月临和月无弦一样红色微卷的发便知他是谁。模样倒是稍有几分相似,但性格和月无弦似乎截然相反。凤子燕没有打量太久,迎上月临的目光,淡然道:“妖界少尊主月临,子燕亦知道你。”

月临碰了碰月无弦的胳膊肘,挑眉道:“我名声还有点点显赫?”

月无弦没有反应。

月临又扯了扯月无弦的袖口,笑道:“沾哥哥的光。”

月无弦无动于衷。

凤子燕觉得自己有点尴尬。

“咳。”月临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对月无弦笑道:“弦哥哥有客人,我就不打扰啦。月临改日再来。”

月无弦还是不言语,而月临却也没有要等月无弦说话的意思,径直走向凤子燕。背对着月无弦时,原本还有些天真的微笑霎时变得阴冷,好看的碧蓝色双眸直直停在凤子燕身上,而方才眼中还有些几近透明的清澈全然不见。他在凤子燕身前停下步子,微微颔首。

凤子燕却生生后退一步:“少尊主有何事?”

月临冷笑道:“若是伤害他,你拿命来还。”

凤子燕心中错愕,而在月临面前也不过微微蹙眉:“少尊主怕是多虑了。”

月临却不再回话,转过身对着月无弦动作夸张地挥手:“走啦!”手还未放下,人已在凤子燕眼前消失,紫光灼热,让凤子燕有些无措。

“他跟你说什么了?”月无弦不解,凤子燕和月临算是从未打过交道,不过依月临的性子,主动跑去跟凤子燕说说话倒不算是稀奇事。

凤子燕轻轻摇头。

月无弦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没有特别想知道:“这次来,想去哪儿。魔界可不大,你能去的地方可都去过了。”

“那我不能去的地方呢?”凤子燕笑,在月无弦面前,他从不吝啬自己的笑容,而笑容是真是假,谁都不会去追究。

“骗你的。”月无弦偏偏头:“我这里,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

“那这里呢?”凤子燕白皙的指尖抚上月无弦的胸口左侧:“我可以去吗?去过了吗?”

月无弦惊愕,显然没有料到凤子燕会这样说。而凤子燕所问的事情也太过陌生,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怎么这么傻。”凤子燕笑着放下手:“这种时候,说可以就行了,我又不知是真是假,说着好听就行了。”

月无弦皱眉:“也就是你们仙界之人总是做些阿谀奉承之事,才会这般认为。”说着学做凤子燕方才的样子将自己的指尖贴上凤子燕胸口,笑道:“那,敢问仙君大人,您这里,无弦可曾去过?”

“想知道?”凤子燕挑眉:“拿东西来换阿。”

“这也能作为交易?”虽是这么说,月无弦还是问:“拿什么换?”

“曼陀罗。”不等月无弦开口,凤子燕又接道:“魔界千年盛开一次的黑色曼陀罗。”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些退位。”月无弦停在凤子燕胸口的手收了回来。本不该答应的事情,可下一句脱口而出却成了:“若是给你,你就告诉我?”

凤子燕却笑出声来:“谁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你敢不敢信?”

第五章

其实,说要那黑色曼陀罗一事也是凤子燕随口一说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当真的事情,也就不期望着月无弦能放在心上了。他那么说只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月无弦的问题罢了,就像月无弦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一样。

即便凤子燕在继仙君之位前几乎不踏出仙界一步,可在这世上活了这么久,自然不会在意民间凡人那般的儿女情长。若说心里住着谁,凤子燕还真的不敢断定。而月无弦在血战厮杀中一路成长至今,那颗炽热的心,要么是凉透了,要么是像钢铁般坚硬。凤子燕弯了弯唇角,问自己有没有去到月无弦心里?这场戏作得太假,连自己也只觉好笑。

前些日子,月无弦问凤子燕,为何当初魔界盛宴一别,再见就是三百年之后。凤子燕没有回答。后来,月无弦问凤子燕,凤子燕自己说要补过的贺礼在哪儿,是不是忘了。凤子燕只笑不语。最后,月无弦问凤子燕,自己是他的什么人。凤子燕立即回了仙界,连背影都不留给月无弦。

为何再见就是三百年后呢?若不是那年你成魔界尊主,父君派我来送贺礼,怕是那一面也见不到。

补过的贺礼在哪儿?就让我欠着好了,因为不想留任何东西给你。

你是我的什么人?友人?能算得上吗。正如你所说,仙界之人善于逢场作戏,故此,你是真,我为假,这之间的关系,怎么理得清?

凤子燕把玩着自己耳边的银发,禁不住头疼。

过些天就是他的生辰,作为新上位的仙君,想必是要热闹一番。谁知他的生辰却和妖界尊主是同一日,其他的凤子燕不在意,他想知道,月无弦会来仙界,还是去妖界。

妖界尊主是魔界尊主的父亲,这是让众人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包括凤子燕。凤子燕只知道,碍着月无弦和妖尊的关系,让他来仙界可不是容易事。

正这么想着,门外却突然响起叩门声。

“何人?”凤子燕轻声问,却依旧坐着不动。

门外之人道:“君上,送去魔界的请柬已经送到。”

凤子燕这才动了动手指:“送到谁手里的?”

“魔尊本人。”

凤子燕终于有些反应,但还是不打算开门:“他……可有让你带话来?”

“不曾。”

凤子燕咬咬唇,半晌才对门外之人沉声道:“去将此事告知我父君罢。”

“是。”

凤子燕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想办法让魔尊月无弦亲临仙界,是他父君下的命令。

“他若是不来,此事就不能和平解决了,子燕,你认为呢?”

脑中突然浮现父君的话。

凤子燕当然明白话中的意思。想要收复魔界,就要先制约月无弦,身处魔界的月无弦强大骇人,而身处仙界的月无弦则未必。

凤子燕突然有些坐不住了。

想见到月无弦,现在,以任何理由。

见到月无弦时,他正在后殿和月临说着什么,眉心微皱,却隐隐透露着坚决。

凤子燕大概能猜到月临此次前来所为何事,但人已经来了,现在走也不甘心。这么想着,便径直走上前去。照旧,相隔三步之遥时步伐停止。

月无弦和月临自然是早就发现凤子燕,但见凤子燕不言语,二人也不主动问及来意,只继续争执先前的话题。

凤子燕走近便听见月无弦漠然道:“之前已经告诫过你了,若是再为此事而来,莫怪我不留情面。”

“哥,就这一次,真的。”月临丝毫不在意凤子燕这个“外人”,紧紧扯住月无弦的衣袖,好看的眉毛紧皱,碧蓝色的大眼睛里是凤子燕不曾见过的坚定。

月无弦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不可能。”

了解月无弦说一不二的性子,月临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用,望了望凤子燕,继而垂头沉默,但抓住月无弦衣袖的手却迟迟不松开。

凤子燕默了一会儿,终是开口,直言道:“听说,请柬收到了?是你亲自收的。”迎上月无弦望向自己的目光,道:“那,会来吗?”

月临猛然抬头,却不是看凤子燕,而是看月无弦。

月无弦道:“不忙就去。”

而他月无弦又何时忙过?

凤子燕笑:“那说定了。”

“哥。”月临总算是松开手:“你真要去?”

月无弦挑眉,不说话。

月临又望向凤子燕:“给妖界送去的请柬,我收到了。敢问仙君,妖界少尊主去给您祝贺,可有这个资格?”

“你什么意思。”月无弦面露愠色。

凤子燕突然回想起月临对他说的那句“若是伤害他,你拿命来还”,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见凤子燕不作答,月临问道:“不欢迎?”

“够了吗?”月无弦突然扯住月临的衣领。

从不违抗月无弦的月临头一次眼中出现怒意,狠狠甩开月无弦,喊道:“哥以为我去是为了谁!”不等月无弦回答,月临又瞥向凤子燕,道:“哥只记得告诫过月临的事,那……月临先前告诉过哥的事呢?哥不记得了?”

月无弦原本的气愤却在听见月临的话后突然消失,赤红色的眼中毫无波澜,声音亦平静不起涟漪,他薄唇微启,却是对月临漠然道了一声:“滚。”

换做平时,月临定会笑着说不要不要,而此时月临却笑出声来:“哥你不要后悔。”似乎是觉得不够,又大喊了一声:“你不要后悔!”

话音落下,人便跑出殿堂。背影在月无弦和凤子燕眼中随着紫光闪现骤然不见。

哥,你要小心凤子燕。父亲说,此次仙君易主是有目的的,而且,魔界也许会最早受牵连。

月临当时这样告诉月无弦,而月无弦在听见月临提到“父亲”二字时就失了耐心。

月临不可能会害月无弦,这是月无弦自己也深知的事情。

但事关凤子燕与所谓“父亲”,月无弦就不得不逼自己忘记那些话的重要性。

哥,你不信月临,不要紧。

月临一定拼了命也会保护你。

第六章

仙界仙君,妖界魔尊。二人的生辰竟是同一日,而两位却都是得罪不得的主,各界皆是派些有头有脸的人前去参宴,和妖界有过节的就去仙界,不喜欢仙界的就去妖界。两头都不放过,两界皆是热闹非凡。

仙界四处都是仙雾缭绕,仙界之人亦着浅色衣衫。放眼过去,另外三界之人就显得格外刺眼。先不说月无弦和月临的那头红发,冥界之人的黑发玄衣更是和仙界恰恰相反,让人不注意都不行。

冥王祀尧和妖尊有多年交情,今日自然不在这里。而月临却真如他所说跟着月无弦来了仙界,连自己父亲的生辰也不顾。

而今日在场的仙界之人,全部都是骁勇善战的将士,其他官员都被下令不得出自己寝宫。凤子燕不知道月临和月无弦之间发生过的事,但今日多了一个妖界少尊主,想来父君也不敢轻举妄动。不知为何,突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可凤子燕左等右等,分明抬头远望就能看见的月无弦,却迟迟不过来。

绪焦虑是放在心里的,仙界的凤子燕似乎不具有任何情绪。淡漠的眉眼,平静不起波澜。若是月无弦见了,大概又要笑他刻意伪装。而凤子燕自知,在月无弦面前的他或许才是刻意伪装。

可他也只敢说是或许。

“早先便听闻魔界尊主月无弦实力强悍,那这个妖界少尊主又如何呢?”凤子燕身后那人微微一笑,和他一样的银发金瞳,气宇轩昂,一看便知是何身份。

凤子燕摇头:“子燕也不知。”

“今日可也是妖尊生辰,少尊主不留在妖界,倒是来祝贺你了。”那人搭上凤子燕的肩,一副熟络的模样:“关系不一般吧?”

凤子燕心下无奈,但依旧只是摇摇头,道:“长兄莫要说笑了,子燕也不知妖界少尊主为何而来。”

那人正是当年仙界十六位少君之首,原本众人都以为继承仙君之位的该是他,可这位长君只善战不善权。四处闯荡回来竟听闻仙界欲统占魔界一事,顿时来了兴致。仙界多年未与他界有过战争,这次总算能拿起长枪,他又怎会放过如此机会?

“喏”长君拍拍凤子燕,对着远处微微颔首:“过来了。”语罢又走开了去,似乎对月无弦要和凤子燕说什么毫无兴趣。

凤子燕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月无弦,见他走远,四处无人,才敢对着走近的月无弦微微一笑,道:“好慢。”

“嗯。”月无弦也笑,但笑容中却不似平日。

凤子燕好像感觉到什么,但不敢说破,依旧笑道:“需要向你要贺礼吗?”

“我记得的。”月无弦伸手,空空如也的掌心。

“……”凤子燕偏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吗?”月无弦不动,摊开的掌心上方霎时出现一朵曼陀罗花。纯黑色,像是吸噬了整个尘世的黑暗。

分明不是特别大的动静,偏偏在场的仙界之人个个洞察力强,稍有异样便投来目光。谁知这一侧目,就见那黑色曼陀罗逐渐绽放,好不惊艳。

凤子燕几乎感觉到了所有人内心的骚动。黑色曼陀罗是魔界圣花,先不说在仙界出现,而现下这场合,谁都能看出这月无弦是想将它赠予凤子燕。

“你……”凤子燕满眼的错愕,而‘我先前只是说着玩的“这句话却没有说出口。

月无弦将掌心停至凤子燕眼前,恰好挡住自己的脸,故此,凤子燕也就没有办法看见月无弦已经将笑意收敛:“你之前说想要,我记得的。”

“你还说我这是巴不得你早点退位。”凤子燕强装笑意:“怎么,你这是想退位了?”

“说说而已。你以为一朵花能比力量重要?”月无弦面无表情,却将另一只手抚上凤子燕的胸口,淡淡道:“之前你说,我将曼陀罗送你,你就回答我。现在我要你的答案。”

凤子燕怎可能会忘记自己答应过的事情。

一朵黑色曼陀罗,换他告诉月无弦,心里是否有他。

可笑的问题,可笑的交易,凤子燕没有当真,他以为月无弦也早就忘了。

凤子燕喃喃道:“答案……”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月无弦就已放下贴在他胸前的手。而挡在凤子燕眼前的黑色曼陀罗,在此刻突然燃烧,几乎是瞬间化作灰烬。

“你……”凤子燕总算是看清月无弦的脸,赤红色的瞳眸中是初遇时见过一次的野心。

凤子燕错愕,稍一愣神,利刃已横在喉间。赫然是月无弦用匕首指向它,动作之迅疾,出其不意。

“凤子燕。”月无弦弯起唇角,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见:“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好骗?”

第七章

仙君被人这般对待,仙界之人怎可能只看不管。

几乎是同一时间,以长君为首的仙界人立即将凤子燕和月无弦二人围了个彻底。而魔界之人自然也不可能无动于衷,纷纷闪进人群护在月无弦身前。可毕竟这里是仙界,月无弦纵使是魔尊,也不会带太多人来。如此这般,换做是谁都不会认为月无弦能够全身而退。

“月无弦!你好大的胆子!”长君握紧手中长枪,随时待战。

变化太快,凤子燕有些恍惚,而喉间匕首冰凉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假象,月无弦没有在跟他开玩笑。

月无弦只是和凤子燕相视,旁人的话都没有要听的意思。

月临使了个眼色,妖界的几人也是毫不犹豫护在月无弦身周。可即便如此,妖界与魔界的人也有限,而仙界,先不说凤子燕不能妄动,就是长君下令,也没有哪个仙界之人不会立即赶来的。

凤子燕眉心微蹙,低声道:“你要杀我?”

“不信?”月无弦挑眉:“试试吗?”

“你敢!”长君长枪指向月无弦。

见长君有所动作,仙界众将亦是剑指身前。

月无弦这才回头望了望四周,却是收回匕首,对长君漠然笑道:“不敢。”话音落下便要离去,好像方才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想走?你以为仙界是什么地方!”长君上前欲要跟上。

月无弦笑:“你们还真是不把自己当仙界人看。”

长君冷哼一声,长枪在空中舞出一道白光。谁知还未接近月无弦,便被一刀紫光狠狠拦下。紫光敛去,却是月临手执妖刀,护在长君身前。

月临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杀意,语气中却满是笑意:“仙界真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实力不如人,就以多欺少了?”

月无弦微微蹙眉:“何必把自己拖下水。”

这话自然是对月临说的。

月临还是笑,手心抹过利刃,紫光闪现,刀亦不见:“既然下水了,可就很难上去的。妖界与仙界结下的仇,永不可解!”

“当真以为你们能走?”说话的人还是长君。

凤子燕能说什么?见月无弦那般模样,他什么也不敢说。

月临还未来得及回答长君,众人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缓慢,平静。

凤子燕心下一紧,仙界、魔界、妖界之人都在此了,那么……冥界呢?

人还未出现,仙界之人却是突然倒了大片。众人错愕,退后的同时纷纷怀疑是不是冥王祀尧从妖界赶来了。谁知脚步声依旧平静缓慢,而来人黑发玄衣,面容清冷,腰间长剑已出。分明是孤身一人,但四下却无人敢上前去。

月临也摊开掌心,妖刀赫然再现。

月无弦虽不动,但也是一番候战的模样。

“只是多了一个人而已,都在怕什么?!”长君怒吼一声,手中长枪指向来人。

仙界众将这才冷静下来。强悍又如何,毕竟仅仅是一个人。

那人一眼就认出凤子燕,漠然道:“告知你父君,若是伤了他们二人,冥王便与他永生不见。”

凤子燕错愕:“可是冥王让你带话的?”

“还有。”那人望了望四周:“告诉他,冥王与他之间的渊源,不该伤及后辈。若是现在就想开战,仙界赢不了。”顿了顿,又喃喃道:“原以为仙界行事光明磊落,现在看来……”

“别以为是冥王派来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那人的后半句低语恰好被长君听了个彻底。

那人却不予理会:“话已带到,如何决断,你自己考虑。”话依旧是对着凤子燕说的。

我考虑?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我决定的,我考虑又何用。

凤子燕在心里苦笑,终是摇摇头,对长君道:“长兄收手吧,父君的目的,怕是达到了。”

“父君的目的?”长君皱眉,显然以为一统四界才是真正目的:“是什么?”

凤子燕不答,目光停留在月无弦身上,而月无弦却自始至终不曾看他一眼。就像那日的仙界盛宴,凤子燕不敢看月无弦一样。而那日,凤子燕是不敢看月无弦,今日,凤子燕怕月无弦是不愿意看他。

凤子燕与长君认不得那黑衣人,可月无弦和月临倒是与那人熟识。月临确定月无弦已经安全,也不顾场面,伸手搭上黑衣人的肩,笑道:“陪你去找祀尧大哥吗?他正和我父亲喝着吧。”

那人也笑:“好。”

月临又望向月无弦,带着询问的目光:“走了?”

月无弦点头,那人便和月临一齐离去,妖界的人立即跟上。而月无弦却依旧立在原地。

凤子燕依旧望着他,却抬了抬手,沉声道:“都退下。”

“子燕,你……”长君似乎想反驳,却见凤子燕突然凛冽的目光,终是不再多话。也跟着抬抬手,带着所有人齐齐离去。

月无弦总算是看向凤子燕,赤红色的眸子里是错综复杂的感情。

“你信我吗?”凤子燕问他,话音落下便后悔了,此时此刻,换做谁大概都会觉得可笑。

月无弦却反问他:“我没信过你吗?”

凤子燕突然很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月无弦,自然,不过只是想想罢了。他迎上月无弦的目光,又问:“那之后呢?”

月无弦将目光移开,对身前的魔界人沉声道:“回去告诉大家,今日之后,若是在仙界之外的地方遇上仙君凤子燕——”顿了顿,又弯起唇角,重重吐出一个字:“杀。”

魔界本就好战,听月无弦这般说,个个面露兴奋,纷纷应下。

“就这么恨我?”凤子燕还是看着月无弦,像是拼命要确认些什么。

月无弦却笑:“还有,亲自将他首级献上的,重赏。”话从口出,却不是回答凤子燕的。

继而留给凤子燕一个坚决的背影,沉重,并且残忍。

凤子燕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忍不住笑出声来:“自找的,我自找的……”

月无弦,你问我的心里是否住着你,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可你或许再也不愿意听。

第八章

千万年前,四界之战。

那时候,世上还不存在凤子燕,月临等人,而月无弦那时也不过婴孩。仙君是凤子燕的父君,冥王依旧是祀尧,妖尊依旧是现下的妖尊,月无弦和月临的父亲,而那时的魔尊,是月无弦的母亲,真正的魔界之人。

小的争吵普遍有些各种各样的理由,而大的战争则未必。

最先败下阵来的是魔尊。先前的敌人不论是谁,魔尊都毫无畏惧,直到和妖尊厮杀时,步步迟疑,最后被妖尊一刀横切入腹。后来的人形容魔尊那时的表情,说是不敢相信,但又无半点儿恨意。

而后,许是妖尊自己心下无法平定,很快又败在仙君手里。仙君不是不想取妖尊性命,只是正要最后一击时冥王祀尧上前阻止。

尊主都倒下了,妖界和魔界之人便不再动手。

仙冥之战耗时最久,最终以冥王战胜为结局。

战争本就有输有赢,而仙君气愤的是,冥王祀尧战胜之时,在所有仙界与冥界之人面前,对倒下的仙君调笑道:“你长得真好看,不要做仙君了,来做我的王后如何?”

可仙君已经没有半点儿反驳的力气,生生的望着冥王长笑而去。

输了并不难堪,可冥王最后的那句话着实让仙界之人也跟着议论了好些日子。

这之后,妖魔二界势不两立。而冥界似乎对仙界毫无任何特殊的感情,冥王祀尧仿佛也将那日说的话忘了个干净。可仙君却时至今日也不能释怀。冥王生性风流,且四海之大皆是朋友,偏偏自大战之后几千年来从未与仙君说过一句话。二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少,冥王也从不刻意回避,可就是不曾主动与仙君交谈。

再后来,仙界有了包括凤子燕在内的十六位少君。

而冥王不曾立后,膝下亦无子。

最后,仙君易主,凤子燕继位。冥王来参宴,他算是又顺理成章的见到冥王,顺其自然的听冥王道贺。

让凤子燕去与月无弦交好的也是他,他告诉凤子燕魔界现下最易攻破,但其实,是因为冥王祀尧与现下的魔尊月无弦关系甚密。他知道月无弦若有事,冥王不会不管。

他想用尽一切办法让冥王知道自己,看向自己。

可至今都没办法做到。

想要一统四界是真。他没有与冥王一战至死的理由与能力,但若是借助妖魔二界之力,他便可以。而这些事情,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怕是冥王也不能完全知悉。

冥王祀尧不像他,没有回忆过去的闲心。此刻正与星沉、碧落一男一女二位护法正在去往魔界的路上。倒不是找月无弦有事,只是闲了好些天,只得找个人说说话。

“主上真的不管这事了?星沉这一去可没少得罪仙界人吧。”护法碧落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望向祀尧。不同于其他女子,碧落身形高挑,腰佩双剑,一袭玄衣更是给她添了几分煞气。

昨日被祀尧派去仙界的正是碧落嘴里的星沉,听碧落这般说辞,星沉不禁无奈:“我并未与人结仇。”

“你何须与人结仇?”碧落笑着拍拍星沉,好不爽朗:“孤身一人去了仙界,却比他们所有人都威风,你说仙界之人会不怨你?”

“说得好说得好。”祀尧大笑一声:“若是被那仙君听见了,定是又气个百八十年的。”

“主上,仙君已经易主了。”碧落提醒他。

“阿,对。”祀尧抓抓头发:“还没缓过来呢。”

“那他为什么要气个百八十年?”碧落不解:“好歹也是个做过君主的人,何至于?”

“就是,何至于?”祀尧却跟着碧落这么说,笑着不给答复。

碧落见在祀尧这里听不到缘由,便也不再计较,拉着星沉喋喋不休道:“你说这是为何呢?星沉昨日可见着上一任仙君了?生的什么模样?有我们主上好看吗?”

星沉如是道:“没有。”

“哎呀,我就知道!”碧落有些放肆的拍拍祀尧的背,笑道:“定是我们主上最好看。”

祀尧看向星沉,一双乌黑的眼睛笑起来如月半弯:“真的?”

星沉点点头:“没有见到。”

说是没有见到,可偏偏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呢!”碧落撇撇嘴表示自己不开心:“上次仙界继位盛宴,主上也不记着带我和星辰去。”

祀尧笑道:“行了行了,他的事你问星沉做什么,星沉没见过他,我可见得多了。”

碧落这才又起了兴致:“那上一任仙君生的什么模样?月临那般的?无弦那般的?”

“现在的仙君凤子燕,和他的模样倒是有几分相像,凤子燕星沉是见过的。”祀尧顿了顿,又靠近星沉,在他耳畔小声道:“不过阿,还是你最好看。”

第九章

见到月无弦的时候,他正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祀尧倒是难得见他这般,忍不住上前笑道:“昨天的事我可都听说了阿,怎么着,还心疼呢?”说着还握个拳头在月无弦胸口敲了敲。

月无弦却是眉心紧皱:“祀尧,你去妖界看看吧。”

“呃?”祀尧这才发现,月无弦身边没有月临。换做平时,昨日发生那样的事,月临往后的一段日子,定会整日跟在月无弦身侧。

“昨日……”月无弦又开口道:“你在妖界时,他父亲可有问及月临?”

“月临身边的护法说是他身体抱恙。”祀尧收回手,也跟着月无弦微微蹙眉:“不过妖尊自然是不信,但那时人多也就不再多问。月临平日里也不是个老实的性子,不在妖界算是说得过去。”

“可昨日的事,他知道了。”月无弦说的这个“他”自然是指妖尊:“想也知道,仙界这次闹了个大笑话,在我这边得不到便宜,可在妖界未必。”

祀尧心下一紧,也不再和月无弦多话,立即转身对星沉碧落道:“你们留在这,我去妖界。”

继而,风起,人离去。

仙界在妖界其实也不能得什么便宜。只不过,仙界之人知道昨日亦是妖尊生辰,若是将昨日一事告知他,月临免不了被罚。毕竟,在妖尊生辰当日,妖界少尊主去往仙界,与仙界结下不解之仇,这对整个妖界来说都不是好事,传出去,旁人也免不了笑话妖尊教子无方。

祀尧自然是明白这一点,他更明白的是,妖尊生性残酷,从早年的四界之战便可看出。

千万不能有事……

祀尧在心里默念一声,步伐坚定的踏进妖尊殿堂。

殿内之人见是祀尧,纷纷欠身行礼。而坐于最高处王座上的妖尊却不发一言,显然猜到祀尧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祀尧也不上前去,只沉声道:“人在哪里?”

“你可真是闲得慌了。”妖尊抿唇一笑,幽深的双眸是比月临还要深邃的碧蓝色:“来了也不找我喝一杯?”

祀尧冷静道:“你明知我是为何而来。”

妖尊挑了挑眉:“哦?你倒是管起我的儿子来了?”

“你还知道他是你儿子?”祀尧冷笑一声:“你已经少了一个月无弦,还想再毁了一个月临吗?”

像是触及了什么心事,妖尊碧蓝色的双眸倏然一闪,沉默一会儿,却又是笑道:“妖界本就不靠子嗣继位,有没有少尊主这种事,妖界之人都无所谓,你堂堂冥王,倒是介意起来了?”

“既然都无所谓有没有月临,那你告诉我,他人在何处。”祀尧望向他,乌黑的眸子仿佛是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深渊:“你不要这个儿子没关系,他还有个哥哥。”

这个“哥哥”说的自然是月无弦。

妖尊眉心一皱:“那,他这个所谓哥哥,怎的不亲自来?我可是一点诚意都看不见。”

“你还想让他亲自来?来做什么?”祀尧颔首:“掀翻你的妖界么?”

妖尊眉心又舒展开:“我可不认为他有那么大能耐。”

祀尧却是唇角一弯:“他没有,我有。”

“为了我的儿子,要毁掉我们多年来的交情?”妖尊不以为然:“祀尧,你倒是不怕被人笑话。”

祀尧不答话,微微抬手,霎时狂风骤起。

殿内的人都开始不安,齐齐将目光投向妖尊。好在妖尊不再坚持,对着身侧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点头,纵身跃下,立在祀尧身前,道:“冥王请跟我来。”

祀尧放下手,大地归于平静。他转身跟着那人走,扔下一句:“改日来找你喝酒,可别不欢迎。”

“他把月临关哪儿了?”祀尧跟在那人身侧。

那人道:“水牢。”

祀尧心下一紧:“月临受伤没有?”

“冥王还是不要问我了,说不得的。”那人如是道,话语中没有任何情绪。

祀尧点点头不再问。

直到那人停下步子,才对冥王微微欠身,道:“是这里了。”

祀尧点头,那人便退下。

换做平日祀尧大概还会在殿外驻足欣赏一番,但今日却是立即闪身而入。

眼前是一片光线微弱的水潭。水似乎有缓慢上涨的趋势,波澜荡漾开,一点儿不安宁。祀尧见不到月临,只得大声喊起了他的名字,却久久无人回应。正无奈之时,目光瞥见水面中央闪过一道红,若隐若现。

祀尧一惊:“月临?”

那抹红又出现,赫然是一缕红发。显然是月临已经被逐渐上升的水淹没。

祀尧抑制住心中错愕,一掌击下,水面骤然分割开,露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道路,和已经昏迷不醒浑身湿透的月临。

“月临?”祀尧连忙上前将月临身上的锁链松开,走近了才见月临身上已经遍布伤口。

“月临醒醒,睁开眼睛,看着我。”祀尧将月临托在自己怀中,拍拍他的脸。

“……”月临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祀尧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已经没事了,马上带你走,别怕。”

月临有些吃力地睁开眼,模模糊糊的看清眼前的祀尧。双唇微启,像是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半点儿力气。

祀尧揉揉他的发,安慰似的微微一笑:“你哥哥让我来救你。”

月临又重新合上眼,大概认为,已经听见了世上最好听的话。

第十章

祀尧抱着月临到魔界的时候,见星沉和碧落守在殿前,却不见月无弦。

“无弦呢?”祀尧问道,说着就要往殿内走。

“主上。”星沉却上前一步欲要拦下他:“魔尊有客相见,让主上先带月临少尊主去他寝宫等候。”

“什么客那么重要?”嘴上这么说着,步子却是跟着星沉朝偏殿走了。毕竟月临的伤势耽误不得,祀尧没那么大的好奇心。

碧落这时却替星沉答道:“是那个漂亮的仙君。”

“凤子燕?”祀尧不禁疑惑:“他还来做什么……”

碧落和星沉都摇摇头,谁都没有注意祀尧怀中的月临指尖悄悄握紧。

见凤子燕再来魔界,最吃惊的人只会是月无弦。而最不想见到凤子燕的人,或许是月临。故此,月无弦让星沉和碧落带祀尧先回避。

月无弦能猜到总有一日会再在仙界之外的地方见到凤子燕,却没想到这么快,也没想到会是在这里,会是凤子燕亲自来找他。

两人相视,却久久无言。

而凤子燕也无法从月无弦那双赤红色的瞳眸中得到任何。

半晌,他终是垂下眼睑,低声道:“原来你是说真的,方才在殿外,真有魔界之人想来杀我。”

月无弦却没有太多的情绪,淡淡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喜欢骗人?”

凤子燕回答得格外认真:“我从未骗过你。”

“哦?”月无弦挑眉:“那你怎么解释?我洗耳恭听。”

“没有解释。”凤子燕自知无奈:“你怎么怪我都可以,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凤子燕没有骗过你。”

月无弦只觉好笑:“没有骗过我,只是知道你父君所有的阴谋但却不说,并且帮他完成,对吗?”

凤子燕皱眉,连连摇头,却没有反驳的理由,只一声声重复道:“不是我想的,我不想这样的……”

“我明白。主谋是你父君,而你不过是替他执行。”月无弦微微颔首,话音一转,又归于冷漠:“可是于我而言,毫无差别。”

凤子燕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月无弦准备转身离去之时,却突然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你信我吗?”

月无弦不回答。

“那,恨我吗?”凤子燕继续问着。

月无弦微微蹙眉,唇动了动,但也只是动了动,一言未发。

“可能这个词对我们来说都比较陌生,但是……”凤子燕一双金色的瞳眸中是难得的坚定:“喜欢过我吗?哪怕一点点。”

月无弦却突然笑出声来:“你冒着危险来魔界,就是为了给我讲个笑话?”

凤子燕的瞳眸骤然收紧,下唇被自己咬得发红也浑然不觉。

月无弦不顾凤子燕的神色,漠然道:“真是费了好大的心,可我一点也不感谢你。”

凤子燕点点头,动作有些僵硬:“没关系,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月无弦突然上前一步,语气中是毫不遮掩的怒意:“你知不知道月临昨日跟我一起去仙界是怕你会伤我,你知不知道他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凤子燕看着月无弦近在咫尺的脸有些恍然,显然不知这些事为何会与月临扯上关系。

“又想装什么呢?”月无弦笑道:“昨日若不是月临和星沉都在,你是不是就想置我于死地?然后对着我的尸首问信不信,恨不恨,喜欢不喜欢?”

凤子燕还是摇头:“你还是不信我。”

月无弦不回答,他觉得自己今日的话已经够多,任何事都不想再说。

“我会再来。”凤子燕咬咬唇:“等你给我答案,到那时我再罢休。”

月无弦这次却看也不看凤子燕,随他说些什么,转身就走。

“我会再来。”凤子燕望着月无弦的背影低声呢喃。

凤子燕直到昨日才明白,并非一切听从命令才是正确的。他想从现在开始遵从自己的意愿,哪怕违背他的父君,违背整个仙界。也许忘了什么模样才是真实的自己,也许忘了以什么姿态去面对别人才是本意,但是,没关系。凤子燕想,他忘记的,月无弦会帮他想起。

凤子燕知道自己是喜欢上了月无弦,他亦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但他还是想要一个答复。

可以用任何代价来换。

第十一章

凤子燕说“还会再来”的时候,月无弦其实心里动了动,但也不知是何原因,到最后也没有多话。

次日,月无弦在寝殿内和祀尧身旁的护法碧落一起照顾月临。而祀尧,据碧落书,是带着星沉四处快活去了。月无弦本想让碧落先回冥界的,但看看自己,自昨日起就心神不宁,怕是没法照顾好月临,只得让碧落留下。

已近黄昏,一日下来,月无弦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时而望望门外,时而微微皱眉。碧落素来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见月无弦这般心不在焉,便向他坐近了些,问道:“你怎么啦?还在想那位小仙君?”

虽说凤子燕的年纪确实是比碧落要小那么一些,但“小仙君”这个称呼听在月无弦耳里还是十分的不适应。他看向碧落,挑眉道:“我为何要想他?”

碧落本想大笑几声,但又怕吵着月临,只得捂着嘴,在月无弦腿上用力拍了拍:“你想瞒过你自己倒是容易,想瞒我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哦?”月无弦有些无奈,他也不知自己究竟瞒了什么:“怎么说?”

“你别看我平日里这般模样,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女子,心思可比你们尖。”碧落笑。

月无弦不语,皱着眉似乎在考虑心思为何要用“尖”来形容。

殿内分明只有月无弦,碧落,和睡得正沉的月临三人,可碧落偏偏贴近了月无弦,在他耳畔悄声道:“你看,主上和星沉的那么点儿事儿,我都看出来了,你和那位小仙君,可比他们明显得多!”

月无弦突然瞪大了眼睛:“你说祀尧和星沉?”

碧落用力点头,拍着月无弦的肩说:“所以呀,你还是承认了吧!那位小仙君长得还是很不错的。”

月无弦缓过神来,却是问碧落道:“你怎的就明白这些?”

“你是不知,民间的那些书上真是无奇不有!改日我捎几本来给你取取经。”碧落对月无弦眨眨眼:“不过阿,现下你倒是先将自己的事情理清楚了吧。”

月无弦不以为然:“你就不怕我将你说的话告诉祀尧?”

“不是吧,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做才告诉你的阿!”碧落语气夸张,神色却平常:“大不了我被主上罚,然后再告诉大家,魔尊月无弦喜欢小仙君凤子燕咯?”

“喜欢……”月无弦低声呢喃。

碧落依旧在喋喋不休说着话,可月无弦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喜欢吗?月无弦,喜欢凤子燕?我,喜欢他?

月无弦不禁弯了弯唇角,他不知碧落的话是不是真,他不知自己对凤子燕的感情是不是喜欢,他只知道,说会再来的人,让自己空等了一天。

后来的几日,祀尧每日都带着星沉来转了转。有时他们三人都在,有时星沉和碧落会留下,祀尧不在,最多的是留碧落一人在此。

再后来一段日子,月临的伤势快要痊愈,明明还虚弱得很,却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见月无弦也一起照顾他,更是兴奋得“挂”在月无弦身上不肯松手。

又不知过了多久,连妖界都派了人过来询问少尊主是否愿意回去,被月临一口拒绝。

可是,凤子燕还是不曾来过。月无弦几乎都想怀疑是不是真被魔界之人给取了性命。

等待着,恍惚着,月无弦突然想起碧落说过的话。

纤长的指尖抚上胸口,喜欢?不喜欢?这般焦虑的心情就是喜欢吗?希望你再也不要出现,又渴望你现在就在眼前,这般的矛盾,就是喜欢吗?

你要答复,可你怎的不来问问我?你说你会再来……

果然是骗人的吗。

月无弦放在胸口的手狠狠握紧,不经意间划下一道血痕。仿佛决定了什么事情,一双赤红色的眼里尽是冷漠。

凤子燕,你想要的答复,即使我知道,也再不会给你。

第十二章

而凤子燕为何不来,月无弦却是无法得知的。

那日凤子燕从魔界离开,立即去找了他的父君,只为了能不做这仙君。仙君已经易主,想再换人,可不是件容易事。哪一位仙君不是在位千百年才易主的?而凤子燕,被仙界之人寄以最高的期望,谁知不过这么些时日,就想自己放弃了?

莫说他的父君不肯答应,就是仙界众人也不会答应。

可凤子燕偏偏铁了心不愿意做这君主,愣是在殿堂外长跪不起,谁的劝也不听。现下,若不是长君费尽力气将他拖走,也不知他是要跪到什么时候。

凤子燕被长君搀扶着去了自己寝宫,一双金瞳黯然无色。他扯出一个不好看的笑,问长君道:“长兄是不是觉得子燕不知好歹,不懂知足?”

“你还知道你不知好歹,不懂知足?”话虽如此,搀扶着凤子燕的手却是小心翼翼。

凤子燕笑道:“可子燕同你们一样不愿意做这仙君。”

“最初你怎的就答应了?”长君的手顿了顿。

凤子燕沉默,过了半晌才缓缓道:“子燕最初不知……”

“不知?”长君微微皱眉:“不知什么?”

“子燕最初不知,父君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赔上了整个仙界的命运。”凤子燕并不能理解这样的做法,但好像,稍微体会到了一点点父君的心情,他站直了身子,朝身后的圣殿望去:“说魔界、妖界、冥界大乱,无人治理是假,父君不过是位了自己的私情,妄图借妖魔两界的实力来镇压冥界罢了。”

“父君,又为何要镇压冥界?”长君突然想起那日盛宴时,星沉说的话。

“得不到,就想毁灭吗?”也不知凤子燕是在问长君,还是在问自己。他微微一笑:“可子燕与父君不同,子燕得不到,会去争取。若是毁灭了,可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得不到冥王的感情,甚至不被冥王注意,所以,费尽心机也要让他看着自己,也要让他后悔。父君,这是你的目的吗,是你的本意吗?这种事——找他问个究竟就是了,为何要去刻意伤害呢?

“那你呢,你在争取什么?”长君顺着凤子燕的目光望去,远处的圣殿在白雾缭绕的仙界看似更加的虚无。长君的笑容里有些不明显的讽刺:“争取月无弦?”

凤子燕却是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也难怪父君会那么生气。”长君叹口气,那日见凤子燕看月无弦的眼神,长君就猜出了些许,只是这般荒唐的事情,他选择不信。谁知,凤子燕竟如此大胆,在任何人面前都大方承认。

“长兄。”凤子燕回过身来:“子燕不会放弃。子燕一日是仙君,一日就不能与魔尊在一起。故此……”

“故此,你想如何?”长君挑眉:“你可知仙界亦不可一日无君?你说,父君是为了一己私利,莫非你不是?”

凤子燕眼中的坚定突然变得可笑。

他自然知道他也是为了自己。他以为没有伤害他人,没有危及他界,就不算太过。谁知,不经意间,已将责任与使命都抛之脑后,原来,他还是在自私。

“赌一场吗?”长君又开口道:“若是月无弦对你的感情,与你与他一般,我就帮你。”

凤子燕眼前一亮。

“帮你说说话罢了,可不会替你做仙君。”长君耸耸肩。

凤子燕用力点头:“怎么赌。”

长君却不答,一把抓紧了凤子燕,白光闪现,凤子燕便明白他要去何处。

凤子燕有些期待,又不免担心。

那日对月无弦说,自己会再来,谁知在仙界耗了这么多日,都未能达到目的。也不知,月无弦是否在等,也不知,月无弦是否已经失望,也不知,月无弦可曾有过一丝期盼……

凤子燕其实并不敢肯定月无弦对自己的感情,但他想试一试。若是月无弦与自己一样,那么,拼了命也会和他在一起,谁来阻止都没关系。若是——若是月无弦对自己并未抱有感情,那么,就用尽全力让他喜欢自己。

地位可以不要,声誉可以不要,这些东西,凤子燕本就从未放在心上。

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

第十三章

凤子燕几乎是被长君拖着进入魔界的,加上他原本就在仙界受罚不少,现下衣衫发髻皆凌乱不堪。凤子燕趁还未见着月无弦,连忙甩开长君的手,将自己整理整理,不然,这般狼狈的模样,他着实不愿意出现在月无弦面前。

长君倒也随了他去,径自踏进主殿堂,略微蛮横的样子,就差没有大喊着月无弦的名字。

这时碧落正从不远处的长廊经过,她本想去看看月临的药是否熬好,谁知转了转眸子,就见到殿堂外的凤子燕。碧落的步子停了停,也不开口,似乎想看看凤子燕要做什么。然而凤子燕只是立在原地,半步都不动。

“什么呀……真没意思。”碧落撇了撇嘴,正准备不顾凤子燕,转身作势要走,却见殿堂内突然跑出来一人。银发金瞳,一见便知是仙界人。碧落疑惑着又将身子转了回来,她不曾见过长君,此时只觉新奇,脑中开始不着边际的猜测着长君的身份。

“怎么回事?我没得罪他们吧?!”碧落正疑惑着,就听那人对凤子燕喊。碧落倒是从月无弦那里听说了上次月无弦对魔界之人下的命令,说是在仙界之外见了凤子燕,便杀之。可凤子燕不知道的是,月无弦回了魔界又将这命令改了改,按碧落的话来说,就是“气势是要做足的,但人还是不能伤的”。想到这里,碧落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在心里嘲讽月无弦死要面子。

不远处的凤子燕见长君的反应立即明白过来,有些紧张道:“有人要伤你?”见长君带着些笑意连连点头,凤子燕暗道不好,又问道:“你将他们如何了?”

“放心,没死。”长君拍拍凤子燕的肩。

“也就是说,你还是伤了他们?”说这句话的,却是朝他们走近的碧落。

长君望着碧落步步靠近,一步,一步,缓慢,平静,像极了那日在仙界见过的人。又见碧落与那人一般,黑发玄衣,也就明白了碧落是何人。他对碧落莞尔笑道:“姑娘自冥界而来?那这事怕是与姑娘无关罢。”

“巧了。”碧落也微微一笑,一双好看的眸子墨如深渊:“冥界阿,素来就是喜欢管他人闲事。”说话间,腰间双剑已握在掌心,一副待战的模样。

“姑娘且慢。”凤子燕摆摆手:“是误会。”

“误会?你倒是让他说说,我误会什么了?他伤了魔界之人,就要付出代价!”碧落手中双剑抽出,笑容中是历尽岁月的肃杀。

偏偏长君见了武器更是不知收敛,手中白光一现,长枪赫然握于身前。

凤子燕连忙拦在二人之间,转头对碧落道:“此事错在我们,子燕代长兄给姑娘赔罪。”

听了这声“长兄”,碧落也明白凤子燕身后银发金瞳的是何许人。但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唇角微弯,笑意不减,肃杀之气毫无遮掩:“赔罪?这可是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解决的事情?你若是要赔罪,去找月无弦!”后面半句,却是对凤子燕一人说的。

凤子燕闻言错愕。

他是来找月无弦的,可现在……凤子燕望了望碧落手中的双剑,又望了望长君手中的长枪,不禁在心中苦笑。

好像,又搞砸了?

“找我做什么?你摆这么个架势,是谁惹着你了?”接过碧落话的人,正是月无弦。碧落从偏殿出去时并未关上门,而碧落这么一喊,动静可一点儿不小。若是再不出来看看,月无弦怕碧落能拆了他的院子。哪知这一看,就看见了凤子燕,还是以这般模样与碧落敌对。

碧落见了月无弦,只得冷哼一声,收手作罢。转身对月无弦喊道:“我可是在帮你出头!有人伤了你魔界的人,我看不顺眼了,来讨个公道!”

月无弦走上前来,对碧落笑道:“那我可得好生感谢你。”

碧落熟络的拍拍月无弦的肩,笑道:“不必太客气,在主上面前多说说我的好话就行。”

见碧落收手,长君也只好将长枪收起。上前一步对月无弦道:“月无弦,此次前来,是有事要问你。”

凤子燕连忙将目光移向月无弦,而月无弦却不看他,只对长君笑道:“你们伤了我魔界的人,还义正言辞的说有事要问我,问什么?怎么赔罪吗?”后面一句则是看着碧落说的,显然方才是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彻底。

“长兄还是先回吧。”凤子燕踌躇良久,终是开口道:“子燕是真的有话要说。”

长君皱眉不语,还未来得及走,碧落就笑道:“什么话呀,我能不能听?”

“自然可以。”回答碧落的,却是月无弦。

可凤子燕要说的话,在碧落面前,又怎么说得出口。

凤子燕还是望着月无弦,淡淡道:“你是有意的对吗?”有意让旁人在此,不愿意听我说话,对吧。

“对。”月无弦答得简单坦荡。

“十日之后,我在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等你。”凤子燕道:“你一定要来。”

月无弦心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微微蹙眉,但不说话。

凤子燕也不顾长君,作势就要走。

却在身影彻底消失之前,很用力的吐出一句:“一定要来。”

清冽的声音像是随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空灵,悠远。

第十四章

月无弦与凤子燕初相识之地,是在魔界殿堂之外不远处的草地上,在那块巨石旁。当初荒芜杂乱的地方已经理得满目新绿,巨石依然安静躺在中央,时光已过了太久,原本凹凸不平的石面上也已经变得细腻圆润。只是,最初在此相遇的二人,不再如初罢了。

像是突然有什么喷涌而出,月无弦捂住心口,想要抑制住那份未知的,肆无忌惮跳跃着的感情。它在月无弦的内心肆虐,盘旋。好像下一刻就要破土而出,好像再重来无数次月无弦也无法于它相知。好炽热,好陌生。

月无弦想知道凤子燕是不是像他一样,月无弦想知道,凤子燕让他十日后来此,是不是要告诉他这些。悄悄将胸口处的手握紧了些,月无弦望着眼前的巨石沉默,这一次,月无弦还是会等,如果凤子燕不来,月无弦就真的不会再信了。

这是最后一次。月无弦这样对自己道。

已经是深夜,月无弦依旧坐在这里,掌心在心口处从温热到冰凉,冰凉又渐渐温热。脑海中一遍遍浮现的,是那银发金瞳,笑起来有些青涩的脸。

那个人,在众人面前总是一副清冷的模样,没什么表情,任何时候都不多话。而在月无弦面前,却判若两人,说话的时候会带着一丝浅笑,讲到开心的事情会很大声的笑出来,有时候会给月无弦讲些仙界的琐事,讲不清的时候,会用很夸张的动作来模仿,最后把自己也给逗乐。

那个人,总是摸不透真假。月无弦想去相信,又怕恰好信了假的那一面,可又怕不信,会浪费他的真。所以这一次,月无弦一定会等。也许他不会将自己的所想全然告知,但他想知道凤子燕要告诉他的事情。

正想得出神,眼前突然一黑。冰凉的触感让月无弦心惊,连忙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覆上。

“猜猜我是谁!”明明知道自己被发现,月临还是很大声的笑着问他。

月无弦莞尔:“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放手!”月临佯装生气的模样,将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月无弦却不再跟月临开玩笑:“平日里这个时候不是都睡了么,今日怎么还到处走?”

月临闻言也不再闹,乖乖将手放下,上前一步抱膝坐在月无弦身旁,一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映入一轮幽白的半月,他微微颔首,月光洒在脸上,微弱,却温柔。“偏偏今日没睡着,就遇上哥哥你坐在这儿发呆了,你说,是不是缘分。”语气中丝毫没有询问的意思。

月无弦望了望他,黑夜中,即使借着月光,也无法看清楚月临的脸色是否好些。

见月无弦不开口,月临又径自道:“很早以前,听祀尧大哥说,在他还没有星沉碧落的时候,整日四处闲逛,哪里都能交朋友,哪里都能留下点风流韵事。后来,他有了星沉碧落,就带着他们四处闲逛,依旧到处都是朋友,到处都能留些故事。”

月无弦笑: “这可真是像他,星沉和碧落的存在都不能改变现状。”

月临却摇了摇头:“祀尧大哥说,没有星沉碧落的话,那些地方,他非去不可,而有了星沉碧落,他可以哪里都不去,但是他发现,带着他们到处走,他们会更开心一些。”

月无弦突然有些不明白月临为何要给他说这些,只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月临回过头来望着月无弦,又是那副月无弦不习惯的认真模样,他道:“哥还在妖界的时候,月临可以每日都见到你,每次见到你都很开心。后来,哥离开妖界,我以为哥会像恨父亲那样恨我,每日都朝着魔界跑,每日都在确认是不是如此,还好,哥没有恨月临。月临依旧可以每日见到哥,可是,明明也是每日能见,按理来说,不是一样的吗?”月临也不知是在问月无弦,还是在问自己。

月无弦总算明白过来,却无话可说。

月临还是不管月无弦,自顾自道:“哥在认识凤子燕之前,总是一个人,我和祀尧大哥好像也不能走得更近。哥认识凤子燕之后,还是一个人,还是谁都不能走得更近。”

听见凤子燕的名字,月无弦微微一怔。

月临却莞尔笑道:“可是,认识凤子燕之后,哥会笑,还很温柔。”

月无弦也没有心思再去问月临类似于“我难道以前看你都是面无表情凶恶残酷”之类的话。脑海中依旧是那银发金瞳的凤子燕。

好像等他的理由又多了一个?月无弦弯了弯唇角。

既是如此,那便等。

第十五章

“仙界永无黑夜,冥界永无白天。而仙界之人与冥界之人并不会羡慕彼此,他们谁都不愿意离开自己所处的地方,却又终日向往着魔界与妖界能感受到的昼夜交错,轮回不休。凤子燕身为仙君,在最高处俯瞰尘世,却从未觉得自己尊贵。祀尧身为冥王,在最深处仰望尘世,也并不觉得自己低微。

……

早在千万年之前,四界的确是以仙界为尊,而四界之战时,当日的仙君败在冥王祀尧手中,那时的冥王赢得看似轻易,仿佛不费吹灰之力。自此之后,四界君主平起平坐,地位均等。纵使四界之首只有仙界君主一人称君,可四界之人没有谁不敬畏冥王。

……

人道仙界之人个个品行高尚,心地善良,可那不过是民间的谣言罢了。然而,冥界孤魂厉鬼之多,阴气、煞气、怨气只多不少,而冥王祀尧却不是个阴冷孤傲之人,他生性洒脱,为人宽厚,待人诚恳,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打住打住打住!”月临原本还听得入迷,谁知后来却是碧落自顾自的夸起了祀尧,见她一脸陶醉其中的模样,月临连忙摆摆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回事?暗恋祀尧大哥?不是吧……诶你前几天不是还对凤子燕的大哥挺上心的么?”

碧落一把拍开月临的手,瞥了他一眼,笑道:“哪儿阿?这些话我早对着主上说过无数次了!”

“啧啧啧。”月临听了连连摇头,捂着胃示意自己有点想吐:“祀尧大哥什么反应?是不是拉着星沉一起取笑你的少女情怀?也不对呀你都多大年纪了,不该有这心态。”

碧落双手紧紧掐住月临比她还要白皙的小脸,一边用力一边喊道:“你再敢说一句这脸就别要了!”

月临双手举起做投降状,直到碧落掐舒服了松手他才跟着把手放下。

碧落像是听多了月临这般损她,这时又换回了笑脸,道:“主上可一点儿没有取笑我,每次都对着星沉说:哎呀,你要是能学着碧落多说些实话就好啦……”碧落假装摇着折扇,又学着祀尧的口吻道:“碧落也是的,这些事大家心里都明白的,还非得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话音落下又假装摇了摇折扇,学着祀尧的样子莞尔一笑。

“哈哈哈!果真是祀尧大哥会说的话!学得可真像,不愧是贴身护法!”月临对着碧落竖了个大拇指,方才还捂着胃示意恶心的手已经捂着肚子,示意自己已经笑得肚子疼:“最后那句‘怪不好意思的’着实让人难以想象!”

“你还真觉得主上能不好意思啦?”碧落也跟着月临直笑:“主上嘴里的不好意思,就是在说:嗯,你说的真对,我也这般觉着。”

“那你其实是想说什么?”月临搭上碧落的肩,笑道:“是不是想说:主上,你玉树临风的无耻,和你气宇轩昂的不要脸,放眼四海八荒都无人能够与之齐名?”

“说什么呢!”碧落看似严肃的对着月临胸口轻轻一捶,继而又大笑出声,连连点头,道:“你小点儿声!若是被主上知道了,我可就完蛋了!”

而正笑得开心的二人未察觉到,门外久久不动的身影。

“真没想到你在私底下是这么个人。”月无弦瞥了一眼身旁的祀尧,目光中难得的笑意:“好像……还挺符合的?”

“这是碧落那个丫头捏造的,不可信。”祀尧摇着手中折扇,眉眼含笑,正是碧落方才学的模样。他望了望身侧垂头沉默的星沉,正经道:“星沉你倒是来说说,我平日里是个什么模样?”

得到的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咳……”见事态不妙,祀尧只好轻咳一声打破尴尬,他又摇了摇折扇,笑道:“我们星沉不爱说话,他其实是很想反驳的。”

月无弦却抬手叩了叩门。

这叩门声可把碧落吓得不轻,只听门内一阵响声,像是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的传出一句:“谁?”

祀尧瞪着月无弦,一脸“你想干什么”的神情。

月无弦不理会他,对着门内道了一声“我。”

“哦,你呀——”门内碧落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继而传来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不是你的寝殿么?还敲门作甚?可吓坏我了,还以为是……”

“还以为是?”门骤然打开,映入碧落眼中的,却是祀尧一张带笑的脸。

“还以为是——”碧落眼前一亮,神色夸张的对着祀尧欠身,大声道:“我那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气宇轩昂英姿飒爽的主上阿!”

祀尧合上手中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笑道:“不错,这次就放过你。若再有下次——”

“若再有下次!”碧落惊呼一声,抢着话道:“我那心地善良慷慨大方不拘小节的主上也定是会原谅我的。”

这次就连平日里不爱说话的星沉都笑出了声,月临更是在屋内已经滚到了地上。

月无弦只得摇着头对祀尧叹道:“原来你真是这么个人……这千百年来的都不作数,今日我月无弦便是重新认识你了!冥王大人。”

第十六章

凤子燕在仙界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他一日是仙君,就一日不肯罢休。凤子燕本就是个淡泊的性子,地位,权势,于他而言皆是空物。众仙说他天生就该做仙君,不过是因他生了副好皮囊,又整日目空一切好似历经沧桑的模样。

凤子燕并非经历过什么大磨大难,一生平坦不起波澜,顺着他的父君一日日成长为众人期待的那般模样。本该有的喜怒哀乐在他身上全然不见踪迹,凤子燕以为,此生或许也就这样度过了吧。待到来生,若能选择的话,定投胎做个凡人,尝遍世间的酸甜苦辣,一生短暂,却比做个仙君要充实得多。

可他还未度完今生,就遇见了月无弦。

初见月无弦的时候,凤子燕望着那双满是野心却又暗藏孤寂的赤红色的眼,霎时就像坠入了无底深渊。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是个惹不起的主,凤子燕当时就这样想,但是,又忍不住要跟他说说话,好像迫切的希望他眼中的孤寂能够消失。

便是那日回仙界,他向父君说起此事,父君则允诺他,若是从今日起,闭关修炼个三百年,此后,他们日日都可相见。凤子燕信以为真,毫不犹豫便答应。谁知,三百年后,他父君应允他们日日相见的条件,是凤子燕继位仙君。

做了不想做的事,拥有不想拥有的权势,每日都可以在被仰望时居高临下。可是,不想要阿……月无弦,你许是不知,从我初遇你之后,每一次做出的事,都是为了你。

凤子燕眉心紧皱,站在先君身后,冰凉掌心抚上胸口,他低声道:“你们都道是子燕不知足,可是,有人听过子燕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许是得不到回应,凤子燕又径自道:“父君可是想说,若不愿意,当初何必要接受呢?”

半晌,等来的依旧是沉默。

凤子燕却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自顾自道:“可父君又何时将自己的目的全然告知了?父君允诺子燕能见月无弦,却是让子燕为您演一出戏。子燕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父君为何还不肯收手呢?”

而身前之人总算回过身来,一双冰冷的金瞳里是掩藏不住的悲哀。他握住凤子燕放在胸口的手,轻笑道:“你身为仙君,却爱上了魔尊,知不知道这是罪孽?”不等凤子燕开口,他又笑道:“我还是仙君的时候,爱上了冥王,这是罪孽。你看看我,得到什么了?你以为你现在走,放弃你所拥有的一切,以此来换与魔尊在一起,就是自我牺牲付出代价了?你以为这些能抵得过你爱上他的罪孽吗?”

凤子燕瞪大了眼睛,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父君话里的意思。罪孽?何为罪孽?为何会有罪孽?他通通不知。

“你可知上一任魔尊是怎么死的?”他父君收回手,眼中依旧是令人心酸的悲哀:“她阿,是死在妖尊手里的。他们那时,可是夫妻呢……”

“为何?!”凤子燕错愕。

他父君还是笑着,可那双眼睛,孤寂依然:“天地之间自有定律,身为君主,便不可越界谈情,更何况,他们还成亲了?”

凤子燕好像突然明白他父君为何这么急着退位,可仍是眉心紧蹙,道:“故此,父君急着让子燕继位,是不想子燕和月无弦在一起,免得遭此大劫?”

“那时我并不认为你是真的爱上月无弦。”谁知被一口否决,先君摇头道:“我只是想,若我不是仙君,或许就能大大方方的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的心意呢?”说着不禁笑出声来,金瞳里的落寞似乎弥漫整个殿堂:“他一句玩笑话让我此生不得忘怀,而他却不曾看我一眼。子燕,你问我不曾听过你心中所想,可你心中所想,除了死,不会再有第二个结局。”

“子燕不信。”凤子燕连连后退,在仙界素来淡漠的他,此时也忍不住手足无措。这般像是患得患失的心慌,或许,是在害怕吧?可是,害怕什么呢?会死,还是明知无法实现的渴望?

先君摇摇头,看似年轻一如往昔的面容上,是无法言喻的沧桑。他道:“那被杀的魔君,是月无弦的母亲。”

凤子燕薄唇微启,却说不出话来。

“那被杀的魔君,是月无弦的母亲。他在与妖尊对战时,突然收了手。必然有一方不能存活的话,月无弦的母亲,选择了自己。”

“子燕,你说你要和月无弦在一起,你是想让他眼睁睁看着你死在他手上,还是想亲手杀了他呢?”

“让你继位是我的错,现在你知道这些了,能不能不爱他?”

能不能不爱?

若是能的话,我又怎会挣扎至今呢……

“这些,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吗?”凤子燕喃喃道。

先君摇头:“历年来只有四界君主才可得知。不过,月无弦许是不知,不然,也不会恨妖尊。”

凤子燕却在此时微微一笑,道:“父君,当年的魔尊与妖尊明知结局如此,可还是不顾一切的在一起了。子燕也一样。”

第十七章

十日与他们而言不过是短短的一瞬。月无弦更是早早的在那巨石旁抱臂而立,面容不改,仍旧是那双充满野心的赤红色双眸,与写着坚决肯定的肃杀眉眼。他不像凤子燕,何事都要在心里想出无数个“假设”,他不过是答应了要等,便履行他的承诺。若是凤子燕来了,他便将之前的事全部忘记,重新开始,若是凤子燕没有来,他便忘记凤子燕,再也不要相信。尽管二者都不是件容易事,月无弦也不在意。

而事实是——旭日东升,夕阳西落,当厚厚的云层被朝霞晕染得红如烈焰,也不见凤子燕的人影。月无弦微微蹙眉,却连步子也不曾迈动,若是为了凤子燕的话,只要今日还未过去,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月无弦也等得起。

后来,一轮泛滥着银白色光芒的明月高高挂上无尽的深黑色苍穹,像是看透了月无弦孤身一人寂寞的心事那样,周遭未有一颗星辰陪伴,独一轮月,独身一人。再后来,夜越来越深,月光越来越深沉,偌大的庭院内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最后,那抹幽深的黑逐渐变浅,自正中间裂开一道缺口,像是被发现了深埋于心的秘密那般,微弱光芒自缺口四射开,扩散开,直至黑暗逐渐被光明替代,凤子燕也不曾到来。

光芒乍现,月消失。

月无弦以为自己定会咬牙切齿将凤子燕恨之入骨,发誓此生不再相见。谁知,当月无弦仰头时,望见那渐渐被晨曦埋没的黑夜,与挣扎着冲破灰白的云朵露出身子的初阳。他才发觉,原来内心已经静如止水,并且丝毫没有让它汹涌泛滥的兴致。

凤子燕,你说你没有骗过我,我其实是相信的。你说,十日之后有话要对我说,我便等你十日。食言的人是你,若是今后再发生些什么,莫要怪我无情。

弯了弯唇角,月无弦不再等候,转身就朝殿内走。脚步平静得像是何事都不曾发生,没有过心跳不止的期盼,没有坚定不移的等待,也没有未说出口的感情。

直到月无弦的身影渐行渐远,脚步声越来越轻,整晚藏在巨石后不远处长廊上的月临,才轻轻叹口气走上前去望着月无弦的背影出神。这种带着期望的等待,他比谁都感受得多,那种等待之后的失望,他亦比谁都体会得深。

月临太明白月无弦此时的心情,但没有要上前安慰的意思。见月无弦身影已经消失,正准备回屋休息,却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月临循声望去,远处便见来者黑发玄衣,腰间佩双剑。月临又将步子移了回来,等着那人靠近。

“我说!”碧落喘着气对月临大喊:“我方才见到上次那位……那位……”碧落挣扎半晌仍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得道:“就是那个小仙君的大哥!”

“哦,见到就见到了,这么大动静,你真对他有意思?”月临看碧落的目光带着鄙夷。

碧落连连摆手:“不是阿!你听我说!”碧落喊道:“我这不是知道无弦和那小仙君的十日之约吗?还特意怕打扰他们说话,今日才敢来问个究竟呢!谁知一来就见那人在魔界境外!”见月临仍然心不在焉,碧落急得直跺脚:“不止他一个人,带着很多人,各个都身着银甲,看起来很奇怪阿!”

“凤子燕不在?”月临这才紧张起来。

碧落摇头:“他若是在就说得过去了。”

月临低声道:“他昨日也不曾来过。”

碧落眉心一紧,仿佛明白了些什么,神色凝重道:“你是说——”

“不一定。”月临也是眉心紧皱:“总之,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先去告诉我哥。”

碧落点头,扯出一个不好看的笑,跟着月临一起快步跑进殿内。

“知道魔界自由成性不喜群聚,故此打算先攻魔界?那日在仙界甚至妄图以多欺少。”月临对碧落笑:“你说,他们到底是以何颜面自称为‘仙’的呢?”

第十八章

月临和碧落的面色都是难得的凝重,月无弦此时就是再无兴致,见了他们二人这般模样,也忍不住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月临给碧落使了个眼色,示意让碧落解释。

碧落见事态紧急,也不多推辞,望向月无弦,道:“无弦可还记得那日与我发生争执的长君?”

月无弦的眉心皱得更紧,自那日凤子燕生辰去仙界走了一遭之后,月无弦本就对此人印象极差,此时见碧落这般严肃的模样是为了说他的事,语气也跟着冷了些:“怎么,他是又惹着你了?”

碧落不敢妄下定论,只将所见之事全然告知。

月无弦听后竟是冷笑出声:“怕什么,真当魔界是没人了不成?”

月临倒是放下心来,低声道:“自然是不怕的。月临可是亲自与他们结下不解之愁了!若是他们真攻魔界,妖界也必然全力以赴!只不过——”月临又顿了顿,望着月无弦干笑了几声:“月临现下怕是连妖界的一兵一卒都使唤不得,月临一个人的力量,哥莫要笑话。”

“碧落也必将万死不辞!”碧落眼里多了一丝杀意。二人的模样像是下一刻就要奋战沙场。

月无弦对杀伐之事素来毫无畏惧,他这魔界尊主之位也是凭他一己之力血战得来。只不过,上一次杀的是魔界之人,这一次,要杀的是仙界之人。即便那日在仙界之时差些动手,可月无弦仍未觉得会迎来战争,毕竟尘世间已平静了太久,久得像是突然有些风吹草动都惹得人怀疑。月无弦本就好战,若是这次仙界强攻是真,能让月无弦有足够的理由肆意厮杀,于他而言,着实是件值得兴奋的事。

月无弦见二人这般模样,心知拒绝许是无人会听从,只得由他们去。

“对了碧落。”月临从月无弦身上收回目光望向身旁:“你方才说,仙界长君带了很多人?”

碧落微怔,伸手抓抓头发,尴尬道:“我也只是远处看了那么一眼罢了,他们个个是银发白衣,远远看过去白茫茫一片的。”碧落又抓了抓头发,挣扎着道:“或许一千?”见望着她的月临眼中由严肃转为鄙夷,又无奈的添了一句:“不然,一万?”

月临瞪大了眼睛惊呼:“一千和一万在你眼中是没有区别的?”

月无弦深知在碧落这边听不到什么消息,收起眼中寒意,坦然道:“月临去将所有人都召集于此,之后听令行事。”

月临有点受宠若惊,指着自己惊讶问道:“我吗?”眼里却满是迫不及待。

“做不到?”月无弦挑眉:“也是,魔界之人性子烈,听你一个妖界少尊主的话,好像说不过去?”

“说的过去!说的过去!”月临见月无弦似乎要将话收回,连忙摆摆手,碧蓝色的眸子里写着无畏。“哥让月临做的事,就没有办不到的!”

等月临走了,碧落才皱着眉对月无弦道:“你真让月临去?”碧落有些担心:“瞧你这样子也能知道,魔界哪有会乖乖听话的人。”

“正因如此,才让月临去。”月无弦轻舒口气:“他最好不要有让我的人乖乖听话的能力,能与他们纠缠多久,就纠缠多久。”

碧落错愕:“你是故意的?你要把月临支开?为何?眼下不是越多人在越好的吗?你是觉得月临的实力不够?”

月无弦摇头:“我若是觉得月临实力不够,就不会让他去召集带领魔界人了。”见碧落眼中担心不减,月无弦又道:“你放心吧,魔界也没有谁不认得月临,他们再是狂妄,也不会对月临如何。”

月无弦微微凝神,手中长剑自掌心闪现,是与月临一般的紫色。月临是刀,月无弦是剑,同样是紫色,同样是来自于妖界的力量。

“为何不让月临帮你?”碧落还是不明白。

月无弦望向她,赤红色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他蹙眉,微微心疼的模样:“月临帮我的还少吗?你是不是忘了那日祀尧是如何将他从妖界带回来的?就算他的妖尊父亲现在不管他,我也不能再让他受一点点伤害了,你能明白吗?”

碧落笑:“你说的这些话若是让月临知道了,或许会扑进你怀里哭个几天几夜!”

月无弦亦知这不过是玩笑话,弯了弯唇角,道:“本想提醒你,这不是四界大战,不用太紧张。不过看你这样子,还是算了。”

“担心月临就不能顺便担心一下我?”碧落说的自然还是玩笑话,撇撇嘴,说笑的同时手中已抽出腰间双剑,道:“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大战!不过是某些人心气高傲,丢了面子,想讨回来罢了!”

“说谁?”月无弦瞥碧落一眼。

“说外面那个白毛!”碧落大喊一声,像是外面的长君真能听见似的。

第十九章

魔界之外。杂草丛生的荒原在阳光下显得有了些生气,原本残败不堪的断枝仿佛将阳光生生分割开,落了一地细碎光斑。而这辽阔且不被占有的荒原之上,整整齐齐的列着浩大的队伍,银发、白衣、金瞳、银甲,远远望去,是不亚于金黄色阳光的绚烂。手执长枪,身形挺拔,是妄图要将整片荒原占为己有似的威严。

而站在队伍最前方,离魔界最近处的那人,便是仙界长君,凤子燕的长兄。不似凤子燕那般垂在腰间的银发高高束起,看起来更是多了几分英气。他此次前来,是奉了父君之命,可他要等的人,不是月无弦,而是月无聊没有等到的凤子燕。

前几日,被父君禁足在寝宫内的凤子燕突然逃出且不知去向,长君立即想起那日凤子燕与月无弦定下的十日之约。父君听闻此事心知凤子燕许是不会去他处才略微放心,随即让长君领兵来此相候。

“若是见了子燕,必将他带回仙界。若是他不肯——就杀了月无弦。”父君的命令便是如此了,虽说不是要仙界与魔界大战,但,目标是月无弦,魔界尊主的话,与仙魔大战又有何区别?魔界之人不可能放着他们的尊主以一挡众而自己袖手旁观。

长君回过身望了望身后,一夜未眠,于众将士而言不足挂齿,眼下各个仍是毫无倦意,随时候战的模样。而长君却有些迟疑了,目光扫过众人,手中的长枪握得更紧了些。

父君只告诉他见到凤子燕之后该如何,却没有想过凤子燕会食言。长君亦不曾预料到这些,此时攻也没理由,退也不甘心。

不久前碧落从此地经过他是知道的,碧落一点儿也不低调,见了他们拔腿就跑,脚步声急促又慌乱,满脸都写着“大事不好我要去告诉月无弦”,长君无奈之余甚至都要猜测碧落身为冥王贴身护法,是不是四处快活惯了,只知吃喝玩乐,不曾见过战争杀伐。

然而当碧落从长君身边路过还丝毫不惧怕的看他一眼时,长君知道碧落定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因为那双幽黑如深水般的眼睛里,是不可抑制的兴奋。

长君本就是个好战之人,他自知自己挥舞长枪奋勇杀敌时,眼里也会有一丝丝兴奋。而他的兴奋不似碧落那般露骨,也不似碧落还未开战便先杀意尽数融于眼底。

不见凤子燕,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何况,长君不用想也知道碧落已将此事告知月无弦,若再静候不动,月无弦先领人攻来也说不定。

“众将士听令!”长君高高扬起长枪,银发在脑后飞舞,威风凛冽。

众将整齐上前一步。

长君回身,冷静道:“我一个人去魔界,你们在此等候,记着,没有我的信号,谁都不能离开一步!”

众将本想问长君为何要一人前去,但见他严肃的面容,谁也不敢开口,只得齐声应下,保持原有姿势一动不动,看着长君一步步朝魔界走去,步伐坚定。

长君踏入魔界庭院之时,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

月无弦着实是听碧落说过此事,可偏偏,长君就见月无弦和碧落二人坐在庭院中间的一块巨石上有说有笑,仅仅是他们二人而已,任何兵卒都未出现。而月无弦与碧落见了孤身而来的长君不为所动,丝毫没有紧张他的存在。

长君暗自庆幸没有带兵而来,可手中长枪却没有要收起的意思。只立在原地,道:“魔界素来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那么我不请自来,该不会不被欢迎吧?”

“欢迎不欢迎你不都还是来了吗?”回答他的是碧落。“其实本来是不太欢迎的,可你自己进来了,再赶你出去,你多没面子,是不是?外头还那么多人等着你吧?”

碧落刻意将“不太”和“自己”两个词咬得用力,让长君更是无奈。好在长君知道自己来是为何,并不回答碧落,问月无弦道:“敢问魔尊,可否见过君上?”

纵使是凤子燕的长兄,仙界的长君,在外人面前,还是不好直接唤凤子燕的名字。

月无弦默了半晌,似是不愿意回答,给一旁的碧落使了个眼色,示意让碧落“请”长君离开。碧落神色夸张的点头,继而转头对长君道:“无弦问你,小……哦不是,凤子燕是不是被你们藏起来了?”

长君连连摇头:“我来亦是想问,君上可是在魔界?”

“什么意思?”月无弦不敢再相信碧落,总算是亲自开口。

长君厉声道:“君上三日前已离开仙界,我等是来向魔尊要人的!”

月无弦心下错愕,但也有些明了了。此时凤子燕突然消失,任谁都会先来找月无弦。

“要人?一口一个君上的,你不会忘了凤子燕是仙君吧?”碧落笑出声来:“你找魔界尊主来要仙界君主?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关系?结发夫妻吗?”

话音落下,长君还未来得及反驳,月无弦却是皱眉道:“你这次来,是有人命令的吧?”

长君沉默不答。

“你父君?”月无弦挑眉。

长君双唇微启正要开口,就听得一阵巨大声响。

是脚步声!

长君心下一惊,望向月无弦的眼中原本逐渐消失的敌意又迅速弥漫。长枪直指月无弦所在的方向,冷声道:“我本是孤身而来,你却要召集魔兵?看来果真是不欢迎!”

“你孤身一人?”碧落笑:“我怕你动动手指,你的人就瞬间攻入了呢!”

月无弦却是不计较这些,眉心紧皱,露出担心的神色。眼下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只会是魔界内的。他心中讶异,莫非月临只让那众魔兵乖乖听他话了不成?

碧落自然明白月无弦心中所想,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可别辜负月临一番努力阿,今日若是不大战一场!我可跟你过不去!”

“真把自己当魔界人了?不怕祀尧伤心的?”月无弦语气中却是带笑。

长君立即扬起手中长枪,白光一闪,似乎直穿天际。霎时,不亚于魔界之内的脚步声从相反方向传来。

第二十章

连长君也不知,凤子燕其实就在仙界,早在三日前便被父君关在锁仙楼中,此次让长君去魔界,不过是单纯想取月无弦的性命罢了。就算长君杀不了月无弦,这一战,也足矣让魔界与仙界再不往来。若是能让月无弦将此事迁怒于凤子燕,更是再好不过。长君哪里会想到这些,在仙界找不到凤子燕便听了父君的话领兵下至魔界。谁会想到,凤子燕没见着,自己倒像是闹了个大笑话。

此时长君已在魔界之内,先不说仙界与魔界谁的兵将更多,光是月无弦,月临,还有那不知实力的碧落,就让长君暗道不好。他再是强悍,也不可能敌得过这三人,他们三人可不是用人数就能够压倒的势力。

“给你个机会吧。”月无弦站起身来,立于巨石之上,红发在阳光下像是染上了半抹金黄:“带你的人离开魔界,让凤子燕来向我解释清楚,不然——”月无弦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凌厉,手中长剑直指长君:“不然,你死。”

“别把话说得太轻巧,杀我,你可不一定做的到。”长君亦是弯了弯唇角,迎上月无弦的目光丝毫不畏惧。他微微颔首,又道:“何况——我怎知君上是不是被你带走了?你们之间的事,我清楚得很!”

“我与他相识不久,你倒是说说,之间能有什么事?”阳光洒在月无弦脸上,眼中的情绪被掩盖得彻底。

长君听了这话在心里为凤子燕感到不值,冷哼一声,道:“他为了你,连仙君之位都不要了,就换来你一句相识不久?”

这下别说是月无弦,连月临和碧落也大吃一惊。见月无弦不知在想什么,迟迟不说话,碧落连忙上前一步问长君道:“仙君之位都不要,这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说说清楚!”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长君反问着,目光却一直停在月无弦身上。

月无弦却不知这话该不该信。为了自己,不要仙君之位?凤子燕在他印象中可不是这么胡来。半晌,他终于莞尔笑道:“你们君上可食言了,你若是昨日便守在境外的话,也应该知道他不曾来过。”

长君又何尝不知,可凤子燕不在仙界,除了魔界,他哪儿都不会去。

一旁的碧落总算是忍不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沉默,抽出腰间双剑,喊道:“我不管你们之间的私事如何解决,就说今日,杀还是不杀!”眼中又浮现出长君之前见过的那抹兴奋。

月无弦冷笑一声:“既是私事,又与今日有何关系?”语罢微微抬手,身后众魔兵叫嚣着一冲而上。

长君亦是抬手,仙兵立即应战。

“若有人问起,可记着,是你自己挑起的事。”月无弦望向长君,依旧是冷笑,手中长剑却霎时穿过扑上前来的仙兵的胸口。回望四周,碧落和月临正杀得兴起,玄色与紫色的影子在仙兵中显得煞气凌人。

长君纵身一跃于月无弦身前,长枪长剑撞出巨响。

厮杀之时,却无人得知,仙界最深处的锁仙楼在此刻倾塌,凤子燕终是逃脱而出,可千年的修为却也尽数消散。名为锁仙楼,自然就是锁仙之处,凤子燕想从中逃出,只得将仙力凝于塔中。可身为仙,若是一点仙力也无,又怎算是仙?明知此举危险之大,明知如此只是伤害自己,凤子燕也顾不得其他。

动静之大,仙界之人纷纷闻声而来。可赶到之后,只见锁仙塔已成废墟,而凤子燕不见踪迹。

凤子燕以为,再见到月无弦之时,他或许在气自己不守约,也或许早已忘了此事,或许会投来一个冰冷的目光,也或许会对他伸出手,莞尔一笑。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费尽全身力气赶到魔界时,眼前已是一片血色。

仙界,魔界,厮杀狂乱。而凤子燕却无暇猜测是谁让仙界之人做出这般举措的,只竭尽全力在人群中寻找月无弦的存在。

“凤子燕!”人群中也不知是谁认出他,只见魔界之人挥舞着兵器朝他冲来。

凤子燕连连后退,失了仙力,他现在怕是谁也敌不过。

月无弦并不是没有听见那一声喊,只不过他又怎能想到凤子燕已落得这般境地。待他转头望去时,却见凤子燕站在原地,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搞什么!

月无弦在心中低吼。

而魔界之人动作之快,月无弦甚至连一声“住手”都来不及喊,凤子燕就已被重重包围。

第二十一章

“站着干什么?!”离凤子燕最近的月临一个闪身护在了他身前,妖刀紫光泛滥,身前之人纷纷被逼退一步。

见护在凤子燕身前的人是月临,魔界之人就是再想动手也只好忍住。

月临望向身后的凤子燕,冷声道:“你先说清楚,是帮仙界,还是助魔界?你若是帮仙界,现在就与我战个痛快!你若是帮魔界,就带着自己的人立即滚出这里!”碧蓝色双眼中满是自信:“仙界,今日输定了!”

“我知道。”凤子燕从容道:“是我的错,是我来晚了。他们都是无辜的,你让月无弦收手吧……”

“收手是你说了算的?你一句来晚了就能换回死去之人的性命?”月临冷笑一声:“要战就战到底,要杀,就杀干净!”

凤子燕却从唇边扯出一个笑,银发中骤然多出一抹黑,金瞳也霎时黯然失色。他伸手抓过那束本不该属于自己的黑发,对月临道:“父君曾告诉我说,天地之间,万事皆有定律,违背不得。原来……是真的。”

“怎么会……”月临有些不敢相信,睁大了眼睛看着凤子燕,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凤子燕放下手,对月临道:“让他收手吧,所有的过错,我一个人承担。”语气中甚至多了一丝恳求。

月临咬着唇,心知这次凤子燕是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沉默半晌,终是上前一步牢牢抓紧凤子燕,对他道:“你自己去同他说,把你想说的,要说的,全部都告诉他。至于他会不会收手,就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了。”话音落下便纵身一跃,紫光闪现,穿过人群,直至月无弦面前。

月临话中的意思,便是让凤子燕将本想昨日告诉月无弦的话通通都说出来。不然,错过这一次,月无弦不一定会再愿意听。

远处正担心的月无弦见月临突然冲出将凤子燕护了下来,惊愕的同时也算是舒了口气。谁知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就见月临将凤子燕带到自己面前。碧蓝色的眼中荡漾开如深海般无尽泛滥的涟漪。

“子燕!”长君惊呼一声,立即抬手示意,所有仙兵领会,长枪护于身前,只防不攻。

众魔兵见对方停下,纷纷转身望向月无弦,见月无弦点头,也只好收手作罢。但双方也只是收手罢了,人却不曾退下,方才是站在何处,现在仍在何处,仿佛随时都能够再奋勇厮杀。

月无弦望着凤子燕,始终无言。

凤子燕亦知会如此,不等月无弦开口,就微微一笑,柔声道:“昨天是不是等我了?”语罢又抬手将月无弦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分明已是筋疲力尽,可站在月无弦面前,凤子燕便觉得自己无比强大:“你是不是在想,我又骗你了?是不是不想再听我说话,不想相信我?”

月无弦瞥见凤子燕努力想要藏起的那束黑发,觉得格外刺眼,又见凤子燕脸色苍白,不禁眉心紧皱,忍不住握紧凤子燕停在自己侧脸的手,冰凉蚀骨。

凤子燕还是笑,笑中是长君从不曾见过的温柔:“我想来的,我是真的想来的,你不要不相信……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你会不会听呢?”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月无弦竟也放柔了声音,道:“听他们说,你三日前就不见了,去哪儿了?”

凤子燕摇头不答。

月无弦也不生气,依旧柔声道:“你说吧,我都相信。”

凤子燕这才放下心来,如是道:“三日前,我被父君关进锁仙楼,他说时机到了再放我出来。我不知何时才是父君所等的时机,我只知道,我们的‘十日’已经过了,他仍不让我走。我就想,怕是有事要发生,所以……”

“是不是有人放你出来的?”一旁的长君却是大喊出声。他身为仙界人,锁仙楼是何处他清楚得很。

凤子燕摇摇头。

长君时刻紧握着的长枪霎时竟沉沉落在地上,他也无暇顾及,紧紧盯着凤子燕,声音都在颤抖:“那……锁仙楼呢?”

“毁了。”凤子燕淡淡道,似乎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疯了?!”长君突然上前将凤子燕从月无弦身边扯过,一双好看的金瞳中满是错愕与紧张:“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为了一个月无弦,你当真什么都不顾了是不是?!”

“是。”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回答。

月无弦听在耳里,再也不想计较凤子燕曾经是不是骗过他。可月无弦不是仙界人,再如何感动,也无法真正体会长君现在的心慌是为何。

凤子燕又转过身去,走向月无弦,笑意不减:“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也不是什么仙君,这样的凤子燕,你要是不要?”

第二十二章

长君只紧紧盯着凤子燕,他太清楚摧毁锁仙楼的后果了,日后凤子燕别说是能不能再做仙君,安稳无忧的活下去,都将成为难题。没有仙力,凤子燕会一天天接近凡人,变成凡人,只拥有凡人那般一世了结的生命。长君心疼之余亦觉得不可置信,为了一个月无弦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怎么说也不值得。

月无弦看着眼前的凤子燕,有种所有的解释都无所谓的释怀。他不顾众人的目光将凤子燕一把拥入怀中,在他耳畔轻声道:“你是不是仙君,跟我喜不喜欢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失去的那些,我全部都有,怕什么呢?”

凤子燕怔住,半晌才小心翼翼道:“你方才说,喜欢我?”

月无弦笑:“没有,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凤子燕试探性的重复。

月无弦将凤子燕冰凉的掌心握紧,贴上自己心口处,问道:“你曾经问我,心里有没有你,你现在感受到了吗?”

炽热的,跳动着,凤子燕冰凉的指尖仿佛刹那间就被温暖。他连连点头,莞尔笑道:“怎么办,突然觉得可以放心去死了,你舍得不舍得?”

月无弦也不知凤子燕说的是不是玩笑话,心下一紧,搂住凤子燕的手微微颤抖。沉默了一会儿,终是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抬头望向长君,漠然道:“听说你是来向我要人的,试试?”

长君现下哪有与他对峙的心力,望着凤子燕的眼中只有担心:“你不让我带子燕走?你以为他留在这儿,你就能救得了他是吗?”

“长兄。”回答长君的却是凤子燕,他轻轻抓住耳边那束看起来格外陌生的黑发,语气里是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子燕还活着,又何来‘救’字可言?长兄今日为何而来,子燕比谁都清楚。”

长君在听说凤子燕三日前是被父君关进锁仙楼以后,心里也就明白父君让他前来的目的。带凤子燕回仙界是假,与魔界大战才是真。只不过,父君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凤子燕竟会以一己之力毁了锁仙楼,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凤子燕为了月无弦,千年而来的仙力都可以不要。

长君不禁苦笑,不止是父君,他也没有想到。

“既然父君的目的是如此,那,子燕,你能阻止他这次,下次呢?再下次呢?”长君迎上凤子燕坚定的目光,依旧不能理解凤子燕的做法:“你明知他是有目的的,又为何要将自己……”

凤子燕似乎不愿意听后面的话,不等长君说完,连忙打断道:“长兄可曾听说过万年前的四界之战?”

凤子燕身侧的月无弦望了望他,疑惑道:“怎的突然提这些?”

凤子燕如是道:“你以前说,四界之战现在不可能再发生。确实,没有任何理由。可是,若有一方妄图挑起战争的话呢?”

月无弦错愕:“怎么可能……”

四界之战不是说说而已的事情,四界都将死伤无数,尘世亦将生灵涂炭,战争好不容易平息万年至今,却有人想主动挑起,而那人,分明已在万年前经历过一次,他本应最不想重来才是。

“若要挑起战争的是仙界……”凤子燕望向月无弦:“你还愿意信我吗?”

月无弦伸手将凤子燕那束黑发温柔抚至耳后,点头道:“信。”

虽已猜到些许,但听凤子燕肯定的说出来,长君还是忍不住惊愕:“父君为何要如此?”

“子燕好像有点理解了。”凤子燕微笑:“子燕是拿自己作为代价,父君,是用了苍生作为代价。”

“为了谁?”长君不解。

凤子燕只笑不答,而一旁的碧落却突然明白过来,眼中划过一丝怜悯,她对长君道:“你回去吧,去让你的父君放弃,告诉他,他宁愿用尘世陪葬也要见的那人,早已心有所属了。”

“莫非……”长君见回答的人是碧落,脑中立即想起来一个人。

冥王祀尧,总算摇着折扇,时刻眉眼带笑的那个人。

竟是为了他吗?长君不曾听人提起过,从不曾知晓他的父君与冥王有过其他的交情。

凤子燕对月无弦点点头,示意让月无弦放心,继而走向长君,但却在三步之遥时停下了步子。

三步,那是曾经他不知月无弦心意亦不知自己感情时,留给月无弦的距离。如今,他却将这微小的距离留给了自己的长兄,长君自然是不知这些,而凤子燕却是暗自决定了自己要站在哪一边。

长君见凤子燕朝自己走来,自然欣喜万分,连忙迎上去,踩破了凤子燕刻意留下的三步距离。凤子燕见他过来倒也不再后退,贴近了些在长君耳边轻声道:“长兄必然知道,只有仙力与子燕相当之人,才救的了子燕。这仙界与子燕相当的,又有几人呢?”

长君不以为然:“你以为我会就这样看着你一日日枯竭放任不管吗?”

凤子燕又道:“长兄想如何呢?救了子燕,自己再闭关修炼个百年?那之后父君若是真挑起战争,你还有能力拿得起长枪吗?”

长君低头不语。

“子燕答应你,战火熄灭之时,若是长兄与月无弦都活着,子燕就回仙界。”话音落下,凤子燕便转身走向月无弦,丝毫没有要听长君如何回答的意思,背影坚决,不留余地。

第二十三章

月无弦并不知那日凤子燕与长君说了些什么,凤子燕不主动告诉他的事情,他通通不过问。即便凤子燕已放弃一切在他身边,可他仍有一种戳破往事就会背道而驰的惶恐。月无弦不是个话多的人,即使凤子燕总缠着他,让他说那些凤子燕“想听的话”,他也只是揉着凤子燕的头发莞尔一笑。

或许是以为,生命对于他们而言是漫长的,将“喜欢”挂在嘴边不是他的作风,他可以用行动来证明,时间就是最好的帮手。然而,这不过是月无弦一个人的以为罢了。他不会想到,也许凤子燕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自凤子燕继位仙君后与月无弦的第一次重逢起,四界就不曾安宁。像是凤子燕与妖尊生辰那日闹出的各界“仇怨”,像是十几日前领兵与魔界厮杀的长君。月无弦以为,这种不安宁会渐渐被时间抚平,悄声无息,他亦不会想到,这种不安宁并没有被时间悄声无息的抚平,而是寂静无声的蔓延开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逐渐扩散成一张将四界包围的巨网,最没有防备的,就最先被毒虫啃噬。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真是任何事都能用这句话来概括。局中的仙界已经狂妄得似乎忘记身份姓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毁尽万年声誉。局中的魔界却是不以为然,仍以为尘世太平如昔,毫无警戒之心。而妖界与冥界身为旁观者,算是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妖界因月临已与仙界为敌,知道要挑起战争的是仙界,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妖”,此字一出,任谁都不会觉得安分,若说他们不好战,怕是无人相信。而冥界却恰恰相反,那样血流成河的画面,只为了战而战,只为了杀而杀,满眼都是一个“死”字,不再有其他意义,让冥王祀尧极其厌恶。

凤子燕与月无弦有意或无意的都提起过此事,月无弦每每转移话题当作不知,凤子燕劝说无用,只好作罢。

虽说万年前的四界之战月无弦不曾亲临,但流言之多,他即便不问,也能听到些许,故此,他的母亲是如何死在妖尊手中的,他全然知晓。那时的月无弦还是妖界的少尊主,脾性放肆狂妄,一听闻此事立即冲进妖尊寝宫,想要问个究竟。他那时心里真真切切的渴望着妖尊会否定,然后揉揉他的头发让他不要乱想,可妖尊却是一口承认,半点也不解释。

不知此事的人,都道月无弦是野心大,做一个不知何时才能靠大战一场来继位的妖界少尊主,不如独闯魔界拼杀至最高处。皆不知在月无弦心中已和妖界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像是所有的希望都落空,所有的噩梦都成真。自此,所有的杀戮都让他满含恨意。

凤子燕自然也不知这些,不然,他怎可能一次次在月无弦面前提及“四界之战”四字。

凤子燕留下之后,月临往冥界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甚至有了长居的打算,祀尧和碧落对此甚是欢迎,月无弦自然知道月临是不喜欢凤子燕,可月临不曾说过,见祀尧和碧落也开心,月无弦也就随了他们去。

直至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月无弦发现凤子燕的黑发似乎变得更多了些,一双金瞳似乎也掺杂了些别的颜色,霎时有些心慌了。

凤子燕却取笑他:“月无弦,你何时喜欢上胡思乱想了?和个姑娘似的。”

月无弦望着凤子燕的眼睛,像是在寻找那抹多日不见的认真:“你说过些日子就会好的。”

凤子燕点头点得肯定:“真的会好的。”

月无弦半信半疑,却不再问,心里盘算着何时要私底下问问祀尧,还未想个彻底,又觉得这是对凤子燕的不信任,矛盾不已。

不久后天地间下了一场大雨,月无弦认为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凤子燕却惊奇不已。可偏偏,凤子燕在那日却觉得出奇的冷,甚至咳嗽不停。

月无弦再也无法冷静,将凤子燕拉去寝殿休息之后便飞身赶往冥界。

月无弦虽不知凤子燕发生过何事,但他知道,凤子燕的反应,不可能是一个仙界之人会有的。

除非……

第二十四章

月无弦赶到冥界时,却意外的见冥界戒备森严,俨然一副不论何人不得进入硬闯者格杀勿论的姿态。冥界之人不可能不认得月无弦,可见是月无弦也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让月无弦暗暗心惊。正犹豫之时,脑中突然闪过凤子燕的脸,犹豫的神色霎时收敛。

进不去冥界,月无弦只好在外等人通报。毕竟是祀尧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能碍着关系好就肆意妄为。

好在不一会儿星沉的身影映入眼帘。

有人来是好事,可来者是星辰,月无弦又暗觉奇怪。若换做平日,来者一定会是碧落。

虽说星沉碧落地位相同,可祀尧却极少让星沉为他办事,大部分时候,都是碧落一手包揽。碧落性子爽快,大大咧咧马马虎虎的作风总是被强悍的实力掩盖掉。而星沉却与碧落截然相反,寡言少语,一副清冷的模样,总给人拒之于千里外的生疏感,祀尧只有在事情大到不放心让碧落去做时,才会交给星沉。比如那次凤子燕的生辰,祀尧一早猜到会有变故,便派了星沉去。那次若是让碧落去,她双剑斩下,怕是冥界与仙界也早就得结下永世之仇。

莫非……

月无弦又想起了凤子燕总对他提的四界之战。月无弦本以为,妖尊与祀尧都是经历过一次的,若仙界真想将旧事重演,他们也该极力平息才是。可冥界如今这处处森严不同往日的模样,难道不是在备战?

正心惊之时,星沉已立在月无弦面前,眉眼淡漠,唇角却微微弯起,他道:“何事?”

月无弦自然知道,星沉这么问了,也就没有请自己“进去坐坐”的打算,只好直言道:“来找祀尧,有些事急求他相助。”

月无弦身为一界尊主都无法解决的事,自然是大事,星沉有些迟疑,道:“主上……在闭关静养。”

“闭关?静养?”月无弦觉得不可思议:“他是觉得自己实力不够强悍还是身子不够健壮?”

星沉眼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但也只是道:“近来怕是不能出关。”

“忙着作甚?”月无弦似乎又回忆起了什么,冷笑道:“忙着与我为敌,与月临为敌?”

“无弦。”星沉连忙唤回他的冷静,待月无弦将情绪收敛,才缓缓道:“你知不知,在妖尊与你的母亲相识之前,从未有过四界之战。”

月无弦愣了愣:“什么意思……”

星沉如是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在你与凤子燕相识之前,四界不曾发生任何动乱。”

“是我和凤子燕引起的?”月无弦无力反驳。

星沉点头,他从不会因谁而刻意避开事实,直言道:“事发之前,你们谁也不知其中因果,后来,凤子燕许是明白了。”见月无弦微微动容,星沉又道:“那日碧落回来时,将所见所闻都告诉主上了。凤子燕进过锁仙楼,凭一己之力将它摧毁,才得以见到你,是吗?”

月无弦怔怔点头,若有所思。

星沉道:“主上说,凤子燕摧毁锁仙楼,有两个目的。”

月无弦连忙望向他:“什么目的……”

星沉却偏了偏头:“凤子燕不曾告诉过你?”

月无弦摇头。

星沉想了想,确定脑海中着实不曾有过祀尧对他说“不可告知月无弦”的命令,才放心对月无弦道:“凤子燕的父君将他关进锁仙楼,是想用最大的力度限制他的行动,自然不会轻易放他出来,可凤子燕想见你,除了摧毁锁仙楼,没有其他办法。”

月无弦抿唇不答,示意星沉继续说。

“另一个目的……”星沉却在心里矛盾许久,不知如何开口。

“不能说?”月无弦立即想到祀尧偶尔的一些奇怪命令。

星沉摇摇头,声音放轻了些,道:“另一个目的,是因为凤子燕明白我方才说的事情。他清楚战争因你们而起,他清楚若他是仙君,你是魔尊,你们便无法长久安稳的在一起。可他若不是仙君,就未必。”

月无弦突然想起长君对他喊的那声“他为了你连仙君之位也不要”,心下一暖,又忍不住心疼。

星沉却突然道:“你知道这些就足够。”

“为何?”月无弦自然不肯。

星沉问道:“你知道又能如何呢,你肯放他回仙界吗?”

月无弦摇头,嘴上却道:“他若不是仙君,就未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月无弦不可能忘记凤子燕的那束黑发和黯然失色的金瞳。

“被关进锁仙楼,若无人放他出来,他就只能从内破坏。”星沉明白月无弦对凤子燕的感情,知道自己不说,月无弦定不会就此罢休,只好道:“而摧毁锁仙楼的方法只有一个,千年仙力尽数凝于塔中……无弦,你知道同归于尽是何意吧?凤子燕便是将自己的仙力与锁仙塔一并毁灭。”

月无弦错愕,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总算是明白凤子燕为何会多出一束陌生又刺眼的黑发,总算明白凤子燕那双好看的金瞳为何会日渐黯淡。

“这些是主上的原话,想来不会有错。”星沉拍了拍月无弦的肩:“你找主上的话,他是帮不了你的,你若不想凤子燕沦为凡人日渐消逝,就送他回仙界。战争已经无法挽回了,凤子燕明白得太晚了。”

月无弦愣在原地,原本从不知世间冷暖的他胸口处竟是撕心裂肺般的强烈疼痛。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也不是什么仙君,这样的凤子燕,你要是不要?”

……

脑中浮现凤子燕对他说的话。他突然很想知道,凤子燕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中是怎样的感觉。是失去一切从头开始的心酸,还是明知结局也不顾一切的坚定,抑或是生死无憾只求心中所想的释怀?

“我猜他是不想被你知道这些吧。”星沉道:“别自责,不是你逼他做的。”

“可是,是为了我。”月无弦久久不能冷静。

“四界之战不是他挑起的,始作俑者是他父君。”星沉却摇摇头:“并不是说没有他父君,四界之战就不会发生,只是他父君让想让战争更快来临,而凤子燕想尽全力去阻止。”

“他父君……是因为祀尧?”月无弦望向星沉。

星沉却不知为何不敢再看月无弦,只低声道:“你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而主上的事情,不在范围之内。”

第二十五章

月无弦也不知自己最终是如何回魔界的。待回过神来时,已站在偏殿门前,久久不敢推门而入。他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去与凤子燕说话,愧疚?心疼?还是一如往常?可他怎么能做到一如往常。一直以来在付出的是凤子燕,不顾一切拼尽全力的是凤子燕,可得不到信任的是凤子燕,曾经被敌视的也是凤子燕,月无弦不可能做到当作一切未曾发生,莞尔一笑忘记所有重新来过。

凤子燕将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心中谁也不说,甚至连月无弦将会出现的自责都想要一揽入怀尽力抚平让它消失。“是不是不信任我”这种想法月无弦再也不会有,他已经明白凤子燕一个人扛下所有是为不让他心疼,可已知这些后,不心疼,怎可能?

凤子燕那日说,他好像有些明白他的父君不顾苍生也要“见”冥王祀尧是为何,他道,是为了一个“情”字,与一份“执念”,而现下,月无弦好像也有些明白,为何他的母亲死在妖尊刀下却无任何怨言,亦是为了一个“情”字,与一份“不忍”。

情为何物,月无弦无心去想,他只知道,“情”这东西,凤子燕与他都在不该得到时拥有了,扔也扔不掉。

月无弦正踌躇该不该去见凤子燕时,眼前原本紧闭的门却在此时被人从里面打开。月无弦还未来得及整理思绪,已和凤子燕四目相对。

凤子燕在屋子里闷了一天,本想出来走走,谁知一开门却见月无弦立在门外动也不动,霎时就笑出声来,道:“你怎的站在这里?自己的寝宫都不敢进去?想什么呢?”

“阿……”月无弦见凤子燕笑,也连忙跟着干笑几声,道:“才刚来呢,正准备进去,你就出来了。”

“之前干什么去了?都不见人影。”凤子燕撇撇嘴。

“之前……”去了冥界,想找祀尧?月无弦在心里一阵摇头,若是这么回答了,凤子燕许是能猜到自己多少听说了些他隐瞒的事情。想到这里月无弦不禁无奈,一句“之前”之后,半晌无言。

凤子燕扯扯月无弦耳边的红发,笑道:“随便问问的,这么认真做什么?”语罢就拉着月无弦往长廊跑,像个孩童似的一直笑。

月无弦越是见凤子燕开心,就越是心疼,可又害怕凤子燕会不开心,矛盾至极。他甚至不敢告诉凤子燕他已经知道了一切经过,他害怕凤子燕会立即将笑容收敛,他害怕凤子燕用那双令人心慌的眼睛望着他,那双渐渐灿烂不如往昔的眼睛会说话,像是要告诉月无弦:别担心别担心,所有的苦痛都会过去。

最该被心疼的人是凤子燕,可凤子燕若是知道月无弦在为他难过,一定会想尽办法安慰月无弦。月无弦无法接受这一点,是,所有的苦痛都会过去,可过去之后呢?子燕,你还在不在这里……

像是看出月无弦的心不在焉,凤子燕停在月无弦身前,牢牢握着月无弦的手却不放开:“有心事?”

“嗯。”月无弦点头。

凤子燕道:“是不能告诉我的?”

“嗯。”月无弦还是点头。

凤子燕耸耸肩:“不能告诉我的事情我也不会缠着问你阿……这么犹豫,想什么呢?很要紧?”

月无弦伸手将他搂进怀里:“想你呢,很要紧。”

凤子燕难得在月无弦嘴里听到类似这样的话,此时更是紧紧拽着月无弦的衣袖,贴在他耳边大声喊道:“你再说一次!”

月无弦捂着耳朵笑出声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耳朵很多余?”

凤子燕也跟着笑:“你再说一次!不然就真的……”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就是一阵轻咳,并不剧烈,显然凤子燕已在极力掩饰。

月无弦再没有开玩笑的心思,连忙拍拍凤子燕的背,不知如何是好。他本就不会照顾人,上次月临受重伤,都是碧落在魔界待了好些日子,等月临又活蹦乱跳了才放心回去。虽说月无弦也不想让旁人来照顾凤子燕,可凤子燕现下的样子,他除了心疼就是心慌。若是受伤,月无弦还勉勉强强能处理一些,生病,对他们二人来说,就真的太过陌生了。

“没事阿……”凤子燕见月无弦眉心紧皱,又是微微一笑:“不就……有点风寒?”语气中带着疑问,显然凤子燕自己也无法确认。

月无弦的眉心皱得更紧。

便是如此……依旧是凤子燕在安慰他,而他除了点头微笑将凤子燕抱紧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第二十六章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祀尧带着星沉与碧落来魔界“拜访”月无弦,把已从星沉那里听闻“实情”的月无弦吓了一跳。虽说月无弦自那日后真有了再也不见“外界人”的消极打算,可毕竟与祀尧多年交情,若真要反目成仇也说不过去。此时祀尧亲自前来,月无弦又哪有不欢迎的道理。

祀尧看起来倒是与平日里毫无差别,摇着折扇风流无限,眉眼带笑一如往昔。他伸手勾住月无弦的脖子,热络道:“听星沉说,你前些日子去找我了?干什么来的,好事坏事?”

月无弦原本是习惯了祀尧这般的,可今日却抖了抖肩膀,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躲开祀尧,他退至凤子燕身旁,学着祀尧方才的样子一手勾住凤子燕,对祀尧笑道:“找你的时候你老人家闭关呢,现在事情解决了倒把你给迎来了。我这边已经没事了,你走不走?”

“不走,没事我就不能找你喝几杯?”祀尧素来洞察力强,月无弦刻意的小动作他不会看不出来,但也不说破。一个跨步上前逼近月无弦,挑了挑眉,冷冷道:“你方才,叫我什么来的?”

月无弦暗道不好,连忙摆摆手,笑道:“叫您尊敬的冥王大人!”

凤子燕夹在二人中间,只笑不语。

祀尧却将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他,凤子燕的黑发怕是比之前还要多,祀尧一眼就看见。不禁在心中叹息一声,凤子燕现在的模样,可比早些日子碧落形容的还要糟糕。

凤子燕见祀尧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偏了偏头,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祀尧一愣,随即又望向月无弦,道:“有功夫花前月下,不如去仙界走一遭。”

似乎没想到祀尧会当着凤子燕说这些,月无弦连忙上前把祀尧拉至角落,低声吼道:“你能不能只跟我一个人说?”

“没差别。”祀尧淡淡道:“他若是不想去,你逼他又能如何?不还如听听他自己怎么说。”

月无弦疑惑道:“可……为何是去仙界?子燕现下许是不想听到这两个字吧。”

这次疑惑的却是祀尧,他朝不远处的星沉望了望,星沉却低着头若有所思,祀尧只好问月无弦道:“星沉没有告诉你,怎样才能救凤子燕,是吗?”

“你说子燕还有救?”月无弦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完全将祀尧话里的“星沉没有告诉你”忽略得干净。

“我能不能和凤子燕单独谈谈。”祀尧却不回话,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敲,一副“就这么决定了”的姿态。

月无弦语气肯定:“不行。”

“就几句话。”祀尧也不放弃。

月无弦摇头:“有什么事我听不得。”

“不是你听不得,是我要与他说的话,他未必会想要你听。那么多事他都刻意瞒着你了,你怎知什么事是他愿意让你知道的?”话音落下,祀尧的折扇不轻不重的敲在月无弦额头上,不远处的凤子燕恰好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惊,后又扑哧一声笑出来。

月无弦倒是没什么反应,愣了半晌,久久无言。

“跟你交换。”祀尧收回手,一双深邃的眼睛又望向星沉,话却是对月无弦说:“我让星沉告诉你,如何才能救的了凤子燕,你就让凤子燕单独跟我说说话。如何?还算公平吧?”

知道凤子燕还有救,如何救,自然是月无弦现下最想知道的,迟疑一会儿,终是咬着唇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祀尧摊开折扇摇了摇,走去星沉面前使了个眼色,星沉立即领会,依旧垂着头,步子却平静的迈向角落处的月无弦。

凤子燕见祀尧朝自己走来,而月无弦却立在原地不动,又是对祀尧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祀尧摇着扇子对凤子燕笑:“借一步说话吧,烦人的魔尊大人方才已经同意了。”

凤子燕笑着点头。祀尧转身,凤子燕继而跟在他身后。殿堂内的碧落见星沉与月无弦不知说着什么,两人都认真严肃,心知不好打扰,而祀尧和凤子燕更是走出了去,碧落亦知这是刻意回避,更不好追上去,仰头叹息一声,自顾自的坐上月无弦的位子喝起茶来,好不放肆。

而月无弦却未发现,后来整日往冥界跑的月临,却没有跟他们三人一起来。

第二十七章

“你倒是真喜欢月无弦。”祀尧踱步在凤子燕前方,也不回头,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尽管祀尧背对着凤子燕,可他依旧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冥王不是特意来与子燕说这些的吧。”语气中并没有疑问。

“后悔吗?”祀尧突然停下步子。

凤子燕毫不犹豫:“不后悔。”

祀尧背对着凤子燕的肩微微颤动,像是在笑,不一会儿又摇了摇折扇继续走。听凤子燕答得直接,祀尧便也不再委婉,直言道:“我猜,你父君原本是想借着你与月无弦的关系,顺势挑起四界之战,他或许没想到你会真的喜欢上月无弦。”得不到凤子燕的回应,祀尧又自顾自继续道:“如此,即便你父君不主动‘顺势’,四界之战也必将再燃。悲剧本就会发生,可他却想让战争来得更快一些,不过……若是苍生知晓事情经过,也未必会有人怪他。”

“这些,子燕都知道的。”凤子燕眼中微微燃起的光芒又瞬间熄灭:“父君说,这是子燕的罪孽。”

“也是他的罪孽。”祀尧接道。

凤子燕突然停下,对着祀尧的背影恍然,试探性的轻声问:“那……你呢?”

祀尧本想摇头,可头侧倒一边,终是轻轻点了点。他回身望向凤子燕,眼中是凤子燕不能理解的情绪。他苦笑道:“这种罪孽,我有过,可不是对他。”

凤子燕之前已无意间听碧落说起过冥王“心有所属”,这次听祀尧亲口承认,也不免心底泛酸。那人毕竟是他的父君,爱了祀尧万年,却不曾得到回应,不曾不被正视一眼,甚至,让尘世作为代价的“赌注”,祀尧也不出面阻止,反而随时候战。

可心酸归心酸,那是祀尧的私事,凤子燕无权指点,只得叹息一声,道:“已经无法阻止了吗……”

“战争无法阻止,可你的命,未必。”祀尧仍然眉眼带笑,可眼中的笑是真是假,就像凤子燕曾经的话是真是假一样,无法猜测。

凤子燕听祀尧原来是要说这个,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摇头道:“既然战争无法阻止,那又何必为了子燕去牺牲别人?我不是还有时间的吗?哪怕……十几年?几十年?”

可不论是十几年,还是几十年,于月无弦而言,都不过弹指一瞬间。凤子燕又怎会不知。

祀尧却当作没有听见似的,径自道:“若是要助你恢复仙力,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将自身仙力分给你,而那人还必须与你之前实力相当。仙界与你实力相当之人,数数也就那么几个,你是不是怕,他们救你,少一员大将,会威胁到四界大战时仙界的安危?”

凤子燕咬咬唇,说不出能够反驳的话来。

祀尧不能理解:“也不是将自身仙力全部都给你,也不是等同于牺牲,那丢失的仙力,再闭关修炼个百八十年的,不也就回来了?你何必执着至此,不愿接受呢?”

“闭关修炼个百八十年,很好过吗?”凤子燕自然知道怎样能救自己,可若是让无关的人为他而付出代价的话,他无法接受,哪怕别人可以做到,哪怕别人可以恢复。

祀尧时刻含笑的眉眼总算是微微皱起,他在心中感叹,这份与生俱来又不知为何的固执,和月无弦真是一模一样。

凤子燕见祀尧不说话,忍不住问:“为何冥王要在意这些呢?”

“前些日子,月无弦去冥界找过我,那时我未能去见他。后来星沉告诉我,他是为你而来。”祀尧微微皱起的眉心不知何时又舒展开,摇着折扇,眉眼带笑,一如往常:“你问我为何要在意?或许是觉得有趣呢?眼下四界之战已无法阻止,你连救自己的机会也放弃,你想怎么做呢?我不信你会袖手旁观。”

这回却是凤子燕不能理解祀尧了,可祀尧也没有说错,凤子燕只得点点头,道:“子燕曾答应长兄,若是战后仙界未败,长兄还活着,月无弦也活着,子燕就回仙界。”

“战后再来考虑自己,你认为这样,就不会拖累谁了,是吗?”祀尧有些明了了:“可你怎知,那时的你安然无恙?”

凤子燕有些不在意的笑了笑:“子燕与其相比,便不是那么重要了。”

祀尧的语气却格外认真:“可在月无弦眼中,你是最重要的。”

凤子燕微怔,随即又笑道:“还不知日后会如何呢,想那么多还未发生的事做什么,至少现在,子燕会尽全力陪在他身边。”

“四界之战时你也陪在他身边?”祀尧挑了挑眉:“你用什么身份陪?仙界人?魔界人?还是……凡人?”

心中好不容易建筑起的坚固城墙在此刻被轻易攻破。

用什么身份陪在月无弦身旁吗?

这种事……谁知道呢。

第二十八章

祀尧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销声匿迹,月无弦也每日都若有所思,凤子燕与他说话时也心不在焉,总是半晌才回过神来。凤子燕见他这般除了沉默也不知如何是好,月无弦在想什么,他多多少少能猜到,可帮助不了。

后来的几日,凤子燕总是彻夜难眠,隐隐约约的,好像断断续续做着同一个梦,冗长,且真实。

梦里是一片硝烟弥漫,血色蔓延的荒原。他孤身立在荒原之中,脚下是堆积而起的尸骸,血肉模糊,已分不清是何人。他艰难向前迈步,伸手妄图拥抱目及之处的全部光芒,可原本就微弱的光,在他伸出手的一瞬间消失殆尽。

望不到边际的黑暗随即将他笼罩,他似乎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无法得知,努力着想要求救,微启的双唇却迟迟不知该喊谁的名字,好像喊谁都无法拯救,好像喊谁都是罪孽。

后来,他再也不能忍受这吞噬一切的黑暗,终于陷于其中,无法自拔,他恍然睁着眼,伸出的手也未放下,可直到最后,也没有人来救他。他就这样,孤身一人,与黑暗一起消失在偌大而又空虚的尘世。

到死都见不到月无弦,到死都没有人来救他。

尸骨被时光磨成尘埃,才得以梦醒。

好在梦醒时,月无弦都在身侧,有时睡得正沉,有时纤长的眼睫会微微颤动,有时也睁着眼,见凤子燕突然惊醒,会笑着揉他的头发,问他是不是做噩梦。

凤子燕希望这样的宁静永远不要被打破,然而,那只是他的希望罢了。

月无弦不注意的时候,凤子燕弯起的唇角总会收敛,他是黑发好像又多了些,甚至到了远远望去,会不知他本是银发的地步。月无弦看在眼里,却从来不提。

直到后来,有消息说妖界与仙界已燃战火,这才帮整日心神不宁的二人拉回了思绪。

听说妖界有动作,月无弦更是踌躇为难,帮也不是,不帮也不好。凤子燕听了却是在脑中飞快猜测他父君先攻妖界的理由,他本以为,战火点燃,便是月无弦的安宁消散之时。可月无弦的安宁着实是散了,魔界却仍然安好。凤子燕有些不明白了,这与他父君之前的计划截然不同。

“要出手吗?”见月无弦为难,凤子燕忍不住开口。

月无弦有些迟疑,但还是摇摇头:“月临此时应该在冥界,这四界之战,怕是不会参与。”

“袖手旁观吗?”凤子燕不明白。

月无弦眼中划过一丝无奈:“他身为妖界少尊主,可他父亲都不认他,他去帮谁呢?”

凤子燕咬咬唇,不禁想到自己。空有仙君名位,一丝仙力也无,去帮谁呢?能帮谁呢?

月无弦像是看出凤子燕的心思,笑着揉乱他的发,道:“祀尧的敌人许是你父君,在仙界攻去冥界之前,他怕是不会插手。可——”笑意不知不觉收敛,月无弦的掌心透出一股凉意,他平静道:“可我的敌人,是妖界,子燕,你说,我现在是帮他,还是攻他呢……”

凤子燕突然想起他父君曾告诉过他的事情,万年前的四界之战,月无弦的母亲,月无弦的身份,月无弦恨妖尊的缘由……

那些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凤子燕再想理解,也不能感同身受。

见凤子燕不答,月无弦又轻声道:“若是与你父君为敌,你可会觉得为难?”

“我啊……可是放弃了所有才来这里的。”凤子燕摇摇头:“我是无法参战的,所以,你们要如何,都与我无关。”

月无弦这才放下心来。

他并不是要帮妖界,他只是不希望与妖界的仇怨被旁人干涉。用他母亲留下的,魔界的力量去战胜妖尊,这是他一直想要做到的事。魔界不会输给妖界,这是他一直想要证明的事。千年来的坚持,不能被仙界毁灭。

第二十九章

许是断定了祀尧一定不会主动攻魔界,月无弦才放心将凤子燕留在殿内,布下结界后,立即带兵朝妖界赶。凤子燕其实是有些害怕的,偌大的魔界,偌大的殿堂,一个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月无弦走之前让他留在殿内,绝对不要踏出去一步,凤子燕连连点头答应。只是,他不踏出去,并不表示外人就不能踏进来。结界是有,可若旁人的力量强大,又未必不能破。

凤子燕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殿外紫光一闪,结界已骤然消失。

“是妖界的人!”见那夺目的紫光,凤子燕在心里惊呼一声,但仍然镇定依旧,坐在殿内,一步也不挪开。

听脚步声渐渐朝自己所在的地方逼近,凤子燕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走上前去,猛地打开门,正想喊一声“谁”,就见月临已站在自己面前,红色微卷的发,碧蓝色的清澈双眼,和与月无弦稍稍有几分相似的脸。

“你怎么……”凤子燕微微一怔,眼下的状况,已经无法分辨月临是敌是友。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猜到凤子燕要问什么,月临毫不客气的打断他,径自从凤子燕身旁擦肩而过走进殿堂里,一身的肃杀之气。

凤子燕望着月临的背影,见惯了他在月无弦面前如孩童般的天真模样,这时才发觉,原来月临竟与自己差不多高。凤子燕抿抿唇,还有很多话想问,却不知怎的问不出口。

“是不是想问我来做什么?”月临也不回头,伸手轻抚案上摆着的深褐色刻有麒麟的酒杯,那是月无弦用过的。

凤子燕在月临看不见的身后轻轻点头。

月临依旧背对着他,唇角却勾起一抹微笑,自顾自道:“哥哥和祀尧都说过,我其实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有时牺牲无辜的人,有时为难身边的人,有时,伤害自己。”顿了顿,月临又回过身来望向身后的凤子燕,笑道:“我是想改的,可有时候,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必须靠伤害去换取。你觉得呢?”

凤子燕摇摇头:“哪有什么事情,非要靠伤害来换取。”

“说什么违心的话。”月临笑出声来:“你不是和我一样吗?一样自私,一样为目的不择手段,一样尽管伤害他人伤害自己也非达目的不可。”

凤子燕怔住,无法否认。

月临似乎并不想要凤子燕的回答,收敛了笑意,又径自道:“还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和哥哥化为人形去人界游玩,那时候我才只有这么高。”月临伸出手在自己腰部比了比:“去逛街市的时候,哥哥看中了一个面具,他很开心,我第一次见他那么开心,可人界的东西,是要拿钱去换的,我们没有。”

见月临的目光突然有些黯淡,凤子燕不禁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第二日清晨,我趁哥哥还没醒,偷偷跑去街市,找那个商贩子。可我记不得那商贩的模样,只记得那个面具,所以……没有那面具的商贩子,都死了。”

“你杀的?”凤子燕错愕。

月临点头,苦笑道:“妖界打打杀杀惯了,哪知人界是见不得这些的,死了几个人,整个街市都乱了,到处都是哭喊声,我见他们动静太大,就……”

凤子燕暗暗心惊。

“再后来,哥哥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那时我已经杀红了眼,全然忘记自己所为何事。可见了哥哥,我立即就镇定下来,放眼望去,四周已是一片血海,无一存活。”月临眼里有些不易察觉的怀念,他故作无谓,摊摊手道:“面具也没得到,没让哥哥开心,反而闯了大祸,他可是很长一段时间没用正眼看过我呢。而且,时至今日也不知我那时是为何……”

“你不向他解释吗?”凤子燕道。

“不重要。”月临耸耸肩,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道:“还有一次,是哥哥的生辰,很早之前就听哥哥对祀尧大哥说,想拿冥界的镇魂珠来玩玩。我那时也不知镇魂珠是做什么的,只是听哥哥说过一次罢了。”月临说到这里回忆起什么似的,又忍不住笑起来“我去找祀尧大哥要,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我又去找星沉和碧落要,他们二人的反应竟和祀尧大哥是一样的。后来,我只好一个人偷偷溜进冥界最深处。”

“冥界最深处……你是如何去到的。”凤子燕大惊,要去到冥界最深处,若没有祀尧的准许,怕是一路上不知被多少人阻拦,被多少机关算计,就算能力再强,不受伤,也得筋疲力尽,费尽心力进去了也不可能会有逃出来的力气。

“我也不知,或许是一直想着‘非去不可’吧,全身是血了也浑然不觉。”月临笑道:“不过镇魂珠哪是我说要拿就能拿到的?还未碰到它呢,就被星沉给抓住了。那人可是星沉阿,我就算现在去也不可能打得过他,最后,镇魂珠没有拿到,又被祀尧大哥给训了一顿。好在……他答应我不告诉哥哥。”

“你是说,那次你受那么重的伤,最后被大家给怪罪了,可无弦仍不知是为何?”凤子燕忍不住有些心疼月临。

月临点头,如是道:“哥哥那次好像也生我的气了,他以为我是无缘无故去冥界大闹了一番,他与祀尧大哥的交情因为那件事可真是断了好些年……”月临望着凤子燕的目光转了转,笑道:“小时候,因为年幼无知,因为想要再见一次哥哥那样肆意的笑,牺牲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后来,又因为不懂事,因为想给哥哥他想要的东西,哪怕只是玩笑话,谁知却让祀尧大哥为难了……”

凤子燕本想安慰他说“不怪你”,可好像找不到理由。

“你说我长大了吗?”月临突然张开双臂,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如果没有长大就好了,牺牲别人可以被当作是无知,为难朋友可以被当作是不理智……”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放下手望着凤子燕,漠然道:“好像又有什么想做的事了呢,我可真是自私。”

凤子燕小心翼翼的问:“是……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我自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牺牲无辜的人已经告诉你了,为难身边的人也告诉你了,那,伤害自己的事,我可以去做了吗?”月临微微一笑,碧蓝色的眸子里一如深海般漫无边际。

第三十章

凤子燕听月临这么说自然是百般阻止,先不说凤子燕与月临关系如何,就算是个陌路人,凤子燕也不可能点头放任,何况,月临与月无弦的关系,让凤子燕没办法保持沉默。他走上前去,每一步都无法放松:“你既然问我可以不可以,那如果我说不呢?你会不会不那样去做了?”

月临笑道:“你还不知我是要做什么呢!”

“可若是会伤害到你自己,就不用再考虑。”许是怕自己的话不管用,凤子燕又连忙添上一句:“无弦会担心你的。”

“他更担心你。”月临如是道。他微微抬手,掌心霎时紫光璀璨,涌出两道纠缠不分的光束,齐齐朝凤子燕而去。

凤子燕下意识向后退,可他现下一丝仙力也无,怎样都敌不过月临。行动立即被束缚,动弹不得。凤子燕也知挣扎无用,只好作罢。抬头望向月临,漠然道:“你想做什么?”

“对不起。”月临朝凤子燕一步步走进,唇边笑意不减,眼中却是一片悲凉:“至于理由,我方才甚至举例来告诉你了,我很自私阿,真的……”

凤子燕仍旧不能理解:“是何理由无所谓,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凤子燕却是毫无半点儿惧意,他觉得此时担心自己才是真的可笑。

“你知道吗?星沉以前是个凡人,他快要死的时候,是祀尧大哥救了他,后来,星沉变成了祀尧大哥的贴身护法,终身是个冥界人。前些日子我才突然想起来这些,便去冥界调查了一番,好在大家这么多年交情,倒没有问不出来的事。”月临停在凤子燕跟前,莞尔道:“我与哥哥一样,以为只有仙界人才救的了你,原来并非如此。”

凤子燕终于明白他要做什么,可却连摇头也做不到,只好睁大了眼睛对月临一遍遍的重复“不可以,不可以”。

“听说祀尧大哥那次可真是闭关了近千年呢……也难怪星沉先前虽是凡人,之后却强大得可怕。”月临像是听不见凤子燕说话似的,白皙的指尖抚上凤子燕的胸口,轻轻划出一道裂痕:“哥哥好像不知从哪儿得知了这些,我猜,战后他也会这样救你,可是我不想。”

“停手吧……你何必要救我呢?你不怕自己会后悔吗?”月临说的这些,凤子燕亦不知,可若是靠月临的妖力来生存,凤子燕日后也绝不会原谅自己。

“对不起。”月临又是这样一句:“你之前是仙,自然不稀罕什么妖力。可哥哥体内有一半是妖,你说,你若是妖的话,你们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不用付出代价,不用以苍生为祭?”

这样的理由,凤子燕仍然无法接受。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可怜你?”月临道。紫光越发的刺眼,似乎要冲破殿堂,直指天际。

凤子燕不否认,只直直望着月临,祈望他立即收手。

可月临只是笑着摇摇头:“我没有可怜你,我都是为了自己,我是刻意这样做的。我希望哥哥以后在看你的时候,能偶尔想起我……哪怕,一点点?日子久了你们就会把我忘记吧,明明挽留不住什么也偏要这样做,你说,我自私到了什么地步?”

“我求求你停下吧,不然你真的会死的!”凤子燕的声音都止不住颤抖,体内似乎有什么要破茧而出,汹涌,并且强大。

“我没有那么无畏,死这种事情,我怕得很。”已经泛白的唇仍倔强的向上扬起:“你会不会恨我?你再也不会是最尊贵的仙君了……”

“我本就不是仙了,早就不是了,你何必要如此呢,把自己的命当作玩笑吗?你不怕月无弦真的会难过吗?”凤子燕竭尽全力才喊出声来,月临的妖力逐渐消失,可束缚住自己的,却一丝不减。

“真的会吗?”月临终是收回手,往日微卷的红发像之前的凤子燕那般泛着刺眼的黑色:“会就好了……”语罢月临又低声在凤子燕耳畔说了些什么。

话音落下就见月临跌跌撞撞朝外跑,紫光明明灭灭。凤子燕连忙喊:“你要去哪!”

紫光一闪,月临的身影已经不见。

凤子燕从未这般害怕过。

那或许是月临最后一点妖力。而月临要去的地方,或许是尸骸堆积而起的,血流成河的战场。

要活着阿……

凤子燕却只能在心里如此说罢了。

“我一生在做的事,就是想尽办法让哥哥开心,我努力了千年,可你一出现就做到了。虽然不甘心,不过,谢谢了,以后哥哥只有你了,拜托你不要离开他。”

你也不要离开他阿……可凤子燕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

第三十一章

紫光落下,月临已至妖界。再迈步向前走时,才发觉已筋疲力尽。他忍不住笑,想起了早年月无弦的生辰那日,他一人独闯冥界最深处时,也是这样累得仿佛再眨眨眼就要倒下。

好在,都值得。

万年前的四界之战时,月临还不曾降生于世,故此,也就未曾见过眼前这般血流成河的悲戚画面。妖界时常有战争,可与此相比不足一提。月临悄悄握紧了双拳,他是为见月无弦而来,在此之前,他可以坚持下去。

“少尊主!”甚至有人在厮杀中看见了月临,正想朝月临跑来,却被身后的人一剑刺穿胸膛。

月临瞪大了眼睛,温热的血液溅在侧脸,又瞬间变得冰冷。

“杀了他!杀了他!”四周的敌人纷纷朝他涌来,可他们的敌人,是妖界人,为保护月临,亦是齐齐拼命厮杀。

月临冷笑一声,低吼道:“真以为我连你们都对付不了了吗?!”语罢即飞身上前,哪怕这样一个动作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嗖——”

风声掠过,不知是谁射出的利箭疾速而来,月临侧身想躲,却迟了一步。利箭狠狠刺穿他的手腕,恍惚间,好像能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月临额角冒出冷汗,可仍不退缩,闷声一声,愣是生生将那刺穿手腕的利箭从骨肉里拔出来,毫不迟疑。

身周的妖界人见月临受伤,个个都杀红了眼,嘶吼着朝前逼近。

“交给你们了。”月临低低道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那红发玄衣的人身上。

红发玄衣,手执长剑,那人正是月无弦。而月无弦身前手持弯刀的,是月临与月无弦的父亲。两人皆是浑身浴血,显然对峙已久,甚至月无弦还略处优势。月临轻舒口气,可还未来得及暗自庆幸自己赶上时机,就见月无弦一个箭步冲上,长剑直指妖尊,半点不犹豫。

“母亲当年是如何死在你手中的,你还记不记得!”这是月无弦最后喊出的话。

而他面前的妖尊却突然放下武器,眉眼中是历尽沧桑的冷静。动作之快,月无弦甚至来不及收手,长剑已出,像是结束一切的记号。

“月临!”突然喊出声来的,却是妖尊。

月无弦仍旧紧握剑柄,可惊愕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长剑,一直以来为杀妖尊而以血洗涤的长剑,此时刺进的,却是月临的胸膛。

“赶上了呢……”月临吃力的扯出一个微笑,可薄唇微启,便血流不止。

“你的头发……”月临身后的妖尊立即发现:“你的妖力呢?月临!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月临身上的紫光瞬间全然消失,闪身至他们身旁,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见月临倒下,月无弦连忙将他托进怀里,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哥。”月临却微微一笑:“快看看月临的眼睛,是不是没有哥哥喜欢的蓝色了?”

“有。月临的眼睛,永远都是蓝色的。”月无弦也想对月临微笑,可无论怎样努力,都只有落泪的冲动。

月临伸手抚上月无弦的眉眼,道:“虽然月临不是哥哥至爱的人,不过,父亲那时的感觉,哥哥能稍微体会到一点点了吗……”

月无弦抓紧月临的手,月临从容,可他却忍不住颤抖:“月临别说话,哥会救你的。”

来不及了……

月临能做到的,只是再给月无弦一个微笑。

哥,如果还有力气,月临想让你不要哭。月临好疼,可是也没有哭。你会像月临一样的,对吧。

“不可以……”月无弦握住月临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醒过来阿……”

“无弦……”妖尊轻叹一声,伸手抚上月无弦与他一样红色微卷的发。

“分明是与你无关的事阿……傻不傻……”月无弦怀中的月临渐渐失了生气,逐渐冰冷,胸前的红色粘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骇人。

妖尊突然将月无弦拥进怀中。

月无弦再也忍不住嘶喊出声。

妖尊那时的感觉吗……痛苦,无奈,后悔,自责,一瞬间仿佛万箭穿心。

第三十二章

月临不在了,凤子燕身上的束缚随之消散。

凤子燕却跌坐在地。

好像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逐渐冰冷,然而扩散,最后消失,不留一丝痕迹。凤子燕垂头望向自己的长发,是一片炽焰似的红。

民间有着一个传说,说是人在将死之时,眼前会出现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和最刻骨的事。

如果可以,月临很想告诉月无弦,他在最后看见的光景。

他看见他们还是孩童的时候,月无弦牵着他小小的手,带着他去河边抓鱼。后来月临一个不稳跌进了水里,月无弦把手中的东西扔个干净毫不犹豫跟着跳下去,小小的手总算是重新牵在了一起。

可水流太急,月无弦无法靠一己之力将月临拖上岸。正犹豫之时,却见月临身前有块大石头,月无弦一惊,立即将月临抱紧怀里,自己却重重磕在大石头上,清澈的河水中甚至能看见红色的血,触目惊心。

那时月临害怕极了,搂着月无弦的脖子大哭。可月无弦却笑着搂搂他的头发,大声说:“不疼!月临别怕!哥哥保护你!”

月临很想告诉月无弦,不疼,哥哥别怕,月临保护你。

最后一次逞英雄的机会也被残存的生命给吞噬。

好可惜。

可是月无弦再也不会知道。

第三十三章

“那时见到月临的黑发,我就知道他去做什么了。”月无弦在妖界留了好些日子才回魔界,见了凤子燕现下这般模样却是一点儿也不意外,平静如常,对凤子燕莞尔道:“他不那么做,我也会用自己的力量救你的,真是傻。”

凤子燕却无法像月无弦那般镇定。听闻妖魔二界停战,凤子燕以为很快就能见到月无弦,可战火熄灭多日,直到凤子燕以为,月无弦再也不会回来,甚至想要冲去那遍地尸骸的战场时,月无弦竟从容而归,像是何事都不曾发生。

“你不怪我吗?”见月无弦对他微笑,凤子燕更是心慌,可伸手一抓,怎样都是他想藏也藏不住的红发,睁开眼,亦是陌生的碧蓝色,海洋那么深邃。

月无弦挑起一束凤子燕耳边的红发,是与月临截然不同的纤细柔顺,他微微一笑,道:“怪你什么呢,我倒是想怪月临……为了让我回妖界,真是,不择手段。”话语间多了一份不曾有过的疼痛。

不择手段……

凤子燕不禁想起月临之前与他说过的话。月临说,他所做的事情不是为了凤子燕,而是为了自己。他的目的,原来是让月无弦回妖界吗……

“我之前已经告诉过妖尊,若是想让我回去,怎么待我,就必须怎么待你。”月无弦对凤子燕笑:“你隐瞒我的事,我也都知道了。你现在是妖,我也算半个妖,我们是可以在一起的。”

可凤子燕依旧没能明白:“那……月临呢?”

“是阿,月临呢?”月无弦还是笑,几乎要笑出泪来:“若月临之前是凡人的话,现在祀尧应该见到他了,可他是妖阿,我们该去哪里找……”

凤子燕总算明白月无弦一直逃避不直说的是什么,可凤子燕也只想逃避,不敢面对。

似乎是猜到凤子燕在想什么,月无弦收起眼底的情绪,对凤子燕从容笑道:“别怕,以后,有我保护你。”

凤子燕莞尔一笑。

从来就不曾怕过。

第三十四章

后来,听说月无弦依旧是魔界尊主,只不过因着凤子燕的关系,日日往妖界跑。魔界人每每大吃一惊,心说那与妖界有着深仇大恨的月无弦好像一战之后变了个人。妖界人却是皆大欢喜,尤其是曾经与月无弦相熟的,能再次在妖界见到他更是开心得紧。

后来,又听说妖尊像曾经对月临那般对凤子燕,被月无弦冷眼对待好几日,说是太严厉。妖尊不以为然,像月无弦曾威胁他那般威胁月无弦,说是月无弦乖乖唤他“父亲”,他便对凤子燕“温柔”一些。月无弦挣扎了好些日子,总算是咬牙妥协了,最后妖尊差些没开心得召开盛宴请各界人来畅饮个痛快。

凤子燕笑月无弦是死要面子,月无弦说凤子燕是胳膊肘向外拐,两人为此争执了好久,最终以妖尊的一句“总之都是我儿子”为胜利来结尾。

后来,还听说那骁勇善战的长君“被迫”接了凤子燕的仙君之位,成天皱着眉头嫌盛世太平,想去各界闲逛一番也被处处阻拦,一杆长枪再也没能拿出来过。

听闻冥界的碧落有几次想去仙界找长君喝酒,多次被众人拦下之后大喝一声,双剑抽出,作势要大开杀戒,长君总算是借着机会逃出宫殿一次,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能说,心不甘情不愿的把碧落劝走了之后又巴巴的被“劝”了回去,一路上在心里感叹凤子燕曾经太可怜无数次。

月无弦依旧是月无弦,凤子燕依旧是凤子燕。

存在的人与感情依旧存在,消失的人与事物也再回不来,如月临,如凤子燕的父君,如祀尧对星沉终日不变却无法再面对的感情。

时光,犹如利箭,穿插进人与人之间的微小缝隙,重重划出一道肉眼看不见,却疼痛难忍的血痕。腥红色的粘稠溢出,滴落在名为回忆的伤口上,利箭还在不知去向的迅速游走,伤口却被鲜血浸湿,被名为孤独的双手撕裂开,再也无法愈合,贯穿全身的疼痛使人喊出绝望二字,清晰,而沉重。

大概,就是撕心裂肺之后,死亡的声音吧。你听见了吗。

红发的少年莞尔一笑,仿佛黄昏时落在天边的半抹残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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